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猿集 · 霜猿集卷一
讀罷仙經不欲言，鍊將神氣去朝元。
而今重話先皇事，如叫湘山霜夜猿。
●亡國之音哀以思聞者，不猶登湘山之麓，聽霜夜之猿乎？遂命之曰《霜猿集》。
記得慈闈親口傳，歲當戊午立秋前。
蚩尤旗在東方出，天下兵戈五十年。
●谷生八齡，先慈管孺人謂之曰：「吾少時見蚩尤旗現東方，其光如月。占者謂天下從此兵戈五十年。吾眼不及見，願兒不遇亂離為幸。」易代之際，先慈年五旬，自戊午至今，甲子一周矣。
口銜君命出邊州，虎穴何人可代游？
汝是遼陽蕭子玉，臨行一語至今羞。
●時內寇既逼，上乃命使出塞講和。有蕭子玉者，遼陽素無賴人也，請代元帥行，遂銜命而至。國朝太宗皇帝知其偽而不言，接之以禮，臨行乃嗤之曰：「汝是遼陽蕭子玉，莫謂我不知也。」
肅寧縣內泣牛衣，一旦凌雲入紫微。
天子宮中呼伴伴，八千女鬼亂京畿。
●魏忠賢，肅寧縣人。縣有優人數輩，忠賢為之負籠，暇則與其黨徒博。忠賢博不勝，怒指其具曰：「吾無錢，以此與汝！」其人曰：「即以此與我。」忠賢即奪屠刀割與之。有僧贈以金，令入京為閹人。光宗晏駕後，宮有謀匿太子者，大臣惶懼。忠賢知太子所在，竊負之而出，即熹宗也。太子既即位，賜名忠賢。忠賢巧佞，善伺上意，天子寵之，呼為「魏伴伴」。忠賢由是怙寵弄權，殺士大夫之不附己者。緹騎滿天下，士林喪氣，宗社以危。先是，隆、萬時有「八千女鬼亂京畿」之讖，則忠賢亦應氣運而生。明祚將盡，天實為之我，於忠賢何尤？
焚得新香透玉毫，彩雲含露潤天桃。
黃昏內院重重鎖，貂帳春溫月未高。
●熹宗沖年踐祚，內侍私人制淫香以媚上。方爇片炷，則心蕩情會，不能自持，即思枕席矣。熹宗之不永年實繇於此。
面白唇朱髻挽青，引將夫婿拜王庭。
賜書尚與談忠義，千里奔劉漢壽亭。
（注闕）
召得宮官入九重，描金朱盒畫雙龍。
和糖蒸餅妃親置，手自濡毫署謹封。
●嘉宗病大漸，忠賢忌帝英毅，謀欲鳩帝。懿安後謂後曰：「嬸戒皇叔，莫得食宮中物！」後乃從母家取蒸餅以進，手自署封。
長庚晝見日西沉，魏監陰謀召外兵。
幸得乾兒崔司馬，一時寒戰噤無聲。
●嘉宗疾大漸，忠賢欲召外兵，行廢立之事。時太白屢經天，忠賢與兵部尚書崔呈秀謀之，呈秀懼而色變，寒噤不能發聲。忠賢嘆曰：「汝為本兵，大事在汝掌握。今如此，已矣！」
檀香粉餅玉酥蟬，新泡吳茶是雨前。
半日兩宮交細語，都來只為魏忠賢。
●兩宮，張太后、周皇后也。
宮妃進藥後先嘗，大事親聞屬信王。
我願汝為堯舜主，不禁承旨各悲傷。
●熹宗疾雖漸，未有明旨傳國。後恐忠賢行鴆，每進藥，後必親嘗。忠賢休沐後乘間問曰：「陛下萬一不諱，大事如何？」帝曰：「定屬信王。」後問欲召王否？帝首肯。後即命黃門速召信王入。王拜床前，帝曰：「我願汝為堯舜之主。」王叩頭泣，對曰：「陛下言及此，臣該萬死！」後曰：「聖意已定，可宣布中外。」於是人心皆歸信王，忠賢不敢有異議。
哭喚哥兒恨郁忽，自言調護盡成空。
大行胎髪靈前置，黃帕盛來下梓宮。
●奉聖夫人客氏，自以為帝八母之一，與忠賢狼狽成奸，如同夫婦。帝崩，猶哭帝為「哥兒」。今上聞之怒，有旨逐出禁中。時大行方殯，客氏至靈前再拜痛哭，手探懷中指爪胎髪，以黃帕盛之，送入梓宮，又再拜痛哭而去。
玉漏將沉月轉廊，官家猶是理封章。
宮中寒夜多承值，重爇熏籠百合香。
●上即位，勵精圖治。每夜覽大臣封章，雖嚴寒不撤。宮人苦於承值，重?淫香。
碧瓦凝霜蠟炬紅，百和香燼御爐空。
可憐誤儘先皇帝，愁聽西園玉樹風。
●上聞香，欲寐。連夜方覺之，呼群閹責曰：「先皇帝即世，皆為奴輩所誤，復欲誤朕耶？」閹叩頭稱萬死。西園，熹宗停梓宮處也。
天子宮中肆六韜，紅妝小隊舞蠻刀。
一聞礮火心驚戰，昨日言官諫內操。
●上即位，罷內操，軍士悉遣歸田裡。
芙蓉新殿?樗蒲，眾里西宮體態殊。
行近紫微光耀日，碧雲冠上水晶珠。
●西宮，田貴妃所居。
玉皇西狩下天都，縱使霜狼?赤烏。
賽過五紅驚一座，戊辰元旦受嵩呼。霜狼指李自成，赤烏指明朝
●崇禎元年戊辰，正月上日，天子御正殿，受朝賀。李自成未為賊，在米脂山中會飲，擲骰賭酒，一人得五紅為勝。自成奪骰謂眾曰：「吾當得六紅，汝等呼我為皇帝。」一舉手，果得六紅。自成奮臂曰：「汝等拜我皇帝！」群不逞俱被酒，爭下階叩頭，稱皇帝萬歲。自成因此自負，潛懷不軌之志。
千群鐵馬射金錍，沙暗皇城晝掩旗。
獨選淨軍得四萬，一時授甲盡登陴。
●啟、禎之間，京師淨身男子有四萬，名曰「淨軍」。一旦有警，登陴者皆淨軍也。
花生玉露柳生煙，坐覽軍書尚未眠。
夜半月斜殿影黑，黃封猶降鳳池宣。
●上以賊禍披猖，中夜坐覽軍書。更籌三唱，猶齎黃封至內閣，閣臣聞旨下，驚起，方知上在宮中未寢，因為之悚然。
君王習射御溝西，五色旌麾高下齊。
三發大黃穿七札，楚猿若見必須啼。
●上以內外多難，不自暇逸。嘗與諸勛戚習射御溝上，小黃門執五方旗，上發矢中的，以旗為節，中官叩頭賀。上每發多中，有穿札之勇。誠英主也。
曾聞烽火照甘泉，武帝親征自待邊。
嘗挽角弓騎宛馬，黃繩三股石頭懸。
●上嘗騎名馬，挽弓馳射。又以黃繩懸大石殿內，手自舉之，有漢武自將待邊之意。
蕃將邊庭建績多，全軍入衛枕橫戈。
午朝勅賜城東宴，內使催頒熱雒河。
（注闕）
昔抱瑤琴事上真，偶過天闕下飆輪。
玉弦本是平情物，豈若昭陽歌舞人？
●詠田妃也。妃雅，善鼓琴。
花為容貌玉為床，白日承恩卸卻妝。
三寸繡鞋金縷織，延儒恭進字單行。
●上晝幸田妃，見妃繡鞋精巧，舉而視之，有細書一行曰「臣周延儒恭進」，上不悅而罷。繇是薄延儒。
素琴拂罷換朱弦，指上宮商母氏傳。
急遣黃門宣入內，水晶簾下鼓朝天。
●田妃善鼓琴，上疑為琴師所授。問之，妃曰：「妾之母所教。」上遣黃門召入，賜坐鼓琴。母叩頭，坐水晶簾下，鼓《朝天引》一曲，琴聲和婉，尤善於妃。上大悅。
團團紈扇掩新秋，帝寵雖移後寵優。
蜀錦吳綾每賜得，牙牌不到玉階頭。
●紈扇遇秋，比袁妃之失寵。蜀錦吳綾，後所賜也。牙牌者，上每日御坐，中官跪抱牙牌置上前，上掣一牌，中官即傳牌至宮，宮妃嚴妝候駕。上不幸妃宮，故牙牌不到玉階也。牌上俱鐫宮名。
春到坤寧雨露濃，曉寒猶透繡衣重。
拜來皇后親扶卻，坐賜龍團茶二鍾。
●袁妃朝見坤寧，後以妃無寵，心憐之。中官奏妃來朝，後即御殿。妃拜，後親扶起，命坐，賜茶，極其優禮焉。
月隱新輝玉露零，夜深涼氣入秋庭。
空中一點流螢度，疑是飛來織女星。
●七夕宮中設宴，不召袁妃。
坤寧簾幕日曨曈，立殺田妃殿角東。
近午宮娥成對出，雕金龍椅坐當中。
●田妃朝見坤寧，宮人傳奏，後故治他事，不即見。移時，聞內殿傳呼，後盛服出，坐雕金龍椅受妃朝，禮成而退，不命坐，不賜茶。
風流豈減漢昭儀，鼓瑟吹笙事事宜。
長日永和歌舞后，湘簾底下坐彈棋。
●永和，田妃宮名，初名永安，在東二長街之東。妃鼓琴之外，兼工絲竹。每當風日晴美，鼓瑟龡笙，上極賞之，嘗曰：「裂石穿雲，當非虛語。」尤精於弈，每與上弈，輒負三四子，未嘗盡其技也。
銀片鰣魚綠玉盤，君王悄悄獨憑欄。
情知昨夜西宮事，淚滴花前翠袖寒。
●田妃以後待己薄，竊訴之帝，帝頗懷怒。宮中最重鰣魚，魚至，必設宴。帝獨憑欄不語，後知西宮昨夜必有所言，不歡而罷。
金母凝神煉玉爐，東皇邀去赴蓬壺。
天風吹落雲垂地，十二宮人下手扶。
●帝邀後後苑賞花，田妃亦召至。後頗莊，帝滋不悅，妃亦意輕後。後讓妃而訴之帝，帝故若不聞，後故近帝言。帝素勇，以手麾後令去，後反走而仆。坤寧宮人十二同扶後起。
潤花靈雨敗花風，富貴原來誤妾躬。
不記昔年信邸內，危疑百事兩人同？
●宮人扶後起，後哭曰：「陛下不念為信王時，魏忠賢用事，日夜憂懷，惟陛下與妾兩人。今日做皇帝富貴，遂乃作興化人耶？妾死何難！」中官及宮人俱叩頭請後還宮，後還坤寧。
和衣臥起廢饔飱，御柳鶯啼晝掩門。
此日忽垂新雨露，宮中銜旨賜貂墩。
●上在謹身殿，念後同處患難，輾轉不安，召坤寧宮人問後起居，後三日不食矣。上惻然，命宮人以貂墩賜後，致殷勤之意，又命田妃修省。宮人傳旨，後強起謝，為之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