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03章英國人

大仲馬 《雙雄記》
羅朗一動不動地看著馬車離去,直到車子消失以後,他還呆立了很久。 隨後他晃了晃腦袋,仿佛要甩掉(籠罩在)他額頭上的陰雲;接著他回進客店,要一個房間。 「把這位先生帶到三號房間去,」客店老闆對一個女傭人說。女傭人從一塊寬寬的,上面有兩排白色號碼的黑色木板上取下一把鑰匙,並向年輕旅客示意,他可以跟她走了。 「請叫人把紙筆和墨水給我送上來,」年輕人對客店老闆說,「如果德·巴爾若爾斯先生找我,請把我房間的號碼告訴他。」客店老闆答應按羅朗的吩咐辦,於是羅朗吹著馬賽曲的口哨跟著女傭人登上樓梯。 五分鐘以後他已經坐在桌子前面準備寫字,桌上放著他剛才要的紙張、羽筆和墨水。 可是,就在他要下筆的時候,有人在他房門上敲了三下。「請進。」他說,一面頂著他椅子的一隻後腳旋過身來,這樣他可以面對來訪者,他猜想來訪者一定是德·巴爾若爾斯先生,或者是他一個朋友。 門緩慢地打開了,速度均勻就像機械動作一樣,英國人出現在門口。 「啊!」羅朗大聲說道,對這次訪問很高興,因為他想起了他的將軍託付給他的事情,「是您?」 「是的,」英國人說,「是我,」 「歡迎。」 「哦,歡迎我,太好了!因為我不知道我該不該來。」 「為什麼這麼說?」 「為了阿布基爾①。」 羅朗笑了起來。 「有兩次阿布基爾戰役,」他說,「一次我們打敗了,一次我們打贏了。」 「為了你們輸掉的那次。」 「好!」羅朗說,「在戰場上人們可以刀來槍往,相互殘殺,可是假使他們在中立的地方相遇,完全可以握手言歡。因此我再對您說一遍,歡迎您,尤其是如果您願意告訴我您為什麼到這兒來的話。」 「謝謝;可是,首先請看看這個。」 英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什麼?」羅朗問道。 「我的護照。」 「我要您的護照幹什麼?」羅朗問,「我又不是憲兵。」 「不是這麼回事;不過因為我是來為您效勞的,如果您不知道我是誰,也許您不會接受的。」 「您的效勞,先生?」 「是的,請看!」 羅朗念道: 「以法蘭西共和國的名義,督政府邀請約翰·塔萊爵士先生,在整個共和國國土上隨意遊覽,並在需要的時候給予協助和保護。 富歇②(簽名)」 ①阿布基爾:埃及城市。一七九八年英國納爾遜在此擊潰了法國的艦隊,一七九九年拿破崙在此把土耳其人趕下了海。 ②富歇(一七五九——一八二0):法國政治家,起先是大革命時期山嶽黨國民公會議員。帝國時期任警務部長,支持拿破崙霧月政變,百日時期背叛拿 破侖。 「請看,下面還有。」 「我特別向主管人推薦,約翰·塔萊爵士是一位博愛者,是一位自由的朋友。 巴拉斯(簽名)」 「您看完了?」 「是的,我看完了;還有什麼?」 「哦!還有什麼?……我的父親,塔萊爵士曾經為巴拉斯先生效過勞,所以巴拉斯同意我在法國遊歷,我為此感到非常滿意;我玩得很高興。」 「是的,我想起來了,約翰爵士;這些事我們有幸已經在餐桌上聽您對我們講過了。」 「我是講過的;我還講過我非常喜歡法國人。」 羅朗彎腰行了個禮。 「尤其喜歡波拿巴將軍。」約翰爵士接著說。 「您非常喜歡波拿巴將軍嗎?」 「我很讚賞他;他是一個偉大的,一個非常偉大的人。」 「啊!是嗎!約翰爵士,我很遺憾他沒有聽到一個英國人這樣講他。」 「哦!如果他在,我是決不會這樣講的。」 「為什麼?」 「我不願意他以為我這樣講是為了討他喜歡,而實際上這是我心裡的想法。」 「我並不懷疑,爵爺,」羅朗說,他不知道英國人要幹嗎;他從護照上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以後,變得審慎起來了。 「在我看到,」英國人還是聲色不動地說,「在我看到您是波拿巴將軍這一派以後,我感到很高興。」 「真的嗎?」 「非常高興,」英國人一面點頭一面說。 「太好了!」 「可是,在我看到您把一隻盤子扔到了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臉上以後,我感到很難過。」 「您感到很難過,爵爺,為什麼?」 「因為在英國,一個紳士是不把盤子扔到另一個紳士臉上去的。」 「哦,爵爺,」羅朗皺起眉頭站起來說,「您會不會是來教訓我的?」 「啊,不!我是來對您說,也許您正在為找不到證人而為難吧?」 「對啊,約翰爵士,我承認是這麼回事;就在您敲門的時候,我正在想請誰來幫我這個忙。」 「我,」英國人說,「如果您願意,我做您的證人。」 「啊!好啊!」羅朗說,「我接受,非常樂意地接受。」 「我非常願意為您效這個勞。」 羅朗把手伸給他說: 「謝謝!」 英國人彎了彎腰。 「爵爺,」羅朗接著說,「在您向我提出要為我效勞之前,預先對我說明您是什麼人,這是個好主意;現在在我接受您的效勞的時候,讓您知道我是誰,當然也是很公正的。」 「哦,您看著辦吧。」 「我名字叫路易·德·蒙特凡爾;我是波拿巴將軍的副官。」 「波拿巴將軍的副官!我很高興。」 「這就向您說明了我為什麼也許有點兒過分熱烈地保衛了我的將軍。」 「不,不太熱烈;可是,盤子……」 「是的,我很清楚,不一定要用盤子挑釁;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正把盤子拿在手裡,我不知道拿它怎麼辦,我把它扔到了德·巴爾若爾斯先生的臉上;我腦子還沒有想,盤子就自己飛出去了。」 「您不會把這些話對他說吧?」 「哦,請放心;我把這些話告訴您,是為了讓您的良心得到安寧。」 「很好;那麼您要決鬥嗎?」 「至少,我是為這個留下來的。」 「您用什麼決鬥呢?」 「這和您沒有關係,爵爺。」 「什麼,這和我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德·巴爾若爾斯先生是受侮辱的一方,應該由他選擇武器。」 「那麼,不管他建議用什麼武器,您都接受?」 「不是我,約翰爵士,而是您以我的名義接受,既然您給了我做我證人的榮幸。」 「那麼,如果他選擇手槍,您希望距離是多少,決鬥的方式怎麼樣?」 「這些都是您的事情,而不是我的事情,爵爺。我不知道英國是不是這樣乾的,可是在法國,決鬥者一切都不介入;這些事都由證人安排;證人做的一切都是好的。」 「那麼,我要做的都是好的羅?」 「都是好的,爵爺。」 英國人彎了彎腰。 「決鬥的日期和時間呢?」 「哦!這一點嘛,越早越好;我有兩年沒有回家了,我承認我急於要擁抱我家裡所有的人。」 英國人稍帶驚奇地瞧瞧羅朗,羅朗講得那麼自信,真仿佛他事前已經拿穩不會被打死的一樣。 這時候有人敲門,客店老闆的聲音在問: 「可以進來嗎?」 年輕人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門打了開來,果然是客店老闆進來了,他把手上的一張名片遞給他的房客。 年輕人拿過名片念道:「夏爾·德·瓦朗索爾。」 「是代替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先生來的,」客店老闆說。 「很好!」羅朗說。 接著,他把名片遞給英國人,一面說: 「拿去,這是您的事;我沒有必要見這位先生,因為在這個地方,我已經不再是一位公民了。德·瓦朗索爾先生是德·巴爾若爾斯先生的證人,您是我的證人,這件事你們去安排,不過,」年輕人握著英國人的手,眼睛盯著他說,「這件事要認真安排,如果這次決鬥不是安排得非見個死活不可,我是不會同意的。」 「請放心,」英國人說,「我就像為我自己辦事一樣。」 「太好了,去吧,等一切都決定了以後再回來,我在這兒等著。」 約翰爵士跟著客店老闆走了;羅朗又坐了下去,頂著椅腳又轉回到他的桌子前面。 他拿起筆開始寫信。 約翰爵士回來的時候,羅朗已經寫完兩封信,蓋上了封印,正在第三封信上寫地址。他做了個手勢要英國人等他把手頭的事做完,然後專門和他談那件事情。 他寫好了地址,蓋上了封印,隨後回過身來。 「怎麼樣,」他問,「全都解決了嗎?」 「是的,」英國人說,「這件事情辦得很順利,和您打交道的是一位真正的紳士。」 「太好了!」羅朗說。 他等著對方說下去。 「兩個小時以後到沃克呂茲噴水池——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去交手;用手槍,兩個人面對面向前走,誰先開槍都可以,對方開火後可以繼續向前走。」 「對啊,您這就對了,約翰爵士;這樣辦再好沒有了。這件事是您安排的嗎?」 「我和德·巴爾若爾斯先生的證人一起安排的,您的對手放棄了他被侮辱者的全部權利。」 「武器的事談了嗎?」 「我提出用我的手槍,並以名譽擔保這兩支槍您和德·巴爾若爾斯都未見到過,他們同意使用我的槍;這兩把槍製作精良,在二十步以外,我可以打中一把刀的刀刃,把子彈分成兩片。」 「喲,看來您槍法很好,爵爺?」 「是的,據說,我是英國最好的槍手。」 「知道這件事倒不錯;一旦我想讓人把我打死,約翰爵士,我就來和您尋釁。」 「哦!決不要和我尋釁,」英國人說,「要和您決鬥我真要痛苦死了。」 「爵爺,我儘量不使您感到難受,那麼,兩小時以後。」 「是的;您跟我講過您很急。」 「再好沒有。到那個可愛的地方去有多少路?」 「從這裡到沃克呂茲?」 「是啊。」 「四法里。」 「一個半小時的路程;我們時間不多了;我們把這些討厭的事情處理掉以後,心情就可以輕鬆愉快了。」 英國人驚奇地打量著年輕人。 羅朗似乎對他的眼光毫不在意。 「這兒有三封信,」他說,「一封是給我母親蒙特凡爾夫人的;一封是給我妹妹蒙特凡爾小姐的;一封是給我的將軍波拿巴公民的。如果我被打死了,您把這三封信往郵車裡一扔就完事了。這樣是不是過於麻煩您?」 「如果發生這樣的不幸,我就親自把信送去,」英國人說,「令堂和令妹住在什麼地方?」他接著問。 「住在布爾,安省的省會。」 「離這兒沒有多少路,」英國人回答說,「至於波拿巴將軍,如果需要的話,即使他在埃及我也要去;我能見到波拿巴將軍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如果像您所說的,爵爺,您願意親自把信送去,您大概也用不到趕那麼多路:三天以後,波拿巴將軍就將抵達巴黎。」 「哦!」英國人說,他一點沒有感到驚奇的樣子,「您這樣想嗎?」 「我可以肯定,」羅朗回答說。 「這位波拿巴將軍的確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現在,您還有什麼要向我作交待的,德·蒙特凡爾先生?」 「有一件事,爵爺。」 「哦,只要您願意,有幾件事也可以。」 「不,謝謝,只有一件事,不過是非常重要的。」 「請說。」 「如果我被打死……不過我懷疑我會有這樣的運氣。」約翰爵士用他那種已經出現過兩三次的驚奇的眼光注視著羅朗。 「如果我被打死了,」羅朗接著說,「因為,總而言之,一切都應該預先估計到,……」 「是的,我聽到了,如果您被打死了。」 「請聽好了,爵爺,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我特別希望事情按照我將要對您說的那樣去辦。」 「事情會按照您將要說的那樣安排的,我是一個辦事一絲不苟的人。」 「那麼,如果我被打死了,」羅朗強調著語氣說,他的手緊緊地按在他證人的肩膀上,仿佛為了更好地表達那件他將託付給那位英國人的事情,「您把我的穿著衣服的屍體,不准任何人接觸,按照原樣放在一具鉛制棺材裡,並當著您的面叫人焊牢;您再把這具鉛棺放在一隻橡木的套棺里,也當著您的面叫人把套棺釘死。隨後您把這口棺材運送到我母親那兒去,除非您寧願把所有這一切都扔進羅訥河①里,究竟如何辦我完全讓您自由選擇,只要扔進羅訥河裡就行。」 「既然我要送信去,那麼我把棺材帶去也費不了多大事。」英國人接著說。 「啊,真的,爵爺,」羅朗習慣地哄然怪笑說,「您是一個可愛的人,我碰到您真是天意使然。上路,爵爺,上路!」 兩個人從羅朗的房間走出來。約翰爵士的房間也在同一個樓面。羅朗等英國人回自己的房間拿他的武器。 他轉眼間就出來了,手裡提著一隻放手槍的盒子。 「現在,爵爺,」羅朗問道,「我們怎樣去沃克呂茲啊,騎馬還是乘車?」 「乘車,如果您願意的話。萬一受傷,一輛車子要舒服得多;我的車子在下面等著。」 「我以為您已經吩咐卸車了。」 「我剛才是這麼說的,可是我後來又追上去叫車夫別卸了。」他們走下樓梯。 「湯姆!湯姆!」約翰爵士走到門口叫道,門口等著一個傭人,穿著一身英國青年馬夫穿的樸素大方的號衣,「把這隻盒子帶著。」 「Iamgoingwithmylord?」②傭人問。 「Yes!」③約翰爵士回答。 ①羅訥河:法國第二大河.有運河同馬賽港、塞納河、羅亞爾河和萊茵河相連。 ②英語:我跟爵爺一起去嗎? ③英語:是的! 隨後,約翰爵士指著他傭人放下來的馬車踏腳板對羅朗說:「請吧,德·蒙特凡爾先生,」他說。 羅朗登上馬車,舒舒服服地躺在座椅上。 「說真的,」他說,「只有你們這些英國人才懂得怎樣製造旅行馬車,坐你們的馬車就像躺在床上一樣。我打賭,你們睡的棺材裡面一定也襯軟墊的。」 「是的,的確如此,」約翰回答說,「英國人講究舒服;可是法國人,那是一個非常好奇,非常有趣的民族……車夫,去沃克呂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