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人物論贊 · 外篇(三十二篇)

王進 第五十七 求全材於水滸,舍王進莫屬矣。以言其勇,八十萬禁軍教頭也。以言其知,見機而退,卒不為仇家所陷也。以言其孝,能以計全,能以色養,真不累其親者也。以言其忠,則雖不得爭名於朝,猶復往延安府求依老種經略相公,效力於邊疆也。使水滸一百八人,皆得如王進,則高俅又何足去。而施耐庵先生寫此英雄,乃僅僅只有開場一幕,令人輒嫌不足矣,把卷神馳,王教頭其猶龍乎!雖然,吾嘗見畫家之畫龍矣,雲雨翻騰,太空瀰漫,夭矯霄漢,若隱若現,若者為首,若者為角,若者為鱗與爪,此神品也。求其全身,不可得矣。非不可得而畫也,唯其一鱗一爪,東閃西匿,斯足以見其變幻莫測,而全身畢顯之不易耳。吾雖不得讀王進全傳,吾勝似讀王進全傳矣。 史進,鄉村紈袴子弟也,僅得王進餘緒,即可上列天罡,抗手林魯,於其弟以窺其師,尚待論乎?風塵之中,未知果有其人否?吾願齋戒沐浴,八拜而師事之!(平) 史文恭 第五十八 爐中煨芋山,香氣四溢,小兒嗅而樂之,垂涎三尺,顧視爐中炭火熊熊,無火箸之屬,急切不得到手,頗以為苦。既而一狸奴來,傍爐靜坐,閉目假寐。小兒陡生一計,擁貓於懷,手握貓前爪,遽向炭灰中掏取山芋,蓋以代火箸也。貓爪為火炙,痛甚,猛躍起,爪傷小兒之面,兒大呼,貓痛且駭,負創竄窗戶而出,而案上杯鐺盂缽,遂翻騰破碎,無一倖免者。張先生曰:「梁山,煨山芋也,曾頭市,貓也。而史文恭則弄智之小兒矣。」 何以謂其然乎?蓋史不任守土之官,剿盜本非職責,一也。史之籍貫,書雖未嘗詳敘,但並非曾頭市人,而防盜乃無必要,二也。曾頭市主,水滸大書特書,大金國人。史,宋民也。佐金人而滅宋盜,出處已非,亦不得謂之仗俠,三也。宋江率軍圍曾頭市,曾太公求和,史亦贊允,但不肯送還照夜玉獅子馬,於是和議決而曾氏族矣。史因貪而僨事,四也。論曾頭市事之前後,史在借曾家之人力以博名利,乃昭然若揭,不然者,史欲圖功,進剿梁山之官軍,陸續未斷,投效之機會甚多。若意在仗俠,盧俊義率太平車子過水泊,事可效也,於是而可知史之為人矣。 雖然,大丈夫世為幾人,僥倖成名者,孰非利用貓爪之徒哉?(寧) 祝氏父子 第五十九 居山者立柵防獸,近河者築堤防水,情也,亦勢也。然立柵者必不故引虎狼之群而與之斗,築堤者不必故引泛濫之流而弄之嬉,祝家莊地近梁山,聯村自保,無可非議,顧祝太公聽欒廷玉之言,僅恃其三子一勇之夫,乃居心積慮,以與近在咫尺之洪水猛獸挑戰,螳臂當車,何其不自量乎? 祝氏父子與梁山無仇,梁山亦未嘗有所干犯祝家莊,根本無私怨可言,若曰為公,聯村自衛,其事已足,既無朝廷之召命,又無桑梓之委託,磨刀霍霍,旦夕揚言,將踏平水泊,是果何所見何所聞而來?觀乎其子屢言解梁山賊入京請功,是則全盤計劃,無非向蔡童之門作敲門磚而已,其招滅門之禍,孽由自作,不足憐也。 使祝家莊人善自為計,內當深溝高壘,屯兵養馬,以防封豕長蛇;外則重幣甘言,以事道途上梁山外來之人,弱於外而強於中。梁山諸人,正在倡言忠義,爭取鄰近民眾,彼不必來犯,亦不敢輕犯矣。即萬一欲圖功為官,亦當上請東京方面之命,下得州縣旗鼓之應,庶幾名正言順,進退有據,今乃一意孤行,擅自發難,卒使欲填平水泊之人,反為水泊所蕩滌。祝氏父子死不足責,而被蕩滌中之祝家數千人口,未免冤矣。吾儕小民,唯有禱告上蒼勿降生好大喜功之英雄。(渝) 曾氏父子 第六十 祝家莊與梁山不兩立,曾頭市亦與梁山不兩立。祝家莊有一太公放縱其三子,曾頭市亦有太公縱放其五子,祝家莊有一教師欒廷玉唆使鬥狠,曾頭市亦有教師史文恭唆使鬥狠,若是乎依樣葫蘆,均為抱薪救火者矣。然曾家父子不得與祝氏並論也,祝家莊緊鄰梁山,原意出於自衛,曾頭市遠在凌州,無須防範梁山。祝太公身為朝奉,雖屬散職,自動為國平盜,尚可振振有詞。曾則僑居之金國人,中國有盜,何預爾事?是則曾頭市集結五七千人馬,乃孟子所謂牽牛入人之田而奪之。彼曰向東京請功,實為託辭。時金方耽耽關以內之遼宋,安知彼非包藏禍心,欲併吞梁山之眾,然後於強大之餘,以裡應外合乎? 雖然,宋室有盜未能平,而乃聽令客居之異族,礪兵秣馬以圖之,是何異家有不肖子,而拱手讓入室之盜鞭撻之也,可恥也夫!至曾氏之滅族,亦於祝氏,不但不足惜,反當為之浮一大白也。水滸當年,不應稱女真人曰大金國人,原傳稱曾太公如此,疑是元代或南宋編「水滸」者所加,於全國無異族如何時,借李逵等之刀斧,以滅此一群禍水,作者亦有心人哉!(渝) 洪教頭 第六十一 事有不經見,見之即以為可畏者,如吳牛喘月是。事又不經見,見之即以為不足畏者,如桀犬吠堯是。若洪教頭之與林沖,殆近於後者矣。洪教頭初見林沖,以為是個賊配軍,此猶可曰不知其來頭,既而聞其是江湖聞名之豹子頭林沖,既而又聞其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而猶以為不足一擊。是則洪教頭者,固未嘗置身江湖,遍交朋友,不知有所謂豹子頭。更且聰明蔽塞,不知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非人人得而為之也。以此等人而為教頭,而且忝然做柴進之座上客,焉得有何本領?古諺有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是知而不知彼,猶不能戰,如洪教頭者,連自家本領,究達若何程度,能打若干人,恐亦未曉也。既不知彼,又不知己,盲人瞎馬,焉得而不敗也耶? 吾不知洪教頭於地上扶起來之後,滿面羞慚,自投莊外而去之際,亦當思及歪戴著頭巾,挺著脯子,來到後堂之時否?而曰憶之,則自今以後,或不敢歪戴著頭巾,挺著脯子,以相天下士乎?人在得意之日,視天下事如不足為,孰不歪戴著頭巾,挺著脯子向人?而不知正其衣冠,低聲下氣者,正竊笑於旁也。歪戴著頭巾之英雄好漢乎?曷為正之!(寧) 王倫 第六十二 人有恆言:「疑人勿用,用人勿疑。」用之而又疑之,疑之而又抑屈之,此真自敗之道也。王倫一酸腐秀才,充其量而高抬之,亦不過蕭讓金大聖之流爾,烏足為方圓八百里水泊之魁。王果自量,則林沖入伙之時,當厚款以使之安,晁蓋投奔之日,更舉位以相讓。世未有必謀於我無損之人而後快者,則論功行賞,王之備位水滸,不必在杜遷宋萬之下。而王既拒林沖於先,復納之於後,納之矣,且又處處予以難堪,此正於宋江晁蓋輩所為,相處反面,開門揖盜,且挑釁焉。即無晁阮等小奪泊之一幕,王又未必能免於林沖之手也。 人讀《水滸·王倫傳》,每覺其狹窄可惡,吾則為之撫案長嘆。及王之被殺,人每為拍案稱快,吾又惜其糊塗可憐。吾非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測之例,良以天下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之流,輒至死而不悟。用佛眼觀之,只覺此等人日覓盡頭之路而已,良可惋惜也。 或曰:「然則林沖入伙之時,王始終拒之,或免於難乎?」吾曰:「不然。夫八百里之水泊,天下英雄,誰未得而聞之?林晁即不來,他人亦必取而自代。況晁阮等巢穴,近在咫尺,實藏置於旁,將謂其熟視無睹耶?傳謂象有齒以焚其身,王倫之謂矣。秀才可憐哉!」(平) 李鬼(即假李逵)第六十三 孟子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何者?提攜餵哺之事,舍其親莫屬,而聲音笑貌,又唯其親最熟也。故人子之於孝非必待賢者之啟迪,而已成為自然之習慣。及其既長,受外物之引誘,因私慾之增厚,往往覺目前之義務所不應為,至於今日,遂有非孝之論,其實夜氣勃生,晨鐘初動之際,恆覺人所得於其親者多,而親得於我者薄。於是乎孝之為美德而足以博人之同情,無論賢不肖,知其當然也。於是乎因孝之為美德,足以博人之同情,而有以能孝誇示於人以獵取虛名者矣。嗟夫!吾讀施耐庵先生寫假李逵事,吾知世人之孝其親,亦成為一種作用矣,可勝嘆哉! 當李逵舉斧,將殺李鬼之時,李鬼乃以家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待之贍養為詞,以欺李逵,李逵亦覺自來取母,而殺養母之子,為天地所不容,遂贈金而釋之去,此在黑旋風之所為,誠是孝思不匱,永錫爾類。即在李鬼,又何嘗不知做強盜養母,猶有可恕者在也,然其家中固無母,無母而有一滿面塗著脂粉鬢插野花之婦人焉。而此婦人者,實乃李鬼剪徑以養之。所謂九十歲老母,即伊取而代之歟?天下養母者,何往不如是也? 吾人慎毋謂作者寫此一段,乃插科打諢之謔語,天下之為人子而不養其親者,蓋不免心動矣。(平) 韓伯龍 第六十四 昔有嘲吹法螺者,舉一諧談相告,其辭曰:一老婦致信於人,而其後贅以通信地址,謂有信直寄南京,頭品頂戴,雙眼花翎,御賜黃馬褂,兩江總督衙門,交左隔壁裁縫鋪王媽媽收便是。當讀信者讀至上項官銜時,直是一句一心跳,一跳一汗下,及至交左隔壁裁縫鋪王媽媽,則又不禁啞然失笑,笑且不可仰也。 大凡榮利之心,盡人而有。上焉者,力自為謀,次焉者依草附木,下焉者則招搖撞騙,極冒濫之能事。事而至於冒濫,本不必有所根據。幸而略有可沾染,若王媽媽隔壁之兩江總督,又焉能漠然置之耶?韓伯龍之於梁山,雖未發生關係,然而得頭領朱貴之允許,權在村中賣酒,此不僅是總督衙門左隔壁,且進一步而與衙門中上差戈什辦差,於是欣欣然舉以告人曰:我亦制台大人門下之官,本不為過。故韓伯龍謂老爺是梁山泊好漢,要驚得李逵屁滾尿流,實亦自覺其言之當。而初不料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適為小巫見大巫也。而李逵暗思卻又哪裡認得這個鳥人,以老爺與鳥人作對,真是絕倒。吾不知逢人以老爺自命者,亦有以鳥人視之者乎?恐其自身亦不得而知矣。 嗟夫!世之冠蓋憧憧,舟車魚鹿,飲食徵逐者,何往而非韓伯龍之徒耶?盡數懲之,恐不免視人頭如量豆。質之上天好生之德,孰得忍而懲之?李二哥獨於一韓伯龍而以板斧相試,未免所見不廣矣。如韓伯龍者,殆有命焉。(平) 張旺 第六十五 古人有言,名醫之子死於病,又雲,善泳者死於水,此非謂精於某事,某事適以害之。蓋既精其技,必易其事。既易其事,則粗疏大意,無所不至矣。 浪裏白條張順,身負金銀包裹,誤入截江鬼張旺舟上。旺乘其睡熟,捆而沉諸江。恍然順兄張橫,欲宋江吃板刀麵之一幕。順兄弟縱橫小孤山下十餘年,日日如比謀人,當他人婉轉哀求於板刀影下之時,亦能料及今日向人乞求,但得完屍,便不做鬼來纏之事乎?張旺何足道,張旺之為社會做一把鏡子,令人讀之真咨嗟不息不已也。 泥里鰍孫五,與旺作隱德生涯有日矣。今見張順送如許金銀上船,死順之後,必可與旺共享此物,不料一聲五哥入艙,而自己之腦袋已落,孫見了金銀,尚有朋友,卻忘了旺看到金銀,早無人頭。以乾乾脆脆言之,既為強盜,截江鬼做人之法是也。不然,此一包金銀,足夠二人一幕鬥爭,則徒留麻煩矣。 至順出水不死,二次遇之,卒得手刃旺肉,淺膚之讀者,必引為快。吾以為只是將一把人生鏡子,重複照將幾下。善讀水滸者,先必憮然而起,繼則猛然省悟,終則涔涔汗下,曰:從此吾不欺騙,從此吾不凶暴,從此吾不傲慢也,更無論殺人矣。(平) 張三 李四 第六十六 東京而有潑皮成群,是朝廷法律不足以管束也。大相國寺菜圃為潑皮 詐擄掠之所,是佛家道德不足以勸化也。而魯智深右腳踢倒青草蛇李四,左腳踢倒過街老鼠張三,於是二三十個破落戶,目定口呆,唯命是聽,是趙官家與如來佛所無可如何者,花和尚以雙足代之,乃綽有餘裕。天下有是理乎?此非寫魯師傅之能耐,乃寫張三李四與眾潑皮自有其中心思想,其思想為何,即硬碰硬,打得贏我者,我服之而已。不解其道,此張伯倫之全盤失敗之於慕尼黑也。悟其道,此盟軍於西西里打得義軍落花流水而投降也。 張三李四於糞窖爬起之後,牽豚擔酒,於廟宇中尊和尚而上座之,和尚恐其猶服之不徹底也,乃倒拔垂楊樹以嚇之,於是眾潑皮死心蹋地,好漢之,師傅之,甚之羅漢菩薩之,唯有搖尾乞憐,求和尚之羽翼。世間均以潑皮之不要臉不要命為最難治之民,觀於此,豈真難治也哉?國際上之花和尚出,左腳踢希特勒於歐洲大陸,右腳踢東條於太平洋,德日之民,牽豚擔酒尊其人於上座,正亦指顧間事耳。使三十年來,世界早有一二魯智深,則希特勒墨梭里尼安得無賴於一時?今而後,四強當知所自謀矣。(渝) 董超 薛霸 第六十七 讀林沖盧俊義兩傳,未有不痛恨解差董超薛霸者。夫編《水滸》之施羅,何暇寫此兩個刁徒,殆不過為此階級做一線之暴露而已。若僅就兩人而論,則董超為人,似較勝於薛霸。當陸虞侯賄買二人殺林沖時,董初頗躊躇。而薛則曰:「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說這官人又送銀子與俺。」看得定,說得透,可想其久混公門,在勢迫利誘之下,不知做翻了多少林沖與盧俊義。而董仿佛稍存忠厚,在高太尉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一語中,猶能讓林沖慢慢走,因之薛打罵林沖,董則寬慰之,薛將沸水泡林沖腳,董則攙扶之。及其解盧俊義也,李固賄賂二人殺盧,董亦仍曰:「只怕行不得。」而薛霸則直看銀子說話,謂李固是好男子,把這件事結識了他,分明李固無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之理,而只是為了銀子要殺盧俊義而已。於是可悟董超兩次躊躇,並非真躊躇。蓋素日狼狽為奸,故作此態以索多金,遂至每有解案,輒不期照樣扮演一番。如今日演雙簧者一唱一做,自有定例。因之高俅雖有權要他死,亦不得不向之行賄。若真以為此中亦有善類,則惑矣。 或又以為《水滸》寫董薛在開封解林沖未死,故寫其刺配大名,又復為公人,又復欲受賄殺人,卒致於死。當日雖逃生於魯智深之杖,今日仍了賬於燕青之箭。報應自是痛快,布局未免巧合。其實寫水滸者,又何嘗不欲寫蔡京高俅皆中此一箭,然果如此寫之,則《水滸》不復有矣。此古今天下無可奈何事,特死此二豎,聊以快意雲耳。且董薛一再作惡,彼正亦熟視其儔為之已久,無僨事者。故毫無所忌憚。盧俊義在松林中亦遇救星,彼固未料有此巧事也,誅此小豎,猶不免於求之巧合,此正《水滸》所以作耳。(渝) 武大 第六十八 古諺有云:「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世間最難得者兄弟。」此十六字,至於民間思想進化之今日,吾不知尚可存在否也,吾亦不暇問尚可存在否也。然骨肉之間,其相處也久,其相知也易,則謂其結合親愛,常異於凡人,或非過分之言。然而古今天下,其處骨肉之間,往往轉不如與凡人相處之佳,此則質之哲學家心理學家不易解釋者歟? 雖然,禮失而求諸野,若武大武二者,則真能知兄弟難得者矣。武大一見武二,即曰:「我怨你,又想你。」對潘金蓮曰:「我兄弟不是這等人,從來老實。」由先言之,無隱也。由後言之,篤信也。見骨肉便吐真言,猶非人所難為。若不聽床頭人言,相信得兄弟從來老實,此非肩挑負販,從來不讀書人所能為。吾不圖於賣炊餅之武大能見之矣。當武松拜別之時,武大墜淚曰:「兄弟去了。」吾讀至此,輒掩卷小歇,亦不期有淚之欲下。在詩人所謂斜陽芳草,黯然消魂者,不如此四字之一字一淚,一淚一血也。若武大真能為兄者矣。 吾非謂武大即完全為好人,至於丑而有美妻,以至被殺而猶可為之恕。然彼既善處兄弟之間,即取其善處兄弟之間而已。推重武大,亦正所以愧天下後世之不能相處於兄弟者也。(平) 鄆哥 第六十九 鄆哥以語激武大,其言甚巧,激之而為策劃捉姦,其計亦甚周,至卒以送武大之命,則實非此黃口孺子所能料耳。蓋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中,本夫而捉姦獲雙,固無不理直氣壯可以取勝者。今西門慶悍然出頭,踢傷本夫,街鄰十目所視,無復敢問,實非人情。鄆哥十餘歲天真小兒,入世未深,彼烏得而知西門大官人乃非人情中之產物乎? 武大,忠厚人,慈兄也。鄆哥,天真人,孝子也。以慈兄孝子,秉天真忠厚,以與奸猾市儈財勢土豪相周旋,在蔡京高俅當道之日,其失敗固彰彰矣。雖然,卒有武松其人為之雪冤,此又孝子慈兄終不絕於天壤也。(渝) 西門慶 第七十 《水滸》,憤書也。暴露朝廷人物之罪,暴露鄉里人物之罪,亦復暴露市井人物之罪。若西門慶者,勾結官府,欺壓良善,正是當代一種典型人物,作者烏得放鬆而不寫之?讀《水滸》者見其賄買王婆,姦淫金蓮,毒殺武大,便覺其可惡,吾則觀其惡跡不在此。彼一開生藥鋪人物耳,滿城人稱之曰西門大官人。其在社會上積威可想,奸人妻,奪人命,當時大事也。彼公然托情於何九叔,焚屍滅跡,何恭敬受命,默然無言,其在社會上積威又可想。既犯姦淫且復殺人矣,而其來往紫石街如故,雖紫石街無人不知。且終日與金蓮飲酒作樂,人亦無敢言者,其在社會上積威更可想。直至武松回來,縣衙告狀,磨刀霍霍,殺機已動,而西門慶猶挾兩粉頭與一客人在酒樓作樂。是其人眼中無王法,無陽穀縣全縣市民,無徒手殺虎之武松。驕妄至此,誰實為之?豈一爿生藥鋪,有此力量乎?知之者曰:此宋室失敗之證也。 在朝廷有蔡京高俅之徒作惡,在市井有鄭屠西門慶之流作惡,在田野有毛太公殷天錫之流作惡,幾何而不令人上梁山哉?(寧) 潘老丈 第七十一 其人業屠,擇婿則為節級而兼劊子手。而其婿之結義兄弟,下榻相待者,又為屠宰世家。聚操刀殺人宰豚之徒於一家,世真有此巧事。不特此也,而潘老丈之乾兒,則為站立極端反面之和尚。善戲謔兮,耐庵貫中兩先生,故於此有所寄其諷刺歟? 以巧云為之女,以楊雄為之婿,又以海闍黎為之乾兒,共愛之則勢所不許,偏愛之則情有不能。於是送巧雲赴報恩寺了心愿,能醉得人事不知,昏然大睡。唐代宗謂郭子儀曰:「不痴不聾,不作阿家阿翁」,老丈有焉。其實事到那時,海和尚即不以烈酒享之,而代之以白水,老丈亦未是不醉之理也。老丈夫是醉人,亦大是趣人。置此等身手於社會,富貴固不難也,而丈乃以屠老,亦有幸不幸歟。(渝) 海闍黎 第七十二 海闍黎原非和尚,乃繡線鋪小官人裴如海,而潘巧雲父親之乾兒也。想當年如海在家,巧雲未嫁,春光爛縵,兄妹為之,亦今日至上之戀愛。特不知如海何以而在報恩寺出家,遂使潘不得不嫁王押司,王押司死,如海仍為和尚,潘又只好再嫁楊雄,觀其與如海幽會之第一次,即曰:「我已尋思一條計了。」是其數年來,為王氏婦為楊氏婦,而實未嘗一日忘其乾哥也。以今日之戀愛至上言之,巧雲蓋極忠於裴如海者。實無罪,即有罪,罪亦不至死。然殺潘者非石秀楊雄,而又裴如海也。何以言之?裴如海既為和尚多年,猶不忘巧雲,則其當日情濃可知。情濃矣,即不應舍巧雲出家。出家或非本願,猶雲被迫不得已也。及既為方丈,並無管頭(書中未言海是方丈,然觀其排場,分明一寺之主),而王押司又死,正好一人還俗,一人改醮。而和尚貪戀方丈一席,計不出此,乃欲一面做和尚享清福,一面通情人了夙願,固非真知戀愛至上者。吾聞為情人,有敝屣江山者矣。海並一和尚而不能舍之,則亦不足與言情也已。對此不足言情者,潘巧雲明知「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乃冒殺身之禍以戀之,釣者負魚,魚何負於釣? 於此,而予知愛做和尚者,亦有甚於好色者也。而更知為解脫做和尚,做了和尚亦有其人更不易解脫者也。海本繡線鋪小官人,何足與言大道,自不得以此責之。然由是可悟一事,即一面板了面孔占清高地位,一面偷偷摸摸,檢人小便宜,意在兩兼之,終必兩失之耳。(渝) 張文遠 第七十三 宋江善弄權術,偽行俠義,天下英雄,盡入彀中。而其同房作押司之張文遠,獨不得而籠納之。不僅不受籠納之而已,宋江納閻惜嬌,張一見而通之。宋江殺閻惜嬌,張又唆閻婆告之。卒至眾向張說情,宋始得避於死。張之狡猾,其有勝於宋歟?不然,及時雨手置之烏龍院,正太歲頭上土,張安得明目張胆往來於其間耶?以宋之詐,與張相處之親,竟忘其為風流浪子,邀之至烏龍同飲。引狼入室,卒成大禍。此非宋之昧昧,必張之交友之術,足使宋墮入術中而不知也。 專制時代之公門中人,本鮮善類。窺張貌似風雅,又必讀書人物出身。此輩不得志,吮癰舐痔,無所不至。及小得志,則飛揚跋扈,又無所不為。「禮義廉恥」四字,其字典中蓋未嘗有,況友道乎?與此等人為友,自殺之道也。《紅樓夢》賈府清客,《金瓶梅》西門幫閒,大抵均屬張文遠一流。其才可愛,其人格可鄙,其手腕又復可畏。涉跡社會,畢生不逢其人可也。雖然。又安得一一而避之?(寧) 黃文炳 第七十四 清時,有文武兩一品官。同居一城。偶因小隙,遂不相能。文官詬武官曰:爾之大紅頂,為人血所染成,吾望之而生畏,因上有冤魂無數也。武官亦詬文官曰:爾之大紅頂,為黃金白銀,孌童少女,燕窩魚翅,朝靴手本,合無數之雜物以湊成,吾見之而作惡,因上有奇臭也。或告之於更高一級人員,此公笑曰:此二人皆無望之人也。大紅頂豈有白來者乎?能者,且將以人血與黃金白銀等物,合而鑄之矣。此公之言,可謂透徹之至,而通判黃文炳得其道焉。 黃閒住無為州,與潯陽有一江之隔,觀其與蔡九知府能共機密,則江上奔波之煩,可得而知。然蔡九一郡官也,尚不能起用通判。既已心許黃氏,則不得不更求於其父蔡京,於是黃氏於黃金白銀,孌童少女,燕窩魚翅之外,更須供獻人血矣。宋江心機敗露,醉題反詩,適以為文炳造機會耳。即無此詩,即無宋江之來,文炳亦必別覓人血,建功以博宰相之歡也。故宋江而不被拘,則冥冥之中有若干人當死,他人冤矣。宋江被拘,毋庸他人供血,冥冥之中,不知已救誰何。然梁山賊來救宋江,血染潯陽江口,全潯陽城,又冤矣。總之,有黃文炳之奔走權門,被冤而供血者,勢必有人也,吾儕小民,其如此輩圖功博祿者何!(平) 高衙內 第七十五 中國人有言,一代做官,七代打磚。味其意,若涉於陰騭報應。以為做官者必虐民,虐民而猶得富貴終身,則其子孫必窮苦七代而後已。其實果能打磚,系自食其力者,寧非好人?茲所謂打磚,必雞鳴狗盜之徒耳。 做官之後代,何以必至打磚,必以報應為理由,則非科學昌明時代之所宜有。若就吾人之意言之,其理實淺,做官人家有錢,廣殖田產,使子孫習於懶惰,一也。做官人家有勢,使子孫驕傲成性,目空一切,二也。做官人家,必多宵小趨奉,不得主人而趨奉之,則趨奉幼主。官之子孫,易仗財使勢,無惡不做,三也。有此三因,做官後代,安得而不墮落乎? 以高俅為之父,以陸虞侯等為之友,更以太尉衙門眾人為之捧場,縱為聖人,恐亦不免有所濡染。而高衙內既未讀書,又無家訓,苟有大欲,何所顧惜而不求之?人見其侮辱林沖,則切齒痛恨,以為可殺。吾竊以為罪不在高衙內也。 世無網,魚不得死。世無彈,鳥不得死。魚鳥死矣,吾人得以罪加於網與彈乎?網與彈固不能有力死魚與鳥也。吾人獨責高衙內,何哉?(平) 高俅 第七十六 戴宗之發跡也,以腳,以其能神行也。高俅之發跡也,亦以腳,以其就蹴球也。戴以腳而遇宋江,為盜藪之頭領。高以腳遇徽宗,則為朝廷之太尉。是神行之技不如蹴球之技之可貴乎?非也,所遇者有朝野貴賤之別耳。使徽宗與宋江異地而處,則高俅不過樂和宋清之選,而戴之必為太尉。可斷言也。若論其所以盡職守。戴於宋江,猶能赴湯蹈火,屢贊軍機。若高之於宋徽宗,則吾見其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第一件事是,欲殺王進,第二件事是欲殺林沖而已。以是而宋江與宋徽宗人品之高下可知也。雖然,以高俅之聰明,無遜蔡京王黼處,其得為太尉也,亦宜。 有蹴球太尉一類人物,而趙宋遂南。於是有蟋蟀相公犬吠侍郎一類人物,而南宋遂亡。誰謂《水滸》無春秋之筆法哉?寫《水滸》自高俅寫起,善讀史者,必讀《水滸》。(渝) 蔡京 第七十七 梁山賊寇,圍大名府既急,梁中書即函致太師蔡京求援。蔡得函,召集樞密使三衙太尉等,在節堂商議。將大名危急之狀。備細言之,問計將安出?於是眾官面面廝覷,各有懼色。予讀《水滸傳》,每至此處,輒為喟然長嘆。知所尊如堂堂太師,及袞袞樞密院三官之眾,其才亦不過如匹夫匹婦,聞賊將來,則噤若寒蟬,牙齒對擊作聲。及至賊至,敏捷者窬牆而走,抱頭鼠竄而去。迂緩者即走床上,以被蒙首,束手待縛。吾人以為宰輔之官,便有燮理之才,不亦大誤哉? 夫不幸而有梁山賊猖獗,今日竄山東,明日犯河北,斯見宋室之官皆無能為耳。若令天下太平,烽煙不舉,則彼堂堂袞袞擁流,出門既前擁鹵簿,家居又後隨女樂。莊嚴之間,雜以豪華,真箇人在天上,如不可望,量比海深,如不可測。彼自尊為皋伊,孰得管樂之?彼自視為蕭曹,孰得操莽之?吾於是知古今太平之時,其僥倖而為名宦賢輔者,亦不過適逢其會,使遇告急文書,相商計將安出之際,不亦面面廝覷,各有懼色也耶? 彼宋江等一百零八人,橫行河朔,目無宋室,豈河朔之大,而無此一百八人何者?正無奈此面面廝覷者何耳,然則舉世洶洶,欲得而甘心之蔡太師,亦不過如此而已。(平) 梁中書 第七十八 岳為宰相,婿做中書,此在官場,自屬人情,顧蔡京平常一生日也,梁千里致賀,乃須值十萬貫之金珠。謂翁婿之間,其賄賂授受,當倍值於常人乎,則人情不應如是。謂婿且賀十萬貫,常人更當倍之,則又駭人聽聞。吾儕不能置身於蔡梁之間,固不能度此為如何一本糊塗賬也。 觀於梁一次生辰綱被劫,乃辦二次。則二次又被劫,其不能廢然中止,所可斷言。梁中書無點金之術,似此源源為太師壽者,滅門破家之人不知有幾矣。大名百姓,身受其禍,初無間言,而宵小覬覦,借不義之財之名以劫之,不徒無補於大名百姓毫釐,且使梁中書欲彌其缺憾,一而再,再而三,更取索於百姓。蔡京何損?梁中書何損?所難堪者大宋之民耳。晁蓋吳用以為所劫是蔡太師梁中書之錢,殆亦不思之甚矣。 終《水滸》之書,梁中書均留任大名,雖兵敗城破,而賊去梁氏回署,其為官也如故,是則富於彈性,亦善為官者矣。竟謂蔡京內舉不避親也,亦可!(渝) 蔡九知府 第七十九 宋史載蔡攸為人,毒辣專橫,貪墨荒淫,均甚於乃父,而《水滸》所寫蔡得章,則愚戇無知,隨人左右,絕異其父兄,意者,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不出豺狼,即出豚犬乎?蔡得章既為蔡京第九子,更以時在宣和以前計之,則其年齡,似不得超出三十歲。以二十餘齡之紈袴小兒,乳臭未乾,竟任之為一府之長,宋室視政治為兒戲,可見一斑。水滸之作,去蔡貫之時代未久,父老傳言,可能事有所本,不必謂其人出小說,即純為虛構也。 戴宗在白龍廟,中曾謂江州城內有五七千軍馬。承平之時,一城守軍若此,不為不多。而乃聽令十七個便衣強人,帶八九十個嘍囉,法場劫囚,血染街衢,自蔡九知府以下,全城文武,始無一不為酒囊飯袋矣。觀於梁山亦曾向大名劫牢反獄,則先散揭帖,後興大兵,固未敢視江州之如此易與也。然則謂朝里有人,即以乳臭小兒,出任巨艱,為朝中人自計,實亦非如意算盤,請問,設不幸眾盜真信李逵之言,殺入城中,砍掉那個鳥蔡九知府,豈不大背蔡京牴犢深情乎?(渝) 林沖娘子 第八十 《水滸》寫青年婦女,甚少許可,而獨寫林沖娘子張氏,則剛健婀娜,如春蘭夏蓮秋菊冬梅芳烈絕倫。雖著色不多,在其二三言行間,亦感強烈中有婉順,而婉順中又有強烈。今之謀妻者,輒做過分之想,須有時代的思想,摩登的姿態,封建的貞操,此極大矛盾的條件,焉有可能,然使林沖娘子生於今日,則幾乎近之矣。試釋之,其與林沖恩愛,三年不曾紅臉,則當年之時代思想也。高衙內一見而色授魂與,是其有摩登的姿態也。一死自了,不受污辱。則絕對封建的貞操也。人生而得妻如此,真無憾也夫! 《水滸》人物,入伙之後,輒接眷屬入山,以除後顧之憂,即如徐寧家在東京,亦未例外。而林沖娘子,獨不令其入山,讀者頗為惋惜,不知此正作者寫其成為一完人也。否則春蘭夏蓮秋菊冬梅,終亦不免為一盜婦,更可惜矣!林沖為人,不欲人負,亦不負人,而對其妻張氏其岳張教頭,則負之良深。蓋林不為盜,張氏父女或終不至被迫而死也。有志之士,輒以不負人自許,談何易哉!談何易哉!(渝) 潘金蓮 第八十一 《水滸》一書,輒愛寫女色之害,使羅貫中施耐庵先生今日,則侮辱女性之罪,當不待秦始皇之復出,而可以燒其書。雖然,施先生之所說,究為悟徹見到之言,吾人慎勿徒賞其十分光之波折文字也。 竊以為潘金蓮之淫惡,一半由於天性使然,一半亦由於環境逼促。以西門慶之著名浪子,乃一見而色授魂與,則潘氏姿色妖艷,可以想見。今潘不得才子而嫁之,不得英雄而嫁之,不得達官貴人而嫁之,亦並不得風流浪子而嫁之,而月夕花晨,明鏡青燈之間,唯與一賣炊餅之三寸釘谷樹皮相伴。彼初未知何者為禮教,何者為婦道,則其顧影自憐,輒生外心,又焉得不為人情中事耶? 夫以潘之美,本易招蜂引蝶,又兼其小智小慧,在在非武所堪。為武大計,正當視此婦人為蛇蠍而遠避之。今無弄蛇之技,而玩蛇於股掌之上,其終必被噬,寧有疑義。武之死,潘固有罪,而武亦未嘗無招殺之道也。天下後世不少想吃天鵝肉之癩蝦蟆,吾安得一一以潘金蓮傳示之哉!(寧) 閻婆惜 第八十二 宋江生平以銀子買人,閻婆惜則不得而買之。宋江生平以仗義疏財自負,閻婆情則謂為公人見錢,如蠅子見血。宋江殊以忠信見重於江湖,閻婆惜則對其三天限期信不過。總而言之,人對宋江之佳處,閻婆惜均一筆抹煞之而已,然則閻婆惜之所為,是歟!非歟?吾曰:他人以此眼光看宋江則可,惜則不可,何則?(一)惜本妓女,其身固不免為人買。(二)惜喪父,宋實殯葬之,原來並無所圖。(三)惜既知其通盜,宋雖得還其信,然亦絕不敢得罪之。故宋縱負人,並未嘗負惜。宋縱欺人,必不敢欺惜。惜不此之悟,而對宋獨著著進逼,此固有以促急兔之反噬矣。 古人謂名與器不可以假人,閻婆惜沒收宋江之信,則並其生死之權,而亦假而有之,其計狡,其手辣,令人不能不佩服其聰明。類彼有挾之之謀,而無挾之之力,無挾之之力,而猶努力以挾之,螳臂當車,能免碎其身乎,吾願天下後世許多伶俐女子,甚勿到處賣弄聰明,而結果反為聰明所誤也。 俗傳蜂子以尾針蟄人,事畢則其針亦斷而死,此事且不必質之動物學者以問其確否。假曰如是,是蜂之蟄人,必認在無可倖免而後為之。是則蟄亦死,不蟄亦死,何如蟄之以緩死須臾,宋江之殺惜,蜂蟄人之類也,然則惜之被殺也,惜自殺之而已。(平) 劉知寨夫人 第八十三 孔氏之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執中也。釋氏之說,以德忘德,以德報怨,六根清淨也。耶氏之說,以德報德,以德報怨,博愛也。世之任何人類,任何宗教,未有主張以怨報德者。即降而至於老媽之論。猶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之言。奈之何劉知寨老婆,因宋江生身之德,而認識其人,因認識其人,而遂欲殺之以自快耶?執是以論,大叫刀下留人者,不亦危乎! 吾知之矣,當劉知寨老婆,轉出屏風之時,曾罵宋江曰:「你這廝在山上時,大剌剌地坐在中間交椅上,由我叫大王,哪裡睬人?」然則恭人之不釋於心者,只為此耳。但於恭人在山上見著宋江,左一句侍兒,右一句侍兒,又誰致之?先向宋江道了三個萬福,後來插燭也似拜謝宋江,更誰致之?當其時豈能嫌宋江大剌剌地坐在交椅上耶!況宋江對王英之一跪,尤肯下身份。固不曾大刺剌地坐在交椅上乎?縱曰有焉,於人大剌剌地坐在交椅上則記之,於人代我下拜則不記之。於我稱人為大王則記之,於人稱我為恭人則不記之,此亦就事論事,而無以自圓其說者也。 雖然,不必宋江被縛而後,已知婦人必忘其德矣。當其下山時,告眾軍曰:「那廝捉我到山寨里,見我說道是劉知寨的夫人,嚇得慌忙拜我,便叫驕夫送我下山來。」此其言,便以求人釋放為恥矣,何為不忍縛宋江耶?自今而後,戒殺放生,亦必斟酌而後可行也。(平) 王婆 第八十四 五字訣,十分光,不徒登徒子已盡得王婆之賜,即士大夫之流,亦復於茶餘酒後笑談及之矣。王婆亦人傑也哉! 夫以西門慶之奸猾。潘金蓮之精明,均非易與之流,而王婆指揮若定,如是傀儡而舞,是其人奸猾精明,固有在此一對男女之上者。顧彼獨忘卻武大有一弟是打虎英雄,而更忘卻此一對男女公然取樂,已為人所盡知,終必有以達於武松之耳。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其信然歟?且由武松告狀不准,領士兵強拉街鄰入宴,以至於閉戶祭靈,亦層次有殺人之一分光至若干分光矣,而乃與潘金蓮一樣,存「看他怎地」之心,必使武松拔出尖刀而後瞠目相視,不可解也!同一幾分光也,何獨辨於利之至而昧於禍之降乎?吾不免曰:「西門慶是色膽天大,王婆是利令智昏。色字頭上有把刀,人多能言之矣,利字旁邊一把刀,舉世皆昧昧焉。」好為乾娘之事者,其讀王婆傳。(渝) 潘巧雲 第八十五 蛇,毒物也,而蛇丐習其性,則弄之股掌之上,無不如意。潘巧雲之於楊雄也,明知其不是好惹的,唯既習其性,則敢於家中齋薦其前夫王押司,則敢於家中幽會幹兄和尚海闍黎,則敢於石秀揭破秘密之後,以幾句巧言,兩行眼淚,使楊雄忘結義之盟而逐之。以視閻惜嬌潑辣若有不足,以視潘金蓮則聰明過之矣。此真得蛇丐之訣者。 雖然,天下蛇,蛇丐不盡能弄之也。楊雄一蛇,石秀亦一蛇。潘以視彼蛇者視此蛇,遂終不免為蛇所噬。此亦蛇丐之不無失事者,正相同耳。昔人有言,好武者,死於兵,善泅者,死於溺,若有可信焉。潑辣而聰明之人,其慎之哉!其慎之哉!(渝) 何道士 第八十六 俞萬春作《蕩寇志》,未解《水滸》真義一一誅之始已。因欲狀宋江吳用之奸,乃言天降石碣,是宋吳勾通何道士所構騙局。抉隱摘微,曲盡描寫,若自視為得意之筆,實則此不過梟雄慣技,毫未足奇,略一點破之,已足矣。於此等處求宋江之奸,待為何道士見笑耳。 古之創業帝王或割據僭號者,以及集眾生事之徒,無不託之神跡,以狀其權威。雖成則聖瑞,敗則騙局,聰明人未不知。然以其於一時一地,可以欺惑民眾,以資號召,後人往往踵前人而為之。如劉邦斬蛇澤中,劉裕即射蛇荻內。趙匡胤降生夾馬營火光燭天,朱元璋降生太平鄉,亦復如是。史家大書特書,不以其欺為欺也。宋江既志不在小,類此等事,何得不為?故石碣上之龍章鳳篆,直謂是宋江命何道士自書而自譯之,亦非意外。且此項龍章鳳篆,僅何道士認識,即令非其所書,而他人不識,何道士亦得隨意譯之,以迎合宋江之意,若問道士不為,以宋江之力,不難覓張道士李道士為之。彼固樂得撒謊,掙一注財帛也。 由是論之,何道士如遇伏羲,即可為《河圖洛書》,如遇唐太宗,即可為《推背圖》。今遇宋江,代譯石碣,亦其職業然耳。而宋江之有是舉,亦職業然耳。(渝) 羅貫中 施耐庵 第八十七 《水滸》一書,或曰,羅貫中為之。或曰,施耐庵為之。或曰:羅撰而施潤澤之,不可考矣。然就斷簡殘篇證之,大抵為宋元時民間無數個傳說,經人筆之傳之,搜羅而編輯之,成為一書,所可斷言。其後或讀而喜之,喜之而感不足,另有以增益之,又可斷言,蓋於《水滸》最初有百回本,有百十回本,有百十五回本,有百二十回本,有百二十四回本,有以知之也。 羅貫中愛作小說,夫盡人而能言之矣。至施耐庵之有無,其人則非後生所得知。顧不問有其人否,是書之筆之傳之,編輯而潤澤之,既有人在,而又其名不傳,則以羅貫中外,即以是人為吾儕理想中之施耐庵可矣。 中國從來無鼓吹平民革命之書,有之,則自《水滸》始。而《水滸》不但鼓吹平民革命思想已也,其文乃盡去之乎者也,而代以憑麼則個。於是瓜棚豆架之間,短衣跣足之徒,無不知重義輕財,無不知殺盡貪官污吏。雖今日綠林暴客,猶不免受羅施兩公之薰陶。而其教人以重武尚俠,未始不足補其過也。 《水滸》最初本之編成,當在金元之末。此其時,正外族憑凌,民不聊生之日也,而作者乃坦然作此書,以破忠君事上之積習,豈僅為人之所不敢言,抑且為人之所不能言矣。或曰:「元之亡,明之興,流寇之亂,太平天國之紛擾十餘年,與夫民間之一切秘密結社,無不受《水滸》之賜。」作者一支筆,支配民間思想蓋四五百年焉。古今中外,與之抗手者,可覯也。施羅真文壇怪傑也哉!(寧) 金聖歎 第八十八 論《水滸》曷為及於金聖歎?以其刪改鼓吹之功,尚有未可盡沒處也。中國人視小說為街談巷議之言,金先生則名《水滸》為五才子,晉之於左孟莊騷之列,《水滸傳》原意擬宋江吳用為俠客義士,金先生則畫龍點睛,處處使其變為欺友盜世之徒,此其意。以為小說中固有文章,乃不可沒。而又以為小說入人固深,盜不可誨也,一百數十回小說,斷然斬之為七十回,縮之於盧俊義之一夢,在金之日,自有其時代背景,即至今日,功尤多於過。若謂改得不能盡如今人意,則屬苛求矣。 《詩》《書》《易》《樂》與《禮》,先孔子而有之,非孔子刪訂,不能去蕪取精,而有以授後人也。亞美利加洲,先哥侖布而有之,非哥侖布航海而發現之,又不知遲若干年而始與外人相見也。《水滸傳》先金聖歎而有之,非金聖歎細加點纂,竭力讚揚,又決不能如今書之善美也,然則金固水滸之孔子與哥侖布矣。 聖嘆於《水滸》改易處,輒注曰古本如是,實則正惜古本不能如是也。後人讀《水滸》,能讀聖嘆外書者,十不得二三焉。能看出聖嘆改易處者,更百不得一二焉。而金輒歸功於古本,使施耐庵受其榮譽,施在天之靈,自當掀髯微笑,而以言聖嘆,得不移痛哭古人之淚,以傷知音之少乎?七十回《水滸》有東都施耐庵一序,細察其文,固聖嘆外書筆調也。而或者乃以此證明施耐庵實有其人,此又令金先生鼓手大笑轉悲為喜於九泉,而欣然曰:「諸君墮吾術中矣。」(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