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哲言錄 · 其他
財富
(雖然)人的自身比起財產和他人對自己的看法具有壓倒性的優勢;由此可知,注重保持身體健康和發揮個人自身才能比全力投入獲得財富更為明智。但我們不應該把這一說法錯誤地理解為:我們應該忽略獲得我們的生活必需品。
真正稱為財富的,亦即過分的豐裕盈餘對我們的幸福卻幫助不大。
財富除了能滿足人的真正、自然的需求以外,對於我們的真正幸福沒有多大影響。
對於我們認為可能得到的東西,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視線範圍。我們的要求不會超出這一視線範圍。
在我們心目範圍之內的具體之物一旦出現,而我們又確信能夠得到它,那我們就會感到幸福。但是如果得到這具體之物存在重重困難,他根本就沒有得到它的希望和可能,那他就會感覺不幸和痛苦。所有在他視線以外的東西,都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窮人不會因為得不到巨大的財富而焦慮不安,但富人在計劃失算落空的時候,不會考慮到自己已經擁有相當可觀的財物,並以此安慰自己。
財富猶如海水,一個人海水喝得越多,他就越感到口渴。
我們在失去了財富或者安逸的處境以後,當我們挺住了最初的陣痛,我們慣常的心境與當初相比較,並沒有發生很大的改變。
當命運減少了我們的財富以後,我們自己也就相應降低了我們的要求。
我們之所以感到不滿,原因就在於我們不斷試圖提高我們的要求,同時,其他妨礙我們成功的條件因素卻保持不變。
我們應把現有的財富視為能夠抵禦眾多可能發生的不幸和災禍的城牆,而不是一紙任由我們尋歡作樂的許可證。
金錢是人的抽象中的幸福,那些再也沒有能力享受具體幸福的人,就只有一門心思撲在金錢上面了。
國家機器
國家機器是由於人們互相害怕對方的暴力而想出來的辦法,以便盡其所能地避免各人為所欲為所帶來的惡果。
父母對孩子的權利與義務
誰要是把孩子帶到了這一世上,那就有責任把這孩子撫養成人,直到這孩子能夠自己謀生為止。
正因為生育者在其生育的後代身上重又認出了自身,所以才產生了父愛;由於父愛的緣故,父親就甘願為了孩子而不是為了自己,去做事、受苦和冒險,並把這視為還債或者抵罪。
死亡
如果沒有了死亡這回事,也就很難再有哲學的探討。
局限於有形物質的絕對自然、物理的觀點,所導致的結果就是吃吧,喝吧,玩樂吧,死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就這一點而言,這一觀點實可稱為獸性主義。
認識力揭發了生存的毫無價值,並以此打消對死亡的恐懼。當認識力占了上風,人們因此能夠勇敢、鎮定地迎向死亡時,人們會把這種態度和行為尊為偉大和高貴。
死亡以後的非存在與出生前的非存在不會有什麼差別,因此,死後的非存在並不比生前的非存在更讓人悲傷。
我們不應該對將來不再存在比對過去不曾存在更感不安。
死亡之所以在我們的眼中顯得如此可怕,與其說是因為我們的這一生結束了——其實結束這種生活對於任何人都不是什麼特別值得遺憾的事情——還不如說是機體因死亡而遭受毀壞。
橫死或暴卒不會是痛苦的,因為甚至身體遭受重創一般來說也只是在稍後一點的時間才感覺得到,並經常只是在看到外部跡象以後才被發覺。如果這些重創瞬間就已致命,那意識在發現受到重創之前就已消失了。
生命程序的全部停止對那驅動這一生命程序的生命力來說,必然是如釋重負。大部分死人臉上流露出來的安詳表情,或許就有這方面的原因。總的來說,死亡的瞬間就類似於從一沉重夢魘中醒來。
每一個人都是竭盡全力反抗返回原出處——當初他們卻是從這一原出處歡快、雀躍而出,進入這一有著許多苦難、極少快樂的存在。
甚至對那些最低級的自然力,我們都直接承認其持續永恆、無處不在的特性;這些低級自然力的倏忽、短暫的現象一刻都不曾騙得了我們。既然如此,我們就更沒有理由把生命停止視為形成生命的原則就此消滅,並因此把死亡當作是人的徹底毀滅。
也只有那些渺小、狹隘的頭腦才會完全緊張兮兮地懼怕死亡,認為死亡就是自己化為烏有。
死亡之於種屬,就等於睡眠之於個體。
正是由於深深意識到自己的本質不滅,每一動物,甚至每一個人才會心安、平和、漫不經心地走在隨時奪命的意外和危機叢中,並迎頭走向死亡。
每個人在心底里都會深信我們不會因死亡而被消滅,這一點也可以通過在死亡臨近之時我們會無法避免感受良心不安而得到證實。
誰要是把自己的存在理解為純粹是一種偶然的產物,那他也就當然害怕由於死亡而失去這一存在。
任何一個人哪怕只是泛泛地看出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某一原初的必然性基礎之上,那他是不會相信這個帶來了如此奇妙的存在的必然性,就只局限於這麼短短的一段時間。
如果時間能把我們引向毀滅,那我們也早已不復存在了。既然我們現在存在著,那從這一事實經過仔細的思考,就可得出我們必定會繼續長存的結論。
要求個體性得以永恆不滅,其實就等於希望能夠永遠延續所犯的錯誤。這是因為歸根到底,每一個體性都只是一個特別的錯誤和不該邁出的一步,是某樣本來最好就不曾發生的事情。
看到我們熟悉和感到親切的人的死亡,我們會感受到某種深刻的創痛。原因就在於我們感覺到,在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某種無以名狀、為這一個人所獨有的東西,現在這種獨特之物是完全不可挽回地一去不復返了。
自由
我們的個人行為一點都不是自由的。但人們卻把自己的個體性格視為自己自由行為的結果;認為一個人之所以是這樣一個人,就是因為他一勞永逸地意願(意欲)成為這樣一個人。
人類大眾
智力不足、完全欠缺判斷力、充滿獸性的人類無數次讓我感到厭惡,我也不得不同意古人的哀嘆,愚蠢的確就是人類的母親、保姆。但在個別時候,這樣的事實重又讓我驚訝不已:形式多樣的優美藝術和有用科學,儘管始終是出自例外的個人,卻能夠在這樣的人類當中紮根、成長和完美起來。
我也很驚奇地看到人類在長達兩三千年的時間裡,以忠實的態度、持久的毅力保存著偉大思想家的著作——他們把荷馬、柏拉圖、賀拉斯等人的作品抄錄下來、小心保管,使它們得以經歷人類歷史的禍害、暴行而免遭毀滅。人類以此顯示出他們認識到這些作品的價值。
甚至大眾群體也不時讓我感到驚奇——那就是當他們發出巨大、完整的合音時,他們就能得出正確的判斷。這就好比不曾經過訓練的聲音在一起唱和,如果是人多勢眾的話,那就會產生和諧的效果。
中國文化
實際上,讓視覺符號直接承載概念,並非只是標示其發音——就像中國人(漢字)所做的那樣——明顯是更為簡單的做法。
如果我們抽象、純粹理論性和先驗地考察語言文字,那中國人的處理方式是真正對頭的。
經驗也讓我們看到了中文所具備的一大優勢,亦即在以中文字表達的時候,我們並不需要懂得中文:我們人人都可以以自己的語言閱讀中文字;正如我們的那些數目字代表了泛泛的數目概念一樣,中文字也代表了所有概念。那些代數符號甚至代表了抽象的量的概念。
英式園林,準確地說應該是中國式園林,其布置是客觀的……那客觀呈現在花、草、樹木、山、水的大自然意欲,以儘可能純淨的方式展現了那些花、草、山、水的理念,亦即花、草、山、水的獨特本質。
抵制時尚
誰要想得到同時代人的感激,就必須與同時代人的步子保持一致。但這樣的話,任何偉大的東西就無從產生。
誰要打算成就一番偉業,就必須把目光投向後世,堅定信念為後代子孫完成自己的作品。
庸俗
那些除了具備人類這一種屬所普遍共有的素質以外,就再別無其他的人,就是一個庸俗的人。
動物
這些動物能給觀賞者帶來愉快,主要是因為它們把我們人的本性以如此簡樸的方式呈現在我們的眼前。
所有的動物都以其天然形態出現,而這一點使我們在看見它們的時候能夠獲得一個愉快的印象。看著這些動物,尤其正當它們自由自在的時候,我的心都飛到它們那裡去了。
瑕不掩瑜
具有閃亮和偉大的素質的人並不介意承認自己身上的缺點和不足,或者讓別人看見這些東西。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償還了因為這些缺陷而欠下的債務;他們甚至會認為,他們其實為這些不足爭了光,而不是這些缺陷真會貶低了他們自己。如果這些缺點、不足是與他們的偉大素質直接聯繫在一起,「作為必不可少的條件」,那情況就更是這樣。
報紙
報紙是歷史的秒針,但這個秒針通常不僅由更次一級質量的金屬做成,而且它也是甚少正確的。
報紙上所謂的頭版文章就是由時事串成的戲劇裡面的合唱。各種誇大其詞是報紙報道的本質,正如誇張也是戲劇的本質一樣,因為報紙必須炒作每一事件,儘量地小題大做。因此,由於職業的緣故,報紙寫手都是危言聳聽的高手;這是他們增加吸引力的手段。正因為這樣,他們就像那些一有風吹草動就狂吠一番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