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猿集 · 霜猿集卷四
雙眉覆髪國亡秋，便識離騷一段愁。
今夜細書亡國事，淚隨筆下不能收。
崇關巨堞是居庸，百二河山此要衝。
飛報官軍三十萬，齊心為賊作前鋒。
●賊由太原進兵，宣大監軍杜勛以三十餘萬眾降賊，為賊前鋒。
居庸關上列旌幢，內府金銀賜百扛。
平日養兵皆養賊，唐通又報舉師降！
●唐通於十七年三月與劉澤清同被召。澤清大掠而南，惟通以八千人入衛。初九日，平台召見，上慰勞殊甚，命統兵二萬守居庸關。賊至，通以軍降。
賊軍百萬漲昏埃，鼙鼓驚天晚角哀。
聞報六宮皆掩面，玉鑾日暮出平台。
●平台，上所常御處也。
正陽門外鼓闐闐，風卷黃沙賊控弦。
上御平台商戰守，紛紛進說是南遷。
●皇上御平台問戰守之策，閣部諸大臣力請皇上南遷。上曰：「卿等平日各立門戶，不肯為朝廷出力，所以至此。君死社稷，禮也。何多言？」各默然。
7月轉天街鼓二更，小樓低唱度秦箏。
國公未返朱門閉，徒兄星垣黑氣橫。
●皇上於十六夜微行至成國公府，府旁樓上尚有彈箏度曲者。內侍叩府門，閽人辭以公爺赴宴未回。上為之長吁，仰見黑氣如旗，自西而來，入紫微垣，結為圓象，直揜帝座。上入宮以語後，嘆曰：「天象如此，我其殆乎？」後曰：「陛下十七年兢兢業業，未嘗得罪上帝。今日之事，諒有天佑。」上坐而假寐。
萬壽山頭草木繁，昔年曾見翠華翻。
依然紫禁秋光內，誰為先皇立寢園？
●十八日，上登萬壽山。召新樂伯崔駙馬至，有所屬，既而各罷去。
授兵十萬上譙樓，可是文皇靖難收？
只費杜勛三四語，盡從豪內一時投。
●授兵十萬皆淨軍也。十八日杜勛縋城而上，同諸璫耳語良久，魔守者退。守者爭投兵濠中，勛黨遂開彰義門迎賊入城。
1白家河畔草迷離，萬戶煙深怨鳥啼。
帳望南雲無去路，東風吹劍馬頻嘶。
●十九日，上早起，召王承恩對飲。少頃，易服，帶佩劍，奪正陽門欲出。守城璫疑內變，反炮拒擊。上亦尋悔，還至白河，攬轡四望，容色慘然。
11城上懸燈賊入濠，九門已獻六軍逃。
士民欲為朝廷戰，三百年中不佩刀。
●上至白家河，遙見城上懸白燈三，原約為內城即破之信。上知事不濟，急還宮。自外城破，巡城御史等欲起民兵守城，士民踴躍願赴。議未定，而杜勛黨已開門迎賊，內城又告陷矣。
1瑤台帝子正年輕，雖出宮門道路生。
嘉定府前霜下立，迢遙深似紫金城。
●長公主年十五歲，奉聖母命同宮人數十到嘉定府中，府中人以門禁森嚴，不便請鑰為辭。見天將曉，仍歸大內。
1空礮連聲震若雷，園陵十二盡成灰。
平台召對何人對？皇上無言慟哭回。
●十四日，起復廢監曹化淳等。是時一旬，日色無光，天氣陰慘。十八日忽發大風驟雨，有如冰雹，雷電交作，人心益為恐懼。九門堅閉不通，外便門盡行填塞。曹化淳與杜勛密謀迎賊。炮聲雖不絕，屋瓦皆震。究竟內外關通，不入鉛彈，惟有空響，一人不傷。仍麾手示意，令賊稍卻，然後點火。遙見天壽山烈焰彌天，享殿盡行燒毀。自初十日，外邊報緊急。皇上終日召對諸輔併科道官，竟日默無一言，惟有涕泣相向而已。每召對一次，皇上必為之慟哭還宮。
1騾馱車載赴邊營，輸助何堪養戰兵。
此處不留何處去，曾無犬馬戀人情。
●先是內帑空虛，措餉無策，詔勛戚、內官輸助。諸閹門上俱貼「此房急賣」，悉出玩物求售。宮中壁間有書：「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而去者數百人。吁！曾無犬馬戀人主之情乎？
1情知一見即飄零，兄弟分離母自經。
哭罷叮嚀無數語，臨行再哭又叮嚀。
●十八日，太子、永、定二王見上，求欲入宮見後。太子、諸王入中宮，必請命於上禮也。上愴然悲曰：「爾母子相見，尚能得幾時，猶須問我耶？」急命入見。後撫太子、二王慟哭，叮嚀再三。明日早間，後即自縊。
1社稷淪亡命亦捐，兩行珠淚盡君前。
聖明過守無晨戒，妾負皇恩十八年。
●上入宮，見皇后曰：「大事去矣！汝為天下母，當死。」後慟哭曰：「妾侍陛下十八年，卒無一語見聽。今日同死社稷，亦復何恨！」上悽愴，不顧息氣自如。
17國亡君死后妃從，祖訓煌煌在鼎鍾。
回奏娘娘已領旨，宮人拜起自從容。
●上御便坐，呼左右進酒，正色而進金巵者十數，皆釂。左右懾服，莫敢仰視。命宮人傳旨兩宮及懿安後自盡，曰：「莫得壞皇祖爺國體。」宮人回奏，娘娘領旨，叩頭跪起如平時。
1主兒傳至各歔欷，御手親將換敝衣。
對仗兩班同哭罷，殿庭但有燕雙飛。
●上命傳主兒，主兒者，謂東宮及永、定二王也。東宮、二王入，猶常服，上曰：「此何時，可弗改裝乎？」亟命換敝衣。上自為解衣結帶，曰：「汝今日為太子，明日為平人。在亂離之中匿形跡，藏姓名。見年老者呼之以翁，少者呼之以伯叔。倘得邀天之庇，來此為父母報讐，毋忘我今日戒也！」於是左右皆慟哭，班始亂。中璫七萬人一時星散，內殿無復有人矣。
1劍氣沖花委綠苔，玉真高駕彩雲廻。
幽幽椒殿無人住，鸚鵡猶呼萬歲來。
●上起入中宮，聖后已遵旨自經。上拔劍，撞其懸而轉之。玉真，言後也。上所愛白鸚鵡，西羌所貢，見上則呼萬歲。是時宮人奔竄，內殿空虛，惟有鸚鵡在簾前呼萬歲矣。天家聚散至於此乎！
睿思旁照及嬰孩，手握雙鋒入殿來。
斷臂壽寧先玉折，昭仁一劍又蘭摧！
●皇上至壽寧宮，聞長平公主啼哭。上曰：「汝何不死？」公主曰：「兒無罪。」上曰：「汝生我家，便是汝罪！」揮之以劍，殊左臂。又斫昭仁公主於昭仁殿，時年方六歲。
1翠華西閣斷君憐，未得長門賦一篇。
今夜有魂甘帶血，落花風裡聽啼鵑。
●皇上入袁妃宮，妃縊絕墮地。上恐其蘇，以劍刺令死，故為帶血之魂。而以梅妃比之，失寵故也。
燕台四月草青青，馬上悲笳耳厭聽。
過客若還懷舊主，回頭一望壽皇亭！
●十九日賊入城，急求上所在，不得。見上所御馬在山下垂韁齧草，始知遺弓在萬壽山之壽皇亭。皇上南面而縊，太監王承恩北面而縊。
十七年來淚日垂，何曾覽鏡畫雙眉。
今朝未識泉台路，皇嬸逢時各自悲。
膏沐無施對玉窗，嘗持梵咒祝安邦。
天家妯娌同時逝，王母筵中又一雙。
●懿安後稱未亡一十七年，常持梵咒保佑國家與周后。同時自縊死。
膏沐無施有淚懸，去朝王母冠瑤仙。
清河當日為予說，可作千秋信史傳。
●懿安後自盡，懸絕於地。偽將軍李岩知為後，戒其黨勿得侵犯，欲送還太康家，後卒從容自縊死。魏監之伏誅也，後與有力，故諸璫有宿怨於後，將後屍雜在諸嬪屍中，載出埋瘞，不得成禮而葬。近史遂謂後以青紗蒙頭走出午門，不知何據？予訪於西安張孟堅，孟堅從賊，親見後死，有何疑焉？
午門待罪責供招，舊事先皇各大僚。
忍見靈車從內出，月綾被體髪蕭蕭。
●二十日，百官俱至午門待罪。賊復命長班四下搜緝，責令供招家財多少，盡數獻納，不足者極刑拷掠。遙見四賊舁我大行皇帝從內而出，帝服白綾衣，月色吳綾小襖，垂髪被面，兩足無履。停於東華門外茶菴席棚之內，以土塊為枕，止用極薄白楊木棺殮之。以襄城伯哭諍，乃易稍厚者。
芳魂已去伴湘君，玉骨將歸四尺墳。
舊日宮嬪無一在，悲風飄動鳳皇裙。
●賊以木板舁我聖后出宮，後朝服自縊，著綠錦鳳凰裙，周身衣服用線密縫，容顏如生。停茶棚內，與帝同日入殮。
7內家辟寇承明旨，玉殿金閨人盡亡。
不似唐家委社稷，三千宮女拜黃王。
●十九日夜，漏將盡，上召諸內人，諭令出宮辟賊。賊入，放火燒西華門，宮人號哭出走，宮裝委棄滿地。有不及出門而遇賊入者，皆投御河死，亦數百人。賊至，但空宮耳。
茶菴棚內白楊棺，百姓皆來掩淚看。
多少騎驢人過此，曾無一肯下驢鞍。
●賊令西來偽官許騎馬，降官錄用者止許騎驢。先帝後兩柩停東華門外茶棚之下，賊禁稍馳，百姓皆來哭拜，日有數千。從賊諸臣過此，惟舉扇障面，無有下驢一哭者。真蒙面喪心，狗彘不若矣！
右階侯伯左階文，此日何曾見一員。
百姓無辜不可殺，我皇血詔普天聞。
●皇上在壽皇亭齧血書衣上曰：「朕之失天下，皆因文臣不盡心，武臣不盡力。文武可殺，百姓無辜不可殺。」
兄弟相看淚眼枯，盡隨嘉定去為俘。
從來外戚全無用，奎也何堪任託孤？
●內城破，太子、二王急奔嘉定府。二十日，賊緊閉各門，迫令勛戚文武職官投名進見。李自成問奎太子、二王何在，奎懼，以太子、二王獻賊。太子、二王席地背賊而坐，賊亦不即加害。一雲奎止獻太子，二王獲自宮中。問答侃侃，定王語尤英聳，賊不敢害。
1不鑒前車在漢唐，東林講學為三王。
臣憂門戶君憂國，門戶成時國已亡！
●神廟時，王皇后無子，而鄭貴妃有寵，欲立其子。宰相持兩端，遂有三王並立之說。而東林講學之會以興，蓋所以羽翼東宮也。熹廟幼沖，太監魏忠賢用事，殺東林士大夫殆盡。先皇即位，逆閹伏誅，東林之勢復熾。浙相溫體仁為人清介，上倚重之，東林目為浙黨。虞山錢謙益，東林人望也。上欲相謙益，周延儒於上前發其短，謙益由是落職。既而延儒欲畔浙黨入東林，故延儒會闈主試，所中者皆東林要人子弟，黨人德之，而延儒遂為東林翹楚。士大夫爭門奪戶，日不暇給，逆賊臨城，依然如是。天子可欺，九廟可毀，神州可陸沉，而門戶體面決不可失。紛拏十有七年而散。作者系此詩於亡國之後，蓋逆探其本而言之也。
軍容慘澹氣如黔，大將身降士卒殲。
戍客尚能言戰處，屍橫磧上雪霜淹。
山風壓路客魂驚，漢將提戈此下營。
當日覆師曾十萬，馬蹄踏破髑髏坑。
●易代之後，南人有過松山者，見枯骸滿地，馬蹄踐之翣翣有聲，皆昔年十三萬禁軍之骨也。唐人詩云：萬里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又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千古傷心事也。若使當年邊疆寧謐，東顧無憂，則區區自成草寇，何難蕩平？作者系二詩於此，良有深意焉。
謹具江山百座城，崇禎夫婦立雙名。
鮮紅簡子書申敬，獻納通家八股生。
●明初八股取士，而策論表判謂之「後場」，然主試獨重八股。啟、禎時但求八股中式，則後場無論表聲，偶不諧論題，士子不能辨何人。語策三道，每道只渾講題中二字，名曰「策眼」。問者雖極詳備，而對者不過從二字上發揮，大抵剿襲陳言，籠統滿紙。至於判語，熟讀二三十條中有一條暗合，可以倒換四條，衡文者不復論其工拙。故士子白首揣摩，但作八股，而後場經濟之學榛蕪久矣。既登仕途，兵刑錢穀，茫然無所措手。雖為執政，依舊空疏，軍國大計，一味塗抹。謹愿者強為枝梧，狡猾者恣為欺罔。朝廷之上，在天子左右者，伎倆如此而已矣。
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之變，吳中子弟作為口號譏訕先達，其言雖近於澆薄，而所以國破君亡之故，實由於此。曰：「將鮮紅簡子一個，上書『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二口，奉申獻納之敬。通家生文八股頓首拜』。」道路傳述，聞者傷之。
麻衣官至自南京，百姓悽惶罷市迎。
宣詔禮生哀欲慟，讀來有句不分明。
●大行皇帝哀詔所臨，百姓悽惶罷市。縣堂開讀，哭聲震天，宣詔禮生為淚所噎，讀不成音，詔未宣完，而哀欲慟矣。
南山寢殿北山陵，掃地惟存破衲僧。
卻有故宮馮內侍，贈人黃玉水中丞。
●馮內侍者，舊宮監也，開寶石肆於京。有客過其肆，見黃玉水中丞制式甚精，目之，內侍曰：「客欲得之乎？此貴品，然我不論價，任客多少。」客笑而不言。內侍問故，客告以有銀肆星，不敢啟口。內侍愀然曰：「先皇爺最愛此，我見之輒生悽慘，今以送客。」乃索其銀四錢，而以水中丞贈之。
五尺玲瓏十指寒，病中猶起帶愁彈。
金徽玉軫無消息，知在誰家几上看？
●此吊田妃所彈之琴，國亡之後，竟無消息，不知落在誰家也。可勝悼嘆乎？
7鳷鵲觀前笳吹起，柏梁台上見飛鳶。
六宮如舊人非舊，落日西風嘆逝川。
兔跡狐毛宿草封，國家亡後葬思宗。
回看落日西山路，魏監墳頭萬樹松。
●賊於四月初四日葬我大行皇帝于田妃墓側，設祭。皇太子行禮畢，仍押入大內。是日天地昏慘，北風震號，都城內外黑氣蒙隱，皇極殿作白色。
先是前月初四日，忽傳密旨，收魏忠賢骸骨歸葬，群臣力止之。國亡之後，諸閹迎忠賢柩葬於西山。鼓樂幔亭，儀從極盛，豐碑數尺，題曰：「司禮監魏公之墓」；松柏千樹，享堂巍然。此詩言先帝之陵不及忠賢之墓，傷之至也。
玉勒金鞍紫電騮，墓門長揖淚沾裘。
從官亦食先朝祿，不為亡君一滴流。
無復松楸享殿傾，年來莫禁野夫耕。
荒原多少宮妃墓，盡被牛羊踏個平。
奔馬徵車名利場，園陵誰望舊斜陽。
漢家尚有銅人淚，流向風前哭武皇！
用盡才華白髪毿，坐中猶見舊羊曇。
回思三十年前事，國破君亡雨夜談。
●庚戌之秋，遇宜興門下士於席間，與之同宿，談宜興軼事甚悉。回思國破君亡，近在三十年間耳，為之揮淚。
1種得黃精和露刪，洞雲寂寂水潺潺。
朝來偶詠霜猿集，淚灑南湖一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