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清 · 八

王統照 《雙清》
「你來的正巧,幾乎全院裡沒有一個客人,查夜的也過去了。你不必著急,先在這屋子裡過一宿,——我敢擔保你不許出錯。你覺得你辦的事很周密,別人瞧不透,這點事可瞞不了我!你同老於來過頭一回我就多少有點明白,不是?你又來過兩次?這些都存在我心裡!……」雨點淅瀝的窗前小沙發上,笑倩著了短衣,也沒梳扮,只是淡淡略施脂粉,十分平靜地對斜躺在假大理石鑲嵌的大床上的卓之說。 他促迫地走進這屋子來,幾乎一身全是泥污,頭髮也蓬亂著,像剛同人打過架。他雖是竭力鎮定,卻不是每次來時的安閒。起初只說吃醉了酒,在路上跌過一跤。不錯,從他的皮鞋,褲腿,粗呢長衫的下部看來,真像在泥水裡翻過身。他還說雨落得怎麼大,又戒嚴,從商埠不能回到東城的寓所,城門關了,沒有通行證進不去,只好向相熟的姑娘的屋中借住一夜。這實在是不得已的事,他覺得非常抱歉!他只求有一間空屋子歇腳。如果這次突然的請求是在十天以前的晚上,這班子中的男女用人誰也可說是辦不到,而且要惹得大家嘲笑,因為來去的客人那麼多,每個房間都十分忙碌,哪會有閒地方來容許這一個不闊綽的生客。但是這冷落的中夜,門口並沒有客人的影子,他像是專挑這日子來的。自然她們樂得答應,見面幾次的笑倩卻格外了解似地讓他在外間屋子裡安息。 肥胖風騷的陳媽,收拾點心去了,笑倩想這是機會,便突然揭破了他的秘密。 他方在忐忑著回想適才發生的事件,牽記著幾個同志的逃亡,驟聽到這美麗女孩子向他安慰著說的幾句話,他從床上立時跳下來。一手按住了她的肩頭,向她直楞眼,仿佛要從那雙明徹流動的大眼裡搜尋出什麼來。 她冷然地一笑,嘴角向下垂動,臉朝著床後的大玻璃鏡。「你們幹這些鬼事還害怕?還值得這個樣兒的!放心!我若是要對外人告發,你的頭怕不早掛在西城門臉!本來先說幾句話試試你,這個樣兒不更明白?趁早,一會兒來了人,你也要裝裝與姑娘要好的客人的樣兒,不要老呆著想。雖然有我在這裡,……你不要瞧不起我們這等地方,我敢說我能說話,我有說話的辦法,不過不犯上被哪個老媽瞧出什麼來。……」 這一段又細心又有膽識的誠懇話,卓之沒想到會出自這一位紅極一時的姑娘口上。他茫然了!他與於先生初來遊逛的意思,不是好奇,重要的原因卻為了她在這省城裡與那些軍人們的首領熟識,想在無意中偵探一點秘密。……本沒想到有什麼其他的,但是來過兩次,她真在無意中告訴過一些關於軍隊的秘密,他以為這是意外的收穫,更不想從這種地方知道此外的什麼事。而且這幾天來他與一些青年在這大城內外從事於有力量的組織,計劃,並無閒暇到這個地方來探察一切。他也知道在吃緊的時期里她這邊沒有多少機要人物來的。不過,這半夜時沒料到的冒險,從大槐樹的小院子跳牆跑出,找不到一個避身的地處,大街小巷冒雨巡邏的軍隊,正在拿著大刀手槍四處尋人,他只好越過路徑,將驚怖忙碌的身心暫且安頓在這個明燈羅帳的溫柔屋子裡;哪想到這美麗靈精的姑娘居然揭發了自己的秘密! 他沒覺出自己的右手用力向下強按她的圓腴肩頭,他還沒打定主意是承認還是強辯的好。笑倩卻「噯呀」了一聲,用一雙嫩指尖把住他的微震的手腕,從她肩上反按到他的胸前道:「好狠!這不是上前敵呀!怎麼拿著別人的肉。……」她笑了,「你不疼也不覺得?」 他頓時醒來一般地撫摸著她的雙手,從心底洋溢出感激的深情!他對面注視著這嬌小女孩子是多麼聰慧,多麼靈巧,而且是偉大,高貴,反覺得自己雖說是出入險地的健者,卻因一時惶急不能掩飾自己的行動,他的臉發紅了。他只能低低地說:「你很明白,停一會,……我告訴你一點事。……」 「不,」她將手推開道:「正經話,你再不必說什麼,我猜得出,在外邊混久了,聽人家說也知道一點,天明後趕快去干你的正經,什麼話不必再提。反正,我不願意你牽著一條腸子,……」下面還有話她沒說出,悄然地等他問詢。 「怪……我有什麼心腸?」 「牽著,怕我給你泄漏秘密的腸子!橫豎我再明白些不中用,你又何必多說。總之,我與你兩下里知道完了,我是當姑娘的,我有我的事,有我的活計,與你們不同。我能夠保住不漏風,以後遇到,你還認得我,除此外什麼都不講!……」她十分誠篤決定地說這些話,語音很低,那淡白的臉上充滿著異樣的光彩。 一陣涼風從鐵絲紗的窗格中透過,急雨如擊動金鐵的迸打聲。兩個人對立著不說什麼。恰好陳媽提著一個精製的木提盒由門外歪斜著身子跑進來。 陳媽——這小心眼頗多的女人,她看著笑姑娘對於這不常來的青年殷勤對待,雖然看不出其中的秘密,她總以為笑姑娘是被那一般粗魯軍人與搖擺的小官僚們鬧厭了,所以在這生意清閒的時候要拴一個年輕的人來開心。她看卓之在吃點心,便將笑倩拉到臥房去,附耳說了幾句,卻沒料到這位奇怪的姑娘將眉毛一擰,大聲說道: 「你去同宜紅說,教她等我,我到她床上去睡,這屋裡程少爺睡。……」 「哎,你怎麼啦?」陳媽沒想到自己伺候的姑娘竟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沒有什麼,程少爺因為在外邊玩久了回不去城,人家原來是借地方睡一宿,有什麼大驚小怪。」她那冷冷的表情更使得陳媽糊塗了。 陳媽撐開大雨傘,收拾了食具去後,笑倩給卓之倒過一杯清茶,嫣然地道:「這辦法好不好?你靜靜地在我的床上睡幾個鐘頭。……」 「你真精靈,我原是想這麼樣,我,……但……」他有一些話到口邊又咽下去了。 他時時不忘他從遠處來的使命。他不是浮蕩的遊子,他的血在全身中燃燒著熱烈的光焰,雖然一見這位英秀美麗的姑娘,不能不稱讚她是動人心意的,然而他整個的心只在組織與爭戰中找出路,找安置它的地方。她不幸作了男子的玩物——誠然,她也是撥弄著她的可憐的聰明玩弄著一般男子。他常想:這是人類的污點,一樣都是出賣貞操與個人的肉體。他那激奮的勇往的前進的心情,即對於愛戀也早就看不起,更不必說到玩物的迷惑了。不過在這個倉猝的夜中,他才了解她不是個尋常的女子。她的聰明與偉大絕不是由教育與瑣碎的知識學來的,她有熱切的一顆心;有當機立斷的勇敢;有一種誘惑任何人的力。他漸漸地覺得自己有點悵惘,不意的跑來,原想找個地方躲避這恐怖之夜的暴風雨,留著擔負頗重的身子,好去作不久就實現的大事業。然而她竟是那樣地爽快,決斷,不用他說話都替他分訴出來,理由又那樣周到;話頭裡卻包藏住一種不能明說的秘密,只有這靈巧的姑娘與自己知道。因此,他聽她吩囑陳媽的話,反感到不滿足,這是意識上,暫且不能分析的設想。為什麼自己忽有這不甚滿足的說不出的?……他皺著眉頭,仰看天花板下高懸的白磁罩電燈,雖然答覆了這兩句不全的話,卻說不下去。想將這不明白的意念向她說出,一瞥眼望見在花紙裱糊的牆上映出自己的身影,驟然醒了!向這末一位伶俐的小生物發出一時衝動的情感?笑話!同多少熱烈,勇敢,活潑,解脫一切的女孩子們終天在軍隊里辦事,混在一起,兄弟姊妹般的叫喊、遊戲,總沒斷了被人呼作「阿木林」。——自己在革命中不講「進攻」,被人嘲笑,那些女孩子卻越發向自己賣弄,……哪能在這樣危急的環境中與人人卑視的地方里表示!……這是卑劣的行為。高傲與自重教他蔑視一切,雖然對笑倩,他從心底充溢著感激,卻不能再有進一步的舉動。 「謝謝你!我永遠能記起你的偉大,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他的話顯見得笨拙,生疏。 「也謝謝你!偉大不偉大我不大明白。我也許還夠得上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一手整理著碎花白地的輕綢小衫,又用左手指著圓桌上膽瓶內的白丁香花,「你不要瞧不起這又弱又細碎的花朵兒,她能夠使人對著沈沈心,還可以有一點魔力哩。女人又怎麼樣?你想……」她說罷,便夷然地在竹圈椅上坐下吸香菸。 卓之萬料不到他誠心誠意地說話會惹起她的反感,這女孩子脾氣也真大,真古怪。如果終天在她面前,話還無從說起呢。論起自己來原不是常與這等女人們接近的,究竟不知道她們有何手法;但她這樣小性,這樣尖刻的話,未必不是一種手法?……難道因為我這兩句樸實話她會翻臉?無論如何,自己是在一個無高等知識的,她的掌握之中,因此,只能容忍,降服。這一切不是他辦慣的事,女朋友,他向來是不多有,偶然碰到幾個爽利精明的女子,他只好離開她們,不願自惹麻煩。想不到這一回卻碰在掛了天鵝絨的軟壁上了。他從斜面看她緊攏住那尖突的小嘴,滿不在乎的神情,薄施撲粉的圓臉,與一起一伏的前胸,誰知道她是在賭氣,還是居心擺面孔?他轉過身子來抓抓斜分的亂髮,靠近她身旁彎下身去,俯在桌面上對準她的臉。 「笑——你什麼意思?我說你不是糊塗人,你雖是這裡邊的女人,卻是令人佩服的!」 「咦!什麼佩服,一個專幹大事的男子來佩服我這樣一個『玩物』!」她並沒回頭。 「這從哪裡說起,我們根本想不到『玩物』二字啊。」 「好!男子像是天生的……看我……我們吧,就低一等!」這句話說的分外有勁。 「你錯了,何苦又拿出這樣對待客人的話來,算我剛才說的有些冒失。」他急得臉上都發紅了。 笑倩迅疾地站起來,撫摸著他的頭髮道:「也算我留你在這兒的冒失,……這冒失更大,誰個這樣傻,擔干係多大?實情說:當這時候誰敢說你是什麼人,……說你是什麼人!」她的話鋒里像藏著又尖又窄的刀刃。 他直起身子來呆看,對面不過半尺遠,臉上如霜打的美人兒,她繃得臉盤多緊,一點也瞧不出有何表現,誰能曉得她心中藏著什麼複雜的機巧?也許她是這邊軍閥女偵探的一個,捉獲秘密犯的灰衣兵,說不上早在門外預備好了。她為的給這方的軍人獻功?……他真的惶惑了!似已失去判斷的力量。時間十分快,連後悔來此的心思也不及發生,他只是忖度著怎樣應付自己的環境與不可知的危險。他的炯炯的流蕩著火熱的眼睛四下里搜視,無意識的恐怖似有什麼東西破壞這預備好的局面,他終於沒說出什麼答覆。 雨小多了,兩個人都聽到雨後的檐溜連續地滴落,也能聽到兩顆心在各人的胸中跳動。慢慢地,笑臉上的冷雲逐漸消去,從她那彎媚的嘴角,雙層縐摺的眼瞼,以及迷人的眼睛——如融冰似的換成一池柔波,她已經將一切告訴了他,用不到言語的申述。這是一種特別的藝術,使這位久慣戰鬥的勇士在瞬息的轉變中不容有自尊的躊躇。他什麼也不再估量,突然用他的兩手攏住她的肩頭,將燙熱的嘴唇貼住了那柔膩的前額。 前半夜過度的奮興,雖然臥在溫軟的銅床上總睡不寧。過去的景象他極力壓抑住不願使它再在腦子裡活動,然而如閃電似的;那矮屋中的密議,工作的分配,幾個勇敢的青年爭著發抒各人的見地,風與雨的交鳴——似奏著悲壯的進行曲。末後,是自己被大家公派為××調查員。這更是重責,比起貼標語,城內的擾動,響應的冒險工作趣味少些,進行上可加倍困難。……又是倉皇的告密,分攫著印刷物的分跑,東西面的槍聲,記得,秘密動作的總目,即時用自來火燒成灰燼;泥道中的息伏,馬蹄的聲音。…… 忽然想到暫時的平安窩中的避難,沿道的謊語。……他倒不是十分驚怖,而深深的憂慮卻擱在心頭!會議時的幾個青年不知有人被人捉去沒,明天進行應當作何種預備?三日中進攻這兒的預定能否達到?紛亂雜想,如火繩一般纏繞住他的疲勞的腦部。他半蓋著一床粉色華絲葛的薄棉被,側翻著身子只向窗上的簾影呆看。電燈早熄了,外面時而有雨滴聲,是那樣輕緩,這正適宜一個詩人,或是年輕的怨婦來聽,然而格外給他以說不出的煩悶,躁急!這華美的屋子,溫輕的被褥,還有從絨枕下發出來的香氣,他覺得這醉人的一切絕不能給他慰安,反不如在簡單的白木板上可以安寧。這裡儘是官能的刺激,是忘卻一切,沉迷於氤氳的夢境的所在,而不是一位戰士的休息處。接續著閃來了她的行動,她的巧俏的語音,她的冷冷的有絕大引誘力的態度,這更是一個嶄新的經驗,從未有過的按捺不住的挑撥。他自從在這個多事的時代加入了狂熱的生活以來,沒有像這一晚上不易忘懷的事。假使她今夜不到那個圓胖活潑的女伴房間裡去呢?他想,這本是可能的問題,臉上一陣發燒,心也怦怦地躍動。因為那一定是個預定的「正號」,感謝天!她只能給人情感,而不給以官能激動的機會。如不然,……他忽地將薄被子掀在一旁,周身出了一陣熱汗。 想不到的奇怪遇合惹起他未有過的煩惱,為什麼呢?偏要拉了那得過且過的人踏到這迷窟中來?然而,……然而這可是另一個機會,否則雨夜裡在鐵騎的追逐與子彈的追擊下怎麼也不能進城,又不敢投宿旅館,秘密地方被那些走狗們燒毀,……大刀的血刃,小圓筒中的火光,恐怕一定要向自己的頭項間試試它們的鋒利。有什麼話說,幸得雨大,沉悶槍聲這邊曾聽到嗎?…… 他再不願向下想,無意中從枕頭旁將啟閉電燈的開關拿過來,右拇指一按,屋子裡頓時光明。那盞百支燭光的電燈映現出全屋子華麗的陳設。臥床的對面牆上,屋主人的半身放大相片,正在用手背輕托住圓滿的頷部,向左手指間夾住的一支海棠凝睇。黑地淡白花薄衣在她身上是那樣的適體。胸前兩層凸起的衣波,恰與今夜所見的一樣。額發微微捲起,像是剛燙過不久,蓬鬆著向後分去。他坐起來,對著這個越看越像對自己嬌笑的玻璃片中的影子,這要怪自己的幻念。不過這幻念也是事實——一個青年男子抱撫或吻觸一個姑娘,她安然順受,絕不是奇怪的事,何況是在這種地方里,他卻不這樣想,他為她的精警與聰明嚇住了。他能判定她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子,對自己絕不是為換得金錢的代價,她是?……他還是痴望著這嬌笑的相片,覺得自己何苦墜入迷夢。她至多是一個不尋常的賣淫婦,能有青春的熱血來幫助一個奮鬥的青年,這足夠了,應分是感激,這當中萬不容有愛的根苗的培植,那不但是太不近理的妄想,而且是自己的沉落。……未來時多少艱險的路待自己向前踏行,處處是痛苦的血痕向身上紛灑,那件事不要用理性去分析,決定,不容遲疑地要擔起時代的重擔。何況一般青年所謳歌的戀愛神聖,與戀愛的陳舊方式已經是不值得討論的事,在這速進的時代與急旋的潮流中,哪裡有工夫去纏綿歌哭,那是多令人肉麻的事。……然而,想到前兩小時對這誘人的生物自己的出神態度,不禁爽然!似是羞赧,似是悔恨的交感逼得他長吐一口氣,又頹然倒下。 朦朧中似擁抱著一個柔滿的肢體,微尖的肉峰,與滑膩的皮膚,早將他這個不自覺的靈魂陶醉了。他奮動著,驚顫著,呻吟著,……又似是周圍放射著巨大的火球,向自己與懷中的生物撲來。…… 他的夢還沒醒,車站上的衝鋒號已經吹起,許多精悍的×兵正在那廣場左右演習著市街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