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沙子的旅人 · 眼裡的光芒
時不時地,我就會給最近讀過的書和打算要讀的書做一份列表(我的人生便是通過各種列表才得以運作,我會在裡面羅列出那些我沒能完成的事情,以及那些從未實現的計劃)。我讀了剛剛譯成義大利語的中世紀波斯詩人尼扎米(Nezami)的詩作《七美人》(「Le sette principesse」),其中的七種顏色對應著各不相同的寓言或道德領域;然後我還讀了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這本書認為「黑暗有著無限的層次」;當然了,我還讀了維特根斯坦的《顏色評論》(Osservazioni sui colori)的新譯本,對他來說,顏色只能在語言的層次上得到定義;這本書又促使我重讀了歌德的《論色彩學》(Teoria dei colori),它也是最近才重印的。
在所有這些書籍之前,我還讀了另外一本書,恰恰是這本書讓我產生了立即想要寫作的想法。然而,我卻一直拖延至今,那些太有意思的書通常都讓我如此,因為我無法把它們都濃縮到一篇文章中。這本書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通過折射發現光譜的牛頓之所以認為世上有七種基本的顏色,並不是因為他實際上看到了七種顏色,而是因為「七」乃是宇宙和諧的一個關鍵數字(例如一個音階也分為七個音符,諸如此類),更是因為他所信任的助手有著一雙敏銳的眼睛,能夠在藍色和紫色之間辨識出一種所謂的靛藍色(indigo),這個名字很美,在此之前卻不曾存在過。突然間,我最近讀過的所有書籍都與這本書產生了聯繫。
因此,我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必須跟你談談這本書:魯傑羅·皮耶蘭托尼(Ruggero Pierantoni)的《眼睛與觀念:視覺的哲學和歷史》(L'occhio e l'idea,Fisiologia e storia della visione,博林吉耶里出版社)。這是一本視覺理論的觀念史作品,從古希臘和阿拉伯世界寫起,一直延伸到現代,談論了人類理解雙眼、理解視覺的真實含義,理解光之本質的歷史,詳述了視覺的生理學,每一種視覺理論背後的哲學前提,以及由此對藝術,尤其是繪畫帶來的深遠影響。我從作者簡介中讀到,作者「是生物交流溝通領域的生物物理學專家,供職於圖賓根的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和加州理工學院,如今正在義大利國家研究中心設在卡莫利的控制研究所從事研究工作」。這是一位資歷很深的科學家,下筆卻如文學匠人一般優雅,他不僅對科學史和實證研究感興趣,還對觀念和美學的歷史興趣盎然。
視覺理論和具象藝術之間存在著一條分界線,貢布里希[61]的許多著作便旨在研究這一問題;而皮耶蘭托尼的著作(尤其是最後幾章)駛出了一條與貢布里希並行,且與之對話的航線。但我將專注於前三章,分別題為「視覺的神話」、「空間內外」、「光的內外」。
畢達哥拉斯和歐幾里德認為,眼睛會發出光線,照射在物體之上,就仿佛盲人前行之時伸出手杖探路。因此眼睛通過光線觸摸現實世界,由此意識到它的存在,而光線會返回到眼睛裡,將其所見告訴眼睛。德謨克利特認為,無形的影像會從物中脫離,進入人們的瞳孔。但在盧克萊修看來,這些影像實際上是物的微小碎片,他將其稱為原子(我們現在將其稱為光子)。柏拉圖說,無論是眼睛或者太陽都會發射光;當它們同時擊中物體時便會將影像傳回給眼睛。蓋倫則認為,視覺的精神發端於大腦,流淌到雙眼裡,捕捉到雙眼晶體中所包含的光與影像,然後將它們運送回大腦。
阿拉伯人繼承了古希臘科學,他們從蓋倫處著手,接受了視覺精神的媒介之說,卻斷然否認雙眼具有向外界投射光線的能力:到這個階段,視覺已然完全來自外部,而非內部。
雙眼發射光線的信念在中世紀的基督教世界同樣逐漸遭遇危機。但丁便認為,世界與自我的融合場所便是雙眼的晶體(當時人們的信念與我們今天的經驗相悖,認為它居於眼球的中央,就好比地球居於宇宙的中央)。當時的眼球解剖圖置生物學知識於不顧,其同心圓的幾何結構仿佛就像托勒密的渾天儀世界(語出皮耶蘭托尼)。
當我們來到阿爾伯蒂[62]的時代,雙眼發射的光線已經變成了幾何線條,變成了歐幾里德構想的透視角錐體。然後列奧納多·達·芬奇徹底瓦解了這一抽象建構:「視覺能力」並非一種點狀結構,並不集結在角錐體的頂點處,它實際上是整個眼睛的能力。
達·芬奇緊貼現實的能力,他對制式常規的無視,以及他努力將傳統經典之學付諸實際經驗的努力,都啟發了他對光的思考。他史無前例地意識到,視神經不可能像古希臘和古羅馬先哲、阿拉伯人,以及中世紀基督教世界的人所信奉的那樣,是一些中空管道,它實際上應當是某種多元、複雜的結構,若非如此,影像必然會互相重疊,最後不可分辨。而達·芬奇試圖在繪畫中捕捉的也正是視覺的生物生理學本質,而不是其概念的本質。
對達·芬奇來說,光從來就不是人類精神和眼中飛馳的抽象光線,而是一片「放射的海洋」與物質永不停歇地相互作用。物質、物體、人類、城鎮並不是通過精確而連續的輪廓線條而描繪出來的,而是通過表面的持續的消解才得以顯現。
與此同時,維薩里[63]著作的出版見證了官方科學的進步,解剖學終於成了一種以人體解剖為基礎的經驗科學。然而,眼睛卻被這一進步拒之門外,其解剖圖依舊參照古希臘—阿拉伯的傳統模式。達·芬奇的天才假設依舊埋沒在他私人筆記之中。
對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畫家來說,「光的無處不在反而令它好似缺席,也看不出它究竟來自宇宙的何處」:人物永遠都沐浴在一片光的海洋之中。可是在歐洲北部,情況卻有所不同,他們對於光的觀念與義大利人截然不同。
弗拉芒人和荷蘭人都喜歡那些能夠捕捉光線,將它困在反射之網中,並轉變成彩虹的物質。琺瑯、水晶、鋼鐵、珊瑚、石英。他們從這種喜好中生髮出一種科學,研究光線在穿越物質的臨界時刻,並由此探索了人眼的奧秘。
這一點千真萬確,只是不同畫家之間也有著相應的區別:
范·艾克(Van Eyck)仿佛知道他所繪之物的本質,而維米爾(Vermeer)只畫下他雙眼所見。在維米爾的畫作中,光是一種主觀私人之物……然而在范·艾克的神奇作品中,光卻成了精神世界的絕對啟示,為凡胎的靈魂所夢寐以求,仿佛出自上帝的雙眼。
從古希臘到中世紀,代表雙眼功能的隱喻經歷了諸多變化:從手杖、箭矢、晶體、角錐體到達·芬奇時代的暗箱(Camera obscura),再到「世界的鏡子」,以及「靈魂的窗戶」。1619年,沙伊納[64]剖開眼白,查看眼睛的內部結構,「像透過一扇窗戶那樣」看見視網膜中的影像「仿佛是鏡中的倒影」,由此,這兩個比喻獲得了決定性的重要地位。於是乎在畫家的筆下,人物的瞳孔中開始倒映出一扇小窗;就連丟勒[65]作品中躲藏在草叢中的野兔,也在其小心翼翼的瞳孔中映出一扇窗戶的形象。
至於鏡子,克勞德·洛林[66]總是背對這風景,用一面凸面鏡映照出身後的景色,由此變幻出朦朧優美的遠景。距離的美感由此誕生,成為我們文化中最為基本的組成部分。
圖像抵達視網膜時是上下顛倒的。那麼它怎麼就被擺正了呢?達·芬奇的假說認為,在眼睛的暗箱裡還有一塊額外的晶體,這樣的光學系統看似無懈可擊,卻沒能得到任何解剖學證據的支持。直到克卜勒(Kepler)意識到人類是通過大腦,而非生理手段將影像翻轉過來時,才終於克服了這道難題。待到此時,笛卡爾(Descartes)及其唯心自我的登場時機已然成熟。但是笛卡爾仍然需要解剖學的證據來支撐自己的觀點,他選擇了埋在大腦底部的松果體,這座固若金湯的堡壘(該比喻出自皮耶蘭托尼)能夠確保視覺和主體的統一性。
順便一提,如果視覺是單一的(世界也是單一的),我們為什麼要有兩隻眼睛呢?視交叉(chiasm,即兩組視神經的交叉點)以及它起到的作用和發揮作用的方式漸漸地將哲學推上了舞台。
現在,我們先回到一個貫穿了我們至今為止全部討論的問題:視覺到底是在哪裡形成的呢?是在雙眼中,還是在大腦中?如果是在大腦中,那麼是在大腦的哪個部分?思索這樣的問題時,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設想,人的腦袋裡恐怕有一個小人,他先是待在晶體後面,審視抵達眼睛的所有圖像,然後又把圖像都運送到大腦中去。人可是需要花費一番工夫,才能拋開這種擬人論,對人體的運作方式予以恰當的構想。
然而問題是在整個過程中,光線到底是在哪個確切的時刻變成圖像的?貝克萊[67]說:
另外,我們之所以在這個問題上出現差錯,主要原因在於我們認為影像成於眼底,我們想像自己看著他人的眼底形成的影像,或者他人看著我們眼底形成的影像。[《論視覺新理論》(An Essay Towards a New Theory of Vision)]
這一關於眼睛和大腦的爭論持續了很多年,直到顯微鏡證實視網膜的構造和視皮質一模一樣才平息下來:這就意味著視網膜其實是視皮質的外圍構造。簡而言之,大腦始自雙眼。(最後一句話是我的個人之見,希望沒犯什麼大錯。)
卡米洛·高爾基[68]的發現是皮耶蘭托尼這本書最為精彩的部分:我不會妄圖對其進行概述,以免破壞這一發現戲劇性效果。
於是乎,我們便來到了如今學界對於視網膜的理解(書中的描述清晰易懂,不過要是配上圖片,方便我們理解何為「水平」關係,何為「垂直」關係就更好了)。由這整個發展歷程所最終得出的結論,幾乎使得整個過程的所有模型都黯然失色。
皮耶蘭托尼在過往的每一個模型當中都看到了「神話」因素的常駐,而他這本著作的核心線索便是引爆這些由我們的知識哺育出來的「神話」,因為正是它們(即便我們已經擁有所有必要的數據)阻礙著我們理解這一自然的過程。在皮耶蘭托尼看來,最後一個神話模型便是計算機。
在我看來,以「神話」的路徑研究科學史和文化史不僅是正確的,而且是必要的:我僅有的保留意見在於作者散見於書中的「反神話」立場。知識的通行必然倚仗模型、類比和象徵形象,它們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我們的理解;當它們過時之後便被廢棄,我們便轉而投向其他模型、形象和神話。在人類的認知系統中,永遠都有神話能夠恰如其分地調動全部認知能力。
真正令我們感到驚奇的是,千百年之後,那些因為裝神弄鬼而被拋棄的觀念竟然可以在不同的知識階段捲土重來,在新的語境中獲得新的意義。我們是否可以得出結論,人類的大腦(無論是思考科學抑或詩歌,哲學、政治抑或法律)只能在神話的基礎上運作,而我們能夠做的僅僅是在不同的神話代碼中做出選擇?任何知識都不可能脫離這一代碼而存在,而我們能夠做的只是警惕那些因為過時而成為阻礙,甚至威脅到人類存在的神話。
在我看來,以「神話」的方式運用視網膜的生理物理學構造的人類,更像是一組「神話接收器」,他們就像調節我們視覺的光感受器那樣,互相傳遞著興奮和抑制的信號,通過這樣的構造,我們就能看到星辰的熠熠光芒,可實際上它們也許只是一些亮點罷了……
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