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15章堅強的靈魂
鐘敲十點鐘,黑色噴泉府內所有的人都睡了,或者至少可以說,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那天晚上至少有兩三次,阿梅莉走近羅朗,仿佛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可是每一次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在大家離開客廳的時候,她靠在他的胳膊上,雖然羅朗的房間在她上面一層,她還是陪著羅朗一直走到他的房間門口。
羅朗抱吻了她,祝她晚安,說自己很累,隨後關上了房門。
儘管羅朗這麼說,他回到房間裡以後,卻沒有進行睡前的梳洗;他在他的武器陳列架上取下一對漂亮的優質槍,這對槍是凡爾賽工場的產品,是國民公會贈給他父親的,他試了試槍機擊鐵,向槍管里吹吹氣,看看有沒有裝著子彈。
兩把槍的情況良好。
隨後,他把這兩把槍並排放在桌子上,走去輕輕打開房門,看看樓梯那邊有沒有人在窺探;看到走廊里和樓梯上杳無一人,他就去敲約翰爵士的房門。
「請進。」英國人說。
約翰爵士也還沒有開始他的睡前梳洗。
「您剛才向我打了一個手勢,我懂得您有話對我說,」約翰爵士說,「所以您看,我在等您。」
「我的確有點兒事情要告訴您。」羅朗高高興興地躺倒在一把扶手椅里說。
「我親愛的主人,」英國人說,「我開始對您有所了解了,因此,只要我看到您像現在這樣高興,我就像您的農民一樣,我感到害怕。」
「您聽到了他們講的事情嗎?」
「也就是說,他們講了一個離奇的鬼故事。我在英國有一座古堡,那兒也有鬼魂出現。」
「您親眼看見的嗎,爵爺?」
「是的,在我小時候;不幸的是,自從我長大以後,它們就從此不見了。」
「鬼魂就是這樣的,」羅朗興高采烈地說道,「它們來無影,去無蹤;多好的機會,嗯!我正巧在賽榮修道院出現鬼魂的時候來到這裡!」
「是啊,」約翰爵士說,「這是很巧的;不過,您能不能肯定有鬼魂?」
「不能肯定,可是,到後天,我就會搞清楚了。」
「怎麼會呢?」
「我打算明天晚上到那兒去過夜。」
「噢!」英國人說,「您願不願意讓我和您一起去?」
「這當然很好,爵爺;可是很不幸,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哦!」
「就像我有幸跟您說的一樣,我尊敬的客人。」
「為什麼不可能?」
「您知道鬼魂的習慣嗎,爵爺?」羅朗一本正經地問道。
「不知道。」
「那麼我告訴您,我知道:鬼魂只在某些條件下才會出現。」
「請向我解釋一下。」
「是這樣的,喂,爵爺,比如說,在義大利,在西班牙,那些最最迷信的國家裡,是沒有鬼魂的;或者說,如果有的話,啊,啊,那也得每十年、二十年,或者一百年才出現一次。」
「那麼您認為為什麼那兒沒有鬼魂呢?」
「因為那些地方沒有霧,爵爺。」
「噢!噢!」
「一定是這個原因;您當然知道,鬼魂需要的空氣,就是霧;在蘇格蘭,在丹麥,在英國,那些地方都是霧的國家;到處鬼城橫行,有哈姆雷特①父親的鬼魂,有班柯②的鬼魂,有被理查三世③屈死的鬼魂。在義大利,只有愷撒一個鬼魂,而且他是在什麼地方向布魯圖顯現的呢?在馬其頓王國的菲利浦④,在色雷斯⑤,也就是說在希屬丹麥地區,在蘇格蘭東部地區,那兒的霧竟然能使奧維德⑥心情憂鬱得把他寫的詩集題名為《悲歌》。為什麼維吉爾讓安西斯的鬼魂出現在伊尼阿斯面前⑦?因為維吉爾是芒杜人,您知道芒杜嗎?一個沼澤地區,一個真正的青蛙的樂園,一個風濕病的天堂,煙霧瀰漫,因此,是一個鬼窩!」
「請繼續講下去,我聽著。」
「您去過萊茵河兩岸嗎?」
「去過。」
「德國,去過嗎?」
「去過。」
「那也是一個到處有仙女、水神、氣精的地方,因此也是鬼魂出沒之地(神仙都有了,精靈當然更不用說了),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有霧的關係。可是,在義大利,在西班牙,您要這些鬼魂逃到哪兒去呢?連一絲霧氣也沒有。因此,要是我現在在西班牙或者義大利的話,我就不會去嘗試做明天的探險。」
①哈姆雷特:英國莎士比亞(一五六四——一六一六)的名劇《哈姆雷特》中的人物,講的是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為父王報仇的事,劇中曾出現哈姆雷特父親的鬼魂。
②班柯:莎士比亞名劇《麥克白》中的人物,因被奸臣麥克白謀害,曾多次顯形。
③理查三世(一四五二——一四八五):英國約克王朝末代國王(一四八三——一四八五)。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暴君。
④菲利浦:馬其頓王國的城市,與色雷斯接界,公元前四十二年,安東尼和屋大維在此擊敗布魯圖。
⑤色雷斯:歐洲東南地區,現屬希臘、土耳其、保加利亞三國。
⑥奧維德(前四三——約公元一七):古羅馬詩人,代表作《變形記》,《悲歌》是他的重要作品。
⑦這一故事出現在維吉爾的史詩《伊尼特》中,安西斯是特洛伊英雄伊尼阿斯的父親,在此故事中,伊尼阿斯曾遊歷地府,亡父伊尼阿斯的靈魂向他預示了羅馬的未來。
「您講的這一切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您不讓我陪您明天一起去。」約翰爵士一定要問到底。
「請等等:我已經向您解釋過為什麼鬼魂不敢到某些地方去,因為它們在那裡找不到某些氣候條件;現在讓我來向您解釋一下,如果想看見它們,必須具備哪些條件。」
「請解釋!請解釋!」約翰爵士說,「說真的,我最喜歡聽您的講話,羅朗。」
約翰爵士也躺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準備洗耳恭聽這個難以捉摸的怪人的妙論,這個人他剛認識不過五六天,可是給他的印象簡直是五花八門。
羅朗彎了彎身子表示感謝。
「好吧,是這麼回事,您會明白的,爵爺:我這一生聽到的鬼故事真是夠多的了,我知道這些傢伙,就像是我把它們製造出來的一樣。為什麼會有鬼魂出現?」
「您是問我嗎?」
「是的,我問您。」
「我向您承認,因為我不像您那樣對鬼魂有研究,我大概不能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您完全知道!我親愛的爵爺,鬼魂出現是為了嚇唬一下看見它們出現的人。」
「這是無可爭辯的。」
「當然羅!如果不是它們嚇唬看見它們的人,那麼就是看見它們的人嚇唬它們:德·蒂雷納①先生就是證明,他那些鬼魂都是些偽幣製造者。您知道這個故事嗎?」
①蒂雷納(一六一一——一六七五):法國元帥。
「我不知道。」
「我過幾天再講給您聽;我們別爭了。這就是為什麼在它們出現的時候——這種情況是很少的——,這就是為什麼鬼魂總是選擇雷電交加,狂風大作的暴風雨之夜出現的原因:這是它們登台表演的時候。」
「我不得不承認這一切是再正確不過的了。」
「請等等,在某些剎那之間,即使一個最勇敢的人也會感到毛骨驚然的;在我還沒有生動脈瘤的時候,我一看到在我頭上閃耀起軍刀的光芒,或者耳邊響起大炮的轟鳴,我就有這樣的感覺,這種情況我曾碰到過幾次。當然,自從我得了動脈瘤以後,哪兒有電光閃閃我就往哪兒沖,哪兒有雷聲隆隆我就往哪兒跑;不過我有一個機會:那就是鬼魂不知道這一切,那就是鬼魂以為我會感到害怕的。」
「而這卻是不可能的,是不是?『』約翰爵士問。
「有什麼辦法呢!如果一個人不怕死,反而想找死——不管是否合乎情理——我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可以怕的。不過,我再向您重複一遍,那些知道很多事情的鬼魂很可能對此一無所知。不過,它們有一點是知道的:恐怖感覺是隨著一個人看見和聽見的外界事物而增強和減弱的。因此,比如說,鬼魂比較喜歡在什麼地方出現呢?在陰暗的地方,在公墓里,在古老的修道院裡,在廢墟里,在地道里,因為這些地方的外形已經使人不寒而慄。它們出現之前會發生什麼事情?鎖鏈的聲音,呻吟聲,嘆息聲,因為這一切都使人心裡不舒服。它們決不會來到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會出現在一支四組舞曲之後;不,恐懼是一個一級一級往下跨的深淵,一直到您頭暈目眩,一直到您腳下打滑,一直到您閉著眼睛跌到懸崖峭壁下面。因此,您可以看看所有那些描寫鬼魂出現的故事,鬼魂出現以前會發生什麼事情:起先天暗下來了,雷聲隆隆,風聲悽厲,窗子門扉格吱吱地響;燈——如果在它們要去嚇他的那個人的房間裡有一盞燈的話——,燈芯嘩嘩剝剝地響,慢慢暗下去,熄滅了;漆黑一片!這時候,在黑暗之中,響起了哀嘆聲,呻吟聲,鎖鏈聲,最後門開了後鬼魂出現了。我應該說,所有鬼魂——不是我親眼看見的,而是在書本中看到的一出現的情況都是這樣大同小異的。嗯,是不是這樣的,約翰爵士?」
「完全正確。」
「您有沒有看到過有兩個人一起看到鬼魂出現的事情?」
「是啊,我從來也沒有在書上看到過,也沒有聽說過。」
「這很簡單,我親愛的爵士:您知道,兩個人就不覺得害怕了;害怕是一種神秘的、奇怪的事情,它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要害怕,必須要離群、黑暗、孤獨。一個鬼魂並不比一顆炮彈危險。那麼,在大白天,一個士兵和他的弟兄們在一起,感到身邊有同伴的胳膊肘,難道他會害怕一顆炮彈嗎?不會的,他會勇往直前地向炮彈走去,他會被打死,或者打死別人:這是鬼魂所不願意的。因此鬼魂不會出現在兩個人面前,所以我要一個人到修道院去。爵爺;您如果去,也許會使最果斷堅決的鬼魂避不見面的。如果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如果我看到的是不值一提的事,那麼,後夫您去。這樣安排您覺得合適嗎?」
「太好了!可是為什麼我不能第一個去呢?」
「啊!首先因為您沒有轉到這個念頭,念頭是我想出來的,我應該有一點點小小的優先權;其次,因為我是本地人,我跟那些死去的好心的修士活著時有關係,有了這層關係,那麼它們又多了一個在我面前死後顯形的可能。最後,因為我熟悉地形,如果要逃、要追、要進攻、要撤退,我都要比您有利。您覺得這一切講得對不對,我親愛的爵爺?」
「講得再對也沒有了,就這麼辦;可是我,我在您去過以後第二天再去嗎?」
「第二天,第三天,隨使哪一天,隨便哪一個晚上,都隨便您;我所堅持的是我要先去。現在,」羅朗站起來接著說,「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對嗎?一句話也別對旁人說,不管是誰。否則也許會被鬼魂知道而採取相應措施。我們可不能被這些傢伙耍了,這可太滑稽了。」
「請放心,您要帶武器去的,是嗎?」
「如果我相信和我打交道的只是些鬼魂,我將什麼也不帶,雙手插在口袋裡到那兒去;可是,就像我剛才跟您講的,我想起了德·蒂雷納先生的製造偽幣的人,所以我要帶手槍去。」
「要不要帶我的去?」
「不,謝謝,您那幾把,儘管是好槍,我幾乎已經決定永遠也不再使用它們了。」
隨後,他帶著一種難以表達其辛酸味的微笑接著說:「它們給我帶來不幸;晚安,爵爺!今天晚上我必須好好地睡一覺,那麼明天就不想睡了。」
說完,他緊緊地握了握英國人的手,從他的房間裡退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不過,在回到他房門前的時候,有一件事使他吃了一驚:他的房門開著,他很清楚他剛才是關好了的。
不過他一走進房間,看到阿梅莉在裡面,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咦!」他一半感到驚奇,一半有點兒擔憂,「是你嗎,阿梅莉?」
「是的,是我,」年輕姑娘說。
隨後她走近她的哥哥,伸出前額讓他吻。
「你不會去的吧,」她用一種懇求的語氣說,「是不是,我的哥哥?」
「到哪兒去?」羅朗問。
「到修道院去。」
「哦!誰對你說我要到那兒去?」
「唉,只要了解你,就不難猜到了。」
「那麼為什麼你不願意讓我到修道院去?」
「我怕你會遇到不幸。」
「哦!你,那麼你相信有鬼羅?」羅朗說,一面盯著阿梅莉的眼睛看。
阿梅莉低下頭去,羅朗感到他妹妹的手在他的手裡微微顫抖。
「嗯,阿梅莉,」羅朗說,「至少我那個從前認識的阿梅莉,蒙特凡爾將軍的女兒,羅朗的妹妹,是非常聰明的,不會為一些平凡的小事感到驚慌失措的;你是不可能相信這些顯形、鎖鏈、火光、幽靈、鬼魂等等故事的。」
「如果我相信這樣的事情,哥哥,我也許不會像現在這樣害怕:如果有鬼魂,那就是一些脫離軀殼的靈魂;因此,它們不可能帶著實質的仇恨從墳墓里出來。因為,一個鬼魂為什麼要恨你呢,羅朗,你從來也沒有加害過任何人!」
「唉!你忘記了那些被我在打仗時或者決鬥時打死的人了。」
阿梅莉搖搖頭。
「我怕的不是這些人。」
「那麼你怕什麼?」
年輕姑娘抬起她一對美麗的,淚汪汪的眼睛,撲到她哥哥的懷裡。
「我不知道,」她說,「羅朗,有什麼辦法呢,我就是感到害怕!」年輕人稍許有些激動地抬起阿梅莉埋在他懷裡的腦袋,溫柔地吻了吻她長長的眼瞼。
「你不相信我明天要去對付的是鬼魂,是嗎?」他問。
「我的哥哥,別到修道院去!」阿梅莉懇求著說,她並不直接回答她哥哥的問題。
「是我們的母親派你來求我的吧,一定是的,阿梅莉。」
「啊,我的哥哥,不,關於這件事,母親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過;是我猜想你要到修道院去的。」
「如果我要去那兒,阿梅莉,」羅朗語氣堅決地說,「那麼你就應該知道,我會去的。」
「要是我求你,我的哥哥,」阿梅莉說,她的語氣非常痛苦,「要是我跪下來求你呢?」
說著她任憑自己滑落到她哥哥的腳下。
「啊!女人!女人!」羅朗喃喃地說,「難以理解的女人,她們的話就像謎語一樣,她們的嘴從來不講心裡話,她們哭泣、哀求、顫抖,為什麼呢?天主才知道!可是我們這些男人,永遠也不會這樣!我要去的,阿梅莉,因為我已經下決心要去;而一旦我下了決心,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使我改變主意。現在,擁抱我吧,什麼也別怕,而且我要悄悄地告訴你一個重要的秘密。」
阿梅莉抬起頭來,用一種既帶有詢問又非常沮喪的眼光看著羅朗。
「我發現,一年多來,」年輕人回答說,「我一直很倒霉,要死也死不了;你放心好了,沒有事。」
羅朗講這些話的時候,語調辛酸,使本來還強忍著眼淚的阿梅莉,在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的時候不禁失聲哭了起來。年輕軍官看到他妹妹的房門關上以後,也關上了自己的房門,一面低聲說道:
「我們終將看到,我和命運,哪一個先感到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