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人物論贊 · 天罡篇(三十三篇)
宋江 第一
北宋之末,王綱不振,群盜如毛。盜如可傳也,則當時之可傳者多矣。顧此紛紛如毛者皆與草木同朽,獨宋江之徒,載之史籍,擋之稗官,渲染之於盲詞戲曲,是其行為,必有異於眾盜者可知。而宋江為群盜之首也,則其有異於群者又可知。故以此而論宋江,宋氏之為及時雨,不難解也。
英雄之以成敗論,久矣。即以盜論,先乎宋江者,敗則黃巢之流寇,成則朱溫之梁太祖高皇帝也。更以揭竿弄兵論,後乎宋江者,成則朱元璋明太祖高皇帝,敗又造反盜匪張士誠矣。宋氏之潯陽樓題壁詩曰:「敢笑黃巢不丈夫」,窺其意,何嘗不慕漢高祖起自泗上亭長?其人誠不得謂為安分之徒,然古之創業帝王,安分而來者,又有幾人?六朝五代之君,其不如宋江者多矣。何獨責乎一宋江乎?
世之讀水滸而論宋江者,輒謂其口仁義而行盜跖,此誠不無事實。自金聖歎改宋本出,故於宋傳加以微詞,而其證益著,顧於一事有以辨之,則宋實受張叔夜之擊而降之矣。夫張氏,漢族之忠臣也,亦當時之英雄也。宋以反對貪污始,而以歸順忠烈終。以收羅草莽始,而以被英雄收羅終。分明朱溫黃巢所不能者,而宋能之,其人未可全非也。
間嘗思之,當宋率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也,視官兵如糞土,以為天下英雄莫如梁山矣,趙氏之銹鼎可問也,則儼然視陳勝項羽不足為己。及其襲海州,一戰而敗於張叔夜,且副酋被擒。於是乃知以往所知之不廣,大英雄,大豪傑,實別有在,則反視藐躬,幡然悔改。此南華秋水之寓意,而未期宋氏明之,雖其行猶不出乎權謀,權而施於每,其人未可全非也。
雖然,使不遇張相公,七年而北宋之難做,則宋統十萬嘍囉雄踞水泊,或為劉邦朱元璋,或為劉豫石敬瑭,或為張獻忠李闖,均未可知也。宋江一生籠納英雄自負,而張更能籠納之,誠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功也,惜讀《宋史》與《水滸》者,皆未能思及此耳。梁山人物,蔡京高俅促成之,而張叔夜成全之,此不得時之英雄,終有賴於得時之英雄歟?世多談龍者,而鮮談降龍之羅漢,多談獅者,亦鮮談豢獅之獅奴,吾於張叔夜識宋江矣。又於宋江,更識張叔夜矣。(渝)
附一篇
人不得已而為賊,賊可恕也。人不得已而為盜,盜亦可恕也。今其人無不得已之勢,而已居心為賊為盜。既已為賊為盜矣,而又曰:「我非賊非盜,暫存水泊,以待朝廷之招安耳。」此非淆惑是非,倒因為果之至者乎?孔子曰:「鄉原德之賊也。」吾亦曰:「若而人者,盜賊之盜賊也。其人為誰,宋江是已。」
宋江一鄆城小吏耳。觀其人無文章經世之才,亦無拔木扛鼎之勇,而僅僅以小仁小惠,施於殺人越貨、江湖亡命之徒,以博得仗義疏財及時雨之名而已。何足道哉!夫彼所謂仗義者何?能背宋室王法,以縱東溪村劫財之徒耳。夫彼所謂疏財者何,能以大錠銀子買黑旋風一類之人耳。質言之,即結交風塵中不安分之人也。人而至於不務立功立德立言,處心積慮,以謀天下之盜匪聞其名,此其人尚可問耶?
宋江在潯陽樓題壁有曰:「他年若得報冤讎,血染潯陽江口。」又曰:「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咄咄!江之仇誰也?血染潯陽江口,何事也?不丈夫之黃巢,何人也?宋一口道破,此實欲奪趙家天下,而以造反不成為恥矣。奈之何直至水泊以後,猶日日言等候朝廷招安耶?反趙猶可置之成王敗寇之列,而實欲反趙,猶口言忠義,以待招安欺眾兄弟為己用,其罪不可勝誅矣。雖然,宋之意,始賂盜,繼為盜,亦欲由盜取徑而富貴耳。富貴可求,古今中外,人固無所不樂為也。
晁蓋 第二
評《紅樓夢》者曰:「一百二十回小說,一言以蔽之,譏失政也。」張氏曰:「吾於《水滸傳》之看法,亦然。」
王安石為宋室變法,保甲,其一也。何以有保甲?不外通民情、傳號令、保治安而已。凡此諸端,實以里正保正,為官與民之樞紐。而保正里正之必以良民任之,所不待論。今晁蓋,鄆城縣東溪村保正也。鄆城縣尹,其必責望晁氏通民情,傳號令,保治安,亦不待論。然而晁氏所為,果何事乎?水滸於其本傳,開宗明義,則曰:「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嗟夫!保正而結識天下好漢,已可疑矣,而又曰:「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是其生平為人,固極不安分者也。極不安分而使之為一鄉保正則東溪村七星聚義,非劉唐公孫勝吳用等從之,而縣尹促之也,亦非縣尹促之,而宋室之敝政促之也。使晁蓋不為保正,則一土財主而已。既為保正,則下可以管理平民,上可以奔走官府。家有歹人,平民不得言之,官府不得知之,極其至也,浸假遠方匪人如劉唐者,來以一套富貴相送矣,浸假附近奸猾如吳用者,為其策劃劫生辰綱矣。浸假緝捕都頭如朱仝雷橫者,受其賄賂而賣放矣。質言之,保治安的里正之家,即破壞治安窩藏盜匪之家也。
讀晁蓋傳,其人亦甚忠厚,素為富戶,亦不患饑寒,何以處心積慮,必欲為盜?殆家中常有歹人,所以有引誘之歟?而家中常有歹人,則又為身為保正,有以保障之也。嗚呼!保甲而為盜匪之媒,豈拗相公變法之原意哉!一保正如此,遍趙宋天下,其他保正可知也。讀者疑吾言乎?則史進亦華陰史家莊裡正也。水滸寫開始一個盜既為里正,開始寫一盜魁,又為保正。宋元之人,其於保甲之繳,殆有深憾歟?雖然,保甲制度本身,實無罪也。(渝)
附一篇
梁山百八頭目之集合,實晁蓋東溪村舉事為之首。而終晁蓋身居水泊之日,亦為一穴之魁。然而石碣之降也,遍列寨中人於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名,晁獨不與焉。豈洪太尉大鬧伏魔殿,放走石碣下妖魔,亦無晁之前身參與乎?然而十三回東溪村七星聚首,晁胡為乎而居首也?十八回梁山林沖大火併,胡為乎義士尊晁蓋也。五十七回眾虎同心歸水泊,又胡為乎晁仍發號施令也。張先生憮然有間,昂首長為太息曰:嗟夫!此晁盜之所以死也!此晁蓋之所以不得善其死也。彼宋江者心藏大志,欲與趙官家爭一日短長者久矣。然而不入水泊則無以與趙官家抗,不為水泊之魁,則仍不足以與趙官家抗。宋之必為水泊魁,必去晁以自代,必然之勢也。晁以首義之功,終居之而不疑,於是乎宋乃使其赴曾頭市,而嘗曾家之毒箭。聖嘆謂晁之死,宋實弒之,春秋之義也。或曰:此事於何證之?日於天降石碣證之,石碣以宋居首,而無晁之名,其義乃顯矣。蓋天無降石碣之理,亦更無為盜降石碣之理,實宋氏所偽托也。
吾不知晁在九泉,悟此事否,就其生前論之,以宋氏東溪一信之私放,終身佩其恩德,以至於死,則亦可以與言友道者矣。古人曰:盜亦有道,吾於晁蓋之為人也信之。(平)
盧俊義 第三
「蘆花灘上有扁舟,俊傑黃昏獨自游,義到盡頭原是命,反躬逃難必無憂。」此吳用口中所念,令盧俊義親自題壁者也。其詩既劣,義亦無取,而於盧俊義反四字之隱含,初非不見辨別。顧盧既書之,且覆信之,真英雄盛德之累矣!夫大丈夫處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何去何從,何取何舍,自有英雄本色在。奈何以江湖賣卜者流之一語,竟輕置萬貫家財,而遠避血肉之災耶?盧雖於過梁山之日慷慨懸旗,欲收此山奇貨,但於受吳用之賺以後行之,固不見其有所為而來矣。
金聖歎於讀《水滸》法中有云:「盧俊義傳,也算極力將英雄員外寫出來了,然終不免帶些呆氣。譬如畫駱駝,雖是龐然大物,卻到底看來覺到不俊。」此一呆字與不俊二字,實足贊盧俊義而盡之。吾雖更欲有所言,乃有崔灝上頭之感矣。唯其不俊也,故盧員外既帷薄不修,捉強盜又太阿倒持,天下固有其才不足以展其志之英雄,遂無往而不為誤事之蔣干。與其謂盧為玉麒麟,毋寧謂盧為土駱駝也。
雖然,千里風沙,任重致遠,駝亦有足多者。以視宋江吳用輩,則亦機變不足,忠厚有餘矣。(平)
吳用 第四
有老饕者,欲遍嘗異味,及庖人進鱔,乃躊躇而不能下箸。庖人詢之,則以惡其形狀對。蓋以其自首至尾,無不似蛇也。庖人固勸之,某乃微啜其湯,啜之而甘,遂更嘗其肉。食竟,於是拍案而起曰:「吾於是知物之不可徒以其形近惡丑而絕之也。」
張先生曰:「引此一事:可以論於智多星吳用矣,吳雖為盜,實具過人之才。吾人試讀《水滸傳》智取生辰綱以至石碣村大戰何觀察一役,始終不過運用七八人以至數十人,而恍若有千軍萬馬,奔騰紙上也者。是其敏可及也,其神不可及也。其神可及也,其定不可及也。使勿為盜而為官,則視江左謝安,適覺其貪天之功耳。
更有進者,《水滸》之人才雖多,而亦至雜也。而吳之於用人也,將士則將士用之,莽夫則莽夫用之,雞鳴狗盜,則雞鳴狗盜用之。於是一寨之中,事無棄人,人無棄才。史所謂橫掠十郡,官軍莫敢攖其鋒者,殆不能不以吳之力為多也。夫天下事,莫難於以少數人而大用之,又莫難於多數人而細用之。觀於吳之置身水泊,則多少細大無往而不適宜,真聰明人也已。雖然,唯其僅為聰明人也,故晁蓋也直,處之以直,宋江也詐,則處之以詐,其品遂終類於鱔,而不類於淞鱸河鯉矣。」(平)
公孫勝 第五
公孫勝只能畫符作法耳,未見其有何真實本領也。吾人既不願談荒唐經,則欲於此為文以贊之,轉覺詞窮矣。雖然,水滸一書,除言忠義而外,教人以孝者也。書中寫得最明顯者,有王進之孝,有李逵之孝,有宋江之孝,於是而更有公孫勝之孝。王進之孝純孝也,李逵之孝愚孝也,宋江之孝偽孝也,唯公孫勝之孝,則吾莫得而名之,然則於孝之一點,可以論公孫勝矣。
吾聞古哲之言曰:「孝子不登高,不臨深。」亦曰:「事君不忠,非孝也。臨陣無勇,非孝也。」又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吾儕不言孝,則亦已矣,既已言孝,則不得不一考為孝之道。彼公孫勝者,以父母所遺清白之身,無端而見財起意,無端而殺人越貨,無端而拒抗官兵,入寇國土。此果孝子所應為乎?然此猶曰:「昔日之未悟也。」當宋江迎接宋外公之日,勝忽然省悟小人有母,乃浩然有歸志,是矣。顧李逵戴宗一至二仙山,勝奈何又棄母而復出?昔日在金沙灘別眾頭領有母也,今日赴高唐州則無母乎?昔日歸九宮縣二仙山有母也,今日回梁山泊更覲宋大公,則無母乎?勝不得為王進之純孝,不得為李逵之愚孝,奈何亦不得為宋江之偽孝耶?於其母也如此,自謂能孝其母者如此,其他可知矣,吾於是知勝之於畫符作法外,固絕無事之長也。(平)
關勝 第六
古今中外,無地無才,無時無才。有才而不能用,用之而不能盡,斯覺才難耳。吾讀《水滸》關勝傳,乃不禁咨嗟太息,泫然涕下也。關之智勇兼長,雍容儒雅,絕似以乃祖壽亭侯。乃朝廷不為見用,屈之於下位。一旦有事,始匆匆見召,草草起用,既不聘之以禮,又不激之以義,用之之謂何也?此特所以處招之便來,揮之便去,一班蠅營狗苟之徒耳,豈足以驅策英雄豪傑哉!故關之來,其心中不必向趙官家求榮,更不必為蔡太師解憂,只是答良友推薦,為自己本領作一番表白,及遇宋江投以所好,欺以其方,遂不能不動心矣。
昔豫讓有言,中行氏眾人蓄我,故我以眾人報之,智伯國士遇我,故我國士報之,於是知英雄豪傑之樂為人用,雖不免賴於功名富貴,子女玉帛,而功名富貴,子女玉帛,實不足以盡之。能盡之者何?舒其才,安其心,順其性而已。關勝謂宋江曰:「君知我則報君,友知我則報友,到此意也。」宋江究不能為劉備耳,使其果有此日,勝何難效乃祖威鎮荊襄,而俯瞰汴洛耶?後之人慾籠納英雄,一味勢迫利誘,其效幾何?終亦不免為宋江所笑矣。(平)
林沖 第七
天下有必立之功,無必報之仇,有必成之事,無必雪之恥。何者?以其在己則易,在人則難也。林沖為高氏父子所陷害,至家破人亡,身無長物,茫茫四海,無所投寄,其仇不為不深,其恥不為不大。而金聖歎所以予林沖者,謂其看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澈,而卒莫如高氏父子何,此可見報仇雪恥之非易言也。
雖然,林沖固未能看得到云云也。果能看得到云云,則當衝撞高衙內之後,即當攜其愛妻,遠覓棲身立命之地,以林之渾身武藝,立志堅忍,何往而不可托足。奈何日與虎狼為伍,而又攫其怒耶?同一八十萬禁軍教頭,同一得罪高太尉,而王進之去也如彼,林沖之去也如此,此所以分龍蛇之別歟?吾因之而有感焉:古今之天下英雄豪傑之士,不患無用武之地,只患略有進展之階,而又不忍棄之。無用武之地,則亦無有乎爾,既己略有之,不得不委屈以求伸,而其結果如何,未能言矣。若林沖者,其弊正在此也。世之赧顏事仇,認賊作父者,讀林沖傳,未知亦有所悟否也?(寧)
秦明 第八
百八人之入《水滸》,冤莫冤於秦明,慘亦莫慘於秦明矣。秦雖性情暴躁,然甚知大義,所謂「朝廷教我做到兵馬總管,兼授統制之官職,又不曾虧了秦明,如何肯做強人?」此不必談若何天經地義,亦復恩怨分明之言。況其室家俱在,安然食祿供職,亦無入伙為盜之必要。而宋江欲為《水滸》羅致天下英雄,不惜施反間計,使秦明之家,同歸於盡,而以絕其歸路。誦鴟鴞之詩,既毀其巢,又取其子,慕容知府之過,正宋江之罪也。
當吳用等誘朱仝入伙之日,亦曾殺小衙內以要之。朱忿李逵手腕之毒,至再至三,必欲與李逵一決而後已。而秦明受宋江花榮之下此絕著,竟敢怒而不敢言,吾未能信其為霹靂火矣。以意度之,秦之於宋江,或亦如關勝之於宋江,「此心動矣」乎?
夫清風寨之役,宋江尚未入《水滸》也。未入《水滸而便如此搜羅人才,則謂其無意於為盜?孰能信之哉?更謂其無意於為《水滸》之魁,又孰能信其哉?秦既被擒於清風山,一聞宋江之名,即不勝其傾倒,而曰聞名久矣,不想今日得會義士。而此輕輕一語,遂使宋江得意氣相投之徵。而秦之全家老小,卒無端葬送矣。甚矣哉!擇友之不可不慎也。(平)
呼延灼 第九
《水滸》寫平盜諸人,均以大將風度,懷才不遇出之。如此,所以使其後來易於入泊為伙也。灼以開國元勛後裔,有萬夫不當之勇,且為高俅所稔知,而其位亦不過汝寧州都統制。以清代駐軍制比較之,亦僅僅一縣城中千總游擊之類耳。灼在平日,未知其抱負何如,但觀其被宣至東京,未見天子,先拜高俅,聲稱恩相,如受大寵。而亦既為梁山所敗也,急投慕容知府,欲走慕容貴妃關節,以免於罪。灼之人格,蓋可想矣。
雖然,灼有萬夫不當之勇者也,以有萬夫不當之勇之人,患得患失,乃至如此,則爾時有才之不足恃,可見一斑。而蔡京高俅之培植私黨,妒賢嫉能,又奚待論?使非梁山盜風之熾,高俅一時心血來潮,想及於灼,則灼終其身困於汝寧州與草木同朽耳,於灼何責焉。叩馬書生之言曰:「世未有權奸在內,而大將立功於外者。」嗟夫!豈特不能立功而已,才勇之士,苟不甘為走狗奴才之驅使,老死牖下耳,又何從為大將哉。此宋之所以亡也。為天下古今憂國有心,救國無道者,同聲一哭!(寧)
花榮 第十
有村俗卑鄙之劉正知寨,便有風流儒雅之花副知寨。有剝削小民,不分良莠之正知寨,便有文武雙全,無用武之地之副知寨,天下事大抵如此,握權者不必有能,備位者多才多藝,而竟無法展其一技一藝也。夫既不能展其一技一藝矣,而為正者又恐物不得其平則鳴,將不免挾智力以謀我,於是愈抑壓之,以使永久無可展其一技一藝而後已。此花榮之在清風寨,局促不安,一見宋江即痛斥劉知寨者乎?
以花榮之才,如燕順王英等,縱有十百,不足值其一顧,而卒使燕順王英等之能於清風寨附近結夥落草,殆為情理所必無,然而燕順王英不但結山為盜,且並劉知寨之夫人而亦搶劫之,此一半在劉高之無力剿匪,而另一半不能不認為在花榮之熟視無睹矣。蓋花榮身自為計,有匪即不必任其咎,匪平則劉高受其功,固不必為此吃力不討好之事也。吾於何見之,吾於花榮對宋江所言知之,彼既謂「小弟獨自在這裡把守時,遠近強人,怎敢把青州攪得粉碎?……恨不得殺了這濫污禽獸。」此對劉知寨而發也。又謂「正好叫那賤人,受此玷辱,兄長錯救了這等不才的人。」此對劉知寨夫人而發也。是則宋江之為劉高所陷害,亦不無池魚之殃也。文雅如花榮,猶不免與劉高爭至兩敗俱傷,薰蕕不同器,信然哉!(寧)
柴進 第十一
《水滸》之盜,其來也可別為四。原來為盜,如朱貴杜遷是也。處心積慮,思得為盜以謀出身,如宋江吳用是也。本可不為盜,隨綠林入伙,如燕青宋清是也。勢非得己,如俗所謂逼上梁山者,林沖楊志是也。若以論於柴進,則吾又茫然,而不能為之類別焉。謂其非原來為盜,則與江湖強盜,早通消息矣。謂其非有心為盜,則其結交亡命,固行同宋江矣。謂其非隨綠入伙,則固曾藏梁山中人計賺朱仝矣。謂其非被迫上山,則丹書鐵券,曾不能救其自由矣。大抵柴之為人,並非勢必為盜之輩。固一思宋朝天下奪之於彼柴門孤兒寡婦之手,自負身有本領,頗亦欲為漢家之劉秀。且宋綱不振,奸權當道,柴家禪讓之功,久矣不為人所齒及,而尤增柴氏恥食宋粟之心。故柴雖不必有唐州坐井觀天之一幕,亦遲早當坐梁山一把交椅也。
《水滸》一書,本在譏朝庭之失政,而柴進先朝世裔,宋氏予以優崇,亦嘗載在典籍,告之萬民。乃叔世凌夷,一知府之妻弟,竟得霸占柴家之產業。柴皇城夫人所謂金枝玉葉者,乃見欺於裙帶小人,焉得而不令人憤恨耶?柴之為盜,固可恕矣。
惜哉!柴未嘗讀書,又未嘗得二三友,匡之於正也。不然,以其慷慨好義,胸懷灑落,安知不能為柴家爭一口氣乎?(寧)
李應 第十二
《水滸》三十六天罡,論其才智勇力有絕不如地煞者,未知地煞者,未知作書人,當時恃何標準以軒輊之?若撲天雕李應,其一也。
祝家莊恐水泊群寇借糧犯境,厲兵秣馬,深溝高壘,聯扈李二莊,共結生死之盟,論公誼,為國家守土,論私情,亦為鄉梓自衛。見義勇為,此正大丈夫事。讀《水滸》至此,輒為浮一大白。乃李應首破盟約,於群寇三打祝家莊之時,閉門作壁上觀。使群寇少受一方之牽制,反以增加一分攻祝扈二姓之能力,祝家莊之亡,雖不盡由於李氏之廢約,然長城自壞,士氣必減,乃軍家之大忌,正名定分,李決不能辭其咎也。
李氏與祝彪反目,非為祝氏曾捕時遷乎?時遷偷食村店之雞,本屬犯罪,祝氏罰之,業已不得謂非,而時遷甘冒不韙,自認將投梁山,是則敵人入境,尤所不赦。李果念及盟約,將楊雄石秀一併擒縛,送與祝氏解之州牧,理也,亦勢也。而李聽其管家杜興之言,明知石楊為投梁山而來,明知石楊投梁山之後,必興大軍來犯,竟酒肉款待,贈金慰送,是何異敵國之優獎間諜,失主之勾通竊伙耶?梁山寇既來,獨不犯李氏莊上寸木寸土,人固知其彼此有所默契於心矣。
祝氏聯盟,祝太公隱為盟首,然其名不如宋江之聳動江湖也。祝為莊主,李亦為莊主。祝聯盟之日,未嘗告李曰:將有術以博朝廷之知也。然宋江則告人靜待招安矣。招安,做官之別徑也。為李氏計,何去何從,不明若指掌乎?側目風塵,吾不忍責李氏矣。(平)
朱仝 雷橫 第十三
朱仝、雷橫,何人?鄆城縣兵馬都頭也。都頭所為何事,緝捕一縣盜賊者也。給予都頭緝捕盜賊之權者誰?鄆縣知縣也。知縣向為給予都頭緝捕盜賊之權?以國家有此法令,設此職務也。國家何為設此職務?以國家收有人民錢糧,應為人民剿除盜賊也。剿除何方盜賊?就朱仝雷橫所供職之地方言,則應使鄆城縣內無盜賊也。鄆城縣內究竟有盜賊與否,則固有也。盜賊為誰?宋江晁蓋吳用以及王倫等是也。有賊何為而不緝捕?有者朱雷不敢捕,有者朱雷又實釋放之也。緝盜者與盜為友可乎?不可也。不可何故而釋放之?因視私誼重於公事也。何為視私誼重於公務?朱雷則固視為此乃忠義所應為之事也。何為而有此謬誤思想?朱雷本亦近於賊也。近於為盜之人,鄆城縣知縣何故令其為都頭?則知縣毫未料及也。知縣何故不知?則以通盜已使社會上成為常事,不易發覺也。何為有此趨勢,以人民惱恨貪官污吏,誤認盜賊為義士也。貪官污吏為誰?自蔡京高俅以下,盈天下皆是也。
嗟夫,然則朱雷固無罪,罪在蔡京高俅也。有罪者為太師,則罪又不僅於蔡京高俅而已。(平)
魯智深 第十四
和尚可喝酒乎?曰不可,然果不知酒之為惡物,而可以亂性,則儘量喝之可也。和尚可以吃狗肉乎?曰不可。果不覺狗被屠之慘,而食肉為過忍,則儘量吃之可也。和尚可拿刀動杖,動則與人講打乎?曰不可。然果不知出家人有所謂戒律,不可犯了嗔念,則儘量拿之動之可也。總而言之,做和尚是要赤條條地,一塵不染。苟無傷於彼之赤條條地,則雖不免墜入塵綱,此特身外之垢,沾水即去,不足為進德修業之礙也。否則心地已不能光明,即遁跡深山,與木石居,與鹿豕游,終為矯揉造作之徒,做人且屬虛偽,況學佛乎?魯師兄者,喝酒吃狗肉且拿刀動杖者也,然彼只是要做便做,並不曾留一點渣滓。世之高僧不喝酒,不吃狗肉,不拿刀動杖矣,問彼心中果無一點渣滓乎?恐不能指天日以明之也。則吾毋寧舍高僧而取魯師兄矣。
吾聞師祖有言曰:「菩提亦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著塵埃。」悟道之論也。敬為之與魯師兄作,偈曰:「吃肉胸無礙,擎杯渴便消,倒頭好一睡,脫得赤條條。」(平)
武松 第十五
有超人之志,無過人之才,有過人之才,無驚人之事,皆不足以有成,何以言之?無其才則不足以展其志,無其事又不足以應其才用之也。若武松者則於此三點,庶幾乎無遺憾矣。
真能讀武松傳者,絕不止驚其事,亦絕不止驚其才,只覺是一片血誠,一片天真,一片大義。唯其如此,則不知人間有猛虎,不知人間有勁敵,不知人間有姦夫淫婦,不知人間有殺人無血之權勢。義所當為,即赴湯蹈火,有所不辭,義所不當為,雖珠光寶氣,避之若浼。天下有此等人,不僅在家能為孝子,在國能為良民,使讀書必為真儒,使學佛必為高僧,使做官必為純吏。嗟夫,奈之何,世不容此人,而驅得於水泊為盜也。故我之於武松,始則愛之,繼則敬之,終則昂首問天,浩然長嘆以惜之。我非英雄,然惜英雄誰如我耶?
好客如柴進,無間然矣,然猶不免暫屈之於廊下。只有宋江燈下看見這表人物,心下歡喜,只有宋江曰:「結識得這般弟兄,也不枉!」然則舉世滔滔,又烏怪武二之終為盜於宋江之部下也。恨水擲筆惘然曰:「我欲哭矣!」(平)
董平 第十六
東平距水泊甚近,且為一府。守城官員其必戮力同心,善為戒備,自屬必然。而太守程萬里,乃以拒與董議婚,日常「言和意不和」。其未聞廉頗藺相如將相交歡之事乎?至圍城之日,董又提親,此分明前日之羊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也。在此要挾下,而程猶不悟,意謂議非其時,不知董平常日所求不得,此正求之之時。程不能於事前有以避之,又不能於事後有以羈之,而以打官話沮喪董之心,其愚誠不可及。觀乎宋江以董有萬夫不當之勇,攻城之前,猶先禮而後兵,程處危城,乃與歡喜冤家共捍國土,則其滅家之禍,直自招之矣。
至董平長處,於傳無所見,然明知東平重鎮,以兵馬都監微職坦然守之,且於其時欲舍三軍之懼,而求雙棲之喜,殆亦有勇無謀之徒也。唯其有勇無謀,太守不識,宋江乃得而用之矣。(渝)
張清 第十七
張清於東昌城外之戰,頃刻之間,以飛石連打水滸十五員上將,使宋江百戰之身,為之失色,而以比之五代朱梁王彥章,真有聲有色之一頁矣。然此技徒用之於臨陣斗將耳。三軍勝負,固不取決於是也。故不數日乃卒為宋江帳前之階下囚。
觀宋室之用將也,如關勝之賢明,呼延灼之精勇,秦明之猛烈,無不一一齎糧於盜。則張清之身懷絕技,一戰而使宋江驚,再戰而被宋江用,亦未足奇也。為叢驅雀,為淵驅魚,固愚矣。然有雀有魚而不善用,即不驅之,亦終歸叢歸淵而已。
金兵之渡河也,斡離不嘆息宋室無人,謂以數千人守之,金兵即不得渡。然《水滸》諸酋,非自天降,則宋室豈真無人哉?(渝)
楊志 第十八
吾聞之先輩,有老童生者,考至五十,而猶不能一衿。最末一次,宗師見而異之,當堂笑謔之曰:「鬢毛斑矣,猶來乎?」老童生曰:「名心未死,殊不甘屈伏耳。」宗師曰:「然則爾尚有不平,茲出一聯,爾且對之。」遂曰:「左轉為考,右轉為老,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童生不待思索,應聲而對曰:「一人為大,二人為天,天大人情,人情大似天。」言訖,向宗師一揖,宗師笑而點其首。於是童生乃於是年入學。嗟夫。吾聞是事,乃甚嘆有本領人之無所不至,而求免於與草木同朽也。
若楊志者,將門三代之後,令公五世之孫,且復曾為殿前制使,願守清白之軀,顧一朝失所憑藉,乃至打點一擔金銀,求出身於高俅之門。更又屈身為役於蔡京女婿之下,早晚殷勤,聽候使喚,夫如是者何?非為怕埋沒了本領,不能得一個封妻蔭子耶?噫!制使誤矣,古今天下,盜不限鑽穴逾牆,打家劫舍之徒。有飲食而盜,有脂粉而盜,有衣冠而盜,等盜也。楊徒知在水滸落草,玷污清白之軀,而不知在奸權之門,亦復玷污清白之軀。水滸強盜,搜括銀錢於行旅,大名梁中書,則搜括銀錢於百姓,何以異耶?於水滸則不願一朝居,而梁中書十萬金珠之贓物,則肝腦塗地,而為之護送於東京,冀達權相之門,乃祖令公在九泉有知,未必不引以為恥也。
夫善能審是非如楊志,當無不知高俅為奸佞之理,知之而仍就之,正是為了舍此一條路,不易找出身耳。世無鍾期,卒至宋江得空冀北之群,可勝嘆哉!
徐寧 第十九
人之子孫,襲祖父之基業,其所以自處之道有三,秉其智力,發揚而光大之,上也。兢兢業業不失所有,中也。守之不力,輕易失之,下也。若所承繼既毀,且降志辱身,人隨物盡,則破家之不肖子矣。
徐寧為御林軍金槍教頭,身懷絕技,名聞江湖,固上上人物也。然其鉤鐮槍法,非自習得,乃祖父所遺傳。故其上上人物之資格,非所自來,亦復祖父所傳予,平衡論之,此與屋子樑上紅皮箱內所藏之賽唐猊雁翎甲,孰貴孰賤,孰重孰輕,不待知者而後知。而徐之與甲也,朝夕呵護,重等性命。及甲為時遷所盜,一再追尋,雖有職守,在所不顧。對於祖先所授之物,可謂盡其保守之職矣。然其名為祖先之餘蔭,則忘之。其身為祖先之遺體,亦忘之。一旦被賺入山,三言兩語,即隨綠為盜,是視甲不能歸於竊賊,而身則可歸於強盜也。本末倒置,亦甚矣乎?
封建之世,保守祖先基業責任之重者,莫如天子。試以天子言之,成也,當如漢光武,起自農畝,卒挽劉家將墜之業。敗也,當如明崇禎,散發披面,縊死景山,以示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若古今兒皇帝之流,雖幸得苟延殘喘,豈徒玷辱先人,更為其子孫遺羞耳。因論徐寧,不禁感慨系之。(寧)
索超 第二十
大名梁中書手下,有三個武將,計為大刀聞達,李天王李成,急先鋒索超。此三人以索氏之武藝最佳,亦以索氏之位最低,於是獨索氏降順梁山。宋江固善於籠納人物,而亦梁中書未盡其用,有以致之耳。試觀東郭爭功之日,索與楊志比武,虎躍龍驤,幾無高下,則其出色當行,諒亦必由楊氏於宋江前屢屢言之,故宋江之打大名,不欲之致李成聞達,而唯生致索超。此蓋言梁中書失一楊志,即不免又失一索超。擴而言之,東京失一林沖,即不免失卻關勝秦明呼延灼董平張清無數武將。否則彼等縱戰而不勝,亦必敗而不降,今宋江遇諸人,一拍即合,是宋室之養士,故不如區區後面小吏能以江湖義氣動之矣。
索超之被擒而降也,與楊志話舊,流淚。此不僅「乍見渾疑夢,相逢各問年」而已。若曰:「吾人爭功之日,固謂一刀一槍,博個邊疆出頭之日也,庸知今日把晤於盜藪乎?」區區數字,讀者極易放過。實則此真作者有深意處,而畫出末路英雄一掬無可奈何之淚也。悲夫!(渝)
戴宗 第二十一
神行太保戴宗,庸材也,亦陋人也。既庸且陋,乃於水泊中得膺天罡之選,則不過以其有神行術之一技而已。此一技之長,宋江吳用,以至其餘一百零五人,何以如此尊重之?是則於水滸每有所舉動,必須戴宗來往奔走,有以知其然。故人生懷技,不可不專,專亦不可不適於環境之需要。請反言以明之,使梁山而無戴宗之人,則所有大舉而不克成者,將十去其五六矣。一身而系全山事業之半,焉得而不為人所重乎?
秦之圍趙也,而信陵君竊符救之。然直接竊符者,如姬也。一弱女子而存趙氏宋社矣。劉邦之困於鴻門也,項伯救之,然載劉脫險者,則一馬也,一馬而開劉漢數百軍基業矣。人與物之得用,貴在其時,貴在其地,且貴得其遇,否則墨翟與魯仲連,空有救世之心,終其身在野而已。此戴宗在潯陽當節級,不過為走卒,而入水泊則為頭領也,以是論今居要踞津高位者,可以悟矣。
或曰:「神行之術,其理不可通,戴根本不能有此技。」此則另為一事,必鑿鑿言之,水滸且不得存在,況吾小文乎?(渝)
劉唐 第二十二
一條大漢,赤條條睡在靈官廟供桌上,此便能認為是賊乎,不能也。不能認為是賊,而雷橫固已認劉唐為賊矣,雷橫其誤乎?夫雷橫職任都頭,緝賊者也,緝賊者認為是賊,則其人必具有可認為是賊之道?然則雷橫之誤,殆又不得認為有意害劉唐是賊也。且劉唐之來,在奔投晁蓋,送上一套富貴,此富貴指劫生辰綱而言,其行為乃盜也。盜且勝於賊焉。是劉唐赤條條一條大漢,有於內而形諸外,真有賊相者也。有賊相矣,且真為賊矣。緝賊者識而捕之矣,是雷橫固未嘗誤也。
雖然,雷橫固未嘗誤乎?誤也。知劉唐是賊而捕之矣,何故以晁蓋認為外甥,即放之耶?非晁保正之甥,赤條條睡在靈官廟供桌上便是賊!便擒之而送於當官。是晁保正之甥,即赤條條睡在靈官廟供桌上,便不是威,便私行釋放之,天下有是理也耶?雷橫真誤之又誤矣!
雷橫誤之又誤矣,而劉唐則不以此誤之又誤為誤也。晁蓋亦不以此誤之又誤為誤也。蓋劉唐不以其預謀劫盜為賊也,晁蓋亦不以其預謀劫盜為賊也。不以為賊,則劉唐得以其人為是矣,亦得以赤條條夜睡在靈官廟供桌上為是矣。蓋梁州一百零八好漢,都復如此也。吾人真不敢以主觀之眼光想天下士矣。不然,鄆城縣月夜走劉唐之時,身穿黑綠羅襖,肩背包裹,誰又敢而賊之者?人而彼賊相,固不在相也,於此可以論劉唐矣。(平)
李逵 第二十三
《聊齋志異》,雖為妖怪之說,實亦寓言之書。得其道於字裡行間曰狐曰鬼,何莫非人也。十年來未讀此書,大都不甚了了,然於考城隍一則中之八字聯,則吾猶憶之。其聯曰:「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此真能剷除天地間虛偽,一針見血之言。若以論於黑旋風李逵,則實公平正直,一字不可易者也。
李二哥一生,全是沒分曉,親之則下拜,惡之則動斧,有時偶學壞人,以使小刁滑,而愈學乃愈見其沒分曉。此種人天地間不必多,有了而亦不可絕無。有此等人而後可以知惡人之所以惡,知偽人之所以偽,知好人之所以好,知善人之所以善,知信人之所以信,知直人之所以直。願天下人儘是此等人,則誅之為殺不辜,勸之又教人為惡。竊以為水滸中有此人,只是要為宋江吳用輩做對照。如宋江打城池,必曰不傷百姓,李則只知使出強盜本性,亂砍亂殺。故李之惡,至於盜劫而止,宋則為盜之餘,且欲收買人心。於是如何以論宋李人格之高下,蓋顯然可見焉。
俗好以天真爛漫四字許人,仔細思之,談何容易?竊以為如李二哥者,庶幾當之無愧。蓋李不僅是一片天真,而其秉天真行事,實又賦性爛漫者也。(平)
史進 第二十四
史進在未遇王進以前,不過能耍花拳之鄉間紈袴,既遇王進之後,武藝孟晉,人亦成為大好身手之健兒,真克傳衣缽之佳子弟也。金聖歎以為史進只是上中人物,因水滸後半寫得不好。後半寫得好與否?吾且置之不問,然而彼釋放陳達時,自忖自古道大蟲不吃虎肉,吾不免為之擊節三嘆。蓋據吾所見,不必大蟲吃虎肉,唯大蟲能吃虎肉,始見大蟲之肥,亦始見大蟲之威,史大郎獨肯不吃虎肉,即以大蟲論之,亦不失為好大蟲者也。
當今之時,一國之善士,不得矣。一邑一鄉之善士,又何嘗時有?不得已而思其次,則同黨同類中能稱為好人者,以鳳毛鱗角觀之,不為過也。若九紋龍史大郎,似可視為鳳毛鱗角矣。
史大郎猶不止此也。乃為釋放少華山強人之故,至傾其家而無怨言,真孔氏所謂與朋友共,敝之無憾之志。而其為少華山毀家之後,朱武等勸其落草,且直斥之為「再也休提」,只是去關西尋師傅王進。比較之一百八人中因失業而沒落為盜者,尤未可同日而語矣。惜哉!史進延州乃未尋見王進,卒至於為百八人中之一也。(平)
穆宏 穆春 第二十五
穆宏穆春,揭陽鎮上富戶之子也。年富力強,復有賢父,就其境遇言之,正可為善。而乃接近盜匪,成揭陽嶺上三霸之一。若就尋常人情言之,於理必不可解。但吾人讀水滸,細數其中人物,貴如柴進而為盜,富如盧俊義而為盜,甚至智勇兼備,系出武聖如關勝亦為盜,是率各階級人物而無不甘為盜也,則豈個人心理變態之所致哉?
當薛永在揭陽鎮賣技,因未向穆氏兄弟投拜,二穆但禁人為之破鈔而已。及宋江與銀五兩,穆春始認為滅卻揭陽鎮上威風,揮拳而與之較。則其初意,乃在抑制強者,少年血氣方剛,其罪猶小。及吊打薛永,追逐宋江,張橫在江上相見,且認為欲奪生意。則穆氏弟兄,身居民家,縱橫鄉里之餘,殺人劫貨,必引為常事,既非飢驅,更非勢迫,稱霸鎮上,乃以是自榮。平明世界,是何現象?而鄉里不以為怪,且唯命是聽。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其事之謂歟?
故世人民苦悶,不免推崇遊俠,以泄胸中之積憤。末流所趨理智悉不克抑制情況,遂至倒行逆施,以橫暴為勇敢,以違法為革命。而富貴之家亦以徑做盜殺人為榮譽矣。二穆蓋苦悶社會中之人耳,尋本探源,此有大問題在。(寧)
李俊 第二十六
李俊為潯陽江上三霸之一,平民而以霸稱,自非善類。但據其自言,只是以掌船做艄公為生,則較之張橫李立之以殺人劫貨為業,自勝一籌矣。然亦僅僅只能勝此一籌耳。蓋彼終年與殺人奪貨者為伍,已等國法人道於無物,為大惡之人,亦為大忍之人也。唯其為大忍之人也,雖終年與盜為伍,而尚未親身為之。獨惜此等人置之潯陽江而稱平民之霸耳,若使之走絕域,守孤城,或亦不難為蘇武張巡之徒也夫!人生此世,不得其遇,不得其伍,雖堅苦卓絕,亦無可稱者,於李俊悟之矣。
吾言夸乎?否也。請以李之對宋江之言證之。彼曰:「只要去貴縣拜識哥哥,只為緣分綿薄,不能夠去,今聞仁兄來江州,小弟連在嶺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其思賢如渴若此,而亦可見其做任何一事,皆極有耐心與毅力者。設非其日日奔上揭陽嶺來,引起李立之一問,幾何宋江不為饅首餡兒也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宋江真可為李俊詠矣。而宋江於李,不及視武松李逵戴宗也。殆以其人堅忍,聲氣有所未同歟?
陳忱作《水滸後傳》,使李作暹羅國王,蓋真得其意者。京劇《打漁殺家》,亦謂李已成隱士,居於太湖,意亦相同。此殆得之於逸本《水滸》,而已不傳者。故論李之人品,實已勝過諸水路頭領。雖然,善讀《水滸》如金聖歎亦未及知,是固不能責之一般讀泊學者已。(渝)
三阮 第二十七
四五月間,綠蔭濃遍。農家石榴,高齊屋檐,於牆頭作花,以窺行人。花點點如火,在綠蔭中,至為嬌媚。嘗於此際,設短榻野塘堤上,臨風把水滸傳讀之。至吳用入石碣村說阮一段,環觀佳樹蔥籠,疑吾鬢邊插一朵石榴花。頗思水上打漁,村店吃酒,亦是人間一件樂事,何必一定要去做強盜。使吳用不來說其劫生辰綱,則阮氏三弟兄,終其身為漁夫也可。然則不識字人,誠不可與秀才交朋友也。
雖然,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使阮氏弟兄自始便如楊志、盧俊義,以失身為盜可恥,則吳用雖有懸河之口,又豈如阮氏弟兄何?阮小二曰:「我兄弟三人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別人,誰是識我的?」阮小五、阮小七亦曰:「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由是言之,三阮之不免為盜,實有本事有以累之。此孟子所以嘆小有才未聞大道為殺身之禍歟?我又甚嘆來說三阮者,非王進七人。使果為王進,則或亦不難同往投效老種經略相公,在邊疆上做些好男兒事業也。(平)
張橫 第二十八
「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愛交遊只愛錢,昨夜華光來趁我,臨行奪下一金磚。」此船伙兒張橫,夜渡宋公明,在潯陽江上所唱之歌也。江流浩浩,星光滿天,茫茫四顧,不知去所,當宋江聞此歌時,誠有心膽俱碎者。然其卒也,因李俊之來救,張橫至向宋五體投地,則又愛交遊不愛錢矣。吾以為天下真不愛錢者,必不肯掛諸口頭,反之,以愛交遊掛諸口頭者,又未必不愛錢。若船伙兒張橫所言,為小人而不諱為小人,尚覺直截痛快耳。觀於其忽然與宋江為友,且執禮甚恭,則知不愛錢掛諸口頭者,有時尚能不愛錢也。
人之於錢與交遊,金聖歎分三等論之。太上不愛錢,只愛交遊,其次愛錢以為交遊之地。又次愛交遊以為愛錢之地也。吾以為今日情形,絕不如此,應當曰:「太上愛錢,以為交遊之地。其次愛交遊,以為要錢之地。又其次,則只知愛錢,不知所謂交遊。」若張橫者,口中又道得出交遊二字,則是知天下尚有交遊一事。知天下尚有交遊一事,故能納李俊之言,而全宋江之命。若以今日不懂交遊只愛錢者言之,吾取張橫矣。
愛交遊不愛錢者。世已絕無,愛錢以為交遊之地者,又有幾人?若夫愛交遊以為要錢之地者,初不失互惠主義,吾人對之猶覺差強人意也。(平)
張順 第二十九
市井有俗語曰:「烏龜變鱉,好亦有限」,此於張順觀之矣。張順與其兄張橫稱霸江上時,橫擺渡,順喬裝客商,與行人相雜登舟。既至江心,橫拔刀訛索,每客須錢三貫。順故作不從,橫乃顛之於水。全舟人懼,一一與錢而後已。順固能在水久居者,潛泳上岸,與橫共分贓款用之。後改行,橫攔劫江上,順則在潯陽江邊當魚牙子。宋元人所謂牙子者,為買賣兩方論質量,平價值。既成,於中博取微利者也。此本寄生小蟲,當聽命於人。順不然,隱然為魚販之魁,彼未至江濱,縱有貿易,無或敢成交,此何以故?非因其盜性未改,善游泳能殺人乎?順不為盜,與盜固相處不遠也。
狼子野心,順何足責?然潯陽知府蔡九,宰相蔡京兒子也。蔡京執政,群賢避位,舉國側目。九子以父貴,其氣焰可知,而肘腋之間,乃巨憝潛伏,毫無聞知。作《水滸》者處處說強盜,何嘗不是處處說朝廷乎?當是時也,外則金夏並興,胡馬南窺。內則群盜如毛,民生凋敝,蔡京方培植私黨,專圖利己。遂至如生藥店商及魚牙子者,亦能橫行郡邑之間。觀於其吏治。則宋之亡,又豈岳飛韓世忠一二人所能挽回哉!嗚呼!(寧)
楊雄 第三十
《水滸》人物,多有個性,楊雄則無個性。水滸人物,多有決斷,楊雄則無決斷。故其娶寡婦潘巧雲也,而家中能允其為前夫王押司做二周年功德。及其遇石秀也,而於街頭打得破落戶張保見影也怕,使非好事之石秀必欲其做個好男子,難免其不為武大第二也。
果爾則楊無負於潘巧雲也,是又不然。夫男子富餘占有欲者也,封建之世,而此欲尤發揮特甚。娶寡婦而許其惦念前夫,今社交開明之日,猶所少見。在趙宋之年,楊竟能許潘巧雲齋戒素服,招少年僧人超薦其前亡夫於家,揆之人情,實所罕見。況此少年僧人,又乃岳潘老丈之乾兒乎?凡此種種,勢必潘氏習其無個性無決斷已久,故坦然為之耳。於是而向報恩寺還心愿矣,於是而後門口半夜有僧人出入矣,於是反以言激之而出石秀矣。是則楊雄之辱,楊自取之耳。
中國人講中庸之道,於夫婦之間,若背中庸而出乎中國人之人情,則其不僨事者蓋鮮。吾不圖於《水滸》中得其證也。(渝)
石秀 第三十一
朋友之妻犯淫,朋友看了不快,一怪也。看了不快,直告其夫,謂日後將中其奸計。豈天下淫婦,皆有殺夫之勢乎?二怪也。其夫反謂告者有罪,告者止於證明而已。而代為殺姦夫,更且殺姦夫之黨羽,此皆與朋友何事?三怪也。既殺人矣,既得表記矣,冤亦大白矣,為朋友謀,為自己謀,似已無可再進,而斷斷然必勸朋友之殺其妻,四怪也。夫楊雄自姓楊,石秀自姓石,潘巧雲自姓播,本已覺此三人,無一重公案構成之可能,若至於迎兒,則不過小兒女家聽其主人之指使。苟有小惠,似不可為。而翠屏山上,石秀亦必欲楊雄殺之。嗟夫!何其忍也。
石秀自負是個頂天立地漢子,讀書者或亦信之,然而至於人可上頂天,下立地,則天地之間,所謂人者,又當如何處之?吾於是觀石秀,未見其有容人之量也,人而不能容人,而謂可以頂天立地,無此理也。無此理,而石秀居之不疑焉。吾未能信石秀是一漢子也。
然則為石秀者當何如?無禮之家,理應不入,入之而遇無禮。能代朋友消滅之為上,其次則潔身遠去,乃必跳入是非之圈,更從中以明是非,此固下策也。雖然,為楊雄計,則與潘巧雲絕,亦計之得耳。(寧)
解珍 解寶 第三十二
人而以兩頭蛇雙尾蠍名之,其為人可知矣。然觀於其兄弟本傳,不過登州兩獵戶,初無何毒害加於社會也。無何毒害加於人,而人以蟲豸中之最毒辣者以綽號之,得毋冤乎?予重思之,是絕非無故。
《水滸》人物之混名,或取義於其行為,或取義於其職務,或取義於其形狀,或取義於技藝,是是非非,各有深意,絕非風馬牛之不相及。解氏兄弟,孔武有力,狀貌魁梧,問其業,則又以獵狼虎為生。是則鄉黨之中,人不敢輕攫其鋒,所不待論。人既不為鄉黨所親,是則名之曰兩頭蛇雙尾蠍,亦無不宜矣。古人觀人不得,常以求之於其友。今解氏之姊曰母大蟲,與其夫孫新,開設賭場,稱霸一鄉。是解氏兄弟之為人已可知,而其親友一聞其冤,即出之以劫牢反獄,則其徒之悍不畏法,當不自今始。解氏與不法之徒為親友,其人更可知也。或曰:「夫既如是,毛太公何以故犯而逢其怒?」曰:「毛太公土劣類也。土劣易與無賴合,亦易與無賴哄。使其如有綽號,亦不外毒蛇猛獸之列,故彼公然欺之,公然陷之,實無足怪。名解氏為兩頭蛇雙尾蠍,正所以狀毛太公子更有甚於蛇與蠍也。讀者疑吾言乎?稍稍察窮鄉僻野中之土劣,可以悟也!」(渝)
燕青 第三十三
百里奚在虞不能救虞之亡,在秦秦因之而霸,非百里智於秦,而昧於虞,虞不能用其智也。燕青有過人之材,智足以辨奸料敵,勇足以衝鋒陷陣,而盧俊義不能用,俳憂蓄之,童廝目之,而終以浮蕩疑之焉。良禽擇木而棲,士為知己者死,青未免太不知所擇所為矣。且當盧自梁山歸家之日,青敝衣垂泣,迎於道左。其所得者非主人之憐與信,而乃靴底之一蹴,尤令人憤憤不平。而青始終安之,更能乞得一罐殘羹,冷炙,以送主人之牢飯。何許子之不憚煩也?吾知之矣,青豈非以盧曾衣食之於貧賤,恩不忘報,而不忍視其入於奸人之手乎?「疾風知勁草,板蕩知誠臣」,吾又知松林一剪,燕之幸,而其心實未必欲如此也。
嗚呼!才難,才而得用,能盡其長,尤難。良材屈於下駟,不逢伯樂,驅捶而終,古今豈淺鮮哉?吾於燕青,不頗感慨系之。(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