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梁山泊的社會基礎

一 流氓集團 在中國歷史上,有爭奪帝位的野心者不外兩種人,一是豪族,如楊堅、李世民等是。二是流氓,如劉邦、朱元璋等是。此蓋豪族有所憑藉,便於取得權力,流氓無所顧忌,勇於冒險。 豪族所憑藉的是什麼?吾國自古以農立國,土地是唯一的生產工具,也是唯一的權力基礎。但是四民之中,農民最苦。吾國的遺產繼承制,以諸子均分為主,縱是大農,一傳再傳之後,土地亦必細分,由大農變為小農,土地的生產已經不能維持一家的生活,而租稅又以田賦為主,農民受了苛稅的壓迫,結果便如晁錯所言: 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亡日休息……勤苦如此,倘復被水旱之災……賦斂不時……當具有者半價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 宋時司馬光亦說: 農民值豐歲,賤輸其所收之粟以輸官,比常歲之價或三分減二,於斗斛之數或十分加一,以求售於人。若值凶年,無谷可糶,吏責其錢(田賦)不已,欲賣田則家家賣田,欲賣屋則家家賣屋,欲賣牛則家家賣牛。無田可售,不免伐桑棗,撤屋材,賣其薪,或殺牛賣肉,得錢以輸官。一年如此,明年將何以為生乎? 農民窮苦如是,豪族則乘農民的窮苦,兼併了許多土地。豪族多出身於官僚,依政治上的權力,以武斷於鄉曲。春秋時代已有「子駟為田洫,司氏、堵氏、侯氏、子師氏皆喪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以作亂……殺子駟(當國)、子國(司馬)、子耳(司空),劫鄭伯以如北宮」之事。降至秦代,商鞅變法,「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漢興,循而未改,雖然西漢初年曾徙郡國豪傑以實園陵,然而強宗大族的勢力並不少衰,吾人觀刺史以六條問事,其中一條乃察「強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強凌弱,以眾暴寡」;另一條又察「二千石阿附豪強,通行貨賂,割損政令」,即可知之。然此壓制未必就有效果,宣帝時代有「寧負二千石,無負豪大家」之言。到了東漢,「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三國時代,北方則「大族田地有餘,而小民無立錐之地」。南方豪族亦「勢利傾於邦君,儲積富乎公室……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此種兼併經南北朝而至隋唐,雖然北朝及隋唐均施行公田之制,然田之分配並不平均,而豪族且有封固山澤之事。唐自永徽以後,「豪富兼併,貧者失業」。降至宋代,即在梁山泊草寇尚未出現以前,「勢官富姓占田無限,兼併冒偽,習以成俗,重禁莫能止焉」。而他們又無科輸,國家復將他們所免繳的田賦分配給平民負擔,故史云:「強宗巨室阡陌相望,而多無稅之田,使下戶為之破產。」這種豪族不必自己耕耘,可將土地借給佃農,按時收租,遨遊都市,上結官府,下交遊士。一旦天下有變,他們常築塢堡以自衛。而有野心者則可率其部曲,做爭奪帝位的豪舉。 流氓呢?中國的流氓與羅馬時代的貧民不同,羅馬時代的貧民乃出身於公民階級,他們有公權(選舉權),他們可利用公權向國家及富豪勒索金錢,以維持自己的生活。他們在經濟上雖然沒有直接的貢獻,而卻有間接的作用。羅馬是奴隸社會,一切生產事業均由奴隸擔任,而奴隸則由戰爭的俘虜而來。所以羅馬只有不斷地打勝仗,不斷地侵服鄰國,不斷地擴張領土,而後奴隸的來源才不會斷絕。但是要向外國開戰,須有軍隊,而組織軍隊的人則為公民。因此,他們雖然窮苦,而在政治上及社會上尚有相當的勢力。中國的流氓既然沒有公權,而在經濟上又只有破壞的作用,沒有建設的作用,何以他們也有勢力? 中國的流氓又與現代的勞動階級不同,現代的勞動階級在許多國家雖然過著窮苦的生活,但是他們乃是生產要素之一,只要他們停止工作,社會的經濟就發生恐慌。中國的流氓不曾勞動,也不想勞動,社會並不依靠他們而存在,他們卻要依靠社會討生活。他們完全是一種過剩人口,縱令他們全部滅亡,也不妨害社會的存在,反而他們的滅亡卻可使社會的秩序因之安定。他們的地位既然如斯,何以他們竟有勢力? 中國是農業國家,中國的農業甚見幼稚。技術的幼稚已可妨害生產力的發達,而過小地耕種又令技術不容易改良。其結果,農民當然沒有儲蓄,而致再生產只能在同一規模上,不斷地反覆著。然而地力是有限的,收穫是遞減的,年年在同一的土地,作同一的耕種,收穫何能不年年減少。西漢在文帝時代,「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東漢時代生產力似已提高,「畝收三斛」。由三國而至晉代,一畝之收「或不足以償種」。降至唐代,「一頃出米五十餘斛」。到了宋代,太宗時,「畝約收三斛」,神宗時,「大約中歲畝一石」。然據呂惠卿之言,「田歲收來四五六斗」。生產力如斯低落,而又加之以水旱之災、賦稅之重,百姓遂「棄田流徙為閒民」。閒民增加,貧窮已經成為普遍的現象。 貧窮的普遍化就是暗示中國社會快要發生大亂了。王莽時代,「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眾雖數萬,不敢略有城邑,轉掠求食,自闋而已」。晉惠帝時代,「頻歲大飢,百姓乃流移就谷」,「至於永嘉,喪亂彌甚,人多飢乏,更相鬻賣,奔迸流移,不可勝數」,終而引起流民作亂之事。隋煬帝時代,「百姓困窮,財力俱竭,安居則不勝凍餒,死期交急,剽掠則獲得延生,於是始相聚為群盜」。唐僖宗時代,「天下盜賊蜂起,皆出於饑寒」。至宋,稅重役繁,百姓多棄田不耕,「民罕上著」。而花石綱又復擾民,「方臘因民不忍,陰聚貧乏游手之徒,起為亂,破六州五十二縣,戕平民二百萬」。此種歷史都可以證明:因貧窮而作亂的,多由流氓發動。他們沒有「身家性命」,而生活又不安定,生的快樂既未嘗過,死的苦痛也不恐怖。他們最肯冒險,由九死一生之中,突然地置身於雲霄之上。他們個人雖然沒有勢力,而成群結隊之後,就可以橫行江湖。紳士怕他們搗亂,農民怕他們魚肉,他們在中國社會上,乃是化外之民,隱然成為一個勢力。 流氓在中國歷史上曾演過重要的角色。他們常常變為流寇,先向最沒有抵抗力的農民肆行劫掠,而使疲敝不堪的農村,連餘喘也不能保。農村破壞之後,政府因田賦的減少,財政也日益窮匱,不能不用苛捐雜稅來刮索人民,然而一切刮索最後都轉嫁在農民身上。例如南宋理宗淳祐八年,陳求魯曾說: 常賦之入尚為病,況預借乎。預借一年未已也,至於再,至於三。預借三歲未已也,至於四,至於五。竊聞今之州縣有借淳祐十四年者矣。 其結果也,不但不能挽救國家財政的窮匱,並且還使農村愈益破產,於是政府成為怨府,而朝代隨之更易。西漢的綠林赤眉,東漢的黃巾,晉代的許多流寇,隋的竇建德、劉黑闥,唐的王仙芝、黃巢,宋的方臘、宋江,元的劉福通、徐壽輝,明的李自成、張獻忠,都使中央政府疲於奔命,朝祚因之斷絕,甚者且把整個的中國送給漠北民族。 梁山泊所代表的是什麼?不消說,它的構成分子,以流氓為主,最初投到梁山泊的是晁蓋等七人,晁蓋雖是山東濟州鄆城縣的富戶,但他不喜歡結交文人,「專愛結識天下好漢」(《水滸傳》第十三回),其下有吳用為不第秀才,公孫勝為雲遊道人,劉唐漂泊江湖,沒有一定職業,三阮打魚為生,並做私商勾當,白勝則為閒漢。梁山泊的好漢大率出身於流氓,沒有正當的職業,或在山林「剪徑」,或在湖裡「揩油」,我們雖然佩服他們的義氣,而對於他們「逼上梁山」的環境,也該予以相當的同情,但不宜因佩服與同情,而諱言他們的出身。 二 經濟生活 「有福同享,有苦同受」,是他們的口號,「大秤分魚肉,小秤分珠寶」,是他們的生活。由這口號與生活觀之,可知梁山泊集團只是幫會,而非政黨。幫會依義氣而結合,政黨依主義而團結。在幫會,既已加入,就不許中途脫離;中途脫離,視為不義之事。在政黨,政見相同,是我的同志;政見改變,又變成我的敵人。改變之人道德上毫無過惡,視之為敵之人,道德上也無反於友誼。幫會只能橫行江湖,依「有福同享,有苦同受」的觀念,互相合作,縱有小愆,亦不能奪其「福」,而加以「苦」。反之,政治所需要者乃是刑賞,管子有言: 明主之治也,有功者賞,亂治者誅,賞之所加,各得其宜,而主不自與焉。 商鞅之言,更合於為政之道,他說: 有功於前,有敗於後,不為損刑。有善於前,有過於後,不為虧法。 這種不顧過去之功與善,只看目前之敗與損,在幫會是辦不到的。 幫會的組織均以下層階級為基礎。他們多無產業,所以他們的團體關於經濟方面,常接近於共產主義。不過他們的共產主義不是生產上的共產主義,而是消費上的共產主義。在古代,不但流氓團體只能實行消費上的共產主義,就是學者也只能主張消費上的共產主義。這不是因為他們思想幼稚,而是因為當時的經濟條件只能產生這種幼稚的共產主義。何以故呢?古代工業未曾發展為大工業,手藝匠乃個個獨立,而表現為生產上的個人主義。要令生產者合作,非常困難。反之,人們的生活條件卻很簡單,任誰都沒有特別的欲望,他們在消費方面頗能一致。因此之故,遂使古代的共產主義只能取消費形式,不能取生產形式。 梁山泊的共產主義是消費上的共產主義,不是生產上的共產主義。但是有了生產,而後才配談分配。他們不是生產者,他們的貨財從什麼地方得到呢?固然他們首領之下有許多嘍囉,他們的經濟生產就是築在嘍囉制度之上。但是嘍囉又和希臘羅馬時代的奴隸不同,不是用「汗」來生產主人的生活品,乃是用「血」來略掠別人的生活品,以供主人之用。但是他們的生活既然不依靠他們自己的生產,所以「仗義疏財」及「劫富濟貧」遂成為他們的最高道德。即他們的共產主義並不想改變生產形式,只想劫掠富人的貨財,把各種消費品另行分配。這種「劫富濟貧」的觀念,不但流氓階級視為最高道德,就是普通人民也視為合於天理。按古代財富的集中,就其原因與結果言,都與現代資本的集中不同。現代資本的集中由於競爭所致,而競爭可以改良技術,而增加工業生產力。古代財富的集中則由豪強利用高利貸的方法,尤其是政治手段,來剝削一般農民。這個方法是減低而不是提高生產力的。並且現代資本家在自由競爭之下,要想維持自己的存在,須將利潤儲蓄起來,藉以添置設備,改良技術,至於個人所得消費的不過其中小部分而已。反之,古代富人沒有這個必要。他們利潤的來源非在於技術的改良,而在於過度的刮索。他們刮索所得的金錢均供為個人享樂之用,所以財富集中在少數人的手上,並不是生產力的發展,而只是消費品的集積。然而這種消費品又不是個人所能消費得完,所以把它分散給大家同用,不但不會減少社會的生產力,反而可以促進貨財的流通。古人以仗義疏財為最高道德,用此以結交朋友,用此以增加權力,其原因實在於此。 三 倫理觀念 人類的生活方式,決定了人類的倫理觀念。 據社會學者所言,澳洲土人不以殺兒為不道德的行為,因為他們過的是遊牧生活。生了一個兒子,未到四五歲,而又生了一個兒子,不但無法養育,而且行動不便,所以只有把後生的殺死。美洲土人對其家中老人,往往置之死地,而不視為悖理的事。因為他們過的也是遊牧生活,而生產力又甚幼稚,一人一天的生產只能維持一人一天的生活。年老的人既然不能隨群奔走,而又無法覓食,所以只有聽其死亡,使他不受現世的苦痛。 倫理觀念隨生活方式而不同,而生活方式又隨階級而不同。 紳士生在財主家裡,幼有保姆看護,壯有師傅訓導,到了長大,又繼承祖宗的財產,過其安樂的生活。試問他們的生活何以這樣安樂?因為他們有財產。他們的財產從哪裡得來?由於祖宗遺留。他們享受現世安樂的生活,不能不回想到安樂生活的來源,既然回想到安樂生活的來源,當然對於祖宗,感恩戴德,油然發生一種孝的情緒。紳士以「孝為百善先」,是有理由的。但是祖宗的財產何以不被別人搶去?因為有國家的保護。國家是誰人的國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國家當然是皇帝的國家。我們現在安樂的生活,由於祖宗的財產,而祖宗的財產所以能夠存在,又由於國家的保護,即由皇帝的保護,則我們為了感恩戴德,而須盡孝於祖宗,當然也須感恩戴德,而盡忠於皇帝了。 紳士階級的道德是「忠」、「孝」二字。 流氓呢?流氓生在窮人家裡,他們自呱呱墜地以來,除了母親的乳汁之外,未嘗受過祖宗的餘蔭,有時連母親的乳汁,還要讓給財主的子弟去吸。他們幼年的生活未必比雞豚為優,因為雞豚養大了之後,可以賣給別人,其利益是直接的,而兒子有沒有「出息」,還是不可知之數。他們稍稍長大,就幫助父母,從事各種勞動,或入山陵討柴,或到河邊撈魚,或則上街賣油條,家庭的幸福既未享過,對於家庭,當然沒有愛情。反之,他們討柴、撈魚、賣油條的時候,為了預防野獸及暴徒的來襲,則常結伴同行。這個時候,朋友是他們寂寞的安慰者,又是他們生命的扶助者。到了他們長大,流浪江湖,朋友的重要更見增加。他們看重朋友,以義氣為最高道德,實是環境使然。朋友愈多,則他們的義氣範圍愈廣,超過一定限度之後,很容易由愛惜朋友的義,變為愛惜人類的仁。 流氓階級的道德是「義」字,而發揚光大之後,則成為「仁」。 梁山泊是流氓所組織的團體,所以他們重義而不重孝。孝子王進不上梁山,而最初出現於《水滸傳》的好漢便是氣死母親的史進(《水滸傳》第一回)。宋江雖有孝義黑三郎的綽號(《水滸傳》第十七回),但若研究其生平行為,尚不能稱為養志。其他的人更談不到什麼「孝」字。李逵雖然動於孝思,回家取娘,然而半路就送給老慮充飢(《水滸傳》第四十二回)。這個事情可謂世上最悲慘的事,然而李逵回山,訴說殺虎一事,宋江竟然大笑,眾好漢也沒有安慰的話(《水滸傳》第四十三回)。假使李逵所取的非其母,而是其友,則難保梁山泊諸好漢不責李逵謀事不慎。重友而不重親,不是因為他們沒有道德,乃是因為他們的倫理觀念與紳士的倫理觀念不同。 然而他們卻極重視義氣,魯智深在菜園舞起鐵禪杖,因為林沖一聲喝彩,即認為知己(《水滸傳》第六回)。後來,林沖受了高太尉陷害,刺配滄州,魯智深便一路跟去,暗中保護,走到野豬林之時,董超、薛霸將林沖縛在樹上,舉起水火棍,望林沖腦袋劈了下去,而樹後忽然飛來了鐵禪杖,救林沖於將死,魯智深又直送林衝到滄州(《水滸傳》第八回)。這種義氣還可以說是林沖是他的知己。「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只唯下層階級方能做得出來。楊雄吃酒半醉,途中為張保等搶去財物,石秀挑著一擔柴來,路見不平,便放下了擔,一拳一個,都打得東倒西歪,楊雄方才脫身,而與石秀結拜為兄弟(《水滸傳》第四十三回)。此種路見不平,奮不顧身,恐非士大夫能夠做到。他如武松為施恩而打蔣門神,施恩亦三入死囚牢去看武松,這都是出於「義」字。吾人以「義」為下層階級的倫理觀念,並不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