水魅雷普利 · 二十一
湯姆認為他今天還有一件走運的事:他不必親眼見到或親耳聽到,或想像自己聽到兩隻龍蝦被活活煮死的慘叫聲。他又咬了一片豐美多汁、飽蘸溫檸檬奶油的龍蝦肉,同時提醒自己他與艾德在格雷絲家做客時警察並未到訪。倘若他們來過,安奈特太太必定第一時間就說出口了。
「很美味呀,湯姆,」艾德說道,「你每天晚上都這麼吃嗎?」
湯姆淡然一笑。「哪裡,這是專為你準備的。我很高興你能喜歡。」他夾了點芝麻菜沙拉。
他們剛吃完沙拉和奶酪,電話鈴就響了。是警察打來的?還是如艾格尼絲·格雷絲所預言的那樣,果真是海洛伊絲打來的?
「餵?」
「喂,湯姆!」確實是海洛伊絲,她和諾艾爾已經到機場了,問湯姆能否今晚晚點去楓丹白露接她。
湯姆深吸一口氣。「海洛伊絲,寶貝兒,我很高興你回家了,不過——就只有今晚,你能暫時到諾艾爾家住一下嗎?」湯姆知道諾艾爾有一間空房,「我今晚有位英國來的客人——」
「誰呀?」
湯姆不情願地回答一句「艾德·班伯瑞」,他清楚這名字對海洛伊絲而言可能意味著潛在的危險,因為它牽涉到巴克馬斯特畫廊。「今晚——我們有點事要辦,而明天呢——諾艾爾怎麼樣?……很好。代我問候她,好嗎?你也是好好的?親愛的,你不會介意今晚留在巴黎吧?明天一早隨時給我電話。」
「沒問題,親愛的。回家的感覺太棒了!」海洛伊絲用英語說道。
他們掛斷了電話。
「我的老天!」湯姆走回餐桌時忍不住驚呼一聲。
「海洛伊絲。」艾德說。
「她本來想今晚回來的,還好她現在要到她的朋友諾艾爾·哈斯樂那裡借住。謝天謝地。」湯姆心想,車庫裡的那具屍體只剩下白骨了,縱然是無法辨別身份,可畢竟是一個死人的骸骨,湯姆出於本能地不希望海洛伊絲靠近這些東西。湯姆吞咽了一下,然後抿一口蒙哈榭酒。「艾德——」
正好安奈特太太進來了。是時候撤掉主菜和沙拉的盤子,換上甜點盤了。等安奈特太太端來她自製的清淡的覆盆子慕斯之後,湯姆又開口說話了。艾德臉上掛著隱約的笑意,眼神還很機警。
「我打算好今晚來處理問題了。」湯姆說。
「就猜你是這樣打算的——另外找一條河嗎?這東西能沉下去,」艾德語調積極,但也輕柔,「沒什麼可漂起來的。」
湯姆知道他意思是不用加石塊。「不是。我另有打算。把東西直接扔回到老普利卡的池塘里去。」
艾德先是微笑,然後發出輕微的呵呵聲,雙頰也紅潤了起來。「直接扔回去。」他重複一句,似乎在聽別人講或者自己讀到一個充滿喜劇色彩的恐怖故事。他舀了一勺甜點。
「應該可行,」湯姆冷靜地回答,也開始吃甜點,「你知道嗎,這可是用我自家的覆盆子做的。」
兩人在客廳喝咖啡,誰也不想要白蘭地。湯姆慢步走到前門,邁過門檻,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經快十一點了。天上陰雲密布,星光失去了夏日的璀璨,月亮也不見蹤影。如果他們動作快一點,湯姆尋思,誰還管有沒有月光呢?他反正現在是找不到月亮的。
他返回客廳。「你準備好今晚和我一起冒險了嗎?我料想是看不見普立徹的尊容的——」
「是的,湯姆。」
「我馬上回來。」湯姆噔噔跑上樓,又換上他的李維斯牛仔褲,再把那枚沉甸甸的戒指從黑色褲子轉移到牛仔褲。他對換衣服這件事有點過度依賴了嗎?以為換換衣服就能換來點運氣,補充點活力嗎?接著湯姆走到工作間,拿了一支軟芯鉛筆和幾頁速寫紙,他下樓的時候頓時覺得整個人快活了許多。
艾德還坐在黃色沙發的一頭,沒換過位置,手裡多了一根煙。
「你能坐著不動,讓我畫一頁速寫嗎?」
「畫我嗎?」不過艾德默許了。
湯姆開始畫了,只寥寥幾筆畫出沙發和枕頭,作為背景。艾德盯著他看時,他捕捉到艾德金色的眉毛和眼睫毛所形成的那種疑惑而專注的神情,然後是薄薄的英式嘴唇,以及隨意敞開的襯衣領子。湯姆將他的椅子往右挪動半米,又畫了一頁速寫。還是相同的形象。艾德可以移動,可以喝咖啡,他也就照做了。湯姆大概畫了有二十分鐘,然後對艾德的配合表示感謝。
「配合!」艾德大笑起來,「我可是在胡思亂想呢。」
安奈特太太已經到客廳添加過咖啡,此時應該回房休息了,湯姆清楚她的規律。
「我的想法是,」湯姆開始交代,「從另一側接近普立徹家的房子——並非從格雷絲家那一側——然後下車步行,把東西帶到普立徹的草坪,再到草坪上的池塘,直接扔進去就行了。反正東西又不重,你知道的。呃——」
「連三十磅都不到吧,我估計。」艾德說。
「差不多,」湯姆喃喃地說,「呃——普立徹和他妻子,如果他們在家,可能會聽到點動靜。客廳朝池塘的那邊有一扇窗戶,我想有兩三扇窗戶吧。我們到時候離開現場即可。讓他發牢騷去吧!」湯姆大膽地補充一句,「讓他報警,說他的那些廢話吧!」
幾秒鐘的沉默。
「你覺得他會報警嗎?」
湯姆聳聳肩。「誰知道一個瘋子會幹出什麼瘋事來?」他的口氣像是要聽天由命。
艾德站起身。「我們該出發了嗎?」
湯姆將速寫本上的畫紙翻過來,連同鉛筆一起放到咖啡桌上。他從玄關桌上拿起一件外衣,又從抽屜里摸出錢包帶上,怕萬一警察臨檢呢,他愉快地想著這一茬:他可是不帶證件就不開車上路的人吶。今晚可能有警官檢查他的證件,但不會去看後車廂的包裹里裝著什麼,那東西乍一看就像是一捆捲起來的地毯。
艾德下樓來了,手裡也拿了一件外衣,深色的,腳上還穿著帆布鞋。「準備好了,湯姆。」
湯姆關掉幾盞燈,他們從前門出去,湯姆關上前門。他在艾德的協助下打開麗影的大鐵門,接著打開高高的金屬車庫門。安奈特太太房裡的燈也許還亮著,但那在屋子的後面,湯姆無法確認,也並不關心。他半夜帶著客人出門也沒啥稀奇的,可能就是去趟楓丹白露的咖啡館而已。他們上了車,各人把車窗搖下一點,儘管湯姆此時連一絲霉味也聞不見。湯姆把車開出麗影的大門,左轉走了。
他在維勒佩斯鎮的南邊橫穿鎮子,同時儘量選一條往北的路走,他從不在意具體走的是哪條路,只要方向大致正確就行。
「你這些路都認識啊。」艾德半是提問地說。
「哈!百分之九十吧,大概。晚上開車很容易就衝過支路的路口了,因為沒有標識。」湯姆來了個右轉,前行一公里後看到一個路標,上面寫著幾個鎮子的名字,其中一個是維勒佩斯,向右轉。湯姆於是右轉。
接著他就到了一條熟悉的馬路,通往普立徹家,那棟空房子,然後是格雷絲家。
「這就是通往他們家的路了,我想,」湯姆說,「現在說下我的計劃——」他繼續放慢車速,讓一輛小車超過去,「我們走路把東西弄過去——差不多三十米遠,這樣他們就聽不見車子的聲音了。」儀錶盤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半。湯姆的車緩緩滑行著,車燈很暗。
「是那個嗎?」艾德問,「右邊的白色房子?」
「正是。」湯姆看到樓上樓下都亮著燈,只不過樓上只亮了一盞燈。「但願他們在開派對!」湯姆微笑著說,「但我表示懷疑。我把車停到那幾棵樹那邊,希望別出什麼岔子。」他倒好車,然後熄了燈。他正處於一個彎道附近,彎道向右拐是一條主要供農夫使用的沒有鋪設的巷子。儘管湯姆的車沒有更靠右一點停放,因為他怕陷進一條哪怕很淺的溝,但一輛小車完全可以輕鬆地超過去。「我們來試試。」湯姆拿起他之前放在兩人之間的手電筒。
他們打開後車門,湯姆將手指置於離他更近的一捆繩子下面,在莫奇森小腿的位置,然後用力一拽。輕而易舉。艾德剛要去抓下一捆繩子,湯姆說了一聲:「等等。」
他們一動不動地聽著動靜。
「我以為聽到點什麼,可能我聽錯了。」湯姆說。他們接著把包裹拽出來。湯姆輕輕地關上後車門,沒有關緊:他可不想弄點聲響出來。湯姆以頭部動作示意艾德離開,他們便沿著馬路的右側出發了,湯姆走在前頭,左手持手電筒,但他只是時不時打開手電筒照一下路面,畢竟這一路上都太黑了。
「等一下,」艾德小聲說道,「手沒抓好。」他調整了一下手指抓繩的姿勢,他們又繼續前行。
湯姆再次停下,低聲說道:「你看,還有十米左右——我們可以走到草坪上。我覺得那邊沒有水溝。」
此時他們能清楚地看見客廳亮著燈的窗戶了,稜角分明。湯姆是真的聽見了音樂聲,還是想像他聽見了?他們的右邊似乎有一條水溝,但沒有柵欄。左邊約四米開外便是車道,普立徹夫婦倆均不見身影。湯姆再次無聲地示意他們要往前走。他們步入車道,右轉朝池塘的方向走去,池塘現在看上去就是一團近乎圓形的橢圓形黑影。他們走在草坪上沒有一點兒聲響。湯姆聽見音樂聲從屋子裡飄出來,古典樂,且今晚的音量不大。
「來吧,把東西抬起來,」湯姆說著,並開始喊口令,「一——」搖了一下,「——二——三,扔到正中央去。」
撲通——!池水被激得一聲悶響,汩汩得像是在呻吟。
湯姆和艾德緩緩離開池畔時,池中仍有水花濺起,一連串的氣泡咕嚕咕嚕地從水底升起。湯姆帶著艾德回到馬路上,然後左轉,為了方便兩人,他還用手電筒照了一次路面。
當他們離車道差不多二十步遠時,湯姆放慢腳步,停了下來。艾德也停下不走了。他們站在黑暗中回望普立徹家的房子。
「……啊呀……蟒——蟒蛇……?」斷斷續續傳來一個女人提問的聲音。
「是他的妻子,賈尼絲。」湯姆悄聲對艾德說。湯姆往他的右邊瞥了一眼,只能隱約看到那輛白色旅行車的影子,正好被漆黑的樹葉擋住了。湯姆又回頭去看普立徹家的房子,內心十分愜意。他們顯然聽見了水花聲。
「你——噢——哇!」說話的調子更低沉了,湯姆聽起來像是普立徹的聲音。
房子側面門廊的一盞頂燈亮了起來,湯姆看到普立徹穿著一件淺色襯衫、一條顏色較深的褲子出現在門廊上。只見普立徹左顧右盼,拿手電筒在院子裡照來照去,檢查馬路的情況,然後邁下幾步台階到草坪上去了。他直奔池塘而去,探頭看了一下,然後朝屋內望去。
「……池塘……」普立徹清楚地喊出這兩個字,後面跟著一串粗魯的雜音,也許在罵人。「……媽……從花園裡,珍!」
賈尼絲也出現在門廊,穿著淺色的休閒褲和上衣。「……哇……嗎?」賈尼絲在問。
「不——帶鉤子的那個!」這句話肯定是被一股順風直接送到湯姆和艾德耳朵里的。
湯姆碰了一下艾德的胳膊,發覺胳膊繃得緊緊的。「我猜他是要去撈東西了!」他壓低了嗓子,好不容易才沒有迸發出神經質的壞笑。
「我們該走了不,湯姆?」
正好賈尼絲又重回他們的視線中,匆匆忙忙地繞過屋子前方的角落,手中還拿著一根杆子。湯姆彎腰從普立徹草坪邊緣的茂密樹叢中窺視,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杆子並非那種寬闊的帶鉤子的耙子,而是一柄三叉耙子,類似於園丁用來耙一些犄角旮旯里的落葉和雜草的工具。湯姆就有這樣的工具,還不到兩米長,而賈尼絲手中的看起來更短。
普立徹現在已經匍匐在草坪上,嘮嘮叨叨地要什麼東西,也許是手電筒。他接過杆子,好像是把杆子插進池塘里去了。
「他萬一撈到了怎麼辦?」湯姆對艾德嘀咕,同時往車子的那一側走去。
艾德尾隨其後。
接著湯姆伸出左手攔住艾德,他們停住了腳步。從樹叢的縫隙中,湯姆看見普立徹俯身去抓賈尼絲遞給他的什麼東西,他整個人腰部以上都朝前彎曲,然後普立徹的白襯衫就消失了。
他們聽見普立徹的一聲驚叫,緊接著是巨大的水花聲。
「戴維!」賈尼絲的身影繞著半個池塘跑來跑去,「戴——維!」
「老天,他掉下去了!」湯姆說。
「媽——哇——啊……」那是普立徹浮出水面的聲音。然後是「撲哧」一下吐水的聲音。一陣水花聲,像是有胳膊在划動水面。
「那柄鉤子在哪兒?」傳來賈尼絲尖厲的呼喊,「手……」
普立徹的鉤子已經脫手了,湯姆心想。
「賈尼絲!……給我……下面是淤泥!你的手!」
「最好是掃帚……或者繩子……」賈尼絲沖向亮著燈的門廊,然後瘋了一樣地掉轉方向,回到池塘邊,「那根杆子……找不到了!」
「……你的手……這些……」戴維·普立徹的聲音消失了,接著又是一陣嘩啦的水花聲。
賈尼絲蒼白無力的身影鬼魅一般在池塘的邊緣遊蕩。「戴維,你在哪兒?啊!」她看到了什麼,然後彎下腰。
湯姆和艾德聽見池塘的水面在翻滾。
「……我的手,戴維!抓住邊上!」
幾秒鐘的沉默,接著是賈尼絲的尖叫,又一股巨大的水花。
「上帝啊,他們倆都掉下去了!」湯姆欣喜若狂,本想小聲說話的,卻說得跟平時的音量差不多了。
「那池塘有多深?」
「不知道。五六英尺?我猜的。」
賈尼絲呼喊著什麼,可聲音被水嗆回去了。
「我們是不是該——」艾德焦慮地看著湯姆,「也許——」
湯姆能感覺到艾德的緊張。湯姆將重心從左腳轉移到右腳,又從右腳轉移到左腳,仿佛在權衡或者爭辯什麼是非對錯的問題。是艾德的出現讓事情變得複雜了。掉進池塘的那些人可是湯姆的敵人吶。倘若只有他一個人在場,他肯定連想都不用想,直接扭頭走人了。
水花聲終於止住了。
「又不是我推他們下去的。」湯姆義正辭嚴地說。此時正好池塘那邊傳來一點微弱的像是一隻手攪動水面的聲音。「趁現在還來得及,我們趕緊走吧。」
他們只需在黑暗裡摸索個十五步的樣子就到了。湯姆覺得剛才的意外發生只五六分鐘的時間,這期間沒有路人經過真是萬幸啊。他們上了車,湯姆先把車倒進旁邊的一條巷子,這樣才好把車開出去,再左轉,回到那條他來的時候繞行的路線。他現在把車燈開到最亮。
「真是運氣啊!」湯姆微笑著說。他想起之前和木訥的伯納德·塔夫茨一起時狂喜的心情,那時他們剛剛把——對,同樣的骸骨,莫奇森的骸骨——丟到瓦濟的盧萬河中,他簡直高興得想唱歌。而這次他只是感覺到輕鬆愜意,但他知道艾德·班伯瑞沒這種心情,他高興不起來。於是湯姆小心開著車,一句也沒多說。
「運氣?」
「噢——」湯姆駛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他不確定下一個路口或者指示牌在哪兒出現。但他覺得自己的路線可以讓他們返回維勒佩斯南部,垂直繞過主街道。瑪麗和喬治的酒吧菸草店多半已經打烊,可湯姆不想被人看到哪怕只是橫穿過主街道。「運氣——剛才那幾分鐘沒人開車經過呀!不是說我有多在乎。說到底,我跟普立徹夫婦兩個,還有他們家池塘里的那包屍骨——我估計明天就會被發現——有何相干呢?」湯姆的腦海里大致浮現出兩具屍體漂浮於水面下一英寸左右的場景。他笑了一聲並看了艾德一眼。
艾德正抽著煙,他回看了湯姆,然後深埋下頭,一隻手托著額頭。「湯姆,我沒法——」
「你不舒服嗎?」湯姆關切地詢問,同時減慢了車速,「我們可以停車——」
「不是,是我們見死不救,不管他們在水裡掙扎。」
他們已經淹死了,湯姆心想。他回憶起戴維·普立徹喊他的妻子,「把手給我!」,像是故意要拉她下水,作為最後一次施虐的行為,但普立徹當時確實站不穩腳,他求生心切。原來艾德對這件事的看法跟他是不一樣的,湯姆醒悟過來,難免還有點沮喪。「他們是一對兒搗蛋鬼,艾德,」湯姆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集中在車輪下不斷往前延伸的那一塊沙褐色的路面上,「請別忘了,今晚是為了解決莫奇森的問題。也就是——」
艾德將菸頭熄滅在菸灰缸里。他還在不停地揉著前額。
我也不願意見死不救啊,湯姆想這麼說一句,但他懷疑這話說得能否取信於人,因為他剛才還幸災樂禍來著。湯姆深吸一口氣。「那兩個人肯定巴不得揭穿假畫的事——揭穿巴克馬斯特畫廊,揭穿我們所有人,通過莫奇森太太——這是很有可能的,」湯姆繼續說道,「普立徹是沖我來的,但假畫的事有可能因此曝光。他們完全是自作自受,艾德。他們純粹是多管閒事,自討苦吃。」湯姆說得理直氣壯。
他們快到家了,維勒佩斯稀落的鄉村燈光在他們的左側閃爍。車子行駛在通往麗影的路上。湯姆已經看到了麗影大門前那棵向他家傾斜的大樹,湯姆一直覺得那棵樹是在保護他的家。大門依舊敞開著,前門左邊的一扇窗戶中透出客廳里的微弱燈光。湯姆把車開到車庫空閒的那個車位上。
「我要用手電筒。」湯姆邊說邊拿起手電筒。他從車庫的角落裡找來一塊粗布,將旅行車後車廂的一點兒沙土撣出來,灰色的土渣。土渣?湯姆頓時反應過來那可能是,必定是莫奇森的遺骸,(他)難以形容的人體的殘留物。殘留物並不多,湯姆將其從車庫的水泥地板上踢出去,細小的殘渣就消失在碎石路上,至少肉眼是無法辨別的了。
湯姆拿著手電筒,他們走到屋子的前門。艾德確實勞累一整天了,湯姆意識到,切身體驗到他的生活——湯姆的生活——是什麼滋味,為了保護他們這幾個人,湯姆必須採取哪些行動,且時不時地要處理什麼樣的問題。可湯姆根本無意與艾德長篇大論,連簡短的幾句話也不想說。他剛才在車裡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你先請,艾德。」湯姆在門口說了一句,讓艾德先進去。
湯姆打開客廳的另一盞燈。安奈特太太早在幾小時前就拉上了窗簾。艾德去了樓下的浴室,湯姆擔心他千萬別去吐了。湯姆到廚房的水槽邊上洗了洗。給艾德來點什麼呢?茶?一杯烈威士忌?艾德不是更喜歡杜松子酒嗎?或者一杯熱巧克力,然後上床休息?艾德又回到客廳。
湯姆看到艾德的臉上掛著疑惑或憂慮的表情,但他儘量表現得和平時一樣,甚至還挺愉快的。
「來點什麼,艾德?」湯姆問,「我打算喝一杯粉紅杜松子酒,不加冰。你想要什麼儘管說。要茶嗎?」
「一樣吧。跟你的一樣。」艾德說。
「請坐吧。」湯姆走到飲品推車那裡,搖了搖安古斯圖拉苦精瓶。他端了兩杯一樣的酒過來。
他們一起舉杯,然後各自啜飲一口。湯姆說:「非常感謝你,艾德,今晚能和我一起。有你在,就是對我極大的支持。」
艾德苦笑一下。「我能否問一句——現在該如何呢?接下來有什麼事發生?」
湯姆遲疑了。「對我們而言嗎?為何要發生什麼?」
艾德又抿一口酒,像是很困難地咽下去。「在那所房子裡——」
「普立徹家的房子!」湯姆低聲說道,臉上微微一笑。他仍舊站著,沒有坐下。他覺得這問題有點意思。「呃——我能預見明天的情況,比方說。假設郵遞員——很可能是他——九點左右過去。他可能會注意到那柄園藝用的耙子,木頭把柄的那一端從水裡伸出來,然後就湊近了去看。或者不是這樣的。他會發現大門敞開著,除非有風吹來把門關上,他可能會注意到燈都亮著——門廊吊頂的燈。」又或者,郵遞員從車道那邊徑直走到門廊的主台階。而那柄耙子還不到兩米長,很可能不會伸出池塘的水面,因為池塘底部都是淤泥。湯姆估計,普立徹夫婦也許要等上一兩天才會被發現。
「然後呢?」
「他們很可能在兩天之內被發現。這又如何呢?我敢打一萬個賭,莫奇森是查不出來的,證明不了身份的。連他的妻子也無法證明。」湯姆馬上想到莫奇森的那枚紀念戒。他乾脆今晚就把戒指藏起來,免得明天警察上門,雖然這是最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普立徹家的燈還沒關,湯姆意識到,但他們的生活方式本來就奇怪,他不相信會有鄰居因為他們家裡通宵亮燈就跑去敲門。「艾德,這次是我有史以來最輕鬆的一次——我覺得,」湯姆說,「你沒發現我們連一根手指都沒動嗎?」
艾德看著湯姆。他坐在一張黃色的直背椅上,身子前傾,手臂放在膝蓋上。「是的。沒錯,你可以這麼說。」
「毫無疑問的。」湯姆口氣堅定。他又喝了一口粉紅杜松子酒,感覺很舒服。「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池塘。我們從未靠近過普立徹家,」湯姆溫和地說,同時向艾德走近,「誰知道那包東西在這裡出現過?誰會質疑我們呢?沒人。你和我開車去了趟楓丹白露,決定——可能最後連酒吧都沒看一眼就回家了。我們出去了——四十五分鐘不到的時間。實際也差不多。」
艾德點頭,再次抬眼看看湯姆,說道:「沒錯,湯姆。」
湯姆點燃一根香菸,坐到另一把直背椅上。「我知道這是個讓人身心俱疲的事。我以前還迫不得已做過更糟糕的事。要糟糕得多得多,」湯姆大笑一聲,「好了,現在說說看,你希望明早什麼時候把咖啡送去房間?或者茶?你想睡多晚都行啊,艾德。」
「我想喝茶吧。優先喝茶,在下樓吃別的東西之前,這樣雅致些,」艾德強裝笑容,「那就——九點吧,八點四十五?」
「行啊。安奈特太太非常殷勤好客,你知道吧?我給她留個字條。不過我可能九點前就起床了。安奈特太太七點剛過就起,她的習慣如此,」湯姆的語氣歡快起來,「之後她喜歡步行到麵包店買新鮮的羊角麵包。」
麵包店,湯姆想,那就是個情報中心。安奈特太太明早八點會帶回來什麼新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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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ngostura,安古斯圖拉樹皮製劑,南美產,味苦,滋補及調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