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53章阿梅莉信守諾言
布爾城陪審團作出的裁決不但在法庭里,而且在全城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這四個被告相互之間有著騎士式的手足之情,又都是那麼風度翩翩,對自己的信仰堅定不移,因此即使他們的敵人也非常欣賞·他們那種赤膽忠心,這種忠誠把一些出身高貴的名門子弟變成了攔路強盜。
蒙特凡爾夫人對她自己參與了這場訟訴,以及在這場以死亡為結局的悲劇中所起的不符合她自己心愿的作用懊悔莫及,她看到唯有一個辦法才能彌補她所造成的損害,那就是立即趕往巴黎,匍匐到第一執政的腳下,請他赦免這四個已被定罪的囚犯。
她甚至沒有抽出時間回黑色噴泉府去抱吻阿梅莉;她知道波拿巴五月初就要離開巴黎,而眼下已經是五月六日了。
在蒙特凡爾夫人離開巴黎的時候,波拿巴要動身的一切準備工作已經完成。
她寫了幾句話給她女兒,告訴她是怎樣受了命中注定的愚弄;一心想救他們四個人中的一個,卻反而使這四名被告全都被判了死刑。
其次,由於她違背了她對阿梅莉許下的,尤其是她對自己許下的諾言,她覺得難以見人,因此她派人到驛站去換了幾匹已經休息過的馬,重新又登上馬車,立即回巴黎去了。
她於五月八日早上回到了巴黎。
波拿巴已於六日傍晚離開巴黎。
在動身之前,第一執政說他只是到第戎去,也許會上日內瓦,不過無論如何,他離開巴黎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星期。
而罪犯們的上訴,即使被駁回,至少也得五六個星期。
那麼說,希望還是有的。
可是當後來知道,到第戎去檢閱只不過是個藉口,到日內瓦的旅行是無稽之談,第一執政根本沒有去瑞士,而是到義大利去了,拯救罪犯的希望便成為泡影了。
可是,這件事蒙特凡爾夫人不願意對她兒子說,因為她知道羅朗在塔蘭爵士被謀害時所立下的誓言,以及他在抓獲耶戶一幫子時所起的作用。因此,我們已經講過了,蒙特凡爾夫人便去向約瑟芬求告,約瑟芬答應寫信給波拿巴。
約瑟芬當晚就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這場訴訟引起了巨大的鬨動;這些被告非同一般,司法部門加快了步伐,在首次判決以後第三十五天,上訴便被駁回了。
駁回的公文立即送往布爾,並附有在公文送達二十四小時以後處決罪犯的命令。
可是不管司法部門辦事有多麼迅速,首先得到通知的卻並非布爾的司法當局。
囚犯們在監獄的內院散步,一塊石頭從牆外扔了進來,落在囚犯們的腳下。
石子上繫著一封信。
即使在監獄裡,摩岡也是他夥伴們的首腦,他拾起石子,把信打開,看了一遍。
隨後,他回頭對他的夥伴們說:
「先生們,就像我們預料的一樣,我們的上訴被駁回了,儀式很可能在明天舉行。」
瓦朗索爾和里比埃正在把一些值六利弗爾的埃居和一些路易當作小石子玩,他們走過來想聽聽有什麼消息。
聽完摩岡講的話,他們又繼續玩他們的,根本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熱雅剛才在看《新哀洛綺思》①,聽完後又接著看書,一面說:
「我怕是來不及看完讓-雅克·盧梭先生的這本名作啦,不過,我以名譽擔保,我也不覺得遺憾:這是我一生中所看過的最虛假、最乏味的一本書。」
①《新哀洛綺思》:法國作家盧梭的名作。
聖埃爾米納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輕聲說:
「可憐的阿梅莉!」
這時他發現夏洛特正站在獄卒房間裡朝著監獄院子的窗口,他便走過去對她說:
「去對阿梅莉說,今天晚上她該實現她向我許下的諾言了。」
獄卒的女兒關上窗子,擁抱過她的父親,並對他說,當天晚上她很可能還會來看他。
隨後她踏上了去黑色噴泉府的大路,這條路她兩個月來每天都要打個來回:中午時分到監獄去,傍晚前後回府邸去。
每天傍晚回去的時候,她都看到阿梅莉在同一個位置上,也就是坐在她幸福的日子裡等待他親愛的夏爾進來的那扇打開的窗子前面。
阿梅莉自從陪審團作出判決那天暈過去以後,她就沒有流過一滴眼淚,我們幾乎還可以說,她沒有講過一句話。
她不像是一尊變成女人的古代大理石雕像,倒像是在慢慢石化的一具血肉之軀。
她仿佛一天比一天蒼白,一天比一天失去了活力。
夏洛特驚奇地瞧著她:芸芸眾生對情緒激動的表現、也就是大哭大叫非常熟悉,但他們對無言的痛苦卻根本無法理解。
對他們來說,默默無言就是無動於衷。
因此,每當夏洛特完成任務回來把情況告訴阿梅莉時,她對阿梅莉的鎮靜感到奇怪。
她沒有看到沉浸在陰暗的暮色中的阿梅莉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青灰;她根本感覺不到阿梅莉內心的劇烈悲痛,就像有一把鐵鉗在撕裂她的心肺;她也不懂得,在阿梅莉向門口走去時,為什麼她的動作比平時更加呆板僵硬。
她準備跟著她走出去。
可是,在走到門口時,阿梅莉攔住她說:
「你在這兒等我!」
夏洛特服從了。
阿梅莉把身後的門關上,上樓走進了羅朗的房間。
羅朗的房間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和獵人的房間,房間裡最主要的裝飾品是陳列各種武器的盾形板和羅列各種戰利品的武器架。
房間裡有各種各樣武器,有本國製造的,也有外國產品;從凡爾賽的天藍色槍管的手槍到開羅的銀柄手銃,從卡塔盧尼亞的彎刀到土耳其的匕首;真是品種繁多,應有盡有。
她從武器架上取下四把刃口鋒利的匕首;又從盾形板上拿下八把形式不同的手槍。
她在一個袋子裡拿了些子彈,又在一個牛角里倒了些火藥。
隨後她走下樓去找夏洛特。
十分鐘以後,她的使女已經幫她穿好了她那套布雷斯平民婦女的服裝。
於是她們等待夜晚的到來;六月份的夜晚來得是很遲的。
阿梅莉一直站著,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她靠在已經熄火的壁爐上,從開著的窗口眺望著慢慢地隱沒在夜幕中的賽澤利阿村。
後來,除了這兒那兒閃爍著的一些燈光以外什麼也看不見了,這時阿梅莉說:
「走吧,是時候了。」
兩個年輕姑娘走出了門;米歇爾根本沒有注意阿梅莉,他把阿梅莉當作是夏洛特的一個女友,她剛才來看夏洛特,現在夏洛特送她出去。
兩個姑娘在布羅教堂前面經過時,鐘敲十點鐘。
十點一刻左右,夏洛特來到監獄門口敲門。
開門的是科爾特瓦老爹。
我們已經談到過這位正直的獄卒的政治觀點。
科爾特瓦老爹是保皇派。
科爾特瓦老爹對四名罪犯是深表同情的;他像大家一樣,希望蒙特凡爾夫人——大家知道她悲痛欲絕——能從第一執政那兒得到對這幾名罪犯的赦免。因此他總是在他力所能及而又不違反他的職責範圍之內,儘量照顧這幾個罪犯,不讓他們在監禁中受無謂的痛苦。
當然,另一方面,儘管他懷有這種同情心,他還是拒絕了有人向他提出的,給他六萬法郎金幣——這筆錢的真正價值比今天高三倍——救出這四名罪犯的建議。
不過我們也已經看到了,由於他女兒的緣故,他還是很信任地同意化裝成布雷斯婦女的阿梅莉進入法庭觀看了審判情況。
大家也還記得,在阿梅莉和蒙特凡爾夫人被監禁期間,這位正直的人是多麼關心和照顧她們。
這一次的情況依然如此,因為他還不知道上訴已經駁回,所以他很容易地就被說動了。
夏洛特對他說阿梅莉小姐當晚要到巴黎去催問關於赦免罪犯的事情,在動身之前,她來向聖埃爾米納男爵告別,並要向他了解一些情況,以便行事。
從監獄裡出來到大街上,中間要經過五道門:院子裡有一支衛隊,院內外各有一名哨兵;科爾特瓦老爹根本不擔心囚犯越獄。
因此他同意阿梅莉去見摩岡。
請大家原諒我們有時候稱摩岡,有時候稱夏爾,有時候又稱聖埃爾米納男爵;我們的讀者完全清楚,這三種稱呼,實際上指的是一個人。
科爾特瓦老爹拿起一盞燈,領著阿梅莉向前走去。
阿梅莉就好像在從監獄裡面出來後就要登上郵車動身似的,手裡提著一隻旅行袋。
夏洛特跟在她女主人身後。
「您是認識這個牢房的,蒙特凡爾小姐;就是當年囚禁您和令堂大人的那間牢房。夏爾·德·聖埃爾米納男爵,那些不幸的年輕人的首領,要求我照顧他,讓他關在一號籠子裡——您知道也就是一號牢房,我們習慣上是這麼叫的。我想我不應該拒絕給他這個安慰,因為我知道這個可憐的孩子愛您。呢!別擔心,阿梅莉小姐:這個秘密我永遠也不會講出去。後來,他又向我提了些問題,問我哪張床是您母親睡過的,哪張床是您睡過的;我全都告訴了他。於是,他又提出,他希望他的床鋪要放在您過去那張床的地方;這很容易,不但在同一個地方,還是同一張床。因此,從這個年輕人走進您這間牢房以來,他幾乎一直就睡在那張床上,沒有起身過。」
阿梅莉嘆了一口氣,聲音就像呻吟一樣;她感到她的眼皮要濕了,她已經有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麼說他還愛著她,就像她一直愛著他一樣;而這個證據是從一張不相干的人的嘴裡說出來的。
在生離死別的時刻,這種信念是她在她痛苦的首飾盒裡所能找到的一穎最美的鑽石。
在科爾特瓦老爹面前關著的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了。
來到最後一扇門的前面,阿梅莉用手按住了科爾特瓦老頭的肩膀。
她好像聽到有歌聲傳來。她仔細地聽了聽,有人在吟詩。
不過不是摩岡的聲音,這個聲音她過去沒有聽到過。聲音淒切,像是一曲哀歌,又很莊嚴,像是一首聖詩。
這個人在吟誦:
我向天主敞開我純潔的心扉,
他看到了我後悔的眼淚;
天主治癒了我內心的創傷,他要我堅定不移,
不幸的人都是他的孩子,他決不會拋棄。
我的敵人怒火中燒,他嘿嘿地笑著說:
「讓他去死,他的榮耀也將跟著他化為泡影。」
可是我平靜的心中,響起了天主慈父般的聲音:
「他們的仇恨是你的支持,你應該處變不驚。
「對你最親密的朋友,他們大發脾氣,
你到處受騙,因為你誠實可欺;
你沒有餵飽的人對你心懷不滿,充滿惡意,
把你的形象出賣,糟蹋得面目全非。
「可是天主聽到了你的呻吟,
深沉的痛悔使你重又和他親近;
天主終於寬恕了人類這種軟弱的本性:
意志薄弱,只因為遭到了不幸。
「為你不可站污的未來,
我要人們對你同情,對你公正對待,
而他們這些人,將使盡詭計,橫加非難,
一心想損害你的榮譽,使它失去光彩。」
請接受我的祝福,我的天主!
您是多麼仁慈,又把清白和高傲還給了我;
為了讓我的屍骨得到安寧和保護,
您還將守衛停放我靈框的場所。
我是生命的宴席上一個客人,但很不走運,
剛來不久,又要歸去,真是來去匆匆;
我要死了,正在慢慢走向墳墓,
沒有人會來為我表示悲痛。
敬禮,青翠欲滴的草原,還有您,我熱愛的田野,
還有您,樹林裡的盡情歡樂;
天空,人間的樓閣,大自然中令人讚美的原野,
敬禮,最後一次敬禮,再見!
啊!但願那些聽不見我最後告別的友好,
能長久地看到您神聖的花容月貌;
願他們在白天去世,死後有人哀悼,
願他們在臨終時有一位朋友在身旁祈禱!
聲音沒有了,肯定是這首詩已經念完了。
阿梅莉剛才不願意打斷囚犯們的最後的思緒,她也聽出了那是吉爾貝爾①在他死去的前夕在一個救濟所的病床上寫的一首美麗的頌歌;這時她做了個手勢,讓獄卒開門。
科爾特瓦老爹雖說是個獄卒,卻仿佛懷有和年輕姑娘相同的感情,他儘量輕輕地轉動插進鎖孔的鑰匙:門打開了。
阿梅莉向整個牢房和被關在裡面的人掃了一眼。
瓦朗索爾靠牆站著,手裡還拿著他剛才念的,也就是阿梅莉聽到的那首詩的詩集;熱雅坐在桌子旁邊,手支著頭;里比埃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在他旁邊,牢房深處,聖埃爾米納雙眼緊閉躺在床上,就像睡熟了一樣。
①吉爾貝爾(一七五0——一七八0):法國哀歌詩人。因墜馬受傷不治而死。以上詩篇是他瀕死時所作。
看到年輕姑娘進來,他們認出是阿梅莉,熱雅和里比埃站了起來。
摩岡沒有動彈;他什麼也沒有聽到。
阿梅莉徑直向他走去;由於死亡將近,她對她情人的感情變得神聖起來了。她不顧有他三個朋友在場,走到摩岡床邊,把她的嘴唇貼在摩岡的嘴上,喃喃地說:
「醒醒,我的夏爾;你的阿梅莉來實現她向你許下的諾言了。」
摩岡歡呼一聲,把姑娘抱在懷裡。
「科爾特瓦先生,」蒙巴爾說,「您心眼很好;讓這兩個可憐的年輕人單獨在一起吧;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呆在這兒打擾他們也許是裘讀神明的。」
科爾特瓦一聲不響地打開了旁邊一個牢房。瓦朗索爾,熱雅和里比埃走了進去,科爾特瓦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門。
隨後,科爾特瓦向夏洛特做了個手勢要她跟著他走,接著他也走了出去。
牢房裡只剩下了一對情人。
有些場面是不必去描寫的,有些話是用不到重複的;天主在他永恆的寶座上聽著他們,只有他才能說出其中的哀樂。
一個小時以後,這兩個年輕人又聽到了鑰匙在鎖孔中的轉動聲。他們很悲傷,但是很平靜;由於他們深信他們的離別不會延續得很久,所以才顯得這麼安詳。
那位正直的獄卒的神態似乎比剛才來的時候更加憂鬱,更加不安。摩岡和阿梅莉帶著笑意對他表示感謝。
他走到關著那三名囚犯的牢房門口,打開了牢門,一面咕嚕著說:
「是啊,今天晚上他們一起過的時間太少了,因為這是他們最後一個晚上。」
瓦朗索爾,熱雅和里比埃回到了原來的牢房。
阿梅莉的左手樓著摩岡,右手向他們三人伸去。
三個人一個接著一個吻了吻她那隻冷冰冰,濕漉漉的手;接著摩岡把阿梅莉領到了門口。
「再見!」摩岡說。
「回頭見!」阿梅莉說。
這次墓中的約會由一個長吻作為結束,隨後他們嘆息一聲便分開了。這聲嘆息悲痛莫名,就仿佛他們兩人的心剛才同時都碎裂了。
阿梅莉走出來後門又關上了,門閂和鑰匙聲又響了起來。
「怎麼樣?」瓦朗索爾,熱雅和里比埃異口同聲地問道。
「看這兒!」摩岡回答說,一面把阿梅莉帶來的旅行袋裡的東西一下子倒在桌子上。
三個年輕人看到這些閃閃發光的手槍和刃口鋒利的匕首時,不由得都歡呼了一聲。
這些是他們除自由之外最最渴望的東西;感到他們可以主宰自己的、嚴格地說也是別人的生命,這是一種最後的、辛酸的快樂。
這個時候,獄卒已經把阿梅莉帶到了臨街的門口。
走到那兒時,科爾特瓦老爹猶豫片刻;最後,他終於抓住了阿梅莉的胳膊說:
「蒙特凡爾小姐,請原諒我給您帶來了多麼大的痛苦,可是,您去巴黎也沒有用了……」
「因為上訴已經駁回,明天就要處決了,是不是?」阿梅莉回答說。
獄卒吃驚得向後退了一步。
「我已經知道了,我的朋友。」阿梅莉接著說。
隨後,阿梅莉回頭對她的使女說:
「帶我到最近一座教堂里去,夏洛特,等明天所有的事全都結束以後,你再到那兒帶我回去。」
最近的教堂離得不遠:那是聖克萊爾教堂。
大約在三個月以前,根據第一執政的命令,聖克萊爾教堂恢復了聖事活動。這時候已經快到半夜時分,教堂已經關閉了;可是夏洛特知道管理聖器室的教士的住處,她便到他家裡去叫他。
阿梅莉站著,靠在牆上等待著,她就像裝飾教堂門面的石像一樣木然不動。
半個小時以後,聖器室管理人來了。
在這半個小時裡面,阿梅莉看到有一樣非常淒涼的東西在她面前經過。
那是三個穿黑衣服的人,他們駕著一輛大車,在朦朧的月色之下,大車似乎是漆成紅色的。
這輛大車上載著一些醜陋笨重的東西:巨大的木板,漆成同一顏色的形狀奇突的梯子。大車向蒙特凡爾堡,也就是處決犯人的廣場方向駛去。
阿梅莉猜到了這是什麼東西;她雙膝落地,叫了一聲。
聽到這聲叫喚,穿黑衣服的人回過頭來;他們還以為是門廊上一座雕像離開了柱座,跪落到地上來了。
穿黑衣服中一個似乎是為首的人向阿梅莉走上幾步。
「請別過來,先生!」阿梅莉叫道,「請別過來!」
那個人順從地走了回去,繼續走他的路。
大車在監獄街拐角上消失了;可是車輪的滾動聲久久地在石板路地面上響著,敲擊著阿梅莉的肺腑。
聖器管理人和夏洛特走來時,看到阿梅莉跪在地上。
聖器管理人不太願意在這樣的時間打開教堂的門;可是一枚金幣和蒙特凡爾小姐的名字消除了他的顧慮。
第二枚金幣使他決定點亮了一座小祭台里的燈。
這兒就是阿梅莉在孩童時初領聖體的地方。
小祭台里的燈點亮以後,阿梅莉便跪在祭台前面,請他們兩人回去,讓她一個人待在裡面。
清晨三點鐘光景,阿梅莉看到祭壇上面窗上的彩繪玻璃亮了起來。這扇窗子碰巧是開向東方的,第一道晨曦就像天使的使者一樣徑直來到了年輕姑娘面前。
慢慢地,城市甦醒了:阿梅莉感覺到城裡似乎比往常熱鬧一些。不久,有一隊騎兵經過,馬蹄聲震得教堂的拱頂嗡嗡作響;這一隊人馬是往監獄那個方向去的。
九點鐘不到,年輕姑娘聽到一片巨大的嘈雜聲,她似乎覺得所有的人都向一個地方涌過去了。
她想集中思想祈禱,不去聽外面這些各種各樣的聲音,這些聲音在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在向她的心靈講話,可是她焦躁不安的心情卻在悄悄地告訴她,她懂得這種語言的每一個字。
果其不然,監獄裡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值得大家奔過去看個究竟。
早上九點鐘左右,科爾特瓦老爹走進了那四個罪犯的牢房,通知他們上訴已經駁回,同時還告訴他們要準備受刑;可是他發現他們身上掛滿了武器。
獄卒毫無防備,被突然抓住,拖到了牢房裡面,牢房門又被反鎖上了。他甚至沒有想反抗,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年輕人從他手裡奪去了鑰匙圈,把獄卒關在他們的牢房裡,而他們自己來到了隔壁那個牢房,也就是昨天晚上瓦朗索爾、熱雅和里比埃在等待摩岡和阿梅莉會晤結束時待過的那個牢房。
他們用鑰匙圈上另一個鑰匙打開了這個牢房的另一扇通向監獄內院的一扇門。
監獄的內院有三扇笨重厚實的大門,這三扇關閉著的大門全都通向一條過道,過道又通向法庭的門房間。
從法院的門房間再走下十五個台級就是法庭的院子,那是一個四面圍著鐵柵欄的大院子。
一般來說,這個鐵柵欄要到晚上才關閉。
如果碰巧那天柵欄門沒有關上,那麼他們就可能從那個出口逃出去。
摩岡找到了監獄內院門上的鑰匙,開了門,和他的夥伴們一起從內院奔向法院門房,衝到了朝向法庭大院的台階上面。
四個年輕人從台階的平台上往下一看,他們的希望全都落空了。
法庭大院的柵欄門緊閉著,八十名憲兵和龍騎兵排列在柵欄門外面。
一看到這四名罪犯不帶任何鐐銬地從門房間裡躥到了台階上,外面的人們便大喊起來,那是一種可怕的驚叫聲。
的確,他們看上去是非常嚇人的。
為了行動方便,也許同樣是為了避免穿了白色的襯衣更容易看到流血,他們全都赤裸著上身。
他們的腰裡全都圍著一塊用大手巾繞成的腰帶,裡面插滿了武器。
一望而知,他們是他們生命的主人,可是他們並未獲得自由。
在一片喧囂聲和軍刀出鞘的鏗鏘聲中,他們商量了一會兒。隨後,蒙巴爾和他的同伴們握了握手,離開了他們,走下十五個台階,來到柵欄門前面。
走到離柵欄門口幾步遠的地方,他回頭最後看了看他的夥伴們,並微微一笑,姿勢優美地向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行了個禮,隨後向柵欄門外的士兵們說道:
「好極了,憲兵先生們!好極了,龍騎兵先生們!」
接著,他把他手裡的一把槍的槍管塞進了自己的嘴裡,一扣扳機,打得腦漿四濺。
緊接著槍聲的是一些混雜的、幾乎是瘋狂的叫聲,可是叫聲馬上又停止了。
瓦朗索爾也走下了台階,他手裡拿著一把普通的、刀鋒銳利、刀身筆直的匕首。
他的兩把仿佛不準備使用的手槍還是插在腰帶里。
他向一個用三根柱子支起來的一個小棚棚走去,站定在其中一根柱子前面,他把匕首柄頂在柱子上,匕首尖對著自己的心臟,兩條胳膊抱住柱子,向他的朋友們最後點了點頭,雙手一用力,匕首的刀身全都插進了他的胸脯。
他還堅持著站了一會兒,可是他的臉頓時成了死灰色,隨後他的胳膊鬆開了,跌倒在柱腳下,死了。
這一次人群沒有出聲。
他們汗毛直豎,全嚇愣了。
接著是里比埃,他手裡握著他的兩把手槍。
他一直走到柵欄門前面,走到那兒以後,他把手槍指向柵欄門外的憲兵。
他沒有扣動扳機,可是憲兵們開槍了。
響起了三四下槍聲,里比埃中了兩顆子彈,倒下去了。
看到這三次接連的慘劇以後,人們的心中產生了各種不同的感情,這許多感情馬上被一種讚嘆的感情代替了。
他們懂得了這些年輕人並不怕死,可是他們一定要以他們願意的方式去死,尤其是要像古羅馬的角鬥士一樣英勇地死去。
因此在摩岡一個人微笑著走下台階,並做了個手勢表示他要講話的當口,大家都沒有吱聲。
再說,這些渴望看到流血的人們還缺少些什麼呢?他們看到的已經超過了原來答應給他們看的。
原來答應給公眾看四個人受死刑,可是受死刑的方式是一致的,全是斬首。而現在給他們看的是四種不同方式的、富有詩意的、出乎意料的死,因此他們在看到摩岡向前走來時,自然就沒有人吭聲了。
摩岡手裡既沒有拿手槍,也沒有拿匕首;匕首和手槍全插在腰帶里。
他在瓦朗索爾的屍體旁邊走過,來到熱雅和里比埃屍體的中間。
「先生們,」他說,「我們來商量一下。」
人群中寂靜無聲,就好像所有在場人的呼吸暫時停止了。
「你們已經看到了一個人打碎了腦袋(他指指熱雅);另外一個刺穿了胸膛(他指指瓦朗索爾);還有第三個被槍斃了(他指指里比埃、;你們也許想看到第四個被斬首,這我能理解。」
所有的人身上都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好吧,」摩岡接著說,「能滿足你們的要求,我還真是求之不得呢,我準備讓你們干,不過我希望讓我自己走到斷頭台上去,誰也不准碰我;誰要是走近我,我就打碎誰的腦袋,除了這位先生,」摩岡指指劊子手接著說,「這件事由我們兩人一起解決,要解決的僅僅是方法問題。」
這個要求,對公眾來說,肯定並不過分,因為到處都有人在叫:
「同意!同意!同意!」
憲兵隊長看出最簡便的辦法還是按照摩岡的想法辦。「您是不是能答應,」他說,「如果我們不綁住您的手腳,您決不逃走?」
「我以名譽擔保!共摩岡接著說。
「那麼,」憲兵隊長說,「您走開一些,讓我們把您夥伴們的屍體抬走。」
「這樣做很對,」摩岡說。
接著,他走出十步,靠在牆上。
三個穿黑衣服的人走進院子,一個接著一個地抬走了三具屍體。
里比埃還沒有完全咽氣;他又睜開眼睛好像是在尋找摩岡。
「我在這兒,」摩岡說,「你放心吧,親愛的朋友,我會來的。」
里比埃默默地又閉上了眼睛。
三具屍體搬走以後,憲兵隊長問摩岡說:「先生,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先生,」摩岡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回答說。
「那麼,來吧。」
「我來了,」摩岡說。
接著他便走到了憲兵隊和龍騎兵支隊的中間。
「您想登上大車還是自己走去,先生?」憲兵隊長問。「走著去,走著去,先生:我一定要大家知道,我讓人斬首是我一時心血來潮;但是我並不害怕。」
這個陰森可怖的行列穿過了利斯廣場,沿著蒙巴松客店花園的圍牆向前走去。
載著三具屍體的大車走在前面,隨後是龍騎兵,接著是摩岡,在他前後都有十步距離的空間,再後面是憲兵,隊長走在他們前面。
走到圍牆盡頭,行列向左拐去。
突然,在花園和市場之間的一個缺口中,摩岡看到了斷頭台,它的兩根拔地而起的紅色的柱子就像兩條血淋淋的胳膊。
「呸!」他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斷頭台,想不到它有那麼難看。」
接著,他也不作任何解釋,就從腰帶里拔出一把匕首,猛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只剩下刀把子露在外面。
憲兵隊長看見這個出乎預料的動作便策馬向摩岡奔了過去,摩岡還是站著,大家感到很奇怪,摩岡自己也很驚奇。
摩岡馬上從腰間抽出他兩把手槍,扣起了扳機。
「不要過來!」他說,「我們講好了誰也不准碰我;要麼我一個人死,要麼我們兩個一起死;您看著辦吧。」
隊長勒住他的馬往後退了一步。
「我們走吧,」摩岡說。
果然,他又往前面走了。
走到斷頭台腳下,摩岡把胸口的匕首從傷口裡拔出來,又一次戳進了他的胸口,戳得像第一次一樣深。
他發出了一下狂怒的吼聲,而不像是痛苦的叫喊。
「是啊,」他說,「我的命真硬,好像是死不了的。」
這時,劊子手的助手們想攙他登上扶梯,劊子手正在扶梯上等著他。
「哦!」他說,「再說一次,別碰我!」
他步履堅定地爬上了六個梯級。
到了上面的平台七,他又從傷口裡拔出匕首,又刺了第三下。這時候他嘴裡發出了一聲嚇人的響亮的大笑,把匕首從他第三個傷口裡拔出來,扔在劊子手的腳下;第三個傷口和前兩個傷口一樣,對他似乎不起作用。
「說真的!」他說,「我受夠了;你來吧,儘快結束了吧。」
一分鐘以後,這個堅強不屈的年輕人的腦袋落到了斷頭台上,由於在他身上顯示的一種強盛的生命力的現象,他的頭顱跳了一下,滾出了斷頭機。
如果您像我一樣親自到布爾去一次,有人會告訴您,這顆腦袋在跳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在呼喚著阿梅莉的名字。
在處決了活人以後又把三具屍體的腦袋割了下來,因此那些來看熱鬧的人,在我們剛才講的那個事件里,非但沒有少看什麼,相反卻看到了他們想看的加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