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沙子的旅人 · 火中火
火保存在瑣羅亞斯德教神廟的聖殿里,鎖得嚴嚴實實。只有莫貝有鑰匙可以進殿;在整個儀式中,教眾只能透過格柵看到火焰的身姿。
這座神廟是一座現代建築,坐落在亞茲德一座質樸的花園中,亞茲德位於伊朗中心,乃是一座位於沙漠邊緣的城市。這位莫貝是個年輕的瑣羅亞斯德教徒,來自孟買(自波斯被穆斯林征服後,這位教徒逃到了印度,並把他們祖先及其古老的宗教帶到當地,如今瑣羅亞斯德教在印度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他樣貌英俊,神情粗獷,臉上甚至有些小小的自負;他身穿白色法衣,頭戴白色小帽,嘴上圍著一層白紗,這是為了防止人的呼吸污染了神聖的火焰,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外科醫生。他用小鏟撥弄火焰讓它燒得更旺,他往火盆里放入幾塊檀香木。他向最高神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獻上禱詞,就像在念誦讚美詩,他以低沉的耳語開始,逐漸提高音調,直到最高音;他突然停下了,閉上嘴,敲了一下鍾,鍾發出了音調極高的聲響。一群聚集在廟裡的女人的連禱聲與他的聲音交相輝映,她們頭上蓋著多彩的短頭巾,專心地念著她們的小書。她們的禱詞使用的是現代語言,無論如何可以被眾人所理解,而莫貝則仍使用著被保存在《阿維斯托》[80]中的語言,即便在整個印歐語系中也是極為古老的一種語言。
這是為了從古老的詞語中捕捉神話源頭的迴響嗎?幾千年來,這些文字歷經一代代的保管人,一字不差、一重音不差地傳承下來,留存至今。還是為了看看這從奇羅、達里奧和阿爾塔塞斯大帝時代就開始燃燒著的火焰是否與別的火焰有所不同?在一千三百年的伊斯蘭教統治下,這火焰從未熄滅,一直被秘密地守護著,人們不斷地往裡面添加柴火,循規蹈矩地按季節劈砍檀香木,只為製造出毫無煙氣的純淨火焰。
我的伊朗之旅恰逢最後一任沙阿的統治,他迫害了許多人士,卻放過了數量稀少的馬茲達信徒(我們也管他們叫作「拜火者」)。帕拉維王朝(Pahlevi,從此任沙阿的父親開始)與穆斯林什葉派不同,對於少數宗教採取開放、世俗的態度。如此一來,政治風雲莫測的平衡邏輯又再次允許了對於阿胡拉·馬茲達的崇拜。幾個世紀以來,瑣羅亞斯德圍繞山中和屋中聖火的崇拜活動便在流放地印度和波斯的偏遠地區秘密地進行著。
瑣羅亞斯德教徒始終提防異教人士,他們封鎖火焰,只允許教徒隔著格柵窺見它的火光。儘管點火的祭壇一度在大流士建造的波斯波利斯宮殿的不朽台階上閃耀,但是真正的火焰聖殿從來都是沒有窗戶的、僅靠縫隙通風的房間,那裡永遠都見不到陽光。在那裡,新鮮的檀香木塊滋養著火焰,為之耗盡所有來自大地的汁液。火焰無數次熄滅,也無數次在灰燼中重燃,於是乎火焰得到了淨化,擺脫了所有灰燼,擺脫所有那些污染著一切元素、一切星辰、一切動植物(尤其是人)的惡。聖火在黑暗中閃耀,它的光輝不該摻雜白天的日光。或許,只要人們若無其事,將它當作世間平凡的事物看上一眼,它就被褻瀆了。而我的目光,難道不就是如此?在這個火焰吞噬一切所見所聞的世界裡,我這樣尋找古代符號的意義,只能是白費力氣。真正的火焰避人耳目,莫非我就是為了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才來到這裡?
為了尋找亞茲德的瑣羅亞斯德教徒,昨天下午我們在一個幾近廢棄的巨大街區里前前後後地尋覓,四周是密不透風的麥秸泥牆或黏土磚牆,還有矮矮的平房露台上不時有某個女孩向我們投來注視的目光,也有一群群老婦圍坐在狹窄的門檻旁,或是坐在點了蠟燭的壁龕下。人們可以從女人頭上蓋的頭巾來判斷她的信仰;在這個街區里,彩色頭巾遠遠多過黑色頭巾。走過一扇門,穿過門廊以及緊鄰的庭院,我們來到一間矮廳,那裡的死者遺像前點著許多蠟燭,就像某座小小的禮拜堂,一間私人的敬火室,那負有盛名的火,只不過是些搖曳的微光。那個為我們帶路的彬彬有禮的嚮導,一路上向我們解釋著什麼,可惜語言不通,我們什麼也沒聽明白;他甚至陪我們來到當地最大的一座神廟,向我們比畫說它已經關門了,他只能通過大門指給我們看,而在我看來,那更像是一座沒有名字的現代建築。我們四下詢問,得知明天會有一家國外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來這裡拍攝一場儀式。
我們來到當地的國家電視台辦公室尋求幫助,辦公室的牆上和寫字桌上共有五幅沙阿像(王位上的沙阿、馬背上的沙阿、沙阿和妻子、沙阿和孩子們,有彩色也有黑白),一位官員為我們疏通關節,好讓我們次日可以留在拍攝現場。
於是乎我得以進入那座神廟,我也戴上了一頂小白帽,還脫了鞋(因為頭髮和鞋底是邪惡力量進入的通道,我們必須特別注意),但我還是覺得,那些我看見的東西離我很遙遠。我離什麼遙遠呢?在這群阿胡拉·馬茲達(第一位向印歐世界撩開面紗的神,被視為最高真理的神)的信徒中間,我到底在尋找什麼?那位有著兩隻巨大翅膀的長鬍子老人的剪影,出現在大流士的波斯波利斯宮殿的浮雕上,出現在簡陋的現代設備上,出現在這間廳室的各個角落裡,而它於我又意味著什麼呢?這是一個線條簡單的人像輪廓,留著長而卷的鬍子,同樣捲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圓禮帽,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圓環,腰間套著一個大圓環,從那裡張開兩隻巨大的翅膀,既像鷹的翅膀,又像昆蟲的鞘翅,或是閃電。如果我們把翅膀比作剛被發明出來的飛機的簡陋機殼,老人就像是飛行員,上半身探在外面,下半身坐在機身里。人們很自然地會以為這就是阿胡拉·馬茲達的形象,但我不能犯下這樣的大錯,因為我知道,一位無形、全能的神不能被賦予一個確切的形象(就好像阿胡拉·馬茲達只是一種稱呼,而非神的名字):這形象最多只能是從神身上發出的光,從天而降,灑在帝王的頭上,或者是賦予帝王威嚴的天神原型。相反,我們只能相信神一直在我們頭上,是可以被召喚的祝福,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總之,在這座掛著霓虹燈,擺著白色金屬凳的神廟裡,即便白衣祭司洋洋得意地在攝像機前舉行儀式,阿胡拉·馬茲達依舊離我們很遙遠。神廟的牆上幾乎沒有裝飾:只有一幅帶有東方流行的石印油畫風格的瑣羅亞斯德肖像,一面鏡子,一本日曆,上面繪有長鬍子老人的圖案,以伊朗國旗的三色為底。
阿胡拉·馬茲達唯一可能的形象就是火:火無形無止,它燃燒,它吞噬,它蔓延,它的火舌輕盈晃眼,下一秒就變了顏色:炭火緩慢的炙烤仿佛令火痛苦不已,它漸漸熄滅,隱藏在灰燼之下,突然某一刻,火又重新生起,扇動它尖細的翅膀,它就重新威猛起來,噌的一下子躥成兇猛的烈焰。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在炭盆中隱匿後又升起的火焰的光輝,看著那些向火祈禱著的男男女女,想像他們到底在以何種眼光看待這火,再無心思顧其他。他們是否和我一樣被火吸引,生出畏懼之心?這是無疑的,火是朋友,是我們生存必不可少的條件,人的目光被火光所吸引,這吸引如此強烈,快過任何論據推理。它也在人的心裡本能地激起一陣恐懼,火是敵人,是毀滅,是死亡。他們不得不屈從生老病死的滄海桑田,他們於是在火中看到了另一種不可調和的元素,一種絕對的存在方式,讓人聯想起理想中的純淨之概念。或許是因為人自信能主宰它,卻永遠不能觸摸它?因為在它裡面沒有任何生命能存在?那些被生命排除在外的東西也如它一般純淨嗎?還有那些擺脫任何肉體、軀殼、載體的東西呢?如果純淨就在火中,那火又該如何被淨化呢?把它燒了?瑣羅亞斯德教徒祈禱的對象是被放在火中的火嗎?還是被另一火焰賦予生命的火焰?
火星不停地燃燒著,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地,那可燃物被它們吞噬又吞噬。蒼穹里滿是那些生了又滅的大炭火盆,從耀眼的超新星到紅巨星,再漸漸地衰變為白矮星的殘骸灰燼。就連地球也是一顆火球,地殼板塊和大洋底部做著擴張運動。整個宇宙就是一個火場。當原子的檀香木料在群星的坩堝中燃燒殆盡之時,會發生什麼呢?在人不可觸碰的高溫烈焰中,當灰燼中的灰燼灰飛煙滅的時候呢?當銀河的大火只剩下暗黑的灰色旋渦的時候呢?我們又該如何設想一道從宇宙誕生之初就開始燃燒並且永不熄滅的火呢?
我生活的世界被科學所主宰,這套科學有一個悲劇的根基:宇宙在不可逆的過程中將分解為一團熱量雲霧。這可見可居的世界也將只能化為塵埃微粒,再也找不出一個樣子來,在一片虛無中,有的只是虛無,或遠或近,或早或遲。在這群阿胡拉·馬茲達的信徒中,這被守護在黑暗中的火被莫貝喚醒,他那讚美詩一般的誦讀聲搖晃著我入睡,他們讓我看見,那隻顯現在火焰中又被火焰永不言和地吞噬的宇宙物質,那膨脹收縮的空間形態和那時間的爆裂與轟鳴。時間如火,有時它在烈焰中迸發激情,有時它在時空的墓穴蟄伏石化,有時它蜿蜒蛇行,像閃電一般稜角分明又不可預測,但它永遠只朝著那唯一的終點:燃燒一切也燃燒自己。當那最後的火焰熄滅之時,時間也就終止了;是為了這個原因,瑣羅亞斯德教徒才要永葆火的生命?我終於快要明白真正的奧義:光陰似箭,這一發箭沒有靶向,也沒有意義,這是痛苦所在,因為對於宇宙中一切我們想挽留的東西來說,存在意味著燃燒,僅此而已;除了火焰以外,再無其他存在形式。
誰知道我們在《阿維斯托》中能不能找到表達這些思想的段落呢?現在以我西式的思維,我只想說一個關於詩人的笑話:有人問讓·科克托(Jean Cocteau):「如果你家裡起火了,你第一個急著去救的是什麼東西?」他回答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