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清 · 九
於先生幾乎一夜沒曾合眼,天明以前幸而朦朧地睡了一小時,又被怕人的惡夢驚醒。本來這幾天他的心緒壞到極點,大學裡雖沒打散場,而原來不多的老學生似都念會了「其次避地」的片言,七零八落地走了。只有十幾個書呆子還在校中圈圈古文,讀讀《文選》。所謂教授們,……那些師爺,雖然不便總辭職,有事,治病的請假條子來得一天比一天的多。兼了別的職務的校長,這兩天已沒了在講台上踱方步說治國平天下的心思,偶爾到校一次,不過與幾個重要職員談談,便匆匆而去。這在於先生的職務上講,舒服得多了。他是乾的這仿佛「古之庠序」中聽差頭兒的事務,只要沒有許多學生先生們的打擾,他樂得清閒。是呀,清閒是近來他可以傲人的。也因為清閒,卻給他的心中埋下了憂悶的根苗。本來還欠著一個月的薪水,上次發的,雜入三成軍票的月薪,卻不夠兩個月的開支。現在還是由校里借了二十元備用,一家五口的生活恐怕就得靠在這一點上。……設使這大城中一旦有事,怎麼樣?……他為了饑寒抱著的憂心,不止從最近起,想起去年津浦路上的幾次大戰,他雖然不是戰鬥員,又不是怕壞毀了田園與增加稅收的農人,心中老是忐忑!沒有餘錢的儲蓄,沒有拿到更多錢項的本領,他的中年後的精力與心思全個兒為這一月不夠百元的事務銷磨去。
眼看著同人,有的會走路,有的會飛躍,秘書長,稅局長,縣長,一批批的出去,又一批批的回來,汽車,衛兵,俏麗妖媚的姨太太,與大人老爺的氣派。他一方是憤疾的鄙視,一方又是自己的埋怨。他與一般朋友談起,竭力裝做一個樂天的有道者,安分,知足,不辱,自樂其樂,是他向朋友自述的高傲格言。從這些細碎的語氣中還隱然標示出自己的品格,不免有「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意味。似乎向人告訴他隱於小小的事務中,是為了生計,不是另有更大的狂妄的名利,聲勢的企圖。不過每當他說這類的話,或是作這類想頭的時候,同時,他心中也埋伏著難言的抑鬱。這抑鬱的心與其說是失時英雄的不平,還不如說「見賢思齊」較為明妥。的確,他以前的英雄的氣派,早已被十五年來的人事壓倒了,銷盡了。他再不作那樣笨的,而且是失敗得那樣殘的追悔!他認為那不過是迷妄少年的一個夢,這無窮盡的夢境,於今又是一些少年在憧憬的幻光中追躡著。所以他常以此等經驗的確切認識不同於恆人自誇,他恨自己不是校長老師一類人,如果是,他想能以處世的經驗對那些未歷患難的孩子教訓教訓。他以這樣的心情去觀察一切,近幾年來卻變成了《莊子》的非常嗜讀家。尤其是那幾篇《養生》《駢拇》《馬蹄》中的議論,合於自己的脾胃。他曾經忍痛地買過幾種木板的刻本,圈點,校正,還撿著好句抄在學校的試卷本子上,在燈前或星期的上午讀《莊》成了他的嗜好。他以為以前的文人所說「痛飲酒讀離騷」這話不對,倒不如換成痛飲讀《南華》呢。一栩栩然的莊周齊萬物,一生死,直可謂之為「囊括」了一切有情無情的世間。不過有時遇到難完全了解的字句,頗悔把少年的讀書工夫多用到《革命軍》與明末裨史那類淺薄的小本上去。然而,有時已經沉壓下的好勝心還在他胸中躍動,看見別人連以前的苦痛生活沒曾經歷過的,現在一樣是威風,權柄,房地,美妾,都抖在身上,他便嘆息不住以為自己是落伍的戰士。他認定這想法是好勝,而不是涎羨;是想「思齊」的一點的人類本能,而不是由於驕其鄉黨,圖謀大利的原因。所以讀《莊》固然成了他在侘傺中的唯一嗜好,卻也十分牢騷。這都是這位用思周密而頹唐了志氣者常常有的心理。
自從那個故去的老友獨子如神龍似的落到他家中來,他添上了不少的心思。那孩子是多英挺,多有心計,言語與行動又多爽利,敏捷。他自從頭幾年從中學卒業以後,跑出去,不曉得活動些什麼。然而於先生是頗瞭然的,因為這孩子還在中學時,便是那幾百人的學校中的一顆彗星,凡是對外的學生事務,他總是小頭目。他又與有名的新黨領袖來往,——那個急進者,能拿到多少青年們的熱心的領袖,也是於先生的後輩,然而自己卻跑到人家門下了。卓之是個有為的青年,於先生也為被人家砍頭的死友歡喜。常常以父執的資格在他讀書時給他幫助。
自己的資格,議論,顯然不能降服住勇敢明決的青年心志。果然,他隨了那新黨的領袖出去飄流了。幾年來世界的與本國的洶湧潮流,於先生還不十分茫然,不過他只覺得一幕一幕迅速地移動過去,而幕中的真實動力他可捉摸不住;這些事與自己的生活漸隔漸遠,甚而至於不感到與自己有何關連。在一個人的小天地中,他很難把握住這圈兒外的複雜事實。因此,他常常覺得為這孩子打算去「闖」,未嘗不對,「闖」的生活中至少能得到有益的教訓。他既然摸撫著這一點不會走錯的輪迴圖,如自己的少年時代被壓轉到現在一樣,——他堅持著他的觀點與斷定不會錯誤。他以為這孩子如果到了現在自己的年齡,無疑地也有自己的心思。以「歷史性的必然論」,衡斷一切,是於先生的發明,也是他常常覺得比一般人聰明的一點。……然而,那已然成了大人的孩子,重新回來了!
恰在這急劇的時間中,他來了!於先生有點明白,而且是不容懷疑的事。從卓之提了一個皮包到自己家中,他不禁悵然自失!及至卓之過了兩天隱約地說些為什麼來的話,又因為他的家裡容易避卻偵察,要求允許住在這裡。於先生幾乎沒答出話來。他不是十五年前大無畏的於先生了,在這大城中,尤其是近兩年來,親眼見過不少的布告,不少槍殺黨人的事,又真實地聽說起查獲黨人的秘窟,捉過一些稍有嫌疑的安分良民。不稀奇!軍法課中出出進進的還不是這一班人,雷厲風行,甚至在街頭上也不敢高聲說的,還不是這些事?然而這難題卻輪到自己要立時解決,……是一貫下來的革命事業,也是自己曾經熱切信仰過的主義,是青年人要拚命前「闖」的大道,從於先生的誠心上說,他不但對主義,對故友之子的行為無理由加以拒絕,而且胸中也稍覺痛快,不過,這久已沉滯下的誠心卻早蒙上了自身的暗影,是生活與身家關係交織成的模糊密網,罩在那一顆心的上面。因此,他當時十分躊躇,而且有不少的恐怖預想。即時又一個轉念飛進來,有助於他對於此事的解決。那是一個新生的希圖,他明白這時勢的劇轉不是這邊的許多徒手兵,幼年兵容易阻止住的,將來如有變幻,自己呢?更無所著足,雖然皺緊眉頭抱定與世無爭和以天仉的態度。然委曲里須有生活,那是切身的大問題。問題的答覆,自己毫無把握,而現狀的破壞又似早晚間事,當這個時候卓之來到,從遠的冒險企圖的一方著想,一個難得的展望似在眼前顯示著,不便明言。似神來的希望使他有點活意,於是他向卓之說:
「我都瞭然,你不要以為我年紀大了,卻不是昏庸,我知道自己沒有力量,與你們不同了。我的牽累太多,只能隱跡待時,然而何嘗願意。不過艱難的大事業須有精慎的對付,不能魯莽,也不可不審度情形。總之,我沒有其他的助力。你改改裝在這裡住著,出去嗎,由你,不過,無論如何不可說出住處來。……不是過慮,我不是一個人,……」
卓之自然十分欣然,而且說過,他們的事成以後,終須找有經歷的人助辦種種工作。於先生不再說什麼。雖然暫時地敷衍過去,也希圖著那不可知的工作。一顆心在這幾個日夜中沒曾放的下。
他被理不清頭緒的惡夢驚醒,望著紙窗格上的日光,忽然記起今天是星期日。即便再睡一忽也誤不了事,然而這不是自己的臥榻,卻和衣睡在卓之的木床上面。原來,昨天一個人在客屋裡等這如野馬如幽靈似的客人,一直到下半夜,捧著不安的心躺在床上做夢。直到這時下床,揉了揉眼屎,用小白桌子上的冷茶漱了口,掏出內衣袋的鋼殼表一看,已經快近九點了。意識中恐怖的預期驟然使他感到焦灼,不安!連日中的謠傳,這孩子的魯莽,一夜未歸,說不定會出事?……犧牲,還有搜查的連帶關係,豈止搜查,說不上犯了案,審出口供,一會或有如虎狼的兵士將粗繩子套在自己的頸子上?「一定,一定容易弄出亂子來!」他的話在舌尖上咀嚼著,全身如中了電的震顫。想到北屋中與妻稍說幾句,趁機會總得出去躲躲,剛剛走到兩扇木方格的外門邊,鐵圈刷拉響動,從門外衝進一個梳著雙辮的八九歲的女孩子,恰與他撞個滿懷。不錯,飛跑進來的是他的第二個女兒,然而他不及思索,便本能地竄出去向夾道的廁所鑽去。
「爸,媽叫我喊醒你要買菜的錢,還得給我買油條吃的錢。」頗伶俐的女孩疑惑他是要出門,急急地說。
「哼!」他又轉回身來,更不答孩子的問話,向自己的住房中走去。
雖是四十歲而頗有風韻的妻正在外間方桌的一旁梳頭,大女孩的讀書聲由西裡間中傳出。一條黃色短毛的瘦狗在門前的階石上用兩隻前爪,搏弄著一個死雀,一切都很平靜。難道不久就要破壞了這和平圓滿的家庭?為了收容一個人便必須發生?他的突躍的心與恐怖的情緒不能自抑,面色蒼白,一步剛走進門限以內。
「唉,怎麼啦,你的臉煞白,什麼時候才睡?昨天晚上,……」妻立起來,急於回顧,一件褪了色的藍布梳頭外褂落到地上。她的長髮委宛地拋到桌子的下面。
「還沒吃早飯,夜來叫大家好等,二叔,實在對不起!」這微帶快樂的語聲由轉角的小屏門口一直叫著到於先生與妻對立的屋子。原來恰是卓之,新剃得光明頭頂,連帽子也沒戴,另換了一件深藍布長衫,從外面推門進來。
於先生的面色驟然變為溫霽的笑容,不過還有未完全變過來的神色。他什麼也不說,便一把將這位一頭汗的青年拉到靠西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以後萬不要晚上不回來,什麼時候,多擔心!」
「無奈事情太忙了,好在沒有幾天。……」話沒說完,卓之取出一條白絹手帕來拭著臉上的汗滴,又時時拂抹著光頭頂。向桌子旁將長發挽起的於太太看看,便不再說下去。
西裡間的書聲已經止住。一個梳著雙髻子穿藍竹布短制服的女學生活潑地跳出來,……她是於先生的大女兒,在這邊女子師範的一年級讀書。
「噢!爸爸,這會卓之哥回來了,吃過飯我們到公園裡玩去。」她才十六歲,紅紅的面頰,好笑,好運動,雖受過嚴厲教育的管束,卻是靈活而天真的少女,只知道讀教科書,看小說,此外的一切事她都不明了。
於太太已將後垂的元寶式髻子挽好,對著鏡子用爆花水抿了抿齊向後攏的額發道:「只是星期就想向外跑,不知天高地厚,沒看見街上都是兵,差不多要再聽炮聲了,越上學越小孩氣,什麼也不怕!」
「媽,怕什麼,管她呢,南軍打過來更好,你不知道那些學生都偷著看《三民主義》的小書?喲!那才是寶貝呢,借也借不到。好在我也不想看,是不是,卓之哥,你從南邊來,一定知道這些主義。……與咱什麼相干。這樣好的天氣不玩,老閉在屋裡會悶出病來。媽就是只會洗菜,縫衣裳,什麼事也不想。」
她好說的習慣無論見了誰就是一個勁的說下去,說到末後的一句話,她開玩笑似的向正在凝思的卓之,將小嘴凸起,卓之也笑了。
「你說媽只會洗菜,縫衣裳,好,你能作什麼呢!」
「能穿衣裳。不拘怎麼樣,有手沒手的講究,——還能傻笑。」於太太向身後的面盆中洗手。
「不,誰不愛笑呀?獨有爸爸終天是愁眉苦臉的,不就抱起那些難懂的書本來哼唧。還有卓之哥來了這幾天,就是出去,偶然回來,不是寫便是楞著眼想心事,真怪,也不懂得有什麼大事。」她將一條繡著小花的手巾纏在右手拇指上。穿著綠布軟皮底的學生鞋的左足,踏在門限上作不規律的擺動。憨笑的圓臉望那方壁上一幅綠楊城郭的山水橫披。
於先生從沉鬱中嘆口氣說:「卓之,你看十六歲也不算很小了,還是任麼不懂,讀書也好,不讀書也好,我全不在乎。也算不錯,她在學校里是小孩子,只知道玩,這一層卻倒使人省心不少。……志雲,你應該學學大人了。卓之來這裡住幾天,他忙得很,哪有工夫同你出去玩。……」
「忙什麼事?」這是接語者應有的疑問。
「停會同你說,不要著急,二叔,到外屋子裡坐吧,我有話同你商量。」說著他同於先生走出北屋的黑漆門臉去。
志雲滿腔的高興,想不到這古怪的人忙得連句閒話也來不及說。她自從見過這位遠來的青年,很想能以聽聽他的議論與指正,或是灌輸些新知識給自己。她過於寂寞了,才考入師範的第一年級,所學已經有限,而且規定要讀《詩經》《左傳》,那些字句古奧的老書,教員先生們都是十分死板地授課,一句關於新思想的話也不敢提起。這兩年的學校中沒有集會,沒有言論,終天過的幾乎是私塾生活。甚至連上海報紙都不許看。雖然曾在圖書室雜亂地閱過幾本新小說,她只能片段地鑑賞出那些句子的美麗,別的也看不出有什麼令人激動的話。回家來,母親是忙著家庭的生活,妹妹,弟弟小,閉在屋子裡,除了溫讀教科書外,她什麼不能做。那幾本極平庸而缺乏趣味的書本子不能滿足這位姑娘的求知慾,一切新書報無從看到,於是她的唯一的嗜好便寄託到舊小說上去。家裡的《水滸》,《紅樓夢》,《鏡花緣》,都是她身旁的良伴,關在密網籠子裡的少女,只能從這些小說中的人物與行事中找到慰安與興奮。她沒有閨閣中舊式小姐的嬌養的心情,也沒有新時代中抱著女性中心主義的女學生的活動。舊日的一切她尚不曾有深深憎惡,然新的理解與新的事物也沒有機會可以引動她追逐的志趣。在寂寞中她覺得鬱悶無聊,但也說不出為了什麼。
不曾見過面的卓之突然到來,給她平空里添上了不少的歡喜。然而卓之卻那樣冷酷,從表面上看去像是一個調查員的身分,終天是盡著跑,盡著寫,同自己說過沒三回話。這不但使她疑惑,而且使她不信他是這樣年輕的一個男人。平時她也無意中見過那些中學生對於女學生的熱烈追求,情書,會面,恭維的話,與小心的奉贈,雖然在這空氣嚴重的省城中別的事情都十分銷沉,獨於這樣的事她知道不少,高級班的女同學,互相驕傲地向人誇示。她認為凡是女子都有驕傲的本能,自然她還想不到什麼是戀愛的密訣。不過自見過這位英挺高傲的卓之以後,她的信念有點動搖,她沒想到其他的事,唯一的斷定,是卓之不像一個二十幾歲的男子,更不像一個學生的行徑。她的單純的心不能變化著去分析這遠來青年的心理,但她在不自覺中感到失望。
一見卓之淡然同父親去後,她有點生氣,臉上紅紅地將左足斜蹬在門板上道:「值得怕人,怕人無好事!自從『他』來後,連爸爸都添上了心事了!動不動地坐也不是,臥也不是,向著破書出神,媽,你留心了吧,那間屋子,簡直能,……簡直就是一個會議廳。」
頓了一頓,她又接著嗤笑著說:「兩個人有什麼事會議,偏不讓人聽?」
於太太皺皺眉毛,用毛巾緩緩地擦著微黃的臉道:「多管什麼閒事,反正不與你相干。少說話,出去不要聲張,這時候口雜了不好。你爸爸為你好說,囑咐了多少次。……我看從明天起學也不必上了,本來沒有多少學生,不是走的不少?沒見你偏不害怕。」
她的得意的話想不到引出了母親不上學校的提議,這是一個新聞,合起連日在校中聽到的種種謠傳,她才有點恍然。即時將白線襪裝住的小腿從門板上挪下來,一步跳到於太太的身前說:
「真不好麼?媽,錯不了,是卓之告訴你的。」她並不驚訝。
「什麼,他才不向我說哩。」
「看他像終天地出去調查事。……」
「少說話!……」於太太的口氣頗嚴重,使志雲的疑惑更增加了。她想這年輕的卓之果然是來……的?看他那困頓的樣兒,真不像,說話也不像個新人物。……這是剎那中的思想,是籠統的,模糊的判斷。實在,怎樣的行動言語才是新人物?她也是茫然地描繪不出一個明白的輪廓來。
她仰著頭看那光明的日影,聰明的小心眼中知道母親的性格,再往下追問是得不到答覆的,疑雲在她自己的心中漸漸地擴大了,也漸漸地有點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