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02章一句義大利諺語
雖然我們剛才提到的兩種感情是當時絕大部分人的感情,但是各人感受的程度是不一樣的。這種細微的差別根據性別、年齡、性格,甚至可以說根據目擊者的社會地位而有所不同。
葡萄酒商讓·比科是剛才結束的這個事件的主要關係人,蒙面人剛出現,他一眼就從來人的衣著、武器、面具上認出了此人就是他昨天打過交道的人中間的一個;因此他先是嚇了一跳,後來在知道了這個神秘的強盜的來意以後,他的感情又慢慢地從害怕轉變為喜悅,中間經過了這兩種感情之間的各個不同的階段。他那袋金幣就在旁邊,他似乎不敢去碰:也許他怕在伸手過去拿的時候,會看到這袋金子像在夢中見到的,在熟睡到清醒的過程中,在睜開眼睛以前化為烏有的金子一樣突然消失。
乘公共馬車的胖先生和他的妻子,就和乘同一輛車子的其他旅客一樣,顯得非常害怕。他坐在讓·比科的左面,剛才看到強盜走近葡萄酒商的時候,他曾經模模糊糊地希望和耶戶的同夥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他把他的椅子往他妻子那兒移去,他妻子在這個壓力之下,也想把她的椅子往一旁移去。可是因為再過去那把椅子上坐的是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他剛才說了那些人那麼許多好話,因此沒有任何害怕他們的理由。胖先生妻子的椅子遇到了年輕貴族的堅如磐石的障礙,因此就像八九個月以後發生在馬倫哥①的情況一樣,在總司令認為反攻的時機已到時,撤退就停止了。
①馬倫哥:義大利一村子.一八00年六月十四日,拿破崙在此擊潰奧軍。
至於這一位——就是我們談到的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公民——的外貌,就像用《聖經》解釋過以色列國王耶戶和以利沙託付給耶戶的任務的神父的外貌一樣,他的外貌,我們說,就像一個不僅沒有任何恐懼,甚至還在期待著發生什麼事情——不管這個事情有多麼意外——的人。他嘴上掛著微笑,眼睛盯著蒙面人;如果當時所有的就餐者不是那麼專注地在看著這一幕的兩個主要演員,他們也許會看到強盜和年輕貴族之間交換的一個幾乎難以覺察的暗號,這個暗號緊跟著又在年輕貴族和神父之間交換了一次。
另一方面,那兩位我們帶到大餐桌飯廳里來的,我們講過的,遠遠地坐在大餐桌一端的旅客,還是保持著他們各自不同的性格所決定的姿態。年輕的一個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身旁,仿佛要在那兒尋找一件並不存在的武器;他像受到一根彈簧的驅使一樣,猛地站了起來,想撲到蒙面人的脖子上去,如果他是孤身一人的話,這件事肯定已經發生了;可是年長的那位,這個人不但有對他發號施令的習慣,而且還有對他發號施令的權利;這個年長者,就像他剛才已經干過一次那樣,只是急速地拉了拉他的衣服,一面用一種命令式的、幾乎有點兒生硬的語氣對他說:
「坐下,羅朗!」
年輕人一聽就坐了下來。
可是在發生這件事的全過程中,全部就餐者中最鎮定自若的——至少在表面上如此——是一個三十三歲到三十四歲的男人,這個人頭髮金黃,鬍子橙紅,舉止安詳,眉目清秀,一雙藍藍的大眼睛,面色白淨,薄薄的嘴唇顯得很有智慧,身材很高,講話有外國口音,說明他是出身在那個其政府正在和我們進行一場嚴酷的戰爭的島國上的。這同樣也可以從他講得很少的幾句話裡面聽出來,雖然他帶有我們已經提到過的那種口音,他講的法語卻是少有的純正。一聽到他講第一句話,並從這句話里聽出他帶有拉芒什海峽彼岸的口音之後,兩個旅客中那個年長者打了一個哆嗦,接著便向他那位慣於從他的眼色里猜出他的想法的同伴轉過身去;似乎在問他,眼下英法兩國大戰方酣,英國人當然被法國驅走,法國人肯定也被英國趕跑,怎麼這個英國人還會留在法國呢?羅朗似乎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因為他用一個眼色和肩膀的一個動作回答了他,意思是:「這一點對我來說和對您一樣是不可思議的;可是,如果您對這樣一個問題解釋不了的話,您這位傑出的數學家,也不必問我了。」
在這兩個年輕人腦子裡比較清楚的是,這個帶有盎格魯-撒克遜人口音的金黃色頭髮的男人,是那輛等候在客店門口的,已經套好馬的舒適的敞篷四輪馬車的旅客,這個旅客是倫敦人,或者至少是英國某郡或某公爵領地的人。
至於他已經講過的話,我們已經說過是非常少的,少得幾乎不能算是話,只能算是一些感嘆語,只不過在每次講到法國情況的時候,英國人毫不掩飾地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一面請葡萄酒商,或者神父,或者年輕貴族再把這些話複述一遍,——他們個個都用他提這個要求時的同樣的殷勤態度非常客氣地滿足他的要求——他把這些話裡面比較重要,比較突出,比較帶有詩意的都記了下來,把關於攔劫驛車,旺代的形勢和耶戶一幫子的情況一一記了下來,並帶著那種對我們這些海外鄰居非常熟悉的生硬姿態,頻頻用他的聲音和姿勢表示感謝,每次記上一些新的內容以後就把他的筆記本放進他禮服旁邊的口袋裡。
最後,就像一個對意料不到的結尾極為滿意的觀眾一樣,在看到蒙面人出現時高興得叫了起來,然後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注視著,一直看到蒙面人走出門去,這時候,他立即把他的筆記本從口袋裡擱了出來。
「哦,先生!」他對他的鄰座那位神父說,「如果我記不起來,您是不是肯費心把剛才從這兒出去的那位紳士講的話逐字逐句地再講給我聽一遍?」
他馬上就動手寫了起來,兩個人一拼一湊,他終於十分滿意地把耶戶的夥伴對讓·比科講話的全文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寫完以後,他用帶有一種古怪的民族特徵的語調高聲說道:「哦!說真的,這樣的事情只能在法國有;法蘭西,是世界上最奇特的國家。各位先生,我能在法國旅行並結識法國人真感到無上榮幸。」
這最後一句話講得如此謙恭有禮,因此當大家聽到他一本正經地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人們只能感謝講這句話的人,儘管他是克萊西①、普瓦蒂埃②和阿讓庫爾③戰勝者的後裔。
回答這個稱頌的是兩位旅客中年輕的一位,他帶著似乎他慣有的那種尖刻語氣肆無忌憚地說:
「對啊!我的看法和您完全相同,爵爺④,我稱您爵爺,因為我猜想您是英國人。」
「是的,先生,」紳士回答說,「我對此感到榮幸。」
「好啊!就像我對您說的,」年輕人接著說,「我到法國來旅行,看到了我看到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高興。要看到這樣一些怪事也真非得生活在以戈依埃,摩萊,羅歇·迪科,西哀耶士和巴拉斯這幾位公民為首的政府統治下不可。如果五十年以後,當有人講起,在一個有三萬人口的城市裡,一個蒙面攔路強盜,手裡拿著兩把槍,腰裡掛著一把刀,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在頭天搶到的二百金路易還給一個對失去的這筆錢已經不抱希望的正直的商人;當這個人還提到,這件事發生在一張坐著二十到二十五個人的大餐桌前面;在這位模範強盜告退時,這二十到二十五個在場的人竟沒有一個撲過去抓他的脖子;我可以打賭,聽到的人一定會把這個有膽量講這個故事的人當作可恥的騙子對待。」
①克萊西:法國索姆省地區首府。一三四六年英王愛德華三世的軍隊在此擊敗法王菲利浦·德·瓦洛瓦的軍隊。
⑧普瓦蒂埃:法國維埃納省省會。一三五六年英王愛德華三世的兒子黑王子在該地大敗法軍,並俘虜法王勇敢的讓,解往倫敦。
③阿讓庫爾:法國加萊海峽一市鎮。一四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在奧爾良公爵指揮下的法軍被亨利五世的英軍在該地擊潰。
④爵爺:法國人對英國紳士的尊稱。
年輕人說完就仰躺在椅子裡哈哈大笑,這種神經質的笑聲非常刺耳,使在場的人都驚愕地瞧著他,這時他的同伴則帶著一種幾乎懷有父愛的憂慮注視著他。
「先生,」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公民說,他和其他人一樣,似乎被這種奇怪的,更可以說是帶有悲傷,而不是帶有歡樂的音調變化所激動了,在對方講話的顫抖的餘音完全消失以後,他開始回答,「先生,請允許我提請您注意,您剛才看到的人根本不是一個攔路強盜。」
「哼!請乾脆講,他是什麼人?」
「這個年輕人,十之八九像您我一樣,出身高貴。」
「被攝政王①判處在沙灘廣場②受車輪刑③的奧恩伯爵也是一個出身高貴的年輕人,證據是,在處決他時,全巴黎的貴族都派車來到他的行刑地點。」
「奧恩伯爵,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是因為他搶回一張他無力支付的期票而殺了一個猶太人,可是沒有一個人敢對您說,有一個耶戶的夥伴動了一個孩子的毫毛。」
「那麼,好吧;就算這個組織是以慈善的目的建立的,是為了均衡財富,平等機會,匡正時弊;即使他是一個像卡爾·摩爾④那樣的強盜,您的朋友摩岡,——這位誠實的公民不是叫摩岡嗎?」
「是的,」英國人說。
「那麼!您的朋友摩岡,也不能不算是一個強盜吧。」
①攝政王:指法國一七一五至一七二三年的攝政王奧爾良公爵。
②沙灘廣場是巴黎古時處決犯人的場所。
③車輪刑:一種酷刑,將犯人打斷四肢置於一車輪上任其死去.
④卡爾·摩爾:德國著名作家席勒(一七五九——一八0五)的劇本《強盜》中的主人公。他為腐朽的社會所迫,加入了強盜的隊伍,殺富濟貧,揭露了當時政治和宗教的腐敗和黑暗。
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公民的臉色變得煞白。
「摩岡公民不是我的朋友,」年輕的貴族說,「如果他是我的朋友,我將為他的友誼感到榮幸。」
「那當然羅,」羅朗哈哈大笑地說,「就像伏爾泰①先生說的:『大人物的友誼是天神的恩惠。』」
「羅朗,羅朗!」他的同伴低聲喚他。
「嗯,將軍,」他回答說,也許是故意把他同伴的頭銜泄漏了出來,「我求求您,讓我把這場爭論和這位先生繼續下去,我對這場爭論太感興趣了。」
他的同伴聳了聳肩膀。
「可是,公民,」年輕人固執地接著說,「我需要有人指點:我離開法國已經有兩年了,自從我離開以後,這麼許多東西都起了變化,風俗、習慣、口音,甚至語言也有了很大的變化。攔劫驛車,搶驛車上的錢,對這樣的事,請問眼下在法國是怎樣說的?」
「先生,」年輕人說,他的語氣說明他決心要把這場爭論堅持到底,「我把這稱作打仗,您這位夥伴,您剛才稱作將軍的這位夥伴,他可以以他軍人的身分告訴您,任何時代的將軍,除了有殺人和被殺的樂趣以外,乾的全是和摩岡公民乾的同樣的事情。」
「什麼!」年輕人大聲說,他的眼睛閃閃有光,「您竟敢這樣相比?……」
「讓這位先生把他的道理講清楚,羅朗,」棕黃面色的旅客說,他的眼睛和他同伴瞪得大大的、似乎要噴射出火來的眼睛恰恰相反,隱藏在一層黑色長睫毛裡面,不讓人看到他的內心在想些什麼。
「哦!」年輕人說,聲音有點兒斷斷續續,「您看,您也開始對這場爭論感興趣了。」
①伏爾泰(一六九四——一七七八):法國啟蒙思想家、作家,哲學家.著有悲劇《哀狄普斯》,史詩《亨利亞德》,小說《查第格》、《老實人》等。
隨後他轉身向那個他似乎已經攻擊過的人說:
「請繼續講,先生,請繼續講,將軍同意了。」
年輕貴族的臉明顯地紅了起來,就像剛不久前他臉色變白了一樣;他牙齒咬得緊緊的,胳膊肘靠在桌子上,下巴頰抵在拳頭上,儘可能靠近他的對手,隨著爭論越來越激烈,他的普羅旺斯的語音也越來越明顯了。
「既然將軍同意了,」他接著說,-「將軍」兩個字講得特別響——,「我有幸對將軍,同時也對您這位公民說,我仿佛在普魯塔克①的著作中看到過,在亞歷山大②遠征印度時,他只帶了十八或者二十塔蘭③金子,等於十萬或者十二萬法郎。靠了這十八或者二十塔蘭金子,他養活了他的軍隊,打贏了喀羅尼亞戰役,征服了小亞細亞,攻克了蒂爾、加沙、敘利亞、埃及,建立了亞歷山大城,一直進軍到利比亞,藉助阿蒙④的神諭宣稱自己是朱庇特⑤的兒子;後又進軍到希發西斯河⑧,因為他的士兵不願意再跟他向前,他又回到巴比倫⑦,過起了比任何奢侈豪華,腐化墮落的亞洲國王更加荒淫無恥的生活;所有這一切,他靠的就是這十八或者二十塔蘭金子,您信不信?他的錢是從馬其頓王國⑧拿來的嗎?您相信菲利浦二世,貧困的希臘最最貧窮的國王之一菲利浦二世能滿足他兒子向他提出的經濟要求嗎?不是的:亞歷山大所做的和摩岡公民一樣,只不過他不是在大路上攔劫驛車;他掠奪城市,俘獲國王勒索贖金,向被征服國家收取貢金。我們再來談談漢尼拔⑨。您知道他是怎樣離開迦太基⑩的,是嗎?他甚至連他前人的十八或者二十塔蘭也沒有;可是他又非有錢不可,他就在和平時期,不顧條約規定,洗劫了薩貢特城;這一下他就有錢了,可以打仗了。請原諒,這一次不是普魯塔克說的,而是科爾內琉斯·內布斯⑾說的;我也不向您提他下庇里牛斯山⑿,登阿爾卑斯山⒀和他取得三次重大戰役勝利時從戰敗者那裡掠奪來的財富了,我就和您說說他在坎帕尼亞⒁呆的五六年時間吧。您以為他和他的軍隊能向當地居民付食宿費嗎?您以為和他鬧翻了的迦太基銀行家會寄錢給他嗎?不是的:以戰養戰,這是摩岡的方法,公民!我們再來談談愷撒⒂。啊,愷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從西班牙啟程的時候,背著三千萬的債,回來時口袋裡幾乎只剩下一點吃飯的錢了;後來去了高盧,在我們老祖宗那裡呆了十年,在這十年裡面,他送回羅馬的有一億多,他後來又穿過阿爾卑斯山,越過魯比肯河⒃,直向卡皮托利山⒄挺進,搗開寶藏所在地農神薩杜納殿的門戶,為了他個人需要——不是為了共和國的需要——拿了重三千斤的金磚(二十年以前,他的債主不准他走出他蘇布拉街上的小房子),後來他就死了,留給每個公民二三千個古羅馬小銀幣,留給卡爾皮爾尼⒅一千到一千二百萬,留給屋大維⒆三四千萬;這始終用的是摩岡的方法,除了我可以肯定,摩岡死的時候決不會拿到高盧的錢,也不會拿到卡皮托利山上的金子。現在讓我們跳過一千八百年,來談談比拿貝⒇將軍吧……」
①普魯塔克(約四六——約一二0):古希臘傳記作家、散文家。代表作有《列傳》,共五十篇,其中希臘名人傳和羅馬名人傳各二十三篇。
②亞歷山大(前三五六——前三二三):馬其頓國王(前三三六——前三二三)。為了掠奪土地和財富,大舉侵略東方。公元前三三四年率軍越赫勒斯侵入小亞細亞,敗波斯王大流士三世於伊蘇城(前三三三年)。南進敘利亞占領腓尼基和埃及(前三三二年),在尼羅河三角洲上建立亞歷山大城。後又亡波斯帝國和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三二七年轉印度,抵希發西斯河受阻。公元前三二四年返巴比倫,在東起印度河西至尼羅河與巴爾幹半島領域內建立了亞歷山大帝國。
③塔蘭:古希脂重量及貨幣單位。
④阿蒙:埃及人信奉的神。
⑥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主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⑥參見注②.
⑦巴比倫:古代西亞「兩河流域」最大城市,曾為巴比倫王國和新巴比倫王國首都。公元前二千年代到前一千年代中是亞洲西部著名的商業和文化中心。公元前四世紀末轉衰。公元二世紀化為廢墟。
⑧馬其頓王國:巴爾幹半島中部奴隸制國家。公元前四世紀中葉腓力二世建成統一的馬其頓國家,都城佩拉。公元前三三八年喀羅尼亞戰役時征服希臘。亞歷山大時大舉侵略東方,獲界達到印度河,建立亞歷山大帝國。
⑨漢尼拔(前二四七——前一八三):迦太基統帥。九歲時隨父哈米爾卡·巴卡去西班牙,立誓向羅馬復仇。公元前二一八年春,率十萬軍隊遠征義大利,在特拉西米諾湖戰役和坎尼戰役中大敗羅馬軍。
⑩迦太基:非洲北部的奴隸制國家.公元前七到四世紀發展成為西地中海的強國。首都迦太基城,領有科西嘉,撒丁島,西西里西部,巴里阿利群島及西班牙東部沿海一帶,與希臘人的海上勢力抗衡。三世紀時與羅馬爭奪地中海西部海上霸權,失敗後淪為羅馬一行省。
⑾科爾內琉斯·內布斯:生於公元前一世紀,拉丁文作家。著有《名人傳記》。
⑿庇里牛斯山:歐洲西南部最大山脈,東西走向,為西班牙和法國的界山。
⒀阿爾卑斯山:歐洲南部山脈。西起法國東南部的尼斯,經瑞士和德國南部、義大利北部,東到奧地利的維也納。
⒁坎帕尼亞:義大利南部地區。
⒂愷撒(前一00——前四四):參見第29頁注②。與龐培、克拉蘇結成三頭政治,出任高盧總督。任內征服高盧全境,並越萊茵河攻襲德意志地區,兩次渡海侵入不列煩島,掠奪財富、奴隸無計。後進占羅馬,法薩羅戰役得勝,追龐培入埃及,轉戰小亞細亞。經北非,返羅馬建立獨裁統治。後被布魯圖和卡西烏為首的元老派貴族陰謀刺殺。
⒃魯比肯河:在義大利.
⒄卡皮托利山:在羅馬附近,築有朱庇特神殿。
⒅卡爾皮爾尼:愷撤第四個妻子。公元前五十九年嫁與愷撤。
⒆屋大維即奧古斯都(前六三——公元一四);古羅馬皇帝(前二七——公元一四),愷撤之甥孫及養子。
⒇比章貝:波拿巴的義大利音讀法,拿破崙的祖先原為義大利人。
年輕的貴族,就像所有義大利征服者的敵人經常乾的那樣,把波拿巴讀成了比拿貝。
這種裝腔作勢似乎使羅朗大為惱怒,他做了個動作仿佛要向前衝去,可是他的同伴止住了他。
「讓他說嘛,」他說,「讓他說嘛,羅朗,我肯定巴爾若爾斯公民不會說,他所說的比拿貝是一個強盜。」
「不,我,我是不會說的;可是有一句義大利諺語可以代我表達。」
「讓我們聽聽是什麼諺語好嗎?『』將軍代替他的同伴問道,這一次他那明亮、寧靜、深沉的眼睛盯著這個貴族青年。
「這個諺語很簡潔,是這樣說的:Francesinonsonotuttiladroni,mabuonaparte.意思是:並不是所有的法國人都是強盜,除了……」
「除了很大一部分?」羅朗說。
「是的,除了比拿貝①。」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回答說。
這句侮辱性的話剛從年輕貴族的嘴裡吐出,羅朗手裡在擺弄著的一隻盤子便飛了出去,擊中了對方的面門。
婦女們發出尖叫,男人們站了起來。
羅朗又發出了他慣有的那種神經質的大笑,跌坐在他的椅子裡。
一股鮮血從年輕貴族的眉心流到了他的面孔上,可是他還是保持著鎮定。
這時候,馬車夫進來了,像往常一樣喚道:
「走吧,旅客們,上車!」
旅客們急於離開他們剛才看到的這場紛爭,快步向門口走去。
「對不起,先生,」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對羅朗說,「我希望,您不是乘驛車的吧?」
「不,先生,我是乘驛站快車的;不過,請放心,我不走。」
「我也不走,」英國人說,「把馬卸下來,我不走了!」
「我可要走了,」棕黃面色的,也就是羅朗稱他為將軍的那位年輕人說,「你知道我不得不走,我的朋友,我一定得在那兒出場。可是,如果我有別的辦法,我向你保證我是決不會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離開你的……」
講這幾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激動,而平時他那種堅定有力的語調說明他似乎並不是那種易於動感情的人。
羅朗恰恰相反,他仿佛有點兒歡天喜地;真好像他這種好鬥的天性,在接近也許並不是他引起、至少也是他並不想迴避的危險的時候,得到了充分的發展。
①法語中的「很大一部分」(unebonnePartie)和比拿貝,即波拿巴(Bonaparte)諧音。
「好啊!將軍,」他說,「我們本來應該在里昂分手的,因為您已經好心地給了我一個月的假期讓我回布爾家裡去。這樣我們就有六十法里不能再在一起趕路了,就這些。我到巴黎以後去找您。不過,您如果需要一個忠誠肯乾的人,請別忘了我。」
「您放心好啦,羅朗。」將軍說。
隨後,他仔細地打量了兩個對手。
「首先,羅朗,」他對他的夥伴說,語氣非常溫柔,「別讓人打死,可是,如果可能的話,也別打死你的對手。這個年輕人不管怎麼樣是個有膽量的人,而總有一天,我希望所有有膽量的人都歸我。」
「一定盡力而為,將軍,請放心。」
這時候,客店老闆出現在門口。
「到巴黎的驛站快車套好了,」他說。
將軍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帽子和手杖;而羅朗卻故意不戴帽子跟了出去,為了讓人明白他決不會和他的同伴一起上路。
因此阿爾弗萊特·德·巴爾若爾斯一點也沒有阻撓他走出門去。再說,一望而知,他的對手是一個喜歡尋釁鬧事的人,而不是一個希望避免麻煩的人。
羅朗陪著將軍一直走到馬車前面,將軍登上了車子。「無論如何,」將軍一面坐下一面說,「讓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心裡總不是滋味,羅朗,沒有一個朋友可以為你做證人。」
「啊!別為這些事擔心了,將軍;從來也不會缺少證人的。好奇的人總是有的,他們想知道一個人是怎樣殺死另一個人的。」
「再見,羅朗;你聽好了,我不是跟你說永別,我是對你說再見。」
「我聽清楚了,我親愛的將軍,」年輕人回答說,聲音幾乎有些激動,「我聽清楚了,我感謝您。」
「答應我等事情一結束馬上把情況告訴我,如果你自己不能寫信給我,就請別人寫給我。」
「哦!別怕,將軍;不出四天,您就可以收到我的信了。」羅朗回答。
隨後,他又用一種帶有深沉的痛苦的語調說:
「您沒有發現嗎,我命中注定死不了?」
「羅朗!」將軍語氣嚴厲地說,「又是這一套!」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年輕人搖著頭說,臉上現出一種無憂無慮的愉快表情;在他遇到那種不知名的、似乎使他在如此年輕的時候就想死的不幸以前,這種愉快表情一定是他所慣有的。
「好吧,還有,想法子打聽一件事情。」
「將軍,什麼事?」
「眼下我們正在和英國打仗,一個英國人怎麼會這麼自由自在、心安理得地在法國遊逛,就像在他自己家裡一樣。」
「行,我會知道的。」
「用什麼辦法呢?」
「我不知道;不過只要我答應您我會知道,我就會知道的,即使我要問他本人。」
「真太倔了!別在這方面另外鬧出什麼事來。」
「不管怎麼樣,因為這是一個敵人,那就不會是一場決鬥,而是一場戰鬥。」
「好吧,再說一遍,再見,擁抱我。」
羅朗以一種激動而感激的心情摟住這個剛才同意他這個行動的人的脖子。
「哦,將軍!」他高聲說,「我是多麼幸福啊!……如果我不是那麼不幸就好了!」
將軍用一種深沉的目光瞧了瞧他。
「總有一天你會把你的不幸講給我聽的,是嗎?羅朗?」他說。
羅朗發出一陣痛苦的笑聲,這種笑聲已經從他的嘴裡發出過兩三次了。
「哦,說真的,不行,」他說,「您聽了會笑死的。」
將軍像瞧一個瘋子似的瞧著他。
「總之,」他說,「不能強求於人。」
「尤其當他們表里不一致的時候。」
「你把我當成了俄狄甫斯①,你在給我猜謎語。羅朗!」
「啊!如果您能猜出這個謎,將軍,我就向您這位底比斯王②致敬。可是,我說了這麼許多傻話,我忘記了您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我把您留在這兒是沒有意義的。」
「你說得對。你在巴黎有什麼事要我辦嗎?」
「有三件事情,向布利埃納③表示我的友誼,向您的弟弟呂西安④表示我的問候,對波拿巴夫人⑤表示我最最誠摯的敬意。」
「一定辦到。」
「我到巴黎什麼地方去找您?」
「在勝利街我家裡,也可能……」
「可能……」
「誰知道呢?也許在盧森堡宮!」
說完他往後一靠,就仿佛他在後悔說得太多了,即使對一個他看作是他最好的朋友也太多了。
「奧朗日大路!」他對車夫叫道,「越快越好。」
車夫在等著吩咐,一聽到命令便揮起鞭子,策馬上路,馬車像閃電般飛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烏爾門外。
①俄狄甫斯:希臘神話中底比斯王拉伊俄斯和伊俄卡忒的兒子,曾猜破獅身女怪斯芬克司的謎語。後被底比斯人擁為新王。
②即俄狄甫斯。
③布利埃納(一七六九——一八三四):拿破崙手下軍官及秘書;曾跟隨拿破崙轉戰義大利、埃及等地。
④呂西安(一七七五——一八四0):拿破崙之弟,曾任五百人委員會主席。
⑤指約瑟芬(一七六三——一八一四):一七九六年嫁給拿破崙,一八0四年成為皇后,一八0九年和拿破崙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