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18章審判

大仲馬 《雙雄記》
翌日,羅朗早晨七點鐘醒來:他是到清晨兩點鐘左右才入睡的。 醒來以後,他慢慢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在他和約翰爵士之間發生的事,他覺得很奇怪,怎麼英國人回來時沒有叫醒他。 他很快就穿好衣服,也不顧要吵醒也許剛剛睡著的約翰爵士,走去敲他的房門。 約翰爵士沒有任何反應。 羅朗敲門敲得更響了。 還是沒有動靜。 這一下,羅朗既感到有些不安,又感到有些奇怪。 鑰匙插在門外:年輕軍官打開了房門,往房間裡迅速掃了一眼。 約翰爵士不在房間裡,他根本就沒有回來。 床上被褥未動。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一忽兒也不能耽誤了,羅朗下決心之快是大家領教過的,我們可以想像出他是一忽兒也不會耽誤的。 他衝進自己的房間,穿好衣服,獵刀插在腰裡,槍掛在肩上,就出去了。 除了使女以外家裡還沒有任何人醒來。 羅朗在樓梯上遇到了使女。 「你待會兒對蒙特凡爾夫人說,」羅朗說,「我帶著槍到賽榮樹林裡去兜個圈子;如果我和爵爺沒有準時回來用午餐,請大家不要擔心。」 說完羅朗便飛快地走出府邸。 十分鐘以後,他已經來到了他昨晚十一點鐘和塔蘭爵士分手的窗口。 他聽了聽:裡面寂靜無聲,不過在外面,一個獵人的耳朵可以聽出樹林裡各種各樣禽獸在早晨活動的聲音。 羅朗以他慣有的靈敏爬進窗口,再從聖器室里奔進了教堂的講經壇。 他看了一眼便知道,不但教堂的講經壇,連整個小教堂都是空的。 那些鬼魂會不會把英國人引到和他昨晚所走的路相反的方向去了? 有可能。 羅朗奔到祭壇後面,來到地下墓室的柵欄門前:柵欄門開著。他走進了地下墓室。 裡面光線暗淡,他看不清楚。他叫了三次約翰爵士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他。 他走到地道另一頭的柵欄門前,它同樣開著。 他走進了有拱頂的過道。 過道里一片漆黑,槍毫無用處,他便把槍掛在肩上,把獵刀握在手裡。 他摸摸索索地前進著,可是一個人也沒有碰到;越往前走越黑,這說明蓄水池那兒的石板關上了。 他就這樣踏上了第一個梯級,往上走,一直走到他的腦袋碰到了那塊可以轉動的石板,用力一頂,石板一轉打開了。 羅朗又來到了亮光裡面。 他衝到蓄水池旁邊。 蓄水池朝果園的那扇門開著;羅朗從那扇門走出去,穿過果園中從蓄水池到走廊之間的那部分,也就是一直走到他曾向鬼魂開槍的那一頭。 他穿過走廊來到了食堂裡面。 食堂里也沒有人。 羅朗就像剛才在地道里那樣喊了三次約翰爵士的名字。 回聲很古怪,它好像已經忘記了人說的話,回答他時有些斷斷續續,結結巴巴。 約翰爵士不可能是從這個方向進入教堂的,必須回到出發地點。 羅朗從原路折回,又來到了小教堂的講經壇。 約翰爵士一定是在這兒過的夜,這兒應該能找到他的蹤跡。羅朗衝進講經壇。 他剛一進去,便驚叫了一聲。 他腳下講經壇的石板上有一大攤血。 在講經壇的另一邊,離他腳下大理石上的血跡四步遠,還有第二攤血;那攤血和他腳下這一攤一樣大,一樣紅,一樣新鮮;就像相同的一對一樣。 這兩攤血,一攤在那個橡樹底座——就像我們已經講過的那樣,是一個鷹飾經桌的底座,英國人曾經在它前面說過他要呆在那兒——的右面,另一攤在它的左面。 羅朗走近柱座,底座上全是血。 悲劇肯定是在這兒發生的。 這場悲劇,如果光從它留下的痕跡看,一定是非常可怕的。 羅朗既是獵人,又是軍人,追查蹤跡應該是他的拿手好戲。他能判斷出一個死人會流多少血,一個受傷的人會流多少血。昨天晚上曾倒下過三個人,也許是死了,也許是受了傷。那麼,當時情況大概是怎樣的呢? 講經壇里的兩攤血,左面的和右面的,也許是約翰爵士兩個對手的。 底座上的血可能是約翰爵士的。 約翰爵士左右兩面受敵,他便雙手開槍,兩槍都打中了,這兩個人也許被打死了,也許受傷了。 這就是染紅地上石板的兩攤血。 接著,他也受到了攻擊,他在底座旁邊被擊中,他的血便流在底座上。 經過五秒鐘的觀察以後,羅朗對我們剛才所說的情況已經肯定無疑,就像他親眼看到了那場戰鬥一樣。 那麼,現在他們把那兩個人的、和約翰爵士的軀體怎麼樣了呢? 那兩個人的軀體,羅朗並不怎麼關心。 可是他一定要弄清楚約翰爵士的軀體的下落。 有一條血跡從底座一直延伸到門口。 約翰爵士的軀體被搬到外面去了。 羅朗推推笨重的大門,大門只是虛掩著的。 他剛一用力,門就開了:他在門外又找到了血跡。 隨後,那些抬約翰軀體的人穿過了荊棘叢。 折斷的樹枝,踏倒了的野草,把羅朗一直帶到樹林旁邊的蓬德安到布爾的大路上。 在那兒,軀體——不知是死是活——似乎曾經在地溝里的斜坡上擱置過。 在那以後,什麼蹤跡也沒有了。 從黑色噴泉府方向過來一個人;羅朗向他走去。 「您路上什麼也沒有看見嗎?什麼人也沒有碰到嗎?『』他問。 「看到的,」那個人回答說,「我看到有兩個農民用擔架抬著一個人。」 「啊!」羅朗叫道,「擔架上的人還活著嗎?」 「那個人臉色蒼白,一動也不動,看上去好像是死了。」 「血還在流嗎?」 「我在路上看到過有幾滴血。」 「這樣的話,他還活著。」 說著,他從袋裡掏出一個路易: 「這兒是一個路易,」他說,「馬上跑到米利埃醫生家裡去;叫他騎上馬,火速趕到黑色噴泉府去;並且對他說有一個病人快死了。」 得到重賞的農民拚命往布爾城跑,羅朗也健步如飛,往黑色噴泉府奔去。 現在,我們的讀者很可能和羅朗一樣好奇,急於要知道約翰爵士遇到了什麼事,我們來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交代一下。 我們已經知道,約翰爵士在十一點缺幾分的時候走進了大家習慣叫做科勒里或者修道院小樓,也就是座落在樹林中間的小教堂。 他從聖器室走到了教堂講經壇裡面。 講經壇裡面空空的,顯得很冷清。月色相當明亮,可是常常被烏雲遮沒,滲漏出來的青灰色的光芒透過了尖拱形的窗子和小教堂里殘缺不全的彩繪玻璃。 約翰爵士一直走到講經壇的中心,走到那個底座前面,站住了。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可是這一次報時的不是修道院裡的鐘,而是離約翰爵士所在之處最近的村子佩洛納茲的教堂里的鐘聲。 一直到半夜以前,一切都和羅朗遇到的事情一樣,也就是說,約翰爵士只聽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嘈雜聲或者是一瞬即逝的聲音。 敲半夜十二點了:這是約翰爵士焦急地等待著的時間,因為這應該是出事情的時間,如果會出什麼事情的話。 在鍾打第十二下的時候,他似乎聽到地道里有腳步聲,並且還看到地下墓室的柵欄裡面有亮光出現。 於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兒去了。 一個修士從過道里出來,修士帽蒙著臉,手裡擎著一個火把。 他穿的是查爾特勒修院的修士服。 跟著又來了第二個,第三個。約翰爵士一直數到第十二個。 他們走到祭壇前面便分開了。在講經壇上有十二個禱告席:六個在約翰爵士的右面,六個在他的左面。 十二個修士靜悄悄地在十二個禱告席上坐下。 所有的人都把帶來的火把插在橡木支座的專用窟窿里,隨後等待著。 又來了第十三位修士,一直走到祭壇前面。 每個修士的行動都沒有什麼異常之處,沒有什麼鬼怪的味道;顯而易見,他們都是凡夫俗子,個個都是大活人。 約翰爵士靠著講經壇中間的底座站著,雙手持槍,鎮靜自若地望著在他面前發生的事情。 修士們和他一樣,也是靜靜地呆著。 祭壇前面的修士打破了寂靜。 「弟兄們,」他問,「為什麼復仇者們要聚會。」 「為了審判一個教外人士。」修士們回答說。 「這個教外人士,」問話的人接著說,「犯了什麼罪?」 「他想知道耶戶一幫子的秘密。」 「他該判什麼罪?」 「死刑。」 隨後,這個祭壇前的修士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讓這個剛才作出的判決一直刺進被判決的人的心裡。 接著,他回頭對英國人,始終是那麼不動聲色,就像在演戲一樣。 「約翰·塔蘭爵士,」修士對他說,「您是外國人,您是英國人;因此您更不應該來破壞耶戶一幫子的事業,他們已經發誓要搞垮當今的政府。而您卻克制不了您自己,您受了一種虛妄的好奇心的擺布,您非但不避開,而且還闖進了獅子的巢穴,那麼您就要被獅子撕得粉碎。」 接著,他停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待英國人的回答,看到他還是沒有吱聲,便接著說: 「約翰。塔蘭爵士,您被判處死刑了;您準備死吧!」 「喔!喔!我看到我落進一夥強盜的手裡了,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用贖金來贖。」 隨後他轉身對祭壇前面的修士說: 「你們決定贖金是多少,頭頭?」 回答這個侮辱性的話是一片喃喃的威脅聲。 祭壇前面的修士伸出手來。 「您搞錯了,約翰爵士:我們不是一夥強盜,」他說,鎮定自若的語氣可以和英國人媲美,「證據就是,如果您身上帶著巨款,或者有幾件珍貴的首飾,您只要交代一下,那麼錢和首飾就會被交還給您的家庭,或者您所指定的人的手裡。」 「有什麼可以保證我的遺願可以實現呢?」 「我的諾言。」 「一個謀殺犯首領的諾言,我才不信呢!」 「您又搞錯了,約翰爵士:我既不是謀殺犯首領,又不是強盜頭頭。」 「那麼您是什麼?」 「我是神聖的復仇天使的選民;我是以色列國王耶戶的使者,他得到了先知以利沙的授命,來消滅亞哈一家的。」 「如果真像您說的那樣,為什麼您要把臉蒙起來,為什麼您外衣裡面要穿盔甲;選民是公開攻擊的,殺人的時候自己也冒著生命危險。把你們的帽子拉下來,把你們的胸口露出來,那麼我就承認你們是你們自稱的人。」 「弟兄們,你們聽到了嗎?『』祭壇前的修士說。 一面他掀掉修士服,並且一下子脫去了裡面的上衣,背心和襯衣。 全體修士都照此辦理,露出了臉龐和胸膛。 他們全都是些英俊漂亮的年輕人,其中年紀最大的似乎也不超過三十五歲。 他們的衣著都很華麗;只不過很奇怪,沒有一個人身上帶有武器。 他們不是別的什麼人,只是些審判員。 「您可以滿意了吧,約翰·塔蘭爵士,」祭壇前的修士說,「您要死的,不過在您死的時候,您可以滿足您剛才表示的願望,您可以看看清楚我們是些什麼人,還可以殺人。約翰爵士,給您五分鐘,把您的靈魂託付給天主。」 約翰爵士並沒有利用允許給他的條件去考慮他的靈魂得救,他平靜地扳起手槍的擊鐵,看看引火藥有沒有放好,試試板機彈簧彈性如何,再把通條放進槍筒探探子彈是不是牢靠。 隨後,不等答應給他的五分鐘結束,便說: 「各位先生,我準備好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年輕人相互看看,他們的首領做了一個手勢,大家便筆直地向約翰爵士走去,從他的四面向他包圍過去。 祭壇前的修士還是一動不動地留在他的位置上,俯視著將要發生的一幕。 約翰爵士只有兩把槍,因此他只能打死兩個人。 他選中了他的犧牲者,開槍了。 兩名耶戶的夥伴倒了下去,鮮血染紅了地上的石板。 其他幾個人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還是不緊不慢地向約翰爵士伸著手走去。 約翰爵士抓住他兩把手槍的槍筒,把槍柄當錘子使用。 他身體相當結實,搏鬥子很長時間。 在十分鐘左右時間裡,講經壇的中央打成一片;最後,這場混戰停止了,耶戶的夥伴們向左右兩旁分開,又回到他們的禱告席上去,讓約翰爵士躺在講經壇中央,他已經被他們用修士服的衣帶捆起來了。 「你有沒有把你的靈魂託付給天主?」祭台前的修士說。 「好吧,謀殺犯!」約翰爵士回答,「你可以動手了。」 這個修士從祭壇上拿起一把匕首,高舉著胳膊向約翰爵士走來,隨後把匕首舉在他的胸脯上方,對他說: 「約翰·塔蘭爵士,你很勇敢息你也應該是正直的。如果你起誓,不把你剛才看到的事情講出去,起誓說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也不承認認識我們中間的任何人,那麼我們就饒了你。」 「我一走出這兒,」約翰爵士回答說,「就要去告發你們;我一獲得自由,就要去追蹤你們。」 「發誓吧!」修士又重複了一遍。 「不!」約翰爵士說。 「發誓吧!」修士第三次重複說。 「決不!」約翰爵士又重複說。 「那麼,你就死吧,既然你一定要死!」 說完他就一匕首插進了約翰爵士的胸膛,只露出刀柄在外;約翰爵士也許是由於意志的力量,也許是他當時就死了,他哼也沒有哼一聲。 接著,那個修士說:「執行完畢!」 他的聲音很充實,很響亮,就像一個已經完成了良心的職責的人一樣。 隨後,他讓匕首留在約翰爵士的胸膛上,又回到了祭壇前。 「弟兄們,」他說,「你們知道,你們已經被邀請參加將於一月二十一日在巴黎白克街舉行的受害者的舞會,為了紀念先王路易十六陛下。」 說完,他第一個回進地道,十名還站著的修士跟隨他一起進去了,每個人都帶走了自己的火把。 留下兩個火把照著三具屍體。 過了一會兒,在兩個火把的亮光下,進來了四個雜務修士,他們先把橫在石板地上的兩具屍體抬到地下墓室里去。 隨後他們又走回來,抬起了約翰爵士的軀體,放在一個擔架上,從大門抬出小教堂,他們出去後又把大門關上了。 有兩個走在擔架前面的修士拿走了最後兩個火把。 現在,如果我們的讀者問我們,羅朗和約翰爵士的遭遇為什麼會有所不同;為什麼對羅朗這樣寬容,為什麼對約翰爵士這樣冷酷,我們可以回答他們: 「請你們別忘記,摩岡曾經關照過要保護阿梅莉的哥哥,羅朗受了這樣的保護以後,是無論如何不會死在耶戶的夥伴的手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