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37章大使

大仲馬 《雙雄記》
我們已經看到,羅朗回來的時候就要見第一執政,有人回答他說,第一執政正在和警務部長談公事。 羅朗在第一執政家裡是熟不拘禮、不受約束的;不管波拿巴是在和哪一個官員談話,羅朗只要是出遠門回來,或者僅僅是一般的外出辦事回來,他總是把第一執政的書房門打開一些,把頭伸進去。 第一執政經常由於太忙而並沒有注意到那個伸進門來的腦袋。 這時候羅朗就叫一聲「將軍!」這一句僅僅只有一個詞的親密語言對這兩位校友來說就意味著:「將軍,我來了,您是不是需要我?我等著您的命令。」如果第一執政這時候不需要羅朗,他就回答說:「好,我知道了。」如果相反,他需要他,他就說一句:「進來!」羅朗便走進去,在窗洞裡等著將軍對他說為什麼叫他進去。 羅朗依他的老習慣把頭伸進門去叫了一聲: 「將軍!」 「進來,」第一執政帶著明顯的高興情緒說,「進來!進來!」 羅朗進來了。 就像別人剛才對他說的,波拿巴正和警務部長一起談工作。第一執政現在仿佛非常專注地在關心的事情和羅朗也是有關係的。 他們在談耶戶一幫子最近幾次攔劫公共馬車的事情。 桌子上有三份調查筆錄:一份是有關攔劫一輛公共馬車的,另兩份是有關攔劫兩輛郵車的。在其中一輛郵車上坐著義大利遠征軍的財務出納員特里貝爾。 那幾起攔劫,第一起發生在從梅克西米安到蒙呂埃爾的大路上穿過貝利尼安市鎮的一條支路上,第二起發生在靠南蒂昂湖一邊的西朗湖湖畔;第三起發生在聖埃蒂埃納到布爾的大路上一個叫做卡洛尼埃爾的地方。 這幾次攔劫事件中有一件有些特殊情況。 有一筆四萬法郎的款子和一箱首飾被不小心混在政府公款裡面,也被從旅客那兒搶走了;失主們以為這筆錢肯定追不回來了,可是南特的治安法官接到了一封匿名信,這封信告訴了他這筆款子和首飾埋藏的地點,並請求他把這些財富交還給它們主人,因為耶戶一幫子只跟政府作對,不和普通老百姓為難。 另一方面,在卡洛尼埃爾那起事件中,強盜們命令郵車停下,可是郵車反而加快了速度,強盜們為了攔住它,不得不向驛馬開了槍;耶戶一幫子認為他們應該賠償釋站長死馬的損失,驛站長收到了一筆五百法郎的款項。 這匹馬是一星期前買的,價錢剛巧是五百法郎,這件事證明了那些人對馬匹是非常內行的。 調查報告是地方政府寫的,還附有旅客們的陳述筆錄。 波拿巴哼起了我們上面談到過的一支別人聽不懂的歌曲,這說明他心裡非常惱火。 由於羅朗也許會帶來最新消息,他便一連喊了三聲叫羅朗進來。 「喂,」他說,「你那個省在造反,反對我,喏,你看。」 羅朗在那些文件上掃了一眼,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就是為了跟您談這些事才來的,將軍。」他說。 「那麼,我們就來談談,不過首先到布利埃納那兒把我的分省地圖要來。」 羅朗去拿來了地圖,他猜出了波拿巴心裡在想什麼,把地圖翻到安省那一頁。 「就是這頁,」波拿巴說,「指給我看事情發生在什麼地方。」 羅朗指指地圖邊上靠近里昂的地方。 「這兒,將軍,第一起攔劫事件就發生在這兒,貝利尼安鎮前面。」 「第二起呢?」 「第二起發生在這裡,」羅朗指著這一個省另一邊靠近日內瓦的地方;「這是南蒂昂湖,這是西朗湖。」 「那麼,還有第三起呢?」 羅朗的手指指向地圖中間。 「將軍,在這兒;卡洛尼埃爾因為地方太小,地圖上沒有標。」 「卡洛尼埃爾是什麼意思?」第一執政問。 「將軍,在我們那兒,人們把一些磚瓦工場叫作卡洛尼埃爾;它們是屬於泰利埃公民的。這兒就是那些工場在地圖上應該占據的地方。」 羅朗用鉛筆尖指指發生攔劫事件的確切地點,並在地圖上留下了鉛筆劃下的線條。 「什麼,」波拿巴說,「這起事件發生在離布爾幾乎還不到半法里的地方?」 「差不多,是的,將軍;所以那匹受傷的馬被送到了布爾,死在好姻緣客店的馬廄里。」 「這些細節您都聽到了嗎,先生?」波拿巴對警務部長說。 「聽到了,第一執政。」警務部長回答說。 「您知道我不希望這些搶劫活動再繼續下去了。」 「我一定要盡力而為。」 「問題不在於盡力而為,而在於一定要成功。」 部長鞠了個躬。 「只有成功了,」波拿巴接著說,「我才會承認您真正像您自己所吹噓的那麼能幹。」 「我將助您一臂之力,公民。」羅朗說。 「我不敢煩勞您。」部長說。 「是的,可是我自願協助您;別做任何妨礙我們合作的事。」 部長瞅瞅波拿巴。 「好吧,」波拿巴說,「就這樣。羅朗會到警務部去的。」 部長行了個禮出去了。 「的確,」第一執政接著說,「消滅這些強盜有關你的榮譽,羅朗。首先,這些事都發生在你那個省里;其次,這些人似乎對你和你的家屬心懷不滿。」 「恰恰相反,」羅朗說,「我惱火的就是這一點,他們老是放過我和我的家屬。」 「我們再來談談這些事情吧,羅朗;每個細節都有它的重要性;那是一場我們要重新開始的和貝督因人的戰役。」 「請注意這一點,將軍:我到賽榮修道院去過了一夜,因為有人對我說,那兒肯定有鬼魂出現。果然我看到了一個鬼魂,可是它根本不傷人。我向它開了兩槍,它甚至連頭也不回。我母親乘的公共馬車被攔劫了,她暈過去了:有一個強盜非常殷勤地照料她,用酸醋替她擦腦門,給她聞嗅鹽。我弟弟愛德華盡他所能進行了自衛,他又抱起他,吻他,一個勁地稱讚他勇敢,就差沒有給他糖吃,獎賞他的良好品行。可是相反,我的朋友約翰爵士學我的樣也到我去過的地方去,別人就把他當奸細對待,用匕首捅他!」 「他沒有死嗎?」 「沒有,相反,他身體很好,他還想娶我的妹妹呢。」 「噢,噢,他提出來了嗎?」 「正式提出來了。」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回答說要娶我的妹妹取決於兩個人。」 「你母親和你,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是的,取決於我妹妹自己……還有您。」 「她自己,我懂;可是怎麼還有我?」 「您不是對我說過,將軍,要由您把她嫁出去嗎?」 波拿巴抱著兩條胳膊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面在思索,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站停在羅朗面前說: 「你的英國人是怎麼樣一個人?」 「您已經看見過他了,將軍。」 「我不是說他的相貌;所有的英國人都長得一般模樣:兩隻藍眼睛,儲紅的頭髮,膚色白哲,下巴瘦長。」 「那是因為the①的緣故。」羅朗一本正經地說。 「什麼,茶葉②?」 「是啊,您學過英語吧,將軍?」 「也就是說我曾經試過。」 「您的教師一定對您說過,在發『the』這個音時應該把舌頭頂在牙齒上;因此,就在發『the』這個音的時候,由於他們的牙齒受到了舌頭的壓力,到頭來英國人就變成長下巴了;就像您剛才所說的那樣,長下巴變成了他們的顯著的面貌特徵之一。」 波拿巴瞅瞅羅朗,想知道這個一刻不停打哈哈的人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正經話。 羅朗神色鎮靜。 「這是你的看法嗎?」波拿巴說。 「是的,將軍,從生理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很有價值的看法,我有很多像這樣的看法,只要有機會我就要一個一個講出來。」 「我們還是來談你的英國人吧。」 「太好了,將軍。」 「我剛才問您他是怎樣一個人。」 ①the:英語中的定冠詞,經常使用。 ②茶葉的法語是「the」,與英語中的「the」形似音近,波拿巴誤以為羅朗講的是法語。 「嗯,他是一個標準的紳士:勇敢,鎮靜,冷漠,高貴,富有,而且——這也許用不到向您介紹的——他是英國國王陛下的首相格蘭維爾①勳爵的外甥。」 「什麼?」 「我說他是英國國王陛下的首相的外甥。」 ①格蘭維爾(一七七三——一八四六):英國政治家和外交家。 波拿巴又踱起步來,隨後又回到羅朗面前說。 「我能見見他嗎,你的英國人?」 「您完全知道,將軍,您什麼都可以做到。」 「他在哪兒?」 「在巴黎。」 「去找他來見我。」 羅朗對將軍一向唯命是從;他拿起帽子向門口走去。 「叫布利埃納到我這兒來。」第一執政在羅朗快要走近他秘書的辦公室時說。 羅朗走後五分鐘,布利埃納來了。 「坐在這兒,布利埃納。」第一執政說,「請寫。」 布利埃納坐下,準備好紙張,把羽筆插在墨水裡,等著。「您準備好了嗎?」波拿巴問,他就坐在布利埃納寫字的那張辦公桌上面,這又是他一個習慣,這是一個使他的秘書很發愁的習慣,波拿巴在口授的時候身子不停地搖晃,搖得那張辦公桌就像波濤洶湧的大西洋洋面一樣。 「我準備好了,」布利埃納回答說,他好好歹歹總算已經適應了第一執政的所有的古怪舉動。 「那麼,寫!」 於是他就開始口授。 「波拿巴,共和國第一執政,致大不列顛兼愛爾蘭國王陛下。 遵照法國人民的意願,我當上了共和國第一行政官員,我相信這件事由我直接通知陛下是合適的。 戰爭已經持續了八年,在世界各地造成損害,戰爭是不是應該永遠打下去?就沒有辦法相互了解了嗎? 歐洲兩個最文明、最強盛——比它們的安全和獨立所要求的更加強大——的民族,怎麼會犧牲了商業的利益,國內的繁榮和家庭的幸福,而去追求虛假的偉大和平白無故的敵意。他們怎麼會感覺不到和平是最最光榮的第一需要。 陛下心裡一定會有所同感,因為陛下治理著一個自由的民族,唯一的目的是要使他們得到幸福。 陛下在我的這封推心置腹的信里所看到的,只能是我的誠摯的心愿,即我願再次做出有效的努力,以一種完全信賴、拋除一切官樣文章的迅捷手段來實現全面的和平。對於那些裝作唯唯諾諾、依附他人的弱小國家來說,這樣的官樣文章也許是不可缺少的;但對於大國來說,它表現的卻只能是相互欺詐的企圖。 雖然法國和英國無視各國人民的苦難,濫用其人力物力,但它們還可以苟延殘喘很長時間;可是我敢說,所有有文化的民族的命運都和一場燒遍全世界的戰爭的結果息息相關。」 波拿巴停住了。 「我相信這樣寫很好,」他說,「再念一遍給我聽聽,布利埃納。」布利埃納開始念他剛才寫的這封信。 每念完一段波拿巴都點點頭,一面說: 「念下去!」 信還沒有全部念完,他就從布利埃納手裡拿過信來,用一支沒有用過的羽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他的習慣:一支筆只使用一次;他最最討厭在手指上留下墨水跡。 「好,」他說,「蓋上封印,寫上收信人名字:交格蘭維爾勳爵。」 布利埃納根據他的命令辦事。 這時候,可以聽到有一輛馬車停在盧森堡宮的院子裡。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羅朗進來了。 「怎麼樣?」波拿巴問。 「我跟您講過了,您想辦的事總能辦到的,將軍。」 「你的英國人找到了嗎?」 「我在布西街街口遇到了他;我知道您不喜歡等人,我就逼著他就穿著身上這套衣服坐上了車子。天啊,有一會兒我真相信我也許不得不讓他從馬薩林街那個哨所進來;他穿著皮靴和大禮服。」 「叫他進來。」波拿巴說。 「請進,爵爺。」羅朗回頭說道。 塔蘭爵士出現在門口。 波拿巴只要向他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一位完美的紳士。 面容稍許清瘦蒼白了一些,使約翰爵士看上去更顯得高貴。 他彎彎腰,等待介紹,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英國人。 「將軍,」羅朗說,「我榮幸地向您介紹約翰·塔蘭爵士,他為了能得到看到您的榮幸,寧願等到生第三期白內障;而今天,他卻不肯爽爽氣氣地到盧森堡宮來。」 「請過來,爵爺,請過來,」波拿巴說,「我們既不是第一次見面,我也不是第一次表示要認識您的願望;您不願意滿足我的願望,幾乎顯得有點辜負了我一片情意。」 「我剛才之所以有些猶豫,將軍,」約翰爵士像平時一樣用他一口純正的法語回答說,「那是因為我難以相信您給我的榮譽。」 「而且,由於民族感情,您一定像您所有的同胞一樣,非常恨我,是嗎?」 「我應該承認,將軍。」約翰爵士微笑著回答說,「他們還只不過是對你感到欣賞罷了。」 「而您也和他們一樣,也有這種荒謬的偏見,認為民族的榮譽要求人們今天恨一個明天也許會成為我們的朋友的人?」 「對我來說,法國幾乎是我的第二祖國,而我的朋友羅朗將對您說,我渴望著的是,在這兩個祖國之中,法國將是最最有恩於我的國家。」 「那麼,您如果看到法國和英國為了世界的幸福相互伸出手來一定不會不高興吧?」 「能看到這樣的日子到來,對我來說將是最幸福的一天。」 「那麼,如果能為達到這個結果而出一把力,您一定會樂意的吧?」 「我願意為此獻出生命。」 「羅朗對我說,您是格蘭維爾勳爵的親戚。」 「我是他的外甥。」 「您跟他關係好嗎?」 「他非常尊敬我的母親,我母親是他的姐姐。」 「您有沒有繼承了他給您母親的情意?」 「是的;不過,我相信他大概把這種情意保留著,要等我回英國的時候再給我。」 「您能不能為我送一封信給他?」 「給誰的信了」 「給喬治三世①國王的。」 「那對我是一個極大的榮幸。」 「您能不能負責把我不能寫在信里的話口頭上講給您舅父聽?」 「我可以逐字逐句,一字不改地告訴他:波拿巴將軍的話就是歷史。」 「那麼,請告訴他……」 可是他又停住了,回頭對布利埃納說: 「布利埃納,把俄國國王最近寄給我的一封信找出來給我。」布利埃納打開文件夾,他根本沒有找,隨手就拿出一封信交給了波拿巴。 ①喬治三世(一七六0——一八二0):大不列顛和愛爾蘭國王。 波拿巴一看,把信遞給塔蘭爵士: 「請告訴他,」他接著說,「您首先要告訴他的,就是您已經看過了這封信。」 約翰爵士彎了彎腰,便念了起來: 「第一執政公民: 我收到了在荷蘭被俘的九千名俄國士兵,他們都穿著新衣服,裝備著新武器。每人都有合身的制服,您把他們送還給我,既沒有要贖金,也沒有任何交換條件。 這完全是騎士風度,而我也想做一個騎士。 我想我所能夠給您的最好的東西,第一執政公民,作為對這一珍貴禮物的還禮,莫過於我的友誼。 您是否接受? 作為這個友誼的定金,我把英國駐聖彼得堡的大使惠特華滋打發回去了。 此外,如果您願意,請您做我的證人——我甚至不是說做我的副手——,我個人要和所有不願意反對英國,不向它封閉自己的港口的所有的國王進行決鬥。 我先從我的鄰居丹麥國王開始,您可以在《宮廷報》上看到我寄給他的挑戰書。 我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對您說嗎? 沒有了。 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可以為全世界制定法律。我很欣賞您,我是您真誠的朋友。 保羅①」 ①保羅:即保羅一世(一七五四——一八0一):俄國沙皇(一七九六——一八0一)反對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在蘇黎世敗於法國後,改變對外政策,和法國聯合,反對英國。 塔蘭爵士回頭對第一執政說: 「您知道,俄國皇帝瘋了。」 「是這封信告訴您他瘋了嗎,爵爺?『』波拿巴問。 「不是的,它只是證實了我的看法。」 「蘭加斯特王朝①的亨利六世②就是從一個瘋子手裡接過聖路易③傳下來的王冠的;英國的國徽上至今還刻著法國的百合花,一直要留到我以後用我的劍去把它們颳去。」 ①蘭加斯特王朝:英國封建王朝。由蘭加斯特公爵約翰之子亨利四世(一三六七——一四一三)建立,亨利五世(一三八七——一四一三)時曾征服法國,亨利六世(一四二一——一四七一)時人民不斷起義,一四八五年後由都鐸王朝取代。 ②亨利六世:英國國王(一四二二——一四六一;一四七0——一四七一)。一四三一年時曾被加冕為法國國王。 ③聖路易:即路易九世(一二一四——一二七0)。法國國王(一二二六——一二七0)。 約翰爵士微笑了,他那驕傲的民族感情使他對金字塔的戰勝者的奢望根本聽不進去。 「可是,」波拿巴接著說,「今天不談這個問題,每一件事情到時間都會來的。」 「是啊,」約翰爵士咕嚕著說,「我們離阿布基爾的日子還不遠。」 「噢!我不會在海上打你們的,」波拿巴說,「要使法國成為一個海軍強國要五十年;而是在那兒……」 他用手指指東方。 「眼下;我再對您說一遍,問題不在於戰爭,而在於和平:為了完成我的計劃我需要和平,尤其是跟英國的和平。您看到,我是打明牌的:我相當強大,完全可以公開講。哪一天某個外交家講真話,他將是世界上第一個外交家,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他,因此他就會毫無困難地達到他的目的。」 「那麼我可以對我的舅父講,您希望和平?」 「同時要對他說,我不怕戰爭。我不和喬治國王一起幹的事情,您看到了,我可以和保羅皇帝做。可是俄國還不夠文明,因此我不願意和它結成聯盟。」 「一個工具有時候比一個盟國更有用。」 「是的,可是,您剛才已經說了,皇帝瘋了;而去武裝瘋子,爵爺,還不如解除瘋子的武裝。我要對您說,像法國和英國這樣兩個國家應該成為好朋友,不然就應該成為死敵。作為朋友,它們是地球上的兩極,以相同的重量來平衡地球的運動;作為敵人,它們一定要拚個你死我活,然後自己成為世界的軸心。」 「如果格蘭維爾並不懷疑您的才能,而懷疑您的力量;如果他和我們的詩人柯勒律治①意見相同,如果他相信海濤嗚咽的大西洋像壁壘一樣防護著它的島嶼,那麼我對他說什麼呢?」 「替我們打開世界地圖,布利埃納。」波拿巴說。 布利埃納展開一捲地圖;波拿巴走了過去。 「您看到這兩條河嗎?」 他把伏爾加河②和多瑙河指給約翰爵士看。 「這是通向印度的道路。」他補充說。 「我原來以為是通過埃及呢,將軍。」約翰爵士說。 「我原來也是像您這樣想的;更可以說,我走那條路是因為我沒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沙皇替我打開了這條路;希望您的政府決不要逼著我去走它!您聽懂我的話嗎?」 「懂,公民;請繼續講。」 「是這樣的,如果英國逼著我去打它,如果我不得不和葉卡特琳娜③的繼承者聯盟,我就要這樣干:我要讓四萬個俄國人在伏爾加河上船,順流而下一直到阿斯特拉罕;他們渡過裏海,到阿斯塔臘④等我。」 ①柯勒律治(一七七二——一八三四):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文藝批評家。早年同情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後轉向封建立場。 ②伏爾加河:歐洲第一大河,俄國內河航行幹道。源出瓦爾代丘陵,流經森林帶注入裏海。 ③葉卡特琳娜(一七二九——一七九六):俄國女皇(一七六二——一七九六)。保羅一世的母親。 ④阿斯塔臘:俄國與伊朗北部接界之邊境城市。 約翰爵士彎彎腰,表示他注意地在聽。 波拿巴接著說: 「我讓四萬名法國人在多瑙河上船。」 「對不起,第一執政公民,可是多瑙河是奧地利的河流啊!」 「我到時候已經取下維也納了。」 約翰爵士看看波拿巴。 「我到時候已經取下維也納了,」波拿巴說,「因此我就讓四萬名法國人在多瑙河上船;我在多瑙河河口會找到一些俄國船,俄國船把他們運到塔甘羅加①;我讓他們上岸沿著頓河走向帕拉蒂斯皮昂斯卡亞,從那兒再去察里津②,再從那兒乘上運送四萬俄國人到阿斯塔臘的船也順伏爾加河而下;半個月以後我在西部波斯已經有了八萬個人。然後這兩個在阿斯塔臘集會的軍向印度進發;波斯③是英國的冤家,是我們的天然盟友。」 「是的,可是一到旁遮普④,您就得不到和波斯聯盟的好處了,沒有糧食給養,八萬名士兵可不是好帶的。」 「您忘記了一件事情,」波拿巴說,「如果真的進行了這次遠征,那麼我已經把一些銀行家留在德黑蘭和喀布爾,還有,請記住九年以前在康沃利斯⑤和蒂布-薩伊布⑥這場戰爭中發生的事:總司令缺少糧食;有一個普通的上尉……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了……」 ①塔甘羅加:俄國重工業城市,在亞速海塔甘羅加灣東北部。 ②察里津:後改名為史達林格勒及伏爾加格勒。 ③波斯:伊朗的舊稱。 ④旁遮普:今巴基斯坦東北部的省,當時屬印度。 ⑤康沃利斯(一七三八——一八0五):英國將軍。 ⑥蒂布-薩伊布(一七四九——一七九九):印度邁索爾蘇丹。學過法國軍事技術,一七八四年曾把英國人趕出邁索爾,後又被康沃利斯擊敗。 「馬爾科姆上尉。」塔蘭爵士說。 「對啊,」波拿巴高聲說道,「您知道這件事!馬爾科姆上尉求助於賤民布蘭雅里種姓,這些印度的波希米亞人,他們的帳篷遍布印度斯坦半島各地,他們在那兒主要是做糧食生意的;這些波希米亞人,對付錢給他們的人是忠心耿耿,老少無欺的:就是這些人將供應我們糧食。」 「還得渡過印度河。」 「好,我在德拉伊斯梅爾汗和阿托克①之間有六十法里的展開地帶;我熟悉印度河就像熟悉塞納河一樣。這條河流速很慢,一小時一法裡,它的平均深度,我說的是這兒,是十二到十五尺,在我的戰線上估計有十個淺灘。」 「那麼說您的戰線也已經定下來了?」約翰爵士微笑著問。「是的,這條戰線展開在一大批連綿不斷的土地肥沃、灌溉方便的省份前面;我避開了分開拉傑普塔納②和印度河下遊河谷的沙漠地帶;最後,也就是在這個基礎上,幾個世紀以來——從公元一000年的穆罕默德·德齊安尼③到一七三九年的納第爾-沙赫④——對印度的入侵才取得了某些成功。在這兩個時代之間,有多少人走過了那條我準備走的路啊……我們來計算一下,在穆罕默德·德齊安尼以後是——八四年的穆罕默德-古里⑤,他帶了十二萬人;在穆罕默德-古里以後是帖木兒⑥,或者蹺腳帖木兒,我們叫他泰梅爾朗,他帶了六萬人;在帖木兒以後是巴布爾⑦;巴布爾以後是於馬榮⑧;我還知道些什麼呢,我!印度不就是屬於那些想征服它並且會征服它的人嗎?」 ①德拉伊斯梅爾汗和阿托克:均是今巴基斯坦城市,當時屬印度。 ②拉傑普塔納:印度西北地區,在旁遮普南面。 ③穆罕默德·德齊安尼(九六九——一0三0):阿富汗蘇丹。曾侵入印度,占領印度盆地。 ④納第爾沙赫(一六八八——一七四七):波斯國王。曾征服中亞及一部分印度領土。 ⑤穆罕默德-古里(?——一二0六):土耳其蘇丹,生前曾多次率領軍隊騷擾印度旁遮普地區和恆河流域。 ⑥帖木兒(一三三六——一四0五):帖木兒帝國的創立者,跛足。十四世紀末曾襲擊印度,焚掠德里。 ⑦巴布爾(一四八三——一五三0):蒙古蘇丹。一五二六年,曾擊敗德里蘇丹,侵入印度。 ⑧於馬榮(一五0八——一五五六):蒙古蘇丹,巴布爾的兒子。一五五五年曾重新征服印度德里 「可是您忘記了,第一執政公民,所有您剛才提到的那些征服者所對付的只是些土著部落;而您,您要對付的是英國人,我們在印度有……。」 「兩萬到兩萬兩千人。」 「還有十萬印度兵。」 「我各方面都盤算過了,我對英國是抱著尊敬的態度對待的,我對印度是懷著它應該受到的蔑視態度對待的:在任何可能遇到歐洲步兵的地方我就準備好第二條、第三條,如果需要的話,還有第四條防線,以防前面三條頂不住英國刺刀;可是在我只可能遇到印度兵的地方,我給這些混蛋準備的是趕車的鞭子,對他們來說這些就夠了。您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爵爺?」 「還有最後一個,第一執政公民:您是真正希望和平嗎?」 「就在這封信里,我向您的國王要求的就是和平;也就是為了讓這封信肯定能交在大不列顛國王陛下的手裡,我才請求格蘭維爾的外甥做我的信使。」 「您的願望一定能實現,公民;如果我是舅舅而不是外甥,我也許可以做得還要好些。」 「您什麼時候可以動身?」 「一小時以後我就走了。」 「在您離開之前,您對我沒有任何要求嗎?」 「沒有。無論如何,即使我有要求,我讓我的朋友羅朗全權處理。」 「請把手伸給我,爵爺,這是一個好兆頭;因為我們是兩個代表,您代表英國,我代表法國。」 約翰爵士接受了波拿巴給他的榮譽,他的神態非常有分寸,既帶有對法國的好感,又含有民族的尊嚴。 隨後,他又帶著兄弟般的激情和羅朗握握手,向第一執政最後一次行了禮便退了出去。 波拿巴一直看到他出去,隨後他似乎思索了一會兒,突然他說: 「羅朗,我不但同意你的妹妹嫁給塔蘭爵士,而且我還希望這件婚事能夠成功:你聽到了嗎?我希望這件婚事成功!」 他最後一句話講得著重有力,對任何一個了解第一執政性格的人來說,他這句話的意思非但是希望這次婚事成功,而且是「我一定要這件婚事成功!」 他的這種專制態度在羅朗看來顯得很溫和;因此羅朗帶著深切的謝意接受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