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猿集 · 後序

霜飛五夜，淒淒沁骨之悲；猿叫三聲，黯黯沾裳之淚。自古興亡之感，每傳危苦之詞。亡國之音哀以思，逸民之志微而婉。編排瑣事，猶餘異代之悲；纂錄遺聞，莫洗前朝之恨。此長歌可以當哭，而野老為之吞聲也。 慨明季之不綱，致末流之失馭。奄人竊柄，公卿拜圭讓之門；阿保承恩，宮掖崇聖嬈之位；陸敬萱宛爾官家慈母，楊復恭居然天子門生。崇信僉壬，豺狼當道；誅鋤善類，獻鳳罹羅。刊章遍及於東林，置獄廣開於北寺。膺滂駢首，慘留康樂之須；喬固橫刀，碧化萇宏之血。人之亡矣，邦其瘁哉！ 幸而皎日當陽，冰山忽倒；英年夷難，玉燭還調。崇儉德以勵精，屏逸游而圖治。水嬉過錦，未妨午夜之軍書；消九咬春，不廢萬幾之兢業。而乃弊由獨斷，性復多疑，每成偏聽之奸，未睹轉圜之美。南衙東廠，方消水火之爭；洛蜀甘陵，更起玄黃之戰。競營門戶，誰同聖主之殷憂？莫顧封疆，孰辨勞臣之功罪！金門伴食，師臣以馬吊廵邊；玉帳逍遙，主帥恃《華嚴》卻敵。遂使哀鴻遍野，飛豹彌天；黃巾青犢之妖，縱橫赤縣；白馬黑山之賊，傾覆神州。慘矣！鳳雛捧青萍而玉碎，傷哉龍種；解寶玦而珠潛，隨天上之鬍髯。千秋義烈，殉宮中之翟鞠，四海悲號。人雖哭於秦廷，鬼竟謀於曹社。豈天心之善醉，抑人事之多愆。迄乎南渡以還，更屬西頹之日。燕巢幕上，誰知天塹難憑？魚游釡中，誰識樓船竟下。馳雕車而來選，系臂絳耖；吹玉笛以征歌，纏頭錦彩。元兇擁虎帳而談兵，闖賊據鳳池而調鼎。湖湘跋扈，共憂□仲之來；淮南孤危，莫救王琳之死。棄長城於萬里，踵遺恨於六朝。此江水潮聲，打孤城而腸斷；鐘山草色，圍故國而魂消也。嗚呼！八千女鬼，竟成憑社之孤；十八孩兒，竟作潰堤之蟻。三百載之珠囊既失，十七世之麥飯誰澆！ 先生身作逋臣，心傷時事，壽春城下，曾無報葛之人；滄洲島中，剩有悲田之客。昔年幕府慨慷，磨盾鼻而書；此日茅齋淒涼，擊唾壺而賦。詞則或莊或謔，情則有哀有思。澐僭取前篇，稍為刪定。留吉光之片羽，約近百章；味侯鯖之一臠，並分二卷。悲哀不少，無非越客之吟；惆悵偏多，總屬楚囚之泣云爾。 乾隆甲子中秋後三日，玉峰後學曹徐澐聖淵氏撰 鶴臞周先生，名翰，西海虞人也。少補博士弟子員，後棄舉業，入史公幕。國變後流寓崑山，窮老無家。所著有《同谷集》，古文疏宕，雄壯似大蘇。此《霜猿集》詩無題有注，予為刪汰而存之。名曰《霜猿集》者，因其悲愴慟哭，似登湘山聞霜下猿啼也。或類宮詞，或詠邊愁寇警，即作燕都雜事詩亦可。 曹徐澐識 右詩編作上、下二卷，共存八十八首。其注系周鶴臞先生自撰，而曹徐澐刪削者也。當與《三垣筆記》、《談往》等書參觀之。原稿凡四卷，百六十餘首，今已佚。 乙亥菊月十三日，野史氏校錄於黃葉菴，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