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沙子的旅人 · 堡壘中的蜉蝣

卡爾維諾 《收藏沙子的旅人》
一群蜉蝣飛著飛著遇見了一座堡壘。它們停在城垛上,入侵了瞭望塔、巡邏通道和地牢。它們透明的翅膀在石頭砌成的城牆間翱翔。 「你們忙著伸展細胳膊細腿是沒有用的,」堡壘說,「只有能夠久存的東西才算存在。我能久存,所以我存在。可你們不存在。」 「我們居住在空間裡,我們用揮動的翅膀來衡量時間。如果這還算不得存在,那存在還能意味著什麼?」這些弱小的生物回答說。「而你,不過是一個被置於此地的物件,用來標記我們存在的空間和時間的界限。」 堡壘堅持說:「時間從我身上流過,而我依舊佇立於此。而你們僅僅觸及了存在的表面,就像你們只能觸及溪流的水面。」 蜉蝣說:「我們在虛空中飛舞,就如同白紙上的字跡和沉靜中傳來的笛聲。如果沒有我們,那麼世上除了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虛空就沒有別的東西了。這虛空如此沉重,可以粉碎整個世界,它的毀滅力量包裹在堅固的堡壘中,只有靠輕盈、飛快、纖細的事物才能化解。」 你可以想像這段對話發生在佛羅倫薩的觀景城堡(Forte del Belvedere),這裡正展覽著福斯托·梅洛蒂[43]那些輕如空氣的雕塑,其中有一座恰巧就叫《蜉蝣》(Gli effimeri):這件作品像是一組沒有重量的音符組成的樂譜,像是圍繞著薄紗覆蓋的黃銅床頭架飛來飛去的水生昆蟲。 如果你願意,還可以聯想到這段對話的背景,是今年在義大利非常盛行的關於「蜉蝣美學」的討論。不過我們可以完全不考慮它,因為福斯托·梅洛蒂的話語其實和「蜉蝣美學」無涉:他實際上表現的是,對廉價易損材料的運用(例如焊過的銅杆、紗布、小鏈子、錫紙、紙板、細繩、鐵絲、石膏、破布),是打造令人驚嘆的視覺王國的最迅捷手段,這也是一種孩子們和莎劇演員都非常了解的手段。 不過另一方面,我們也須注意,這場展覽到6月8日就要結束了,這仿佛表明佛羅倫薩的組織者對「蜉蝣」的價值有著字面上的誤解。所以,所有展品(包括許多專門為觀景城堡的空間而設計的展品,其中既有新作品,也有經過放大的老作品)都將只展出兩個月。這一臨時決定的展覽活動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這位藝術家的人生悖論——直到晚年才受到認可,成為一名藝術大師。 在觀景城堡綠色的城垛上,一個矛尖朝向天空或插入地下的幾何形鍍鋼柵欄或許會讓我們想像一場蠻族或外星人的戰爭;可是很快我們就意識到,放置在此的柵欄是為了保衛這個空間;它靠內在力量取勝,靠纖細的線條做出抵抗,靠諷刺頂住外部襲來的衝突。 在我看來,梅洛蒂的想像節奏和城堡的布展位置在大約高為一米的空間裡最為幸福。這裡所說的「幸福」是最大化的快樂和最大化的憂愁的結合體,就像《旅人》(Viandante)這部作品,旅人圍著用細繩做成的圍巾,走過貼滿幾何形金屬海報的牆壁,頭頂是用布料做成的天空。 還有《尤利西斯的船》(La nave di Ulisse),像一隻掏空的鳥兒的胸腔,桅杆上頂著一個石膏鳥頭。(值得注意的是,作為抽象派藝術的「創始人」之一,梅洛蒂幾乎在所有作品中都或多或少地加入了象徵性元素,好像在暗示「嚴謹」不再是我們所預料的那樣。)或者像《大運河》(Canal grande)那樣,把穿孔的磚塊置於一面鏡子上。 「對材料可能既有愛也有尊重,」梅洛蒂在他所著的格言集《線條》(Linee,「小圖書館」系列,阿德菲出版社)中寫道,「愛是一種激情,也能變成仇恨:對於一名手工藝術家來說,這是一場活力四射的戲碼。尊重則像是合法分居:材料要求享受權利,所有的一切最後都變成冷冰冰的關係。真正的藝術家既不愛也不尊重材料:材料對於他們永遠在『試用期』,所有作品都有可能大錯特錯(達·芬奇、米開朗基羅和他的大理石作品)。」 198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