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用主義 · 第二講 實用主義的意義

威廉·詹姆斯 《實用主義》
幾年前,我和一群露營的人住在山上,我獨自漫步回來,發現大家正在熱烈地進行一場形上學的爭論。爭論的主題是一隻松鼠——一隻活松鼠假定它攀著一棵樹幹的一面,而又想像有一個人站在樹幹的另一面。這人繞著樹快跑想看那松鼠,但是不論他跑得多麼快,那松鼠總是用同樣的速度跑到反面去,松鼠和那人中間總是隔著一棵樹,一點也沒有讓他看到。最後,產生這樣一個形上學的問題:這個人是否繞著松鼠走?人的確是繞著樹走,而松鼠是在樹上,但人是繞著松鼠跑的嗎?在野地里,有的是空閒時間,爭論來,爭論去,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大家各袒一方,並且都很固執。兩邊人數相等。我一出現,他們都爭取我,來取得多數。記得經院哲學家的箴言說,一旦遇到矛盾,一定要找出差別來。我當時立刻尋找,就找到了這樣一個差別。我說:「哪一邊對,要看你們所謂『繞著』松鼠跑的實際意義是什麼。要是你們的意思是說從松鼠的北面到東面,再到南面和西面,然後再回到北面,那麼這個人顯然是繞著它跑的;因為這個人確實相繼占據了這些方位。相反的,要是你的意思是說先在松鼠的前面,再到它的右面,再到它的後面,再到它的左面,然後回到前面,那末這個人顯然並沒有繞著這個松鼠跑,因為,由於松鼠也相對活動,它的肚子總是朝著這個人,背朝著外面。確定了這個差別後,就沒有什麼可爭辯的了。你們兩邊都又對又不對,就看你們對『繞著跑』這個動詞實際上是怎麼理解的。」 自然,有一兩個熱烈的好辯者說我這番話是推卸責任的遁辭,說他們不要詭辯或經院哲學的咬文嚼字,只要用「繞著」這個詞的平易普通的意義來解釋,但是多數人好象都認為這差別已經緩和了這場爭論。 我講這段小故事,因為它是我現在要說的實用主義方法的特別簡單的一個例子。實用主義的方法主要是一個解決形上學爭論的方法,否則,爭論就無盡無休。世界是一還是多?是宿命的還是自由的?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這些概念的任何一對中的任何一個都既可能適用於又可能不適用於這個世界;對於這些概念的爭論是無止境的。在這種情況下,實用主義的方法是試圖探索其實際效果來解釋每一個概念。要是這一個概念而不是那一個概念是真實的,實際上,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會有什麼差別呢?如果找不到任何實際差別,那麼兩者之中任何一個實際上是一樣的,所有的爭論都是白費。遇到爭論很激烈的時候,我們一定要能指出這一邊或那一邊對了以後的實際差別。 看一下這個概念的歷史就會更明白實用主義的意義。實用主義這個名詞是從希臘的一個詞πρáγμα派生的,意思是行動。「實踐」(practice)和「實踐的」(practical)這兩個詞就是從這個詞來的。1878年皮爾斯開始把這個詞用到哲學上來。同年一月,皮爾斯在《通俗科學月刊》(PopularScienceMonthly)發表一篇論文①,題目叫做《怎樣使我們的觀念清晰》。他在指出我們的信念實際上就是行動的準則以後說,要弄清楚一個思想的意義,我們只須斷定這思想會引起什麼行動。對我們說來,那行動是這思想的唯一意義。我們所有的思想差別,無論怎麼細微,其根本的明顯事實是:所有這些差別,沒有一個會細緻到這種程度,以致它們不是在於可能的不同的實踐,而是在於什麼別的。我們思考事物時,如要把它完全弄明白,只須考慮它含有什麼樣可能的實際效果,即我們從它那裡會得到什麼感覺,我們必須準備作什麼樣的反應。我們對於這些無論是眼前的還是遙遠的效果所具有的概念,就這個概念的積極意義而論,就是我們對於這一事物所具有的全部概念。 ①譯載於1879年1月法國《哲學評論》第7卷。 這是皮爾斯的原理,也就是實用主義的原理。這個原理,二十年來誰也不注意,直到我在加利福尼亞大學郝畏森教授(ProfessorHowison)的哲學會上講演時,才重新提起,並且把它特別應用到宗教上去。到這個時候(1898年),接受這原理的時機好象已經成熟,於是「實用主義」這個名詞就傳開了,現在它在哲學雜誌里占有相當多的篇幅。在各方面我們都可以聽到大家說起「實用主義運動」,有時是尊重地談,有時是謾罵,但很少有人清楚地理解它。顯然,這個名詞可以很方便地應用於迄今還沒有一個總名稱的那些趨勢上,所以也就「成為永久性的東西了」。 要知道皮爾斯原理的重要性,我們必須經常把它應用到具體事例上去。幾年前,我就發現,德國萊比錫著名化學家奧斯特瓦爾德在講「科學的哲學」時已經十分明白地運用了實用主義的原理,不過沒用這個名詞罷了。 他寫信給我說:「所有實在都影響實踐;對我們說來,那影響就是實在的意義。我常在班上這樣向學生提問題:如果供選擇的兩種事物中的這一個或那一個是真實的,那麼,世界在什麼方面會有所不同呢?如果我找不到什麼不同,那麼,在這兩種中進行選擇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那就是說,兩個爭持的意見,實際上意味著同樣的東西;而對我們來說,除了實踐的意義以外,並無別的意義可言。奧斯特瓦爾德在他的一篇出版了的講演錄里舉了這樣一個實例說明他的看法。化學家們長久以來就為化學上幾種叫做「互變異構」(tauto-merous)的物體的內部組織爭辯不已。這些物體的屬性似乎都同樣符合於這樣一種概念,即:一個不穩定的氫原子在物體裡面搖擺不定,或者說,它們是兩種不穩定的物體的混合物。兩派爭論激烈,但始終沒有得到解決。奧斯特瓦爾德說:「爭論雙方如果先反過來自問一下,如果這個或那個觀點是正確的話,在實驗的具體事實上會有什麼差別呢?要是這麼一問,爭論便根本不會開始的。因為要是這樣一問,就會顯得並不可能發生什麼事實上的差別;因而,這個爭論之不真實,也就好象在原始時代人們推論用酵發麵的道理時所進行的爭論之不真實一樣:一派說這一現象的真實原因是『棕仙』,而另一派則堅持說是『妖精』。」① ①《奧地利工程師建築師協會會刊》(Zeitsch.desOesterreichischenInge-nieuru.Architecten-Vereines),1905,Nr.4u.6:《理論與實際》。我在弗蘭克林教授的講演中發現一種比奧斯特瓦爾德更激進的實用主義。他說:「我認為把物理學當成是質量、分子和以太的科學,即使研究者明白了,也是最有害的觀念;但是,認為物理學是掌握物體並把它向前推動的科學,即使研究者不完全明白,也還是最有益的觀念。」(《科學》,1903年1月2日) 真奇怪,很多哲學的辯論,一受到這個探索其具體效果的簡單試驗,就立刻變得無足輕重。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差別不會也使另一個地方發生差別的——沒有一種抽象真理的差別不表現為具體事實中的差別,以及因此而迫使某人在某時,某地,以某種方式表現於行動的差別上面的。哲學的全部功用應該是找出,如果這個世界公式或那個世界公式是真實的,它會在我們生活的一定時刻對你我產生什麼一定的差別。 實用主義的方法,絕對沒有什麼新鮮之處。蘇格拉底是用這方法的老手。亞里士多德有系統地運用了這種方法。洛克,貝克萊,休謨用這個方法對真理作出了巨大的貢獻。霍克森堅決地認為實在不過是人們所「認知」的東西而已。但是實用主義的這些先驅者,只是零碎地運用了實用主義。他們不過是作了一個開端而已。到了我們這時代,這主義才普遍地流行了,才漸漸自覺到一個普遍的使命,敢於負起戰勝一切的使命來了。我是信仰這個使命的人,希望在我講完的時候能用這個信仰來鼓舞你們。 實用主義代表一種在哲學上人們非常熟悉的態度,即經驗主義的態度,在我看來它所代表的經驗主義的態度,不但比素來所採取的形式更徹底,而且也更少可以反對的地方。實用主義者堅決地、斷然地拋棄了職業哲學家的許多積習。它避開了抽象與不適當之處,避開了字面上解決問題,不好的驗前理由,固定的原則與封閉的體系,以及妄想出來的絕對與原始等等。它趨向於具體與恰當,趨向於事實、行動與權力。這意味著經驗主義者的氣質占了統治地位,而理性主義者的氣質卻老老實實地被拋棄了;這就意味著空曠的野外和自然中的各種可能性,而反對那獨斷、人為和假冒的最後真理。 同時,實用主義不代表任何特別的結果。它不過是一種方法。但是這種方法的全盤勝利,意味著我上回講演中說的哲學「氣質」的巨大改變。極端理性主義的導師一定會被排斥,正如朝臣式的官僚在共和國中會被排斥那樣,又如主張教皇有絕對權力的神父在基督教國家中會被排斥那樣。這樣,科學與形上學就會更接近,就會在事實上完全攜手並進了。 形上學通常追求一種很原始的東西。我們知道人們是多麼喜歡不正當的魔術,我們也知道在魔術里言辭起多大的作用。要是你們知道妖魔或鬼怪的名字,或知道鎮伏他們的符咒,你們就能夠控制住這些妖魔鬼怪或任何力量了。所羅門知道所有精靈的名字。知道了他們的名字以後,他就能使他們服從他的意旨了。對於抱有自然思想的人說來,宇宙總象是個謎。解答這謎的鑰匙一定要在一些有光彩有力量的詞或名字中去找。這個詞給宇宙的原理命名;有了這個詞,就仿佛連宇宙本身也有了。「上帝」,「物質」,「理性」,「絕對」和「能」都是這類能解決問題的名字。有了它們,就可以安心了。形上學的追求,也就算到頭了。 要是你採用實用主義的方法,就不會把這些詞當作追求的終結。你必須把每個詞實際的兌現價值表現出來,放在你的經驗里運用。這詞與其說是個解決的方法,還不如說是進一步工作的計劃,特別是改變現有的實在的各種方法的表征。 因此理論成為我們可以依賴的工具,而不是謎語的答案。我們並不向後靠,依賴這種工具,而是向前推進,有時借著這種工具的幫助去改造自然。實用主義使我們所有的理論都變活了,使它們柔和起來並使每一種理論起作用。它在本質上沒有什麼新的東西,和許多古代的哲學傾向是協調的。比如在注重特殊事實方面,實用主義和唯名主義是一致的;在著重實踐方面,它和功利主義是一致的;在鄙棄一切字面的解決,無用的問題和形上學的抽象方面,它與實證主義是一致的。 你們看,所有這些都是反理智主義的傾向。針對自命是一種權利和方法的理性主義,實用主義有全副武裝並富於戰鬥精神。但是在開始時,實用主義至少並不代表什麼特別的結果。它除了方法之外,沒有什麼武斷的主張和理論。義大利青年實用主義者巴比尼①說得好,實用主義在我們的各種理論中就象旅館裡的一條走廊,許多房間的門都和它通著。在一間房裡,你會看見一個人在寫本無神論著作;在隔壁的一間房裡,另外一個人在跪著祈求信仰與力量;在第三間房裡,一個化學家在考查物體的特性;在第四間房裡,有人在思索唯心主義形上學的體系;在第五間房裡,有人在證明形上學的不可能性。但是那條走廊卻是屬於他們大家的,如果他們要找一個進出各人房間的可行的通道的話,那就非經過那條走廊不可。 ①巴比尼(1881—1956)義大利哲學家,批評家。主張實用主義,信奉天主教。——譯者 所以,實用主義的方法,不是什麼特別的結果,只不過是一種確定方向的態度。這個態度不是去看最先的事物、原則、「範疇」和假定是必需的東西;而是去看最後的事物、收穫、效果和事實。 實用主義的方法就講這麼多!你們也許要說,我只稱讚它,而沒有解釋它。那麼我現在就來十分詳細解釋一下它在一些熟悉的問題上怎樣起了作用。現在,實用主義這個詞已有了更廣義的應用,也就是某一種關於真理的理論。我有意要在先鋪平了道路之後,再作一次講演來說明這個理論;因此現在只儘量簡短地談談。但是簡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請你們格外注意地聽一刻鐘。如果還有許多模糊的地方,我希望在以後各講中交代得更明白些。 現代哲學中研究得最有成績的一個部門就是所謂歸納邏輯,這是研究在什麼條件之下我們的科學得以進展的學問。歸納邏輯的作者們,對於數學家、物理學家、化學家所制定的自然定律和各種事實原理,究竟有什麼意義,已經開始表現出一致的看法。人們發現數學、邏輯學和自然科學的最初表現的各種一致性、即第一批定律時,為它們所帶來的那種明確、優美和簡單性迷住了,因而相信自己已經真正認識了上帝的永恆思想。上帝的心,也在三段論里明確地反映出來了。上帝也用圓錐截面,方根或比率來思想,並且也象歐幾里德一樣按幾何學原理進行工作了。上帝創造出凱普勒定律使行星照著運轉;使下墜物體速率的增加和時間成正比例;做出正弦律來讓折光遵守;把動植物分為綱、目、科、屬,並且確定它們之間的遠近關係。上帝想出各種事物的模型,並且規定出它們的變種。在我們從新發見了任何一種他的神奇的規定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捉摸到他心中的真正意向了。 但當科學更向前發展時,認為大部或全部定律不過是些近似的東西的這種看法,就越來越得勢了。況且定律本身越來越多,多得沒法數,而且在科學所有部門中,還提出了很多相反的公式,因此研究者就習慣於這種看法——認為沒有一種理論絕對是實在的副本;但是從某一個觀點看來,任何理論都是有用的。它們的大的用處是總結舊事實,並且引導到新事實上去。它們只是人為的語言,有些人管它們叫做概念的速記,我們用它們來寫出關於自然的報告,而語言,如所周知,是容許我們儘量選擇辭句和方言的。 因此,有了人類的獨斷,科學的邏輯就沒有神聖的必然性了。只要我提起西格瓦特、馬赫、奧斯特瓦爾德、畢爾生、米約、彭加勒、杜恆、羅愛森等人的名字,你們研究哲學的人一定很容易明白我所談的傾向,並且能舉出些別的名字來。 席勒和杜威兩位先生現在在這科學的邏輯思潮上名列前茅,他們都用實用主義來說明真理在各種場合下的意義。這兩位大師到處說,我們觀念和信仰里的「真理」和科學裡的真理是相同的。他們說真理的意義不過是這樣的:只要觀念(它本身只是我們經驗的一部分)有助於使它們與我們經驗的其他部分處於圓滿的關係中,有助於我們通過概念的捷徑,而不用特殊現象的無限相繼續,去概括它、運用它,這樣,觀念就成為真實的了。譬如說,如果有一個概念我們能駕馭,如果一個概念能夠很順利地從我們的一部分經驗轉移到另一部分經驗,將事物完滿地聯繫起來,很穩定地工作起來而且能夠簡化勞動,節省勞動,那末,這個概念就是真的,真到這樣多,真到這種地步:從工具的意義來講,它是真的。這就是在芝加哥講授得很成功的真理是「工具」的觀點,也就是在牛津大學十分機智地傳播的,我們觀念中的真理就意味著「起作用的」能力這個觀點。① ①這兩件事,前者和杜威有關,1894—1904年,杜威在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書,開始形成自己的實用主義哲學見解,這個派別曾因而被稱為「芝加哥學派」;後者和席勒有關,席勒在1903—1926年是任教於英國牛津大學的,他鼓吹的實用主義——人本主義也就被稱為「牛津大學派」。這兩個稱呼後來沒有傳開來。——譯者 杜威、席勒和他們那一派學者會獲得這種一切真理的一般概念,不過是依照地質學家、生物學家和語言學家的榜樣罷了。在建立那些別的科學中獲致成功的辦法,是經常紀錄一些在變動中真正觀察到的簡單過程(如土地怎樣受氣候的風蝕,生物怎樣從父母型演變,或方言怎樣吸收了新詞新音而引起變化的),然後加以概括使它在什麼時候都能適用,並且總括它多少年代的效果,這就產生出巨大的成績來。 席勒和杜威為了概括作用而特別選擇的能夠觀察得到的過程乃是大家所熟悉的,任何人藉以取得新的意見的過程。這裡這個過程總是一樣的。一個人有了一套舊看法,如果碰到新經驗就會使那些舊看法受到壓力。有人反對那些舊看法;或者在自己反省時發現這些舊看法彼此互相矛盾;或者聽見許多與這些舊看法不相符合的事實;或者心裡產生許多這些看法所不能滿足的要求。結果產生一種前所沒有經驗過的內心的煩惱;要避免這種煩惱,只有修正過去的許多舊看法。他儘量保留舊看法,因為在信念這種問題上,我們大家都是極端保守的。因此他就先試著改變某一種看法,然後再改變另一種看法(因為這些看法抵抗改變的程度很不同),直到最後產生一些新觀念,可以加在老一套的看法上,而使這老一套看法只受到最少的干擾,並使它和新經驗調和起來,彼此很巧妙地,很方便地交織起來。 新觀念就這樣作為真觀念被採用了。它保存著較舊的一套真理,極少改變;僅把舊真理稍加引伸,使它能容納新的經驗,但仍是儘可能地用熟悉的方式去設想這種新東西。所有違背舊看法的過激解釋,絕不會當作新經驗的真正解釋。我們勤懇地四處探求,直到找到不那麼古怪的說法為止。個人信念即使經過最劇烈的改變,還會把大部分舊的一套保留下來。時間與空間、原因與結果、自然與歷史以及個人自己的歷史,還是原封不動的。新真理總是個媒介,總是過渡的緩衝物。新真理將舊看法和新事實結合起來的方法總是使它表現出最小限度的牴觸和最大限度的連續。我們認為一個理論的正確程度同它解決這「最小限度和最大限度問題」的成功程度成正比。但是要成功地解決這個問題,顯然只能做到差不多的程度。我們說,在解決問題上這個理論比那個理論大體上更令人滿意些,這隻意味著對於我們自己更滿意罷了,而各人滿足的重點卻是不同的。因此無論什麼東西,總具有一定程度的可塑性。 我現在勸你們特別要觀察的一點是較舊的真理所起的作用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是實用主義所受到的許多不公平的批評的根源。其實較舊真理的影響,有絕對的控制力。首要的原則是忠於舊真理——在多數情況下這是唯一的原則;因為在處理那些會使我們的舊見解受到嚴重變動的新奇現象時,我們所最常用的方法就是乾脆不去管這些新奇的現象,或者辱罵那些替新奇現象作證的人。 你們無疑要想看看這個真理成長過程的實例;唯一的苦惱的是這些實例太多了。關於新真理的最簡單情況,自然是把新種類的一些事實或舊種類的新事實加到我們的經驗上去——這種增加並不改變舊信念。只不過是日復一日地內容增加起來。新內容本身無所謂真,它們不過是產生著,存在著。真理就是我們對新內容所說的;當我們說新內容已經產生了,只憑單純的附加公式就滿足了真理。 但是一天的內容常常迫使我們對它們加以重新安排。要是我現在站在這講台上,忽然厲聲怪叫,象個瘋子那樣亂鬧,那就會使你們對我的哲學可能價值改變看法。前些日子鐳的發現,成為一天內容的一部分,一時看起來,好象和我們對自然界秩序的觀念——所謂能量不滅的那種對自然界秩序的觀念——是矛盾的。只看到鐳的本身無限地把熱放射出來,這個事實好象違背能量不滅定律。這應當怎樣來考慮呢?如果說鐳的放射,只是原子裡先期預存的意外「潛」能的溢散,那末能量不滅的原理仍能保留。作為放射結果的「氦」的發明,為這信念開闢了道路。因此臘姆齊(Ramsay)的看法,一般地被認為是真實的,因為它雖擴大了我們對能的舊觀念,但使舊觀念性質的改變是最小的。 我不必再多舉例子了,總之一個新看法的「真實」程度是與它滿足把新經驗吸收到舊信念里去的個人願望的程度成正比例的。新看法須依靠舊真理,又須把握新事實;至於做得是否成功(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是一個個人估價的問題。舊真理加上了新真理而得到發展,那是由於主觀上的理由。我們就是在這過程之中,並且服從這些理由。新觀念如果能最圓滿地盡它的功能來滿足我們雙重的需要,就是最真的了。它全憑行之有效的方法,使它本身真起來,使他本身列入真的一類。把它本身接在舊真理的老枝上,那末就象一棵樹靠了一層新生組織的活動而生長一樣。 杜威和席勒著手概括這個觀察,並且把它應用到真理最古老的部分上去。那些最古老的真理,也曾一度有過可塑性。它們之所以說是真的也為了人的緣故。它們也曾把更早的真理與當時新觀察的東西調和起來。要是說純粹的客觀真理在它建立之中,結合舊經驗與新經驗而給予人的滿足的這種功能不起作用,那麼這種客觀真理是哪裡也找不到的。我們之所以稱事物是真的,正是它們為什麼是真的理由,因為「是真的」僅意味著實現這種結合的功能。 因此什麼事物都打上了人的烙印。獨立的真理,僅僅由我們發現的真理,不再能加以錘鍊,使之適應人的需要的真理,總之,是無法修正的真理;這些真理實在是過多了——或者說,這是理性主義的思想家認為存在的真理。但是這樣的真理不過象一棵活樹中的死心;它之存在,不過是說明真理也有它的化石期,也有它的「時效」而已。真理在運用了多年之後可能變得僵硬起來了;可能單純因為古老的原故就被人們認為它已經石化了。但是就是最舊的真理,還真正是可以改變的,現在邏輯和數學觀念的改變,已經很生動地說明了這一點。這種改變甚至影響到物理學。古老的公式,重新解釋為更廣泛原理的特別表現,這些原理的現在形式和表述方式,是我們祖宗從來沒有見過的。 席勒先生還把這種真理觀叫做「人本主義」,但是,用實用主義這個名稱來稱呼這個學說似乎更盛行些,所以我在講演里要用實用主義名稱來講它。 因此實用主義的範圍是這樣的——首先是一種方法,其次是關於真理是什麼的發生論。這兩點必須是我們將來討論的題目。 我相信我所講的真理論,由於簡短,你們一定覺得不清楚和不滿意。以後我要予以補充修正。我將在「常識」一講里,對我所說的真理歷久就石化的意思,試予說明。在另一講里我要詳細地說說這個觀念:我們思想的真實程度是和思想起媒介作用的成功程度成正比的。在另一講里,我要闡述在真理的發展過程中區別主觀和客觀因素是如何的困難。對於這些講演你們也許不會完全了解;即使了解了,也不見得完全同意我的說法。但是我知道你們一定會認為我至少還是認真的,而且也會尊重我的努力。 然而,如果你們知道席勒和杜威兩先生的理論曾經受到過一陣冰雹似的輕蔑與嘲笑,你們也許會感到驚奇。所有理性主義者全起來反對他們。在有勢力的人士當中,席勒還被當作一個鹵莽該打的學童般看待。要不是因為這件事間接地充分說明了我以實用主義氣質來反對的理性主義氣質,我原不該提到它的。實用主義離開了事實,就覺得不舒適,而理性主義卻只有在抽象的面前才覺得舒適。實用主義者談論到真理是多元的,談到真理的利用與滿意,談論到真理成功地起「作用」等等,在典型的理智主義者看來,這種談論是把真理當作一種粗糙而不完全的,第二流的和權宜適應的東西。這些真理不是真正的真理。這些試驗不過是主觀的。與此相反,客觀真理一定是一種非功利的,高雅而超越的,尊嚴而高尚的東西;一定是我們的思想與一個同樣絕對的實在絕對地相符合;一定是我們應當無條件地去思考的東西。我們常常在有條件的方法之下去作思考而這種方法是十分不相干的;這種方法只是心理學上的問題。在所有這些問題中,我們要邏輯學而不要心理學。 請看這兩種不同看法的鮮明的對比!實用主義者堅持事實與具體性,根據個別情況里的作用來觀察真理,並予以概括。對於實用主義者,真理成為經驗中各種各樣確定的、有作用價值的類名。對於理性主義者,真理仍舊是純粹的抽象,單它的名字我們也必須敬重的。當實用主義者詳細說明了為什麼我們必須敬重時,理性主義者卻不能認識那產生他自己的抽象的具體情況。他責備我們否定真理,而我們只不過是設法探索為什麼人們遵循真理並且永遠應當遵循真理。典型的極端抽象主義者十分害怕具體性:即在其他事物都同樣的情況下,他也肯定地寧願要慘白的幽靈般的東西。如果兩個宇宙讓他選擇,他總是挑選那瘦削的外形,而不要那豐富的實在。他認為那外形是更加純潔,更加明白,更加高尚。 在我繼續講下去時,我希望你們也許會看出在講演中所提倡的實用主義的具體性和它與事實的接近是實用主義最令人滿意的特點。實用主義不過效法其他兄弟科學的範例,用已被觀察到的東西來解釋沒有被觀察到的東西。它把舊的和新的協調地結合在一起。它把我們的心和實在之間靜止態的「符合」關係這種絕對的空洞概念(等一會兒我們才研究它的意義)變成為我們的個別思想與其他種種經驗的偉大宇宙之間的豐富多彩、積極活動的交往(任何人都能知道其詳情並領會其意義)。在這個偉大宇宙中,我們的個別思想起著應有的作用而且有其用處。 現在暫說到這裡,好嗎?等以後再證明我所說的是對的。我現在要加上一句話來進一步解釋我上次的提法:實用主義是經驗主義思想方法與人類的比較具有宗教性的需要的適當的調和者。 你們也許記得我曾說過,具有熱愛事實氣質的人很容易對於現在流行的唯心主義哲學那種很少同情事實的態度保持一定的距離。它是過於注意理智了。舊式的有神論,把上帝看作崇高的君主並具有許多不可理解的和荒謬的「屬性」——這已經是夠壞的了;但只要它堅持設計論的論點,它和具體的實在是保持一些接觸的。不過,自從達爾文主義把設計論的論點從科學的頭腦里永遠驅逐了出去以來,有神論就失去了那個立足點;因此如果說是有神的話,我們現代想像中所指的是一種內在論的神和泛神論的神,在事物內部起作用,而不是在事物之上作主宰。儘管舊的二元論的有神論還有許多能幹的辯護人,可是想望具有哲學性質的宗教的人,現在往往滿懷希望地趨向唯心主義的泛神論而不趨向那舊的二元論的有神論。 但是正如我在第一講里說過的,要是他們是愛事實或具有經驗主義的頭腦的人,他們是很難採納所說的這種泛神論的。它具有絕對論的標幟,它拋棄微末的細節而建立在純粹的邏輯之上。它和具體性毫無聯繫。他雖然肯定絕對精神(這也就是它的上帝)是所有事實細節的合理前提,不管這些事實細節是什麼,但是它對於實際世界裡各項事實細節究竟是什麼,還是非常地漠不關心。不論那些事實細節是什麼,他們總是由「絕對」產生出來的。象《伊索寓言》所述的病獅一樣,所有的腳跡都是朝著洞裡,卻沒有一個腳跡是朝著洞外。①你不能依靠「絕對」的幫助,回到各項事實細節的世界裡來,或從你關於絕對的性質的觀念中,推論出對你生活有重要意義的事實細節的必然結果。它固然向你保證,說有了它和它的永久的思想方法,什麼都好了;但它仍然讓你用自己的世俗的方法在有限的方式上去拯救自己。 ①寓言大意是:許多動物進獅子洞探「病」。狐狸後去,注意到洞前的腳印都有進無出,看出年邁體衰的獅子不懷好意,就只在洞外遙致探問之意。見《伊索寓言》,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01頁。——譯者 我絕不願否認這個概念的莊嚴和它給那些最受尊敬的人以宗教安慰的能力。但從人的觀點來看,沒有人敢假裝說,它沒有渺茫與抽象的缺點。很明顯,它是我所謂理性主義氣質的產物。它輕視經驗主義的需要。它用一個蒼白的外形去代替真實世界的豐富。它是漂亮的、高尚的——但這種高尚具有不良的意義,也就是說,高尚了就不適於干低下的工作了。在這汗垢的實在世界裡,我以為凡對於事物的「高尚的」觀點,應當就可以看作是它不真實、在哲學上不夠格的一種理由。魔王,象人們所說的,可能是個紳士,但不論天上的和人間的上帝是什麼,他決不會是個紳士。在人類災難的塵世中,需要上帝的謙卑服務,比之於九天之上,需要他的尊嚴,更加迫切。 實用主義,雖然忠於事實,但它並不象普通經驗主義那樣在工作中帶有唯物主義的偏見。而且,只要抽象的理想能幫助你各項事實中進行工作,能真正把你帶到一定的地方,實用主義是絕不反對去實現抽象的。除了我們思想與經驗共同得出的結論之外,實用主義對於別的結論是不感興趣的;它沒有反對神學的驗前的偏見。如果神學的各種觀念證明對於具體的生活確有價值,那末,在實用主義看來,在確有這麼多的價值這一意義上說,它就是真的了。至於它比這限度更真多少,就完全要看這些概念與別種也需要被承認的真理之間的關係如何而定。 我剛才說的關於絕對、關於先驗唯心主義的話,就是一個適當的例子。首先我說「絕對」這個觀念是莊嚴的,並且說它能給某一類人以宗教上的安慰,接著我又責難它太渺茫,太無用。但是只要它能給人以這樣的安慰,它就肯定不是無用的,它就有那麼多的價值,它起著一種具體的作用。作為一個好的實用主義者,我自己應當說「就其達到這種程度而論」,這個「絕對」是真的,而且現在我毫不遲疑地就這樣說了。 但在這種情況下,「真實到這種程度」是什麼意思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只須應用實用主義的方法。相信「絕對」的人說,他們的信念給予他們安慰,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們的意思是,既然在「絕對」中,有限的惡已經被「控制」住了,因此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可以把暫時的看成好象是潛在的永恆。我們一定可以信賴它的結果,可以毫無罪過地消除恐懼並放下有限責任所給我們帶來的煩惱。總之,他們的意思是我們有權時常享受一個精神上的休假日,讓世界照它本身的意思去變遷,相信它的結局有比我們高明的能手在主宰,而與我們無關。 宇宙是一個體系,這體系的各個成員偶而擺脫一下他們的煩惱是可以的,人們在它裡面懷著無掛無慮的心情也是對的,並且也可以有其精神上的休假日——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至少就是我們「所知道的」絕對的一部分;絕對如果是真實的,這就是它在我們各自的經驗中所給我們造成的巨大差別;照實用主義的觀點去解釋這個「絕對」,這也就是它的兌現價值。此外,贊成絕對唯心主義的普通非專業的哲學讀者,一般都是不願試圖使他們的概念進一步明確起來的。在某種限度內,他們能夠應用「絕對」,而這某種限度是很寶貴的。因此,當他們聽到你們不信仰「絕對」時,就會覺得痛苦,而且由於他們不理解你們的批評里所論述的概念的各個方面,所以也就不注意你們的批評了。 如果「絕對」的意義是這樣,而且只是這樣,誰能否認它的真實性呢?去否認它,等於堅持人永遠不應休息,永遠沒有休假日了。 我很知道,如果你們聽我說,只要我們相信一個觀念對我們的生活是有益的,它就是「真」的,你們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你們一定會很願意承認,只要它是有益的,它就是善的這種說法。要是我們由於它的幫助做出來的事情是善的,你們一定會同意這個觀念本身也是善的;因為我們有了它,就對我們更有好處。但是你們一定要說,由於這個原因就把這些觀念叫做「真的」,這豈不是奇怪地誤用「真理」這個詞嗎? 在我講演的現階段要圓滿地回答這個難題,是不可能的。你們在這裡觸及了席勒先生、杜威先生和我自己的真理論的中心問題,這個問題我要到第六講里才詳細討論。現在讓我僅說明這一點:真理是善的一種,而不是如平常所設想那樣與善有所區別與善相對等的一個範疇。凡在信仰上證明本身是善的東西,並且因為某些明確的和可指定的理由也是善的東西,我們就管它叫做真的。你們一定承認,要是真觀念對人生沒有好處,或者真觀念的認識是肯定無益的,而假觀念卻是唯一有用的;那麼,認為真理是神聖和寶貴的,認為追求真理是人生的責任等等這些流行的看法是永遠不會成長起來或成為信條的。在那樣的世界裡,我們的責任就會是迴避真理。但是在現實的世界裡,正如某些食物不僅適合我們的口味,而且適合我們的牙齒、腸胃和身體的組織一樣,某些觀念不僅在想到時令人感覺愉快,或在支持我們所喜歡的其他觀念方面令人感覺愉快,而且還有益於生活上的實際鬥爭。如果某種生活真是我們應當過的較好的生活,而且如果某種觀念,我們信仰了它,就會指引我們去過這種生活,那麼除非信仰了它會有時和其他更重大的利益相衝突,我們最好是去相信那個觀念。 「我們最好去相信的東西!」這聽起來很象是真理的定義。這很象是說「我們應當信仰的東西」,對於這個定義,你們誰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奇怪。難道我們不應信仰我們最好去相信的東西嗎?我們能夠把對我們是比較好的和對我們是真的觀念永遠分開嗎? 實用主義說不能分開,我完全同意。就抽象的說法而論,大約你們也會同意;但是你會有一個疑問,就是如果我們實際上相信一切有益於我們自己個人生活的東西,那末我們一定會沉湎於各種關於世事的空想和各種關於來世的傷感的迷信中了。你們的這種疑問的確有很好的根據。當你們從抽象到那使情況複雜化的具體問題時,顯然會發生一些變化。 我剛才說過,我們最好去相信的觀念就是真的,除非這種信念會有時和其他更大的利益相衝突。在實際生活上我們的任何一種個別的信念最容易和什麼重大的利益相衝突呢?在其他信念證明和這些信念不相容時,除了其他信念所產生的重大的利益之外,還有什麼呢?換句話說,我們所承認的真理之中的任何真理的最大敵人可能就是我們所承認的真理中的其他的真理。真理永遠都有這種不顧一切進行自衛和希望消除所有和它們矛盾的東西的本能。我根據絕對給我的善所產生的對於絕對的信念一定要受到所有我的別的信念的檢驗。姑且承認這種信念可能真的給我精神上的休假日。然而,照我看來——現在我來說一句心腹話,就算是我以私人身分說的吧——它是和我的其他信念相衝突的,我不肯為了它而捨棄其他真理的許多好處。它正好和我所反對的一種邏輯聯繫著,我覺得它使我糾纏在不可接受的形上學的矛盾之中如此等等。但即使不負擔這些理智上前後矛盾的煩惱,我在生活上的煩惱就已經夠多的了,所以我個人只好放棄這個「絕對」。我只是利用我的精神上的休假日;要不然,作為一個職業哲學家,我就試圖用別的原理來證明這些精神上的休假日是好的。 如果我能把「絕對」這個概念限制在它提供的單純休假日的價值上,那它就不會和我的別的真理髮生衝突了。但是我們不能很容易這樣限制我們的假設。這些假設具有許多另外的特點,而正是這些另外的特點在產生衝突。我不信「絕對」就意味著我不信別的許多另外的特點,因為我完全相信利用精神上的休假日是正當的。 從這裡,你們可以看出我以前把實用主義叫做調和者或和事老,並且借用巴比尼的話說它把我們的各種理論「說活」是什麼意思了。實際上實用主義沒有任何偏見,沒有阻礙性的教條,關於什麼可以算作證據也沒有嚴格的標準。它是完全溫和的。它會容納任何假設,它會考慮任何證據。因此,從宗教方面來說,它比具有反神學傾向的實證經驗主義和在形成概念方面只對遼遠、高尚、簡單和抽象感興趣的宗教性的理性主義都有巨大的優越性。 總之,它擴大了尋求上帝的領域。理性主義堅持邏輯與崇高。經驗主義則堅持外在的感覺。實用主義願意承認任何東西,願意遵循邏輯或感覺,並且願意考慮最卑微的純粹是個人的經驗。只要有實際的後果,實用主義還願意考慮神秘的經驗。實用主義願意承認那生活在污濁的私人事務里的上帝——如果在這樣的地方能找到上帝的話。 實用主義對於或然真理的唯一考驗,是要看它在引導我們的時候是不是最有效果,是不是和生活的各個部分最合適,是不是毫無遺漏地和經驗所要求的總體密切結合。如果神學觀念能夠作到這些,特別是對上帝的觀念竟證明能夠作到這些,實用主義怎樣能否認上帝的存在呢?把一個在實用上非常成功的概念說成是「不真實」的,實用主義實在看不出什麼意義來。對於實用主義來說,除了與具體的客觀實在相符合的一切以外,還會有甚麼別種真理呢? 在我最後的一篇講演里,我還要再回過頭來說說實用主義與宗教的關係。但是你們現在已經可以看出實用主義是如何的民主了。它的舉止和大自然的舉止同樣變化多端和伸縮自如;它的才略和大自然的才略同樣豐富無窮;它的結論和大自然的結論同樣容易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