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沙子的旅人 · 文字的城市:銘文與塗鴉
每當我們回想起羅馬帝國時期的古城,我們總會憧憬那些廟宇的柱廊、凱旋拱門、浴場、馬戲團、劇院、騎士雕塑、半身像、人頭像,以及淺浮雕。我們沒有意識到的是,在這座布滿石制藝術品的舞台上,缺少了最具象徵性的,也最能在視覺上代表拉丁文化的元素:文字。羅馬帝國的城市其實是文字的城市,隱含在三角牆、墓碑和各種徽章旗幟的文字之中。阿曼多·彼得魯奇(Armando Petrucci)曾寫道:
到處都呈現著文字,畫在畫上的,塗在牆上的,雕刻出來的,浮現在木質蠟板上或是標記在白色鑲板上的……有時候用於廣告,有時關乎政治,有時候用於葬禮,抑或是關於慶祝、公共事務或私人的文字,也有斥責他人、謾罵和搞笑的記載……這些文字隨處可見,帶有個人的喜好。有些文字確實很莊嚴,展示在廣場、公共建築和大公墓里,但是文字也散落在小攤位、十字路口,或是與人齊高的灰泥牆面上。
可是到了中世紀,古城裡的文字都消失了。一方面,文字不再是普羅大眾的交流工具;另一方面,城市也不再有足夠的空間來承載文字,吸引人們的注意力了。道路變得彎曲狹窄,牆面變得凹凸不平,上方亦有拱門雕飾;教堂成了傳播和保存全世界話語的唯一場所,他們傳播的信息與其說是文字,不如說是口語和修辭。
阿曼多·彼得魯奇在一篇長文[《寫在觀念與表述之間》(「La scrittura fra ideologia e rappresentazione」),共124頁,122幅圖片]的開篇中提到了文字的兩種對立形態,前無古人地鳥瞰了義大利從中世紀至今的全部銘文(其實不僅僅是銘文,還包括我們現在稱作視覺文字的所有書寫)。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出版的《義大利藝術史》(Storia dell'arte italiana)的最新一卷《視覺文字與圖像》(Grafica e immagine)便收錄了彼得魯奇的這篇文章。
在中世紀的古城,殘留下來的羅馬銘文繼續用它們莊嚴的聲音向世人傳遞著鮮有人可以理解的信息。與此同時,那些在抄寫室里奮筆疾書的修道士用和如今完全不同的技術和規格,將字母藝術的傳統完美地保存在手抄本上。於是乎,在一千年之後,當那些主教教堂和宮殿的牆上急需文字的裝點時,他們便有兩種晦澀的拉丁文可資利用(可混用也可挑選其中一種):一種是古老銘文中所使用的橫平豎直的大寫字體,另一種是書籍中使用的鋒利彎曲的哥德式字母,後者寫在牆面上時就仿佛密密麻麻的一頁書。
沒有什麼文字看上去比大寫的拉丁文還要沉穩端莊了。於是乎,古羅馬碑文的文字在15世紀占據了統治地位,每個字母的書寫都得到了肆意的發揮。字母Q的發揮最為自如,因為它可以隨意擺放它的小尾巴:它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搖晃著小尾巴,一會把尾巴伸長到旁邊的字母下面,一會又把它扭到身後,有時候把尾巴折成閃電的形狀,有時候又慵懶地拖著,彎成凹凸的弓形。連字母A都可以適度發揮,例如可以將重心移至左腿上,在不那么正統的情形下還可以讓中間的一橫斜成一定角度。M可以在兩種姿勢中做出選擇,叉開雙腿休息或兩腿平行立正。G的最後一筆可以寫成一個圓形的捲兒、一顆磨尖的牙齒、一個壓扁的鉤或者也可以徹底封閉,變成一個蒸餾器皿。X則任性地擺脫掉它在數學上的職責,隨意地改變自身的交叉角度,或是讓一隻胳膊呈波浪形擺動。至於Y,自然不會錯過表現出它原本並非拉丁字母的異國情調,往往擺出一副樹葉婆娑的棕櫚樹姿態;有時候,銘文的簡寫會帶來新符號的創造,例如連寫的NT變成了一個形似橋樑的符號,而在一座獻給教皇的橋(希斯托橋,1475年)的落成儀式的石碑上出現這個符號也就不是一種巧合了。
最初的字母由鑿子鑿刻或用筆書寫,然而新的印刷技術對字母形態提出了新的需求,很快,這種變化就普及到書寫的方方面面。印刷書籍的扉頁將全新的文字比例以及文字與空白的關係的新觀念教給人們,很快就普及到碑石的銘文上。這種印刷書頁的裝訂很快就給我們帶來了一些奇異精彩的作品,例如佛朗切斯科·科隆納(Francesco Colonna)構思於羅馬,卻在威尼斯印刷的《尋愛綺夢》(Hypnerotomachia)。
就我們對羅馬帝國遺蹟的研究與探討來說,書寫視覺藝術的發展幾乎都來自羅馬。在這一方面,米開朗基羅有著不可小覷的地位,他算是古典派復興與創新的過渡時期,在他之後,一場巴洛克藝術革命開始席捲歐洲。愛好虛構的風尚一時間成了主流,文字書寫的價值固然重要,不過文字的載體亦受人關注,它有時候還會將文字隱藏在帷幔與封面折頁之間。我們在這個時期發現的文字載體有青銅器、紅黑大理石、綢緞、破布、獸皮,那些柔軟並且邊緣不平整的材質會讓金色的文字搖曳或是消失在皺褶之中。就像石頭假裝自己是紙張,書的扉頁也假裝自己是石碑。這就不得不提到18世紀代表幻想與不拘一格的皮拉內西[49],與同時代的波多尼(Bodoni)和卡諾瓦(Canova)的新古典主義和純粹主義相映成趣。
來到現代,彼得魯奇放下了逐漸失去藝術性的書寫視覺藝術主線,轉而對「打破規則」的歷史進行研究。從這個角度出發,他又從頭開始研究歷史,探索錫耶納原始藝術家的文獻、占卜文、社團徽章、還願信。大眾書寫的靈魂就像是一顆自發生長的植物,被時代先鋒採集和種植,從威廉·莫里斯[50]開始便宣告了反波多尼革命的發端。
我們又迅速地來到20世紀30年代的義大利,在這裡,法西斯政權採用了最簡單、樸素的現代文字,因此將包浩斯[51]風格的功能線條變成某種更具權威和新古典主義的風格。近些年來為了支持抗議活動而在牆上爆發的塗鴉文化則沒有了之前世代的左翼風格(不過在這部分,彼得魯奇強調了「失利方」,並為我們分析了一幅阿爾貝·施泰納的精美肖像)。
文章的最後以「來自底層」的「文字入侵」而結尾,它們帶有「反美學」的色彩,是如今時代最顯眼的特徵,源自年輕人和被排斥者的語言,發端於1968年5月的巴黎革命口號以及紐約地鐵上的「簽名」塗鴉(其特徵更為明確,與藝術目的的關聯性也更強)。
這些塗鴉文化將各種官方銘文當作其書寫的基層予以覆蓋,後來又與軍方干涉的反對因素互相糾纏,然而彼得魯奇對這一尚未發展成熟的事物卻採取了一種近乎考古的研究辦法。學者彼得魯奇的技術客觀性並不能隱藏他對文字叢林的偏好,在他看來,「文字書寫是一種意義工具和城市空間的美學產物」。這一切也並沒有阻止他去記錄塗鴉所帶來的衰敗,以及占據所有義大利城牆表面的含混的傲慢。這篇歷史調研很有深意地結束於淒涼的義大利古市場,在這裡,法西斯的浮誇銘文和瘋狂球迷的暴力呼喊混作了一團。
我之前一直欲言又止,現在我已悉數列出這篇文章的精巧與豐富,是時候來提出我的異議了。從第一頁回顧到處是公私文字的羅馬古城,到最後幾頁20世紀60年代牆上的文字游擊戰,彼得魯奇所追求的是一種理想的「文字的城市」,一個充滿文字信息的地方,在那裡,文字處在人們的目光之下,它們的位置關係影響人們的生活和交流。而這正是我不能苟同的理想。牆上的言語為個人意志所強加,無論這些人是高高在上,或者是平民百姓,文字都被強行塞入觀者的目光,他們別無選擇。城市永遠是信息的傳遞,永遠是話題,你能自行解釋這個話題,將它譯成自己的思想或言語,那是一回事,如果這些言語完全是強加於你,讓你沒有退路可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無論它是某種權威機關的宣傳語或是民眾發泄不滿的謾罵工具,它們總是一瞬間撲到你身上,讓你別無選擇。這實際上是攻擊,是專橫,是暴力。
(當然了,廣告也是同理,只不過在廣告中的信息不會那麼咄咄逼人——我向來不相信所謂「隱匿說客」的說法——我們會感覺這些信息似乎更安全些,因而在成千上萬勢均力敵的信息當中,廣告信息顯得更為中立。)
我們看書讀報時看到的文字並不屬於強加的文字,因為為了讓信息抵達你的腦海,它首先得徵得你的同意,而這種同意的形式可以是購買,也可以是翻開一本書。但是如果它以一面牆的形式出現在你面前,令你無處躲避,那無論怎麼看它都是一種欺壓。
如今,當人們的權利遭到踐踏時,他們就拿著噴漆槍把自己的宣言噴在牆上。待到他掌權的那一天,他還是會用大理石文字、青銅文字(根據當時的習慣)、巨大的宣傳橫幅或是其他工具來證明他權力的合法性。
我這番言論不適用於強權壓迫之下的抗議性文字,因為在那種情況下,言論自由的缺乏比城市面貌更為重要,秘密的書寫者為了打破這種寂靜甘冒巨大的風險,就連閱讀這些言論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冒險,需要我們在道德上做出抉擇。此外,如果牆上的話寫得非常俏皮,就如近來我們在法國和義大利的所見所聞,或者是某種能予人啟發,令人詩興大發的文字,或某種具有原創性的文字,那麼我就會網開一面,收起我大拇指向下的裁決。因為要理解這些文字的思想價值、幽默感、詩意性或美學鑑賞性,都需要一種非被動的過程,一種闡釋或理解,簡言之,一種由讀者開動大腦,將其據為己有的協作行為。但是當文字成為一種純粹的宣告或是否定,單一地要求閱讀者認同或拒絕時,我們面對言語攻伐而重建自身內部自由的潛在可能都將被這種強制閱讀抹殺乾淨。這些文字一天到晚都強加於我們的理性之上,在這種精神思想的狂轟濫炸下,一切都會丟失殆盡。
當然,我也不是在說古羅馬帝國的城市當中所有的石碑和公共建築上的文字都是帝國權力和國家宗教所強加的。如果今天古羅馬的碑文吸引了我們,那是因為它上面的信息要求我們對其進行闡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場對話,一種自由的參與,而文字當中原有的恐嚇威力已經消失了。與此同時,建築上的阿拉伯文字以及它們在整個伊斯蘭世界中的功能在我們看來充滿了魅力。在我們看來,這些書寫的文字將周圍籠罩在一片肅靜之中,而且因為我們根本就看不懂,甚至不知道從哪邊看起,它就仿佛被封禁在自身的世界之中,它的權力也就無法傷害到我們。(遠東的文字亦是如此。)城市應當繼續保留書寫,應當傳承它多樣、持續的使用潛力,而不是令它服務於權力的濫用。也許這才是彼得魯奇的論文與我的觀點相接合的地方:所謂理想的城市總是飄蕩著一層文字的塵埃,既不會沉積為泥,也不會鈣化僵滯。
然而,假使義大利破舊城牆上的文字變得和阿拉伯文字表意文字或象形文字一樣的晦澀難懂,那麼我們是否會對它感到失望,對這一努力的白費有所悔恨?當牆上的文字拒絕傲慢與獨裁的濫用時,它也就擁有了自身獨特的主義;它就像是一句低語,需要豎起耳朵靜靜聆聽直到能辨識出其中罕見、微小的言語,其中擁有著一瞬間的真實。
19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