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36章雕刻和繪畫
羅朗回到盧森堡宮的時候,宮裡的掛鍾指著下午一點鐘。
第一執政和布利埃納在工作。
如果我們寫的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說,我們也許會急於結束,為了急於結束,我們也許會忽視某些細節,那麼肯定,有些偉大的歷史人物的形象就會一筆帶過。
我們的意見完全不同。
從我們手裡拿起羽筆那天開始——至今足足已有三十年了——不管我們的思想是集中在一場戲劇裡面,還是展開在一本小說裡面,我們總是有一個雙重目的:教育與娛樂。
首先我們談談教育;因為對我們來說,娛樂只是教育的面具。我們成功了沒有?我們相信是成功了。
我們馬上就要跟著我們的故事——不管故事發生在什麼時間——馳騁很長一段時間:從《薩莉絲比里伯爵夫人》到《基督山伯爵》①,中間包括五個半世紀。
因此,我們有這個奢望,已經把五個半世紀裡面的歷史告訴了法國人,並且和任何歷史學家告訴法國人的一樣多。
①《薩莉絲比里伯爵夫人》和《基督山伯爵》均是大仲馬的著作。前書的時代背景在於四世紀,後書的時代背景在十九世紀。
而且,儘管我們的意見是眾所周知的,儘管不論在波旁家屬長支、還是在波旁家屬幼支的統治之下,不論在共和國政權還是在現政府統治之下,我們始終響亮地表明了我們的意見,我們卻不相信我們這個意見曾經在我們的劇本和小說里不合時宜地披露過。
我們很欣賞席勒的《唐·卡洛斯》里的波薩侯爵;可是,如果我們是席勒的話,我們也許不會把時代精神提前那麼許多時間,把一個十八世紀的哲學家放在十六世紀的英雄當中,讓一個百科全書派出現在菲利浦二世的宮廷里。
因此,就像我們曾經是——從字面上來說——君主政體時的君主主義者,共和國時期的共和主義分子,我們今天是執政府時期的復興分子。
這決不妨礙我們的思想在人類和時代上面翱翔,給每一個人一份或好或壞的評價。
可是這一份,任何人——除了天主——都沒有權利由一個人給。那些埃及的國王,在被交給陌生人的時候,在他們的墳墓前面被評價,可是這個評價決不是由一個人作出的,而是由全體人民作出的。
所以人們說:「人民的評判就是上帝的評判。」
歷史學家、小說家、詩人、劇作家,我們這些人什麼也不是,只是某個陪審團主席,任務就是不偏不倚地把大家的爭論意見歸納起來,讓審判官去作出判決。
書,就是這種歸納的梗概。
讀者,就是陪審團。
我們要描寫的不但是當今世界的,而且是任何時代的一個最偉大的人物;我們要描寫的這個人正處於他自身的過渡時期,也就是處於從波拿巴變成拿破崙,從將軍變成皇帝這一時期。所以,為了怕有什麼不公之論,我們不作評論,僅寫事實。
我們不同意這些人的意見,他們說:「是伏爾泰說的:『在自己隨身僕人眼裡,永遠也當不了英雄。』」
如果這個隨身僕人是近視眼,或者是嫉妒者,——人類的這兩個弱點相像得出乎人們的想像——那麼是可能的。
我們,我們同意這樣的意見,一個英雄可以成為一個好人,可是一個好人,既然是一個好人,也就不失為是一個英雄。
在公眾面前英雄是什麼?
一個才華暫時壓倒感情的人。
在人們私下議論里英雄是什麼?
一個感情暫時壓倒才華的人。
歷史學家們,評價才華。
人民,評價感情。
查理大帝是誰作的評價?歷史學家們。
亨利四世是誰作的評價?人民。
根據您的意見,誰評價得好些呢?
那麼,如果判斷要準確,如果要上訴法庭——它不是別的,只是指後世的人——同意現代人的判決,決不能只照亮要描繪的人的一個部分:必須繞著他轉一圈,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就用火把,甚至蠟燭照亮他。
我們再回過頭來談波拿巴。
我們已經說過,他在和布利埃納一起工作。
第一執政在盧森堡宮的時間是怎樣安排的?
他早上七八點鐘起床,馬上傳喚一個秘書——布利埃納是他最喜歡的——和他一起工作到十點鐘。十點鐘,有人來通知早飯已經準備好;約瑟芬,奧當絲和歐琴尼①在等著;或者全家人,也就是和值班副官以及布利埃納一起已經入席了。早餐以後,他就和食桌上的常客和邀請來的客人——如果有的話——談話;這樣的談話進行一個小時,一般來說,第一執政的哥哥約瑟夫和弟弟呂西安也參加這次談話,還有勒尼奧,德·聖讓當熱利,布萊(德·拉默爾特),蒙熱,貝爾托萊,拉普拉斯②,阿爾諾。康巴賽萊斯中午來到。
①奧當絲和歐琴尼是約瑟芬和前夫所生的兩個女兒。
②拉普拉斯(一七四九——一八二七):法國著名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天文學家。
一般來說,波拿巴和他這位同僚談半個小時;隨後,突然之間,出人意料地站起來說:
「再見,約瑟芬!再見,奧當絲!……布利埃納,我們去工作。」
這些話,幾乎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用同樣的措辭講出來的;講過之後,波拿巴便走出客廳,回到他的書房裡。
在那兒,工作沒有什麼一定之規;有時是一些緊急的事情,有時是一些心血來潮的事情。或者是波拿巴口授,或者是布利埃納念給波拿巴聽;隨後,第一執政上議會去了。
在最初幾個月,他要上議院去時,總是不得不穿過小盧森堡宮的院子;這件事,每逢下雨天,使他非常惱火;可是,到十二月底的時候,他下決心在院子裡搭個棚。因此,從那時起,他回到他辦公室時總是心情愉快地唱著歌。
波拿巴唱的歌幾乎和路易十五一樣走調。
一回到辦公室里,他就檢查他原先吩咐要做的工作,在幾封要發出去的信上籤了名,躺坐在他的扶手椅里,一面談話,一面用他的小刀削扶手椅的一隻扶手;如果他不是在談話,他就再看看頭天的來信,和當天的報告,有時候笑笑,還帶著一點兒稚氣;接著又像從夢中醒來似的突然站起來說:
「寫,布利埃納!」
這時候,他便指指一座要新建的建築物的平面圖,或是口述一個宏偉的計劃,一個宏偉得使全世界感到震驚,更可以說,使全世界感到恐怖的計劃。
五點鐘用晚餐,晚餐以後,第一執政又上樓到約瑟芬房間裡去,他習慣在那兒接見各部部長,特別是接見外交部長德·塔列蘭先生。
到午夜時分,有時候稍許早些,可是從來不遲於這個時間,他會突然做一個要告退的姿勢,一面說:
「我們去睡吧!」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又開始了同樣的生活,這種生活只有在發生意外情況時才被打亂。
描寫了這位偉大的天才的特殊習慣的細節——這是我們一定要介紹的他的一般外貌——以後,我們似乎應該比較仔細地把他描繪一番了。
波拿巴第一執政留下的他個人的紀念像要比拿破崙皇帝留下的少;可是因為一八一二年的皇帝紀念像和一八00年的第一執政紀念像基本上沒有什麼不同,我們要儘可能用我們的羽筆把那些畫筆難於勾勒的線條以及青銅和大理石無法鐫刻的面貌顯示出來。
大部分畫家和雕塑家——他們都是這個著名的藝術時期引以為榮的鮮花,像格羅①,達維②,普羅東③,吉魯代④和布西奧⑤那樣的人——都曾想給下一代保留下這個曾經主宰過世界命運,在各個不同時期被召喚來顯示偉大的天啟的人的容貌;因此我們現在可以看到一些波拿巴總司令、波拿巴第一執政和拿破崙皇帝的畫像和塑像。儘管這些畫家和雕塑家有幸多少抓住了他臉上一些面貌特徵,可是我們可以說,沒有一幅油畫,也沒有一座半身像——不管是將軍,是第一執政,是皇帝——是和他本人完全相像的。那是因為,任何人、即使是一個天才,也做不出不可能的事來;那是因為,在波拿巴一生中的初期,別人也許會描繪或者雕塑他那隆起的顱骨,他那因多思而滿布皺紋的額頭,他那拉長了的蒼白的臉,他那花崗岩般的膚色和他習慣於沉思默想的外貌;那是因為,在他一生中的第二個時期,別人也許會描繪或者雕塑他那放寬了的前額,他那非常清秀的眉毛,挺直的鼻子,抿緊的嘴唇,完美得少有的翹起的下巴;總之,他的臉龐已經變成了一面奧古斯特聖牌。可是不論是半身座像還是畫像,都不能表現超出模仿範圍之外的東西,那就是他那變幻不定的眼神;人的眼神就是天主的閃電——證明天主神性的東西。
①格羅(一七七一——一八三五):法國畫家。
②達維(一七四八一-一八二五):法國畫家。
③普羅東(一七五八——一八二三):法國畫家。
④吉魯代(一七六七一一一八二四):法國畫家。
⑤布西奧(一七六八——一八四五):法國雕塑家。
這種眼神,在波拿巴身上能迅如閃電地服從於他本人的意志。在同一分鐘裡面,從他眼帘下射出的目光有時候像一把猛然出鞘的匕首的鋒刃一樣銳利刺人,有時候又像一縷陽光或者一下撫愛那樣溫柔親切;有時候嚴肅得像在審問或者可怕得像在威脅。
波拿巴每一種眼神都表明了一種在他腦子裡翻騰著的思想。在拿破崙身上,這種眼神,除了在他一生中某些重要時機,並不活躍,經常停滯不動;可是這種停滯卻更難表現:它就像是一把一直鑽到被他注視著的人的心裡的螺旋鑽,仿佛想探測藏在他內心最深處的隱秘想法。
當然,大理石和油畫完全可以表現這種停滯的眼神;可是它們都不能賦予這個眼神生命,也就是說表達不出這種眼神的滲透性和吸引力。
心煩意亂的人眼睛是黯淡模糊的。
波拿巴,即使在他比較消瘦的時候,他那雙手也是很漂亮的;他總是讓他一雙手優雅地顯露出來。在他發胖的時候,他那雙手變得更美妙了;他那雙手保養得非常好,在講話的時候,他還經常很得意地望著它們。
他對自己的一副牙齒也同樣非常愛護;他的牙齒的確很美,可是遠遠比不上他那雙手那麼動人。
在他散步的時候,不管是他一個人,還是和別人一起在他的套房裡或者花園裡散步,他走路時身子總是微微彎曲,就好像他的腦袋太重,不勝負擔一樣;他兩隻手抄在背後,右肩經常不由自主地牽動一下,就像肩膀上的神經在抽動一樣;而巨同時,他的嘴從左到右也牽動一下,這個動作和肩膀上的動作似乎是有連帶關係的。不過這些動作,不管怎麼說,並非痙攣。這只是一種普通的習慣性的抽搐,說明他腦子裡正在考慮一件大事,各種念頭在打架;因此,在將軍,第一執政或者皇帝的腦子裡醞釀什麼雄圖大略時,這種抽搐便發作得更加頻繁。他就是在這樣的散步——一面牽動著他的肩膀和嘴巴——以後口授他最重要的照會的;在戰場上,在軍隊里,在馬上,他是不知疲倦的,在日常生活中幾乎同樣如此,有時候他一連走上五六個小時自己還沒有覺察到。
有時候他和一個親密的朋友一起散步,他就習慣地挽著他交談者的胳膊,靠著他。
在我們把他介紹給我們讀者的時候,他的身子是非常單薄,非常瘦小的,可是他已經在關心他未來的肥胖;他經常對布利埃納講這樣奇怪的體己話:
「您看,布利埃納,我生活有多麼節制,人有多麼清瘦;可是我老是會想到,到四十歲時我會變成一個非常貪吃的人,我會變成一個大胖子。我估計我的身材會有變化,因此我經常鍛煉;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有一種預感,我肯定會發胖的。」
大家知道後來海倫娜島上的囚徒胖到何等程度!
他對洗澡有一種真誠的愛好,這種洗澡對他的發胖肯定是大有幫助的。洗澡是他不可缺少的需要,他每兩天洗一次澡,每次洗澡兩小時,同時叫人念報紙和小冊子給他聽;在聽人念的時候,他一刻不停地去擰開熱水龍頭,把洗澡水的溫度升高到誦讀人難以忍受的程度,而且這時候誦讀人連字也看不清楚了。
這時候他才允許別人把門打開。
有人談起過他的癲癇病,據說在打第一次義大利戰役時,他就曾發過這種病;布利埃納在他身邊呆了十一年,卻從來沒有看到過他有這種疾病。
另一方面,他在白天似乎是一個不知疲倦的人,夜裡卻非睡不可,尤其是在我們講到他的這個時期更是如此。不論他是波拿巴、將軍,或者第一執政的時候,他總是叫別人熬夜,自己睡覺,而且睡得非常熟。他到午夜睡覺,我們說過,有時甚至睡得還要早些。早晨七點鐘別人走進他的臥室去叫醒他的時候,他總是還沒有醒;一般來說,他一叫就醒;可是有時候,他還迷迷糊糊地醒不過來,結結巴巴地說:
「布利埃納,我求求你,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如果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布利埃納到八點鐘再來叫他;否則就逼他起身,於是波拿巴就罵罵咧咧地起來了。
他一天睡七個小時,有時候睡八個小時,下午打一個噸兒。
因此他對夜裡的工作有專門指示。
「夜裡,」他說,」,般來說,你們儘量少到我的房間裡來:決不要因為有好消息而叫醒我:好消息是可以等的;如果是壞消息,就馬上叫醒我,因為壞消息一定要馬上知道。」
波拿巴起身以後,相當仔細地梳洗一番;他的隨身男僕進來替他刮鬍子、梳頭髮;在替他刮鬍子的時候,有一個秘書或者副官來念報紙給他聽,開始時總是念《箴言報》。只有念到英國報紙和德國報紙時他才注意聽。
「跳過去!跳過去!」在念到法國報紙的時候他就說,「我知道這些報紙說些什麼,因為他們只說我要說的話。」
波拿巴在他的臥室里梳洗完畢以後,便下樓到他的書房裡去。我們上面已經講到過他在書房裡做些什麼。
十點鐘,我們也說過了,有人來通知早飯準備好了。來通知的人是膳食總管,他是這麼通知的:
「將軍,請用餐!」
就這樣,沒有任何頭銜,甚至第一執政的頭銜也沒有。
早餐很簡單;每天早晨,都有一道波拿巴喜歡吃的菜,他幾乎每天早晨都吃:加蒜泥的油炸子雞。後來這道菜在飯店菜單上的名字是「馬倫哥子雞」。
波拿巴喝酒很少,只喝波爾多葡萄酒和布爾戈涅葡萄酒,他比較偏愛的是布爾戈涅葡萄酒。
在早餐以後和午餐以後,他都喝一杯清咖啡;在兩餐之間從來不喝。
如果他工作到深夜一點鐘,那麼給他送來的不是咖啡,而是朱古力;和他一起工作的秘書也有一杯和他同樣的飲料。
大部分歷史學家、編年史作家和傳記作家都說波拿巴喝大量的咖啡,還說他毫無節制地吸菸。
這兩個說法都是無稽之談。
從二十四歲開始,波拿巴就染上了吸鼻煙的習慣,但是只吸到腦子仍然保持清醒的程度;他習慣上不是像傳說中那樣的從背心口袋裡掏鼻煙吸,而是用一隻鼻煙壺,他幾乎每天都換一隻新的鼻煙壺;從收藏鼻煙壺這一點來看,他有點兒像腓特烈大帝①。如果他偶爾從背心口袋裡掏鼻煙吸,那也只是在他戰鬥的日子,因為他不能在騎馬穿越槍林彈雨時,同時握馬僵繩和拿鼻煙壺;在這些日子他就穿一件背心,背心的右面口袋裡襯著加上香料的皮夾里;在他上裝右下方有一個新月形的缺口,可以讓他把拇指和食指伸進裡面的背心口袋而用不到解開上裝;這樣他就可以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不管他是快步跑或是慢步走,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吸他的鼻煙。
①腓特烈大帝(七一二——一七八六):普魯士國王(一七四0——七八六)。
在他做將軍和第一執政的時候,他不戴手套,只是用左手拿著手套,揉著;在做皇帝的時候,他有了進步,戴上了一隻;因為他不但每天換手套,而且每天要換二三次,他的隨身男僕想出了一個辦法,只重做一隻手套,和他沒有使用過的一隻配成一對。
波拿巴有兩樣酷愛的東西,拿破崙繼承下來了:戰爭和紀念像。
他在軍營里總是高高興興,幾乎是嘻嘻哈哈的,在休息的時候卻變得臉色陰沉,冥思苦想起來;這時候,為了消愁解悶,他就求助於藝術的靈感,嚮往著這些巨大的紀念像,這些紀念像他已經著手做了很多,並已完成了一些。他知道紀念像是人民生活的一部分;紀念像是他的用大寫字母寫的歷史;一直到幾代人在地球上消失很久以後,這些時代的標杆還繼續站立著;羅馬因為有它的廢墟而仍舊活著;希臘通過它的紀念像還在講話;埃及,這個光輝而神秘的幽靈,依靠它的建築物而聳立在文明世界的入口處。
可是他所最最喜歡的,他所最最熱愛的,是聲譽,是名望;因此他就需要戰爭,這是對光榮的渴望。
他經常說:
「巨大的聲譽,就是巨大的名望;名望越大,傳得越遠;法律、制度、紀念物、民族,一切都會毀滅,可是名望還在,而且還會迴響在以後的幾代人之中。巴比倫王國和阿歷山大帝國毀滅了,賽米拉米絲①和亞歷山大還活在人們心中;由於對他們的聲譽的一再傳播,一個世紀一個世紀地重複、增色,也許他們的聲譽已經變得比他們的實際更偉大了。」
①賽米拉米絲:古代東方傳說中的巴比倫王國的王后,據說古代七大奇蹟之一,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即她所建。
接著,他把這些非凡的想法和自己結合起來了。
「我的權力,」他說,「和我的光榮有關,而我的光榮來自於我贏得的戰鬥;靠了征服我才有今天,唯有征服才能使我維持下去。一個新產生的政府需要干出一些使人震驚的豐功偉績;如果它不再閃光,它就要熄滅;如果它不再令人感到偉大,它就要垮台。」
很久以來他一直是一個科西嘉人,不耐煩地等待著征服自己的祖國。可是葡月十三以後,他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法國人了,並達到了真誠地熱愛法蘭西的程度;他的夢想,就是要看到法國的偉大、幸福、強盛,成為各民族光榮和藝術的頂峰!在使法國偉大起來的同時,他當然也和它同時偉大起來了,他的姓名也必然地和這種偉大結合在一起。他腦子裡始終有這個想法,對他來說,現實已經消失在未來之中;任何地方掀起戰爭風雲,他首先想到的是法蘭西,把其他一切東西和一切國家置之度外。亞歷山大在伊蘇斯①和阿爾貝爾②戰役以後說:「雅典人會怎麼想?」波拿巴在里沃利和金字塔戰役以後說:「我希望法國人會對我滿意。」
①伊蘇斯:小亞細亞城市。公元前三三三年,亞歷山大在此打敗波斯王大流士三世。
②阿爾貝爾:亞述古國城市。公元前三三一年,亞歷山大在此打敗波斯王大流士三世。
在戰鬥之前,這位現代的亞歷山大很少關心如果勝利了怎麼辦,而對如果遭到挫折考慮得很多;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時候會決定一些巨大事件的命運;因此他更關心的是預測各種重大事件,而不是去挑動誘發它們;他看著它們產生,看著它們成熟,然後,等時機一到,他就出場了;抓住它們,控制它們,引導它們,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馴馬師制服一匹烈馬一樣。他在革命時期中的迅速發跡,他所安排和看到的政治變幻,他所操縱的各種事件使他對人類產生了某種輕蔑情緒,再說他本來也並不尊敬他們,因此他嘴邊經常掛著這麼一條格言:
「要動搖一個人有兩根撬棒:威脅和利誘。」
由於他認識到了這句話的真實性,這句話就更加可悲了。
波拿巴有了這樣的感情,他大概不會相信,或者根本不相信有什麼友誼了。
「他不是對我說過很多次了嗎,」布利埃納說,「『友誼只不過是一句空話;我誰也不愛,甚至我的同胞手足也不愛……也許我對約瑟夫稍許有點兒感情,而且,即使我愛他的話,也只是因為這是一種習慣,他是我的哥哥……杜洛克①,是的,我喜歡他,可是為什麼喜歡他呢?因為我喜歡他的性格,因為他冷靜、刻板、嚴肅,而且杜洛克從來不掉眼淚!……再說,我為什麼要愛別人呢?你以為我有真正的朋友嗎,我?只要我還是保持我現在的地位,我是有朋友的,至少表面上如此;可是有朝一日我倒霉了呢,您等著瞧吧!樹木在冬天的時候是沒有葉子的……喂,布利埃納,讓婦女們去哭鼻子吧,這是她們的事情;可是我,我可沒有那麼容易動感情;手要辣,心要狠,否則就不要打仗,不要參與政治。』」
①杜洛克(一七七二——一八一三):法國將軍。
在私人交往之中,波拿巴在中學裡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可是他開的玩笑沒有什麼惡意,而且從來也不會得罪人的;他很容易發火,可是馬上就會煙消雲散;有什麼話就說,說過後哈哈大笑一下事情就算過去了。如果涉及了公事,不管是他副官還是部長犯的錯誤,他都要大發雷霆,他這種脾氣是相當激烈相當粗暴的,有時候是侮辱人的;他猛然一擊,別人不管服不服一定得低頭;他對若米尼①以及貝呂納公爵②就曾發過這樣的脾氣。
波拿巴有兩類敵人,雅各賓分子和保皇分子;他憎恨前者,懼怕後者;在他談起雅各賓分子時,他稱他們為謀殺路易十六的人;至於保皇分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真好像他已經預見到以後國王會復辟一樣。
他身邊有兩個曾經投票贊成判處國王死刑的人:富歇和康巴賽萊斯。
他把富歇從他的部里趕走,雖然他還保留了康巴賽萊斯,那是因為那位傑出的法學家所提供的效勞;可是他還是容忍不了,因此他經常會擰著他這位同僚第二執政的耳朵說:
「我可憐的康巴賽萊斯,我真是擔心,可是您的事是明擺著的:萬一波旁王朝捲土重來,您要被吊死的!」
有一天,康巴賽萊斯實在受不了啦,他的頭一扭,掙脫了被擰著的耳朵。
「去,去!」他說,「別再惡作劇了!」
①若米尼(一七七九——一八六九):瑞士軍人兼作家,曾在拿破崙手下當過將軍(一八一二)。
②貝呂納公爵(一七六六——一八四一):法國將軍。
每次波拿巴逃過一次危險,他就會用一個從幼年時候就養成的科西嘉人的習慣,在自己的胸前用大拇指迅速地劃一個十字。
如果他心裡有什麼氣惱,想到什麼不痛快的事情,他就低聲哼唱:哼什麼曲子?他哼的曲子簡直不像曲子,沒有人能聽懂,他哼得完全走調了。他哼的時候就坐在他辦公桌前面的扶手椅里左右晃動,身子後傾得幾乎快仰面摔倒了,一面就像我們已經講過的那樣用他的小刀切削扶手倚的扶手,這把小刀對他來說似乎沒有什麼別的用途,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親自削過一支鉛筆;削鉛筆是他秘書的事,他的秘書儘量為他削得好些,他秘書關心的是儘量不讓他那種眾所周知的可怕的字體寫得一個字也認不出來。
大家知道鐘聲在波拿巴身上產生的影響;這是他懂得的唯一的音樂,鐘聲能直達他的心扉;鐘聲響起時如果他正好坐著,他就做一個手勢要大家別作聲,然後向聲音來的方向傾身過去;如果他正在散步,他就馬上站住,側耳細聽起來。在鐘鳴期間,他始終一動不動地呆著;鐘聲在空中消失以後,他再重新工作。有人請他解釋為什麼他對青銅的聲音有如此奇特的愛好,他回答他們說:
「鐘聲使我想起了我在勃里埃納①度過的青年時代,那時候我真幸福啊!」
在我們講到他的這個時間,他最關心的是他剛買下不久的鄉下的馬爾梅松別墅這個產業;他每星期六晚上都到那兒去,就像一個假期中的小學生一樣,他在那兒度過星期天,甚至星期一。在那兒他經常散步,不大過問工作;在他散步的時候,他親自監督他叫人進行的別墅裝飾工作。有時候,特別在初期,他的散步超出了他的鄉下別墅的範圍;警察局的報告很快就使這種遠足受了限止。在阿萊納②陰謀和爆炸暗殺事件以後,這種活動就被完全取消了。
①勃里埃納:法國奧布省城市,波拿巴於一七七九年到一七八四年在該地軍事學校學習。
②阿萊納(一七七二——八0一):科西嘉軍官督政府時期的立法團委員,因被控在歌劇院謀殺第一執政波拿巴而被處決。
馬爾梅松產業的收入——大概是賣掉收下的水果和蔬菜所得——據波拿巴自己估算,可達六千法郎。
「這當然不錯,」他對布利埃納說,「可是,」他嘆了一口氣接著說,「一定得有三萬利弗爾的額外年金收入才能在那兒生活。」
在波拿巴對田野風光的愛好中還帶有某種詩意:他喜歡在公園裡的林蔭道上觀看在散步的身材碩長的婦女,不過這個女人一定得是穿白色衣裙的;他厭惡深色連衣裙,不喜歡肥胖的女人;至於懷孕的婦女,他簡直反感到極點,請她們參加他的晚會或是宴會簡直是千載難逢的事情。而且他天性不善於對女人獻殷勤,他過於嚴肅,使人難於親近,對女人也不太禮貌;即使對最漂亮的女人,他也難得說上一句中聽的話。聽了他對約瑟芬最要好的女朋友的拙劣的恭維,真會使人大吃一驚,甚至會使人毛骨驚然。他對這個女人說:「哦,您的胳膊真紅啊!」對那個女人說:「晴,您的髮式可難看死了!」對這一個說:「您這件連衣裙髒極了,我看您已經穿過不下二十次了。」對那一個說:「您的女裁縫可以換換了,因為您的裝扮太古怪了!」
德·夏弗勒絲公爵夫人是位金髮美女,大家對她的頭髮讚美不已,有一天波拿巴對她說:
「啊,真奇怪,您的頭髮真紅啊!」
「這有可能,」公爵夫人回答說,「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男人對我這樣說。」
波拿巴不喜歡賭錢,偶爾賭賭的話,也只是玩玩二十一點;而且,在這方面他和亨利四世同病,喜歡作弊;可是賭博一結束,他就把他所有的金幣和鈔票留在桌子上,一面說道:
「你們這些笨蛋!我一直在作弊,你們卻沒有發現。誰輸的把錢拿回去吧。」
波拿巴生下來受的是天主教的洗禮,年輕時受的是天主教的教育,但對任何教義都沒有偏愛;他所以恢復宗教儀式,是一項政治措施,而不是宗教措施。不過他喜歡涉及這方面的談話.並預先為自己在談話中規定好尺寸,他說:
「我的理智告訴我,宗教中有很多事是不可信的,可是我童年時的印象和我年輕時代受的影響又使我猶豫不決。」
不過,他不願意聽人講唯物主義;教義對他是無所謂的,只要這個教義承認有一個造物主。
在一個獲月①的美麗的傍晚,他乘的船在蔚藍色的大海和天際航行,有幾個數學家堅持說沒有天主,只有在活動著的物質,波拿巴那時候仰視著在馬耳他和亞歷山大之間的比我們的歐洲大陸光輝燦爛得多的天彎,別人以為他根本沒有注意他們的談話,他突然指著天上的星星高聲說道:
「不管你們怎麼說,這一切都是天主創造的。」
波拿巴在付他個人費用時是非常及時的,可是在支付公家費用時就完全不同了;他堅決認為,在部長們和商人們的交易之中,如果簽定這次買賣合同的部長沒有受騙,那麼無論如何國家是被搶了;因此他總是儘量推遲支付日期;這時候他就講歪理,找碴兒,斤斤計較,無孔不鑽;因為他有一個成見,一條永遠不變的原則,凡是商人都是騙子。
有一天,有人把一個剛才中標的商人介紹給他。
「您貴姓?」他像平常一樣地沒頭沒腦地就問。
「沃朗②,第一執政公民。」
「對一個商人來說,這個姓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的姓,公民,寫起來有兩個l。」
「那就搶得更加凶,先生。」波拿巴接著說。
說完他便回過頭去不睬他了。
①獲月:法蘭西共和曆的第十月,相當於公曆六月十九或二十日至七月十九或二十日。
②沃朗的法語是vollant,和搶劫(法語是volant)發音相同,書寫時多一個,「l」。
波拿巴做出決定以後很少再作改變,即使他認識到這個決定做錯了他也不改。從來沒有人聽他說過:「我錯了。」相反,他最喜歡講的話是「我一上來總是把壞事想在前頭」。這句格言更像是蒂蒙說的,而不像是奧古斯特說的。
可是,儘管有如上所述的一切,人們可以感覺得到,波拿巴並非真正蔑視人類,而是故意裝出一副蔑視人類的神氣。他既不記恨,也不愛報復,只不過有時候他太相信手持鐵楔的宿命女神①了;此外,只要不涉及政治,他還是很有感情的,很善良,有憐憫心;他喜愛孩子,這有力地證明了他心腸很軟,寬宏大量。在私生活中對人類的弱點很寬容,有時候還很天真,就像不管西班牙大使已經來到面前,卻仍然跟他的孩子們嬉耍的亨利四世一樣。
如果我們在這兒是寫歷史,那麼關於波拿巴還有很多事情可以談,還不算——在講完波拿巴以後——我們還沒有談到的拿破崙。
可是我們寫的是一個普通的、有波拿巴出現的故事;不幸的是,在波拿巴出現的地方,只要他一出現,那麼不管講故事的人願意不願意,他就會變成一個主要人物。
希望讀者原諒我們扯到題外去了:這個人——他一個人就是一個世界——,儘管我們不願意,還是把我們拖進了他的旋渦之中。
現在我們再回頭來談談羅朗,也就是繼續講我們的故事。
①宿命女神:希臘神話中命運女神的女兒,形象是一雙銅手握著一根鐵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