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殺豬的鄭屠何以能在延安府稱霸
「男耕女織」為中國經濟的特徵,所以中國人很崇敬牛郎織女,而牛郎織女確實不愧為中國的經濟神,更確實可以表示中國農民的生活。牛郎日夜耕田,織女日夜織布,他們為了中國的經濟問題,終日勞苦,工作之餘,身體已覺疲倦,哪裡尚有工夫,講到夫妻愛情,因此,每年只能於農事完了的秋天(七月七日)相會一次。在他們相會的時候,家家均享以太牢,就是報答他們的辛苦。
上面的話可以證明中國是一個農業國家。但是中國農業乃放在水利上面,風雨災旱對於中國的農業,都有很大的關係,而使中國人不能不時時刻刻留心到天氣的轉變。不宜下雨而下雨,不宜吹風而吹風,都可以破壞中國的經濟,而使數百萬的人填於溝壑。因此之故,中國人遂養成了一種關心氣候轉變的習慣,終則問人氣候好壞竟然成為一種「寒暄」的話。
中國農業不但放在水利上面,且又放在牛力上面。用牛耕田,數千年來,已經成為中國唯一的技術了。中國耕田,既然依靠牛力,則牛的缺乏,當然可以引起中國農業的破壞。怎樣防止牛力的缺乏,在科學不發達的時代,當然沒有辦法,唯一的辦法只有「戒殺」,由於這個要求,又使中國人養成了不吃牛肉的習慣。
但是中國農業既然放在水利和牛力上面,當然可以證明中國農業的幼稚。何以中國農業這樣幼稚呢?因為自古以來,中國就有過剩的勞動力。勞動力的過剩常表現為勞動力價值的低廉。裝置高價的機器,比之雇用廉價的勞動力,還不合算,因此,就阻害了技術的改良。技術既然不能改良,則在大農制度之下,不能不雇用許多傭農,然而土地既然不屬於傭農,生產物又不歸傭農所有,傭農當然濫用地力,不肯深耕,土地日漸荒蕪,農業日漸衰落。漢代提倡限田,這也許是原因之一。
在限田制度之下,當然不會發生大農,但是中國雖然不實行限田,而大農制度也可由諸子平分的繼承法,漸至破壞。那麼,在小農制度之下,中國農業可以發展嗎?小農乃自己耕作自己的土地,而把自己勞動的結果,收歸自己的手裡,所以他們比較傭農,必當勤懇許多。然而同時也有各種缺點,如分工,如機器,如科學的管理,在小農制度之下,均難實行。中國農業既是必然地變為小農制度,則中國農業不能發達,又是勢之必然了。
在小農制度之下,技術既然無法改良,其結果,農民單單耕田,就不能維持一家的生計,而須經營種種副業,終則健壯的男人均出外做工,土地的耕種則一委於老弱的婦女。農業漸次離開商品生產的領域,而變為家計的一部。換句話說,農業不以販賣為目的,而以生產自己所必要的食糧為使命,於是農業的生產力愈益降低,而中國農村也漸次破壞。
在這種情形之下農民的生活當然困苦,萬一歲歉不收,則一家的生計就無法維持,只有向財主借債,等到豐年的時候,再把債務償清。但是財主所有的,不是貨物,而是貨幣,農民所借的,也不是貨物,而是貨幣,即他們把借來的貨幣購買生活資料,以維持一家的生計。這樣一來,則是農民乃於貨幣的價值最便宜的時候,借了貨幣,而於貨物的價格最昂貴的時候,買了貨物;更於貨幣的價值最昂貴的時候,還了貨幣,而於貨物的價格最便宜的時候,賣了貨物。所以農民愈見貧窮,弄到結果,竟然不能償清債務,只有把自己的土地抵押於高利貸,向高利貸借了貨幣,以償清債務。到了這個時候,中國經濟神的牛郎織女便失去權威,代此出來支配中國的,則為代表高利貸的財神。
在高利貸的支配之下,中國農業更沒有發展的可能。何以呢?利上加利,豈但土地的所有權,在實質上,已歸屬於高利貸,並且年年所得的收穫又須把很大的部分,送給高利貸做利息。農民自己沒有蓄積,那麼,當然只能實行「單純再生產」,不能實行「擴張再生產」。然而地力是有限的,收穫是遞減的,年年在同一的土地,做同一的耕種,收穫何能不年年減少。減少到最後程度的時候,農民耕田,不但不能養活一家,而且連完糧和納稅,都感覺不夠。但是同時農民又因負債之故,受了高利貸的監視,把自己的身體束縛於土地之上。他們不能拋棄土地,只能逃出土地,逃出壓迫勢力的範圍外,走到不法的方面去。
鄭屠便是高利貸的變相,而且還是最兇惡的高利貸。高利貸的利潤乃產生於少借而多還,他們最喜歡的,則為不借出一點本錢,能夠由別人那裡,取回許多利息。鄭屠就是利用這個方法。他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娶了金家女兒為妾,未及三個月,又把金家女兒趕打出去,追還原典身錢三千貫,金家父女不敢和他爭執,只有每日到酒樓上唱曲,得些錢來,將大半還他(《水滸傳》第二回)。諸君!不出一文,竟能拐騙一個處女,玩了三個月之後,又能夠把她趕打出外,而追還當初未出一文的三千貫。世上有這樣便宜的事沒有!高利貸的面目,於此已可看出。鄭屠當然是一個高利貸,他可利用金錢的力量,支配許多流氓,而恐嚇很多貧民,金老說他「有錢有勢」,的確不錯。他在延安府稱霸,其勢力的基礎,就是築在高利貸的剝削上面。
鄭屠的橫行便是高利貸橫行的一例。他欺詐取財,而又拐騙良家女兒,罪大惡極,何以官廳不敢過問。要明白這個問題,必須知道高利貸在中國的勢力。在中國,生財之道不依靠於經濟手段,而依靠於政治手段,貪官污吏用政治手段,剝削民膏,而剝削之後,又因中國產業的幼稚,無處投資,只能放債取息,所以中國的官僚同時又是高利貸,孟嘗君就是一例。
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歲余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技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史記·卷七十五·孟嘗君列傳》)
官僚既然同時就是高利貸,官僚袒護高利貸,是理之當然的。
官僚袒護高利貸,不但因為官僚本身便是高利貸,並且因為官僚本身有時也受高利貸的支配。古代中國的官俸是很薄的,清官,薄俸不足開銷,只有向高利貸乞憐。貪官,雖然「外快」不少,然其開銷亦大,在剛剛接任的時候,一面錢糧尚未到手,同時又需要各種應酬費,倘若家無儲蓄,也只有向高利貸伸手。因此,高利貸便支配了官僚。《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說:
靳城王符九言,其友人某,選貴州一令,貸於西商,抑靳剝削,機械百出。某迫於程限,委曲遷就,而西商枝節益多,爭論至夜分,始茹痛書券。計券上百金,實得不及三十金耳。西商去後,持金貯篋,方獨坐太息,忽聞檐上人語曰:「世間無此不平事,公太柔懦,使人憤填胸臆。吾本意來盜公,今且一懲西商,為天下窮官吐氣也。」某悸不敢答。俄屋角窸窣有聲,已越垣徑去。次日,聞西商被盜,並篋中新舊借券皆席捲去矣。此盜殊多俠氣,然亦西商所為太甚,干造物之忌,故鬼神巧使相值也。(《閱微草堂筆記·如是我聞》第四章)
一個州令受了高利貸的壓迫,竟然無法抵抗,高利貸的權威,在這裡已可看出。鄭屠能在延安府橫行,社會不敢制裁,官廳不肯過問,其理由即在於此。
農民受了高利貸的剝削,須把大部分的生產物,獻給高利貸做利息。農民生產的東西,對於自己,沒有利益,只增加高利貸的財產。他們絕望了,他們憤怒了,然而他們卻不能出來革命,他們最多只能夠暴動。因為革命事業是一種重大艱難的工作,革命群眾須有相當的組織,而又須有相當的餘暇和能力,致力於革命運動。農民雖是一個階級,但是他們乃散處各地,沒有階級意識,他們不能團結,並且他們每天從事於過勞的工作,既無餘暇以修養自己的心身,又無餘暇以致力於革命運動。他們無法推翻現在的社會,他們只想脫離現在的社會,投身於土匪之中,他們不斷地擴大土匪的人數。土匪的人數既然增加,農村愈益破壞,於是農民暴動了,漢的赤眉、黃巾,唐的黃巢,明的李自成、張獻忠,無不引率農民暴動,其結果,初則群雄割據,次則朝代更迭。
魯智深便是反抗高利貸的好漢,他不說情理,也不要求官廳制裁,只依靠自己的腕力,三拳打死了高利貸。然而因此,卒剃髮為僧,落草為盜,我們在《水滸傳》中,除了林沖、武松之外,最歡迎花和尚魯智深,就是因為他不惜生命,出來反抗高利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