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真 · 李白與哥德

梁宗岱 《詩與真》
我們泛覽中外詩的時候,常常從某個中國詩人聯想到某個外國詩人,或從某個外國詩人聯想到某個中國詩人,因而在我們心中起了種種的比較——時代,地位,生活,或思想與風格。這比較或許全是主觀的,但同時也出於自然而然。屈原與但丁,杜甫與囂俄,姜白石與馬拉美,陶淵明之一方面與白仁斯(R. Burns)109,又另一方面與華茨活斯110,和哥德底《浮士德》與曹雪芹底《紅樓夢》……他們底關係似乎都不止出於一時偶然的幻想。 我第一次接觸哥德底抒情詩的時候,李白底影像便很鮮明地浮現在我眼前。幾年來認識他們底詩越深,越證實我這印象底確切。 原來哥德對於抒情詩的基本觀念,和我國舊詩是再接近不過的。他說: 現在要求它底權利。一切每天在詩人裡面騷動的思想和感覺都要求並且應該被表現出來……世界是那麼大,那麼豐富,生命獻給我們的景物又那麼紛紜,詩料是永不會缺乏的。不過那必定要是「即興詩」(Gelegenheitsgedicht),換言之,要由事物供給題材與機緣……我底詩永遠是即興詩,它們都是由現實所興發的,它們只建樹在現實上面。我真用不著那些從空中抓來的詩。 由於這特殊的觀念,哥德底抒情詩都仿佛是從現實活生生地長出來的,是他底生命樹上最深沉的思想或最強烈的情感開出來的濃紅的花朵。這使它在歐洲近代詩壇占了一種唯一無二的位置,同時也接近了兩個古代民族底詩:希臘與中國。 一九三二年德國佛朗府紀念哥德百年死忌的國際會上,英國有名的希臘學者墨壘(G. Murray)111曾經發表過這樣的意見:哥德直接模仿希臘的作品,詩歌或戲劇,無論本身價值如何,總不能說真正具有希臘的精神。這精神只存在哥德底天性最深處,在他無意模仿古典形式的時候流露得最明顯。「我初次讀Über Allen Gipfeln(一切的峰頂)的時候,」他說,「便覺得它完全仿佛亞爾克曼(Alcman,紀元前七世紀的希臘抒情詩人)或莎浮底一個斷片,並且立刻有把它翻成希臘抒情詩的意思。……這首小詩會在希臘文里很自然地唱起來。」 「哥德底抒情詩,」他接著說,「還有一種特徵在近代詩里很少見,在希臘詩里卻常有的:就是那強烈的音韻和節奏與強烈的思想和情感底配合。英文和德文一樣,那節奏分明,音韻鏗鏘的三音或五音的詩句普通只用來寫那些輕巧或感傷的情調,特別是在『喜的歌劇』(Opéra-comique)里;很少被用來表現深刻的情感或強烈的思想的,結束《浮士德》的那偉大的《和歌》: 一切消逝的 不過是象徵; 那不美滿的 在這裡完成; 不可言喻的 在這裡實行; 永恆的女性 引我們上升。 在近代詩里幾乎是唯一無二的,因為它把些五音的詩句和一種使人不能忘記的音樂的節奏配在一個深沉而且強烈的哲學思想上。我只能把它比擬埃士奇勒(Eschylus)112底《柏米修士》里或幼里披狄113底《女酒神們》里的幾首抒情短歌,或後面一位詩人底《陀羅的女人》里驚人的結尾。」 節奏分明,音韻鏗鏘的短促的詩句蘊藏著深刻的情感或強烈的思想——這特徵恐怕不是希臘和哥德底抒情詩所專有,我國舊詩不甘讓美的必定不在少數。而哥德底「抒情詩應該是即興詩」這主張,我國底舊詩差不多全部都在實行。我國舊詩底長處和短處也可以說全在這一點:長處,因為是實情實景底描寫;短處,因為失了應付情與境的意義,被濫用為宴會或離別底虛偽無聊的贈答,沒有真實的感觸也要勉強造作。 哥德和我國抒情詩底共通點既如上述,他和李白特別相似的地方又何在呢?我以為有兩點,而都不是輕微的:一是他們底藝術手腕,一是他們底宇宙意識。 我們都知道:哥德底詩不獨把他當時所能找到的各時代和各民族——從希臘到波斯,從德國到中國——底至長與至短的格律都操縱自如,並且隨時視情感或思想底方式而創造新的詩體。 李白亦然。王安石稱「李白詩歌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於此而已,不知變也。至於杜甫,則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114這從內容說自然有相當的真理;若從形式而言,則李白底詩正如他底《天馬歌》所說的 神行電邁懾慌惚, 何嘗不抑揚頓挫,起伏開翕,凝鍊而自然,流利而不率易,明麗而無雕琢痕跡,極變化不測之致? 但這或者是一切富於創造性的大詩人所同的。英之莎士比亞,法之囂俄,都是這樣。哥德和李白底不容錯認的共通點,我以為,尤其是他們底宇宙意識,他們對於大自然的感覺和詮釋。 西洋詩人對於大自然的感覺多少帶泛神論色彩,這是不容諱言的。可是或限於宗教的信仰,或由於自我底窄小,或為人事所範圍,他們底宇宙意識往往只是片段的,狹隘的,或間接的。獨哥德以極準確的觀察扶助極敏銳的直覺,極冷靜的理智控制極熱烈的情感——對於自然界則上至日月星辰,下至一草一葉,無不殫精竭力,體察入微;對於思想則盧騷與康德兼收並蓄,而上溯於史賓努沙(Spinoza)115和萊賓尼滋底完美無疵的哲學系統。所以他能夠從破碎中看出完整,從缺憾中看出圓滿,從矛盾中看出和諧,換言之,紛紜萬象對於他只是一體,「一切消逝的」只是永恆底象徵。 至於李白呢,在大多數眼光和思想都逃不出人生底狹的籠的中國詩人當中,他獨能以凌邁卓絕的天才,豪放飄逸的胸懷,乘了莊子底想像的大鵬,「燀赫乎宇宙,憑陵乎崑崙」,揮斥八極,而與鴻蒙共翱翔,正如司空圖所說的「吞吐大荒……真力彌滿,萬象在傍」。透過了他底「攬之不盈掬」的「回薄萬古心」,他從「海風吹不斷,山月照還空」的飆忽喧騰的廬山瀑布認出造化底壯功,從「眾鳥皆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的敬亭山默識宇宙底幽寂親密的面龐;他有時並且親身躡近太清底門庭: 夜宿峰頂寺, 手可捫星辰。 不敢高聲語, 恐驚天上人。 總之,李白和哥德底宇宙意識同樣是直接的,完整的:宇宙底大靈常常像兩小無猜的游侶般顯現給他們,他們常常和他喁喁私語。所以他們筆底下——無論是一首或一行小詩——常常展示出一個曠邈,深宏,而又單純,親切的華嚴宇宙,像一勺水反映出整個星空底天光雲影一樣。如果他們當中有多少距離,那就是哥德不獨是多方面的天才,並淵源於史賓努沙底完密和諧的系統,而李白則純粹是詩人底直覺,植根於莊子底瑰麗燦爍的想像底閃光。所以前者底宇宙意識永遠是充滿了喜悅,信心與樂觀的亞波羅116式的寧靜: 我眺望遠方, 我諦視近景, 月亮與星光, 小鹿與幽林。 紛紜萬象中, 皆見永恆美…… 後者底卻有時不免滲入多少失望,悲觀,與悽惶,和那 捫蘿欲就語, 卻掩青雲關。 遺我鳥跡書, 飄然落岩間。 其字乃上古, 讀之了不閒。117 的幻滅底嘆息。 可是就在哥德底全集中,恐怕也只有《浮士德》里的天上序曲: 曜靈循古道, 步武挾雷霆, 列宿奏太和, 淵韻涵虛清…… 可以比擬李白那首音調雄渾,氣機浩蕩,具體寫出作者底人生觀與宇宙觀的《日出入行》罷: 日出東方隈, 似從地底來, 歷天又復入西海! 六龍所舍安在哉! 其行終古不休息,118 人非元氣 安能與之久徘徊! 草不謝榮於春風, 木不怨落於秋天, 誰揮鞭策驅四運? 萬物興廢皆自然。 羲和!羲和! 你奚汩沒於荒淫之波? 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逆道違天, 矯誣實多: 予將囊括大塊, 浩然與溟涬同科! 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