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猿集 · 霜猿集卷二
曉鏡清光映玉瓶，驟驚人處是花鈴。
好教修省無些事，且展風詩詠小星。
●田妃言：「天子教我修省，我自反無些事，不服過也。」展風詩詠《小星》之章，曰：「寔命不同，安於命也。」
蟢絲卷盡角門開，繞院廻廊半是苔。
獨有楊花知寂寞，無風簾外自飛來。
●上兩月不幸西宮，故殿門閉，角門開耳。
鉤闌東畔日將斜，那得行來小監家。
報導中宮有懿旨，特宣妃子去看花。
●上苑牡丹花盛，上與後開宴賞花，袁妃與諸後宮從焉。後與帝曰：「花容甚好，何不並召田妃？」上大喜，命小黃門以中宮懿旨召妃。
萬種離愁一見歡，多多細語問平安。
更籌三下停歌曲，玉仗穿花扇影團。
●妃聞召即至，見於花下，禮畢，再問平安，後以和顏接之。更籌三唱方罷宴。後啟帝，今夜可幸西宮。後獨擺仗還坤寧。
玉熙春靜露華寒，百寶燈前夜未闌。
曲柄琵琶金鏤字，清商側調內家彈。
●上在玉熙宮，命梨園子弟奏「水嬉過錦」諸伎。小內家抱鏤金曲柄琵琶——繫於闐國所進者，彈清商側調，音韻鏗鏘。時邊關雖警，內地安全，上猶得從容為樂爾。
吳紗黏汗貼香肌，侍駕看花苑裡歸。
聖諭六宮行節儉，入班解去畫羅衣。
（注闕）
宮漏頻移蟲暗鳴，隔房猶聽翦刀聲。
日間相戒無多語，只恐君王悄悄行。
●上在宮多微行，有肅皇帝之風。
君王才武氣飄飄，草軟沙幹上駟調。
錦韉黃纓金匼匝，一鞭飛過御溝橋。
●上多勇，能於馬上運二十筋器。
牡丹花發賞花忙，遍地春風滿院芳。
多少深紅並淺紫，正中一簇御袍黃。
（注闕）
轅門殺氣蔽斜曛，未得恩頒似淨軍。
將曉角聲催上馬，前旌已入海西雲。
●祖大壽以邊兵入衛京師，戶部未即發糧，而登陴者皆淨軍。其大璫日領宮中賞賜，曰：「皇帝賞你守城辛苦。」有頃則曰：「此是娘娘賞，要你用心守城。太后娘娘亦有賞，某宮娘娘亦有賞。」祖兵在城下心頗不平。璫又指斥其罪，一時上馬吹角，逼大壽北還。大壽以敵方深入，不敢歸。軍吏至帳前呼曰：「請老總爺早早上馬。」大壽不能違眾，上馬怏怏去。
紫塞鴻飛玉殿寒，宮袍暫換素衣冠。
天顏盡日長悽慘，御祭遼師第一壇。
日上遼天海霧噴，九壇御祭哭忠魂。
為臣縱死封疆事，萬古難酬一揖恩。
●松山之敗，十三萬禁軍無一人反者。上以督臣必死於義，故賜祭九壇。上御素服，望空長揖，哀慟不已。嗚呼！將軍死綏，固是恆事，何敢當君父之殊禮若此？
松山戰骨未全枯，再建功名佩虎符。
終是風沙容易老，白頭南渡入留都。
●此首罪洪承疇之不能死又竭力覆明宗社也。
真靈朝罷瑞煙收，白玉階前獨自游。
氣數已成無可改，三天鼓樂送青牛。
●上以寇禍日迫，特召江西張真人建醮乾清宮，上齋戒嚴潔。一夜夢獨游空中，無數精靈皆來朝謁，仰視城闕嵯峨。既至，則階級欄楯皆白玉所成。上乃驚曰：「此上帝之居也！」即俯伏具奏。遙聞上如嬰兒聲曰：「此氣數使然，非卿之罪。」有仙官星冠霞服，扶上起，送出天門外。聞鼓樂紛然，一童子騎青牛，武士荷擔若人間冊籍者數十人，上驚寤。明旦召張真人告以夢，真人奏曰：「陛下建醮而夢見上帝，必有景福之綏矣。」
中原糜爛燕巢林，塞外窺知賊禍深。
朝報一封偷出界，換歸五十䮍蹄金。
（注闕）
恩光欲照黃龍府，只為西征賴將才。
禮部尚書初逐去，勿欺小札又封來。
●禮部尚書顧錫疇力詆楊嗣昌，上怒，奪職。關寧道蔡懋德致書嗣昌，極言不可，題曰「勿欺小札」。
新來艷質可憐身，繡幕留香別作春。
再召東山為國計，畫船簫鼓鬧江津。
●洞庭山富家娶婦，少而美。夫死，婦獨居。一日聞街頭鼓樂聲，謂侍兒曰：「誰家娶親耶？」試往觀之。遂出門，坐花轎中，下太湖去。富家訟之縣，縣申道，下檄緝捕甚急。娶親者懼事泄，以其婦盛妝送宜興，大見寵悅。詩曰「新來艷質可憐身，繡幕留香別作春」，指其事也。太倉張溥為門戶計，鳩金二十萬賂要津。宜興得再召，然無行意，曰：「不如在家樂。」溥乃見張道台，令以朱單捕婦，而語侵相國。溥見宜興，出單于袖中，宜興大怒。溥曰：「此小事，不足怒。公今高臥不起，將來更有大於此者。」宜興恍然，謂溥曰：「非公，吾見不及此。」遂行。坐樓船，樹大纛，纛上繡「東山再召」四字。祭賽江神，酣飲彌月，不知天子召已蓋為國家大計也。詩曰「再召東山為國計，畫船簫鼓鬧江津」，深譏之也。
婁東月旦品詩賢，社譜門生有七千。
天子徒勞分座主，兩闈名姓已成篇。
●婁東張庶常溥舉復社，依附東林，一時奔競者多歸之門生，有七千人焉。春秋兩闈，天子徒然分遣座主，而孰元孰魁、孰先孰後，庶常已編定，無遺人矣。座主房師反閘下士，即東林黨人。待庶常以揭榜，大為孤寒之患。童生府錄一名值銀一百二十兩，皆為黨人壅塞也。
二冊書成注復刪，莫防燈下鬼神環。
西銘夫子酆都主，生死榮枯一筆間。
●太倉張溥，創舉復社。別號西銘，其門人有七千，稱為西銘夫子。延儒再召，溥欲盡用其黨人，而殺異己者，書二冊以進，延儒秘而藏之。
月墮西江歌舞闌，中原一片血流丹。
故人昨夜魂游岱，相國方言好作官。
●延儒泊舟江滸，終宵宴飲。是時賊禍糜爛中原極矣，忽謂其門下客曰：「吾離家四十日，已得二十萬，足以樂我半生，我不赴京矣。」客曰：「皇上待公如饑渴，此豈公高臥時耶？」張西銘訃音赴至，延儒驚起，曰：「天如奈何遽死！」既而曰：「天如死，吾方好作官。」客曰：「庶常，吾道干城，公何為出此言？」延儒乃出二冊示客曰：「此皆天如所欲殺之人也，我如何能殺盡？」溥還婁東，一夕暴死，亦天意也。溥死無後。
畫簾風細曲房深，翠鬢雲盤插繡針。
冰翦玉絲裁履式，描完龍鳳待綃金。
●尚方履，歲費四百金。後於內政之暇為上制履，省四百金助邊餉。其履盡去繁飾，只用金線綃成龍鳳。太監出宮，見婦女輒曰：「我們娘娘勤苦，每日為皇爺制履。」
五更燈火走宮官，大駕來朝嫂懿安。
後在帷中答拜起，玉階仙仗已迴鑾。
●上每歲正月元旦，先朝懿安太后。上四拜，後在帷中答二拜。晨光未啟，簾幕深垂，各不相見。聖朝家法之嚴如此。
憂勞心事啟天知，臚唱傳聲拜起遲。
咒諷璽卿三十遍，我皇俯伏未興時。
●上南郊行禮，一俯一興。璽卿私持大悲咒五六遍，至九獻完，伏地默禱咒完三十遍，上猶未起也。畏敬如此，而卒亡國，天道誠不可問歟！
紫閣霜飛內侍寒，賜他先睡聖恩寬。
金鉤一響蓮燈暗，齊出貂囊舉首看。
●內侍直宿殿庭，每人持一貂囊，臥則入囊內。上永夜覽章疏，念諸侍苦寒，賜令先睡。上秉燭獨坐。良久聞金鉤響，內侍急出囊視之，上入帷中寢矣。
洞簫吹徹集仙靈，共喜君王正妙齡。
自報雒城摧陷後，梨園樂部一時停。
●上精於樂律，初年退朝之暇，每撫琴一弄，或吹洞簫度曲。太常楊玉尹、爾弢舍人文某等同奉詔，校正樂譜。自河南寇深，杳然絕響矣。
秋深葉碎玉池桐，月轉金階霧氣蒙。
偷出角門廊下立，君王儼在燭光中。
●月轉金階則夜深矣，宮人猶見君王在燭光之中，則憂勤之至也。
蜀扇分宮歲萬千，彩妝麟鳳色華鮮。
疊成一臥泥金扇，旋得開來月樣圓。
●《梅村集》「宮扇」一首似詠此事。
靜院幽軒講誦聲，向東一座女先生。
小王公主俱承教，伴讀宮娥選幾名。
●女先生，《唐書》穆宗以若昭尤通練，拜尚宮，嗣若莘所職。歷憲、穆、敬三朝，皆呼先生。后妃與諸王、公主以師禮見。
閒從阿母問春秋，知是三朝老部頭。
親見顯皇臨御日，內廚朔望獻全牛。
●顯宗愛食牛晴，以金鉤取之，次食牛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