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52章判決

大仲馬 《雙雄記》
「好吧,我就像剛才您自己講的一樣回答您:這件事等我回來以後再談,如果我回來的話。」 「呢,天啊!」波拿巴說,「你會像打死其他人一樣打死他的,這一點我很放心;不過,我坦白告訴你,如果你殺死了他,我是非常遺憾的。」 「如果您這麼遺憾,將軍,那麼要我代替他被殺死也是很容易的。」 「別幹這種蠢事,笨蛋!」第一執政生氣地說,「如果你死了,我將感到更加遺憾。」 「說真的,我的將軍,」羅朗說,一面發出他神經質的怪笑,「您是我所知道的最最難以滿足的人。」 說完,羅朗又走上了去希瓦莎的大路,這一次將軍沒有再叫住他。 半個小時以後,羅朗已經坐在一輛郵車裡向伊夫雷亞方向疾馳而去;郵車要一直馳到奧斯塔,到奧斯塔以後,他要換騎一頭騾子,穿過聖貝爾納爾山口,下山到馬爾蒂尼,然後經日內瓦到布爾,再從布爾到巴黎。 趁羅朗趕路的時候,我們來看看發生在法國的事情,把剛才波拿巴和他的副官交談中我們的讀者不太明白的幾點講講清楚。 羅朗在賽澤利阿山洞裡抓到的那些罪犯在布爾監獄裡只呆了一夜,隨即被遞解到貝桑松監獄,他們要在貝桑松的軍事法庭受審。 大家還記得這些囚犯中有兩名受傷嚴重,不得不用擔架抬回來的人:其中一個當晚就死了,另外一個在抵達貝桑松三天以後也咽了氣。 因此囚犯只剩下了四名:摩岡,他是自動投降的,他一點也沒有受傷;還有蒙巴爾,阿德萊和達薩斯,他們在戰鬥中受了輕重程度不同的傷,但都不是致命傷。 這四個名字都是化名,大家可以回想起,他們的真名是聖埃爾米納男爵,熱雅伯爵,瓦朗索爾子爵和里比埃侯爵。 就在貝桑松軍事法庭對這四名囚犯進行預審的時候,上級下令取消了由軍事法庭審理在大路上攔劫公共馬車案件的法令。 囚犯將被移交給民事法庭。 對這些犯人來說,這裡面的區別是很大的,這種區別和刑罰本身無關,而在於執行刑罰的方式。 如果由軍事法庭判刑,他們將被槍決;如果被民事法庭判刑,他們將上斷頭台。 槍決無損於榮譽;上斷頭台卻要名譽掃地。 他們的案子將由布爾的一個陪審團審理。 三月底,四名被告被從貝桑松監獄遞解到布爾監獄,並開始了預審。 可是這四名被告採取了一個使預審法官非常尷尬的辦法。他們宣稱自己是聖埃爾米納男爵,熱雅伯爵,瓦朗索爾子爵和里比埃侯爵;可是他們說他們和攔劫郵車的自稱為摩岡,蒙巴爾,阿德萊和達薩斯的四個人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承認自己是某個武裝集團的成員,可是這個集團是屬於德·戴索內先生領導的,是布列塔尼部隊派駐在南方和東部進行活動的一個支隊;至於布列塔尼部隊——它剛才簽訂了和平條約——,是專門在西部進行活動的。 他們正在等待卡杜達爾歸順的消息,消息一到,他們也將放下武器;就在他們遭到攻擊並被捕的時候,他們首領的命令大概也來了。 很難提出相反的證據;搶劫釋車的人始終是戴著面具的,除了蒙特凡爾夫人和約翰爵士,誰也沒有看見過這些冒險家中的任何一個人的臉。 大家還記得過去發生的兩件事:約翰爵士在賽榮修道院那天晚上被他們這些人審訊,判決,執行;蒙特凡爾夫人,在郵車被攔劫,昏厥醒來時,由於一個不由自主的動作,她曾經碰落過摩岡的面具。 他們兩人都被預審法官傳來和四名被告進行對質;可是約翰爵士和蒙特凡爾夫人都說和這些人素昧平生。 為什麼他們不肯講真話呢? 對蒙特凡爾夫人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她見到過的那個人曾經保護過她的兒子愛德華,還曾救護過她本人,因此她對他懷有雙重的感激心情。 對約翰爵士來說,他這種不肯作證的原因就比較難以解釋了;因為在這四名囚犯之中,他至少認出有兩個是屬於當時殺害他的那些人之中的。 他們也認出了他,所以一看到約翰爵士出場他們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嚓,不過他們並不因此而避開他的目光,還是堅決地盯著他看。可是出乎他們的意料,約翰爵士儘管法官一再追問,卻始終堅持回答說: 「我沒有認識這幾位先生的榮幸。」 至於阿梅莉——我們還沒有談到過她——,她的痛苦是難以用筆墨來形容的;自從摩岡被捕的那個夜晚以來就變得半死不活的阿梅莉,她臉色蒼白,焦躁不安地等待著她母親和塔蘭爵士從預審法官那兒回來。 塔蘭爵士首先回到家裡;蒙特凡爾夫人稍許落後了幾步,在吩咐米歇爾一些事情。 一見到約翰爵士進來,阿梅莉便向他奔去,一面叫道: 「怎麼樣?」 約翰爵士看看周圍,在拿準蒙特凡爾夫人既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講話後說: 「您母親和我都沒有認出什麼人。」 「啊!您是多麼高貴!您是多麼仁慈!您心眼有多麼好!爵爺!」年輕姑娘想去吻約翰爵士的手。 可是約翰爵士把手縮了回去。 「我只是做了我答應過您的事情,」他說,「別說了,您母親來了!」 阿梅莉向後退了一步。 「這麼說,媽媽,」她對蒙特凡爾夫人說,「您沒有做什麼不利於這些可憐的人的事情吧?」 「我怎麼能,」蒙特凡爾夫人回答說,「把一個曾經救助過我,而且非但沒有加害愛德華,還抱吻過他的人送上斷頭台呢?」 「那麼,媽媽,」阿梅莉抖抖索索地問,「您認出他了嗎?」 「當然認出了,」蒙特凡爾夫人回答,「那是一個黑眉毛黑眼睛的金髮青年,他自稱是夏爾·德·聖埃爾米納。」 阿梅莉幾乎要叫出聲來;接著她又克制著自己的感情說: 「那麼,您和爵爺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他們不會再傳喚你們了吧?」 「大概不會了。」蒙特凡爾夫人回答說。 「無論如何,」約翰爵士回答說,「我相信蒙特凡爾夫人,就像我的確不認識他們任何人一樣,也將堅持她的說法。」 「哦,那當然羅!」蒙特凡爾夫人說,「這個不幸的青年不能因我而死,天主也不能同意我這樣做:要不,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他和他的夥伴被羅朗抓住,這已經有些過分了。」 阿梅莉嘆了一口氣,不過她的臉色比剛才平靜一些了。 她向約翰爵士投去了感激的一瞥,便上樓回到她的房間去,夏洛特在那兒等她。 夏洛特已經不再是阿梅莉的使女,她們兩個幾乎已成為朋友了。 自從那些囚犯被解到布爾監獄以來,夏洛特每天都要到她父親那兒呆上一個小時。 在這一個小時裡面,他們談的始終是關於那些囚犯的情況;因為那位正直的獄卒是個保皇派,他對那幾個年輕人是非常同情的。夏洛特對任何細枝末節都要打聽一番,隨後她就把那四個被告的每天的情況去告訴阿梅莉。 就是在這個時候,蒙特凡爾夫人和約翰爵士回到了黑色噴泉府。 在離開巴黎以前,第一執政曾經託付羅朗和約瑟芬告訴蒙特凡爾夫人,他希望阿梅莉的婚事在他離開巴黎期間儘快舉行。 約翰爵士和蒙特凡爾夫人動身去黑色噴泉府了,在動身之前,一、約翰爵士聲稱這次結合是他平生最最強烈的願望,只要阿梅莉一同意結婚,他馬上就將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就在約翰爵士和蒙特凡爾夫人被傳喚到庭進行對質的當天早晨,事情已經進行到了這個地步:蒙特凡爾夫人同意約翰爵士和她女兒單獨晤談一次。 這次晤談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約翰爵士剛離開阿梅莉就和蒙特凡爾夫人登車去法院作證。 我們已經看到這次作證對被告大大有利;我們也已經看到,在約翰爵士回來的時候,阿梅莉是怎樣接待他的。 當晚,蒙特凡爾夫人也和她女兒談了一次。 蒙特凡爾夫人一再堅持要求她女兒馬上成婚,阿梅莉只是回答說,由於她身體欠佳,她希望延遲婚期,不過她說關於這件事已經得到了塔蘭爵士的諒解。 翌日,蒙特凡爾夫人一定得離開布爾回巴黎去,因為波拿巴夫人離不開她,她不能長期在布爾逗留。 早上動身的時候,蒙特凡爾夫人又幾次提出要阿梅莉陪她一起去巴黎,可是阿梅莉還是以她的健康不佳為理由,不願意和蒙特凡爾夫人同行。這時候,一年中最美麗、最生氣勃勃的四月和五月即將來到,她要求這兩個月要在鄉下度過,說這將對她的健康大有好處。 蒙特凡爾夫人很難拒絕她女兒的要求,尤其是這件事有關阿梅莉的健康。 所以她又同意了這個病人又一次的延期要求。 蒙特凡爾夫人是和塔蘭爵士一起來布爾的,因此回巴黎時,她也和他同乘一輛馬車。蒙特凡爾夫人感到非常奇怪的是,在整整兩天的旅途中,約翰爵士對他和阿梅莉的婚事隻字未提。 波拿巴夫人看到她朋友回來,馬上就向她提出了她一直在關心的問題: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把阿梅莉嫁給約翰爵士啊?您知道這件婚事是第一執政的一個願望。」 對這個問題,蒙特凡爾夫人是這樣回答的; 「這件事完全取決於塔蘭爵士。」 這個回答使波拿巴夫人思索良久。為什麼塔蘭爵士起先是那麼迫不及待,現在又變得那麼陰陽怪氣。 這樣一件怪事只能讓時間來解釋了。 隨著時光的流逝,那幾手兇犯正在進行預審。 法庭要這四名囚犯和所有在陳述筆錄——我們已經在警務部長的手裡看到過的——上籤過名的旅客進行對質,可是所有旅客看見過的劫車者都是戴著面具的,因此沒有一個旅客可能認出他們。 而且,旅客們還證明了,沒有任何屬於他們個人的東西——不論是金錢還是首飾——被搶走過。 讓·科比證明了他有二百路易被誤搶,後來又還給了他。 預審進行了兩個月還是不能證明任何一個被告的身份,他們唯一的罪行就是他們自己的口供,也就是說他們是布列塔尼和旺代的叛亂分子,他們只是參加了德·戴索內先生指揮下的、在汝拉山地區活動的武裝集團的一個支隊。 法官們儘量拖延公開庭審的時間,總是希望有什麼不利於被告的證據出現;他們的希望落空了。 事實上,除了國庫,沒有任何人受過這四個年輕人的害,而國庫的不幸和任何人無關。 公開庭審不能再拖延了。 另一方面,被告也已經充分利用了時間。 大家已經看到,靠了巧妙的掉換通行證的辦法,摩岡以里比埃的名義旅行,里比埃以聖埃爾米納的名義旅行,其他人也是如此;結果是客店老闆的證詞亂成一團,他們的登記簿冊更使人莫名其妙。 旅客們在登記簿上寫下的到達時間,有的寫早了一個小時,有的晚寫了一個小時,替他們提供了確鑿無疑的不在場證明。 法官們卻非常自信,可是這種自信在證據面前是軟弱無力的。其次,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認,公眾普遍同情被告。 公開庭審開始了。 布爾監獄和法庭有內部走廊相通,人們可以把囚犯直接從監獄帶到法庭上來。 儘管法庭大廳非常大,在開庭那天還是擠得水泄不通;布爾全城的居民都擁在法庭門口,有些人是從馬孔,隆斯-勒索爾尼埃,貝桑松和南蒂昂趕來的,因為攔劫公共馬車的事件早已鬧得滿城風雨,耶戶一幫子的所作所為已經婦孺皆知,無人不曉了。 四個被告進來時迎來的是一片竊竊私語,這裡面沒有什麼厭惡的意思,好奇和同情兒乎各占一半。 應該說,是他們的良好的風度引起了這兩種感情。他們非常英俊,穿著入時,坦然而自信,對旁聽者面露笑容,對法官雖然有時帶有嘲諷的意味,但很有禮貌,他們本身的外貌是他們最好的自衛手段。 四個人中間年紀最大的幾乎還不滿三十歲。 首先訊問了他們的姓名,年齡和籍貫。他們依次回答: 「夏爾·德·聖埃爾米納,安德爾-羅亞爾省圖爾人,二十四歲; 「路易-安德烈·德·熱雅,安省巴熱堡人,二十九歲; 「拉烏爾-弗雷代里克-奧古斯特·德·瓦朗索爾,羅納省聖科隆貝人,二十七歲; 「皮埃爾-埃克托爾·德·里比埃,沃克呂茲省博萊納人,二十六歲。」 接著又訊問了他們的身分。四個人都說他們是貴族子弟,是保皇分子。 這四個漂亮的年輕人是在為避免上斷頭台而鬥爭,可是要把他們槍斃卻並不在乎。他們並不怕死,還說他們無愧於一死,但他們要像士兵一樣死,他們是一群令人讚美的、勇敢而寬厚的青年。 可是法官們懂得,如果僅僅以武裝叛亂的罪名向他們起訴,那麼現在旺代已經歸順,布列塔尼已經平定,他們會被宣判無罪的。 而這樣的結果肯定不合警務大臣的心意;即使由軍事法庭判處他們死刑也不會使他滿意,富歇一定要以強盜罪名處決他們,要他們遺臭萬年。 公開庭審進行了三天,法官們一無所獲。夏洛特可以從監獄的走廊第一個走進法庭,每天都去出席庭審,每天傍晚都給阿梅莉帶回一線希望。 第四天,阿梅莉忍不住了,她已經叫人做了一套和夏洛特完全一樣的衣服,只是她帽子上的黑色滾邊比一般的更長更厚一些。她戴上了面紗,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臉。 夏洛特把阿梅莉介紹給她父親,說是她一個小姐妹,因為好奇,也想來聽聽公開庭審;好心的科爾特瓦沒有認出這是蒙特凡爾小姐。為了讓她們可以看清楚幾個被告的容貌,他把她們倆安置在被告們必定要經過的、也就是從法庭門房的房間通向法庭大廳的那條走廊里。 從法庭門房通向用來堆柴的柴房之間那段走廊非常狹窄,因此押送囚犯的四名憲兵在經過這裡的時候只能兩個在前,兩個在後,中間夾著犯人,一個一個地跟著走。 夏洛特和阿梅莉就呆在柴房門口的角落裡。 阿梅莉一聽到開門聲,便渾身無力,不得不靠在夏洛特的肩膀上;好像她腳下的土地和背後的牆壁都消失了。 她聽到了腳步聲和憲兵們軍刀的叮噹聲;終於通道門打開了。一個憲兵過去了。 第二個憲兵也過去了。 接著第一個是聖埃爾米納,就好像他還是做頭頭的摩岡一樣。 在他經過的時候,阿梅莉輕聲喚道: 「夏爾!」 囚犯聽出了是他心上人的聲音,輕輕地叫了一聲,他覺得有一張紙輕輕地塞到了他的手裡。 他握了握這隻他心愛的人的手,輕輕地叫了一聲阿梅莉,走過去了。 接著其他犯人也走過去了,他們什麼也沒有注意,或者是裝作沒有看到這兩個年輕姑娘。 至於那四名憲兵,他們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 走到光線充足的地方,摩岡打開了那張紙條。 紙上只寫了這幾句話: 「放心吧,我的夏爾,不管是死是活,我永遠是你忠實的阿梅莉。我把一切都告訴塔蘭爵士了;他是世界上最寬厚的人:他答應我取消婚事,並由他負毀約的責任。我愛你!」 摩岡吻了吻那張紙條,並把它放在胸口;接著他向走廊里瞥了一眼;那兩個年輕的布雷斯婦女靠門站著。 阿梅莉不顧一切地想再看他一眼。 的確,只要不出現新的不利於被告的證據,大家都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庭審。由於沒有證據,被告不可能被判有罪。 本省以及里昂和貝桑松的最有名的律師都被請來為被告們辯護。 他們每個人都已經發過言,逐條駁倒了起訴狀;就像在一場中世紀的比武中,一個機靈強壯的冠軍把他對手的盔甲一塊一塊地擊落一樣。 儘管執達吏和首席法官一再警告和訓斥,辯護詞中最精采的部分經常被表示讚許的喧鬧聲所打斷。 阿梅莉合著雙手,衷心感謝顯而易見在袒護被告的天主;壓在她破碎的心扉上的沉重的負擔消失了;她的呼吸比較輕鬆自如了,她眼裡喻著感激的淚水,望著懸掛在首席法官上方的基督像。 庭審即將結束。 突然走進一個執達吏,走到首席法官身旁,在他耳邊講了幾句話。 「先生們,」首席法官說,「暫時休庭,把被告帶下去!」 法庭大廳里產生了一陣輕輕的不安的騷動。 又有什麼事呢?會不會發生意外? 每一個人都焦急地和自己的鄰座面面相覷。阿梅莉心裡有一個預感,她的心抽緊了;她把手捂在胸口,仿佛覺得有一根冰冷的鐵條戳進了她的骨髓。 憲兵們站了起來,被告們跟在他們後面,走回他們的牢房。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在阿梅莉面前經過。 兩個年輕人的手又觸摸到了,阿梅莉的手冷得像個死人。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感謝你。」夏爾在經過的時候說。 阿梅莉想回答什麼,可是話都堵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 這時候,首席法官已經離開了自己的座位,走到了隔壁的候見室里。 候見室里有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她剛才在法庭門口下車,就有專人把她帶了進來,不讓她和任何人說話。 「夫人,」首席法官對她說,「我非常抱歉,擅自使用了我的權力,用這種稍許有點兒粗暴的方式,把您從巴黎請到這兒來;可是這有關一個人的生命,因此其他方面只能不考慮了。」 「您用不到向我道歉,先生,」蒙面紗的女人回答說,「我知道法庭有哪些特權,我來聽候命令。」 「夫人,」首席法官接著說,「在上次和被告對質的時候,您不願意指認那位曾經救助過您的人,我們對您這種高尚的感情表示讚賞;那時候,被告們不承認他們是攔劫公共馬車的人;後來,他們全都招供了。不過,我們想知道是哪一個曾經好心地救助過您的,以便讓我們向第一執政要求對他的赦免。」 「什麼!」蒙面紗的女人大聲說,「他們招供了?」 「是的,夫人,可是他們始終不肯說出是他們之中哪一個人救助了您。他們一定是懼怕如果他們交待了,就和您的證詞產生了矛盾,他們不願意用這個代價來換得他們之中一個人的寬恕。」 「那麼您要我做什麼呢,先生?」 「要您救那個曾經救過您的人。」 「啊,那真是求之不得,」這個女人站起來說,「我要怎麼做呢?」 「回答我向您提的問題。」 「我一定回答,先生。」 「請在這兒稍等代會兒,馬上您就會被帶到法庭上去。」首席法官回進了法庭。 候見室每扇門前都派有一名憲兵,以防有人和蒙面紗的女人接觸。 首席法官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先生們,」他說,「繼續開庭!」 法庭里響起了一片嘈雜聲,執達吏們高叫大家肅靜。人們又靜了下來。 「帶證人!」首席法官說。 一個執達吏打開候見室的門;蒙面紗的女人被帶了進來。所有人的眼睛都向她望去。 這個蒙面紗的女人是什麼人?她來幹什麼?為什麼傳她來?阿梅莉的眼睛第一個盯住了她。 「啊,我的天主!」她喃喃地說,「我希望是我看錯了。」 「夫人,」首席法官說,「被告們就要被帶進來了;請向法庭指出,在日內瓦公共馬車被攔劫的時候,是哪一個對您作了無微不至的關懷。」 大廳里所有的人都打了一個寒嚓:大家都懂得了,這是一個針對被告的陰險的騙局。 有好多人快要叫出來了:「不能講!」『』突然,執達吏在首席法官的授意下,聲音威嚴地叫道: 「肅靜!」 阿梅莉突然渾身冰冷,額頭上滲出一陣冷汗,她再也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帶被告上庭,」首席法官的目光就像執達吏的聲音一樣使大家嚓若寒蟬,「而您,夫人,請過來,把面紗揭開。」 蒙面紗的女人聽從了這兩個吩咐。 「我的母親!」阿梅莉叫了越來,可是她的聲音輕得只有她旁邊的人才能聽見。 「蒙特凡爾夫人!」大廳里的人竊竊私語。 這時候,門口出現了第一個憲兵,接著是第二個,後面是被告;不過次序改變了,摩岡排在第三位;摩岡前面是蒙巴爾和阿德萊,後面是達薩斯,這樣他可以比較方便地握阿梅莉的手。 蒙巴爾首先進來。 蒙特凡爾夫人搖搖頭。 接著進來的是阿德萊。 蒙特凡爾夫人做了同樣的否定的表示。 這時候,摩岡在阿梅莉前面經過。 「啊,我們完了!」阿梅莉說。 摩岡吃驚地瞧瞧她;一隻痙攣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進來了。 「就是這位先生,」蒙特凡爾夫人看到摩岡,也就是夏爾·德·聖埃爾米納男爵時說;由於蒙特凡爾夫人證明了他的身分,這兩個人實際上是一個人。 整個大廳發出一聲悲鳴。 蒙巴爾哄然大笑。 「啊,好啊,」他說,「我親愛的朋友,這下子您知道了吧,討好暈過去的女人會給您帶來什麼好處。」 接著,他又回頭對蒙特凡爾夫人說: 「夫人,您剛才這句話割下了四個人的腦袋。」 這時候大廳里像死一般寂靜,在寂靜中可以聽到一聲輕輕的呻吟。 「執達吏,」首席法官說,「您沒有通知過大家嗎,不准有任何贊成或者反對的表示?」 執達吏詢問是誰剛才發出了聲音,違反了法庭的規定。原來是一個穿布雷斯服裝的婦女,已經抬到監牢的門房裡去了。 在這以後,四名被告甚至不想再為自己辯護了;就像當時摩岡主動來追隨他們一樣,這次是他們來追隨摩岡。 這四顆腦袋,要麼一起保住,要麼一起掉下。 當天傍晚十點鐘,陪審團宣布被告有罪,法庭判處他們死刑。三天以後,在律師們的要求之下,被告們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訴。 可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是求得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