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遺室詩話 · ●卷四
一、余序鑲蘅癸酉登高雅集詩，言遇重三重九必有集，集必有詩矣，難在意不重複，語皆得體。如《甲戌上巳玄武湖楔集分得湖字》云：「風景舉目殊，余此百頃湖。及春勤命儔，臨流多顧廚。亦知世難殷，何心論祓除。將毋嚶羽同，求友聲自呼。魚鳥能忘機，坐對心魂舒。雖非濠濮懷，已契軒羲初。憑闌俯雉堞，孥舟驚鳧雛。坐有皆山翁（謂石遺翁），沿緣忘日晡。喪亂廿載還，天獨私耆儒。何以永占歡，待補《秋泛圖》。（謂去秋與散原、石遺諸公湖舟同游事。）流觴逢巳辰，不謂今偶符。盛事賡春明，一集吾能都。（舊京辛壬兩歲修禊詩，余曾主編。」）以繽蘅之風雅才調，何難遠接「平山堂下五清明」之王司李。然君有政事才，甚望其當一面以濟時艱，勿徒為文採風流所囿也。鑲蘅古體詩，余既屢話不一話，而近體詩則尤工七言律。《展花朝日，石遣詩老招飲吳門寓齋，視同集》云：「吟儔星集闔閭城，（是日紉庵、泉異、放園、履川自滬至，余與秋岳、釋堪自京來會。）一老龐眉為主盟。社約荔香容蜀客，盤飧蝦菜冠吳烹。看花詛減斜街盛，譚藝誰如左海精。匝月蘇台三度過，微君吾亦倦宵行。」第七句本事，詳後一首。送余還福州云：「熟梅天氣送輕航，歸及家園荔子香。世亂彌珍還里樂，身閒翻為刻書忙。可堪小別將三月，留待重來補一觴。海內論詩公最健，皆山樓接帶經堂。」君從事南京行政院，休沐日必至蘇州，寓束小橋吳氏園，去余寓廬最近，無不相訪者，故第五句云然。帶經堂有二，余同里陳氏帶經堂，藏書極富，然接第七句論詩而言，當指漁洋之帶經堂。《吳門中秋，賦呈石遣翁》云：「年時煙月夢吳閭，今日蘇州當故鄉。久涸渚蓮猶戰葉，乍霜庭桂已飄香。千人石畔清歌渺，七里塘前畫肪涼。預為黃花申後約，豁蒙樓上作重陽。」自註：「《陶庵夢憶》載明末吳門虎丘賞月弦管之盛，故腹聯及之。」今則並無畫舫，月明時亦坡詩所謂「路人行盡野人行」而已。
二、近托鑲蘅向精衛索書新詩，旋得轉來數箋，系《十九年冬，僦居海溢，宅旁有荒地數畝，草木不生，因於讀書之暇，從事耕種，藉覘生機，且以習勞，得詩八首》，云：「海濱非吾土，山椒非吾廬。偶乘讀書暇，於此事犁鋤。相坡蒔花竹，欲使交扶疏。培螻鑿為田，因以治瓜蔬。曾聞斥鹵地，三歲不成畲。土膏未盈畚，石膏已專車。敢雲心力勤，可以變荒蕪。筋骨既已疲，魂夢或稍舒。朝來視新栽，日照東山隅。多謝杜鵑花，使我衰顏朱。」「佳種不易致，來自青山隈。珍重萌櫱生，一日看十回。小筧引清泉，泠泠滿暈。天寒雨澤少，何以報瓊瑰。徘徊空谷間，蝴蝶忽飛來。舊草為君青，新花為君開。」「韓公好悲春，宋子好悲秋。區區不忍心，人乃謂何求。世情惡真率，巧笑飾煩憂。大度惟蒼曼，何以縱怨尤。所以于田人，號泣不可收。於氣則至剛，於情則至柔。春秋有佳日，庶可共綢繆。」「青松受嚴風，兀兀不肯馴。不如靡靡草，暫屈還復伸。強項性使然，骨折何足論。我行松林下，風落不拾巾。不辭眾草笑，只畏青松嗔。」「朝來霧氣重，天半山盡失。初陽雞子紅，破白乃無力。披蓑行林間，雨自蓑針滴。縮項入笠檐，苔滑礙行屐。草間泥漸解，萍際水微活。荷鋤此其時，沾衣詛雲惜。梅花顧我笑，數枝正紅濕。遙知新霽後，青動萬山色。」「海多悲風，草木不易蕃。曠土終可惜，結構成小園。種菜與耘瓜，閉門樂隱淪。古人或有然，此志匪我存。目欲去荒穢，手欲除荊榛。孰雲筋力衰，猶足任斧斤。有豆種南山，有桑植高原。有蘭生前庭，有菊榮東軒。桃李以為華，松柏以為根。秋風不能仇，春風不能恩。豁然披我襟，海天盪無垠。」「夙聞古人言，修竹比君子。見賢思與齊，上達終不已。嶺南有木棉，兀募亦可喜。每當伍凡卉，輒欲出頭地。黃老實中怯，不殆因知止。坐令習巽懦，伯伯無生氣。吾生良有涯，斯道乃無埃。慨然念征邁，養勇在知恥。」「去惡如薅草，滋蔓行復萌。植善如培花，芒芒不見形。平生濟時意，枵落無所成。倚枕忽丸瀾，中夜聞商聲。願我淚為霜，殺草不使生。願我淚為露，滋花使向榮。不然為江河，日夜東南傾。」以嗣宗、淵明之筆力，寫許身稷契之懷抱，為魏晉而不為魏晉所囿。第三首、第六首、第八首，尤為「落筆搖五嶽，笑傲凌滄洲」矣。
三、宿遷臧易秋郵部增慶，工詩，有《一柳草堂詩稿》。殆自取得意之句，以名其堂，因以名其詩。君既歸道山，其孤蔭篪及余門，歲暮抱遣稿，走百里詣余請，因得細讀君詩。《秋易樓臥病示張撰卿》云：「北風吹月白於霜，霜到樓邊冷到。破曉驚心間鼓角，殘年遊子感河梁。萬方多難依朋友，一病無聊思故鄉。早起頻勞君慰問，貪眠僮尚懶如僵。」首聯及第五句，視余舊作「霜風漸欲作重陽，入夜高樓月似霜。可與言愁人有幾，未知獨駕稅何方」，較淒切矣。《除夕》云：「歲歲逢今夕，桃符換舊門。百年先世宅，一柳老夫村。春記王正建，人猶漢臘尊。馨香篷豆下，誰為薦苹蘩。」「村」韻顯從「獨樹老夫家」來，而有自得之趣，蓋又兼用「山下孤煙遠村，天邊獨樹高原。一瓢顏回陋巷，五柳先生對門」詩意也。《戒酒數年，悶極，獨飲成醉》云：「斑毛虎豹赤毛狐，彎嘴鴟大嘴烏。一鳥圖南且奚適，獨山出水乃名孤。斯人不作吾誰與，天地無情有是夫。讀罷淵明《止酒》句，清尊送老更行沽。」從老杜「白狐跳踉黃狐立」、「東飛駕鵝後鵝鶴」等語變化出來。《甲寅六月，再過桐城，不得一訪姚叔節、潘季野，途中占此卻寄》云：「遠望龍眠山，山勢何盤紆。行行又桐城，逸郭歷村墟。吾家有先烈，戰沒城南隅。去年從軍來，豐碑拜通衢。僥仰為陳跡，僕僕仍道途。茲行更軍役，驛吏勞我車。就間仁里俗，得訊高人居。馬公通伯今參政，講經帳已虛。姚叟（叔節）悼蘭芽，悲鬱慘不舒。潘生（季野）面城市，賦閒樂有餘。過門不入室，無乃情太疏。為誰迫程期，不得仰琴書。作詩謝故人，揮鞭更前驅。」「虛」韻有微詞。《次答石遣》第二首云：「先生卅載諸侯客，未改清操原憲窮。雅尚不求流俗異，孤懷還許故人同。文章淡逸歸熙甫，韻語清新陸放翁。衰病輸君能老健，豈唯視聽更明聰。」知我之言。惟鄙人雖貧，尚未至原憲；歸熙甫文章，許可者少，《寒花葬志》尤所鄙嗤；詩亦不盡學放翁。
四、與陳子言別久矣，忽來見懷一絕句云：「桃花塢裹春如舊，燕子橋邊月正明。矍鑠是翁忘耄耋，夜深然燭寫詩評。」並約到滬時必須過訪，欲邀一醉。故人情重，急錄其詩以報之。
五、與成都林山腴別二十四年矣，忽避亂攜家至吳下。有喜晤餘一律云：「問訊石遣叟，交情舊復新。那堪俱白髮，同是避黃巾。（閩、蜀並有赤禍。）海內尊耆宿，天涯作比鄰。此行真不易，晨夕數應頻。」余急招痛飲，方誦坡公「二老來往」語，而君又以蜀亂漸平，匆匆西上。和詩未就，驪唱遽聞，未免與末句五字，行不踐言矣。一笑。
六、湖外李佩秋，幕游福州，適余歸里，數招燕集。贈餘一律，中二聯云：「門生為載玄亭酒，坐客能容白也狂。糖蟹鹽鮒差可議，雩風沂浴共相將。」裁對工整。用門生議食單事，謂坐有地方法院院長左雲凌，餘三十七年前門人也。
七、老來嗜好，惟有花前飲酒。花朝春寒，梅杏落盡，諸桃漸開。廚有魚翅，急集吳淞、白門數故人大嚼。秋岳詩先成，云：「八十詩翁酒面頰，看花還喜侍玄亭。房攏匹似斜街好，只欠牆西一邏青。」余舊京斜街宅，地勢高凸，可望西山，哲維故有「壞垣能見翠微山」句。
八、黃漪午厚誠有《春日游莫干山》云：「震旦今成第一山，雜居遍地盡夷蠻。可憐寶劍騰名處，變作豪家消夏灣。」談笑出之。余於廬山牯牛嶺亦云然。
九、陳澤觀以舉家貧病，憂鬱而死。黃仲良挽之云：「百千官俸飄搖日，一代詞人結束期。病到全家天太酷，貧難薄殮鬼猶悲。霜風淒緊招魂酒，蟲語蒼涼哭奠詩。便有湖堂容吐氣，書生事業總成痴。」余前數年有哭林鼎燮一律，沈痛已極，此詩乃復過之。余亦欲哭澤觀，恐將閣筆矣。首句謂月失俸入百金，第七句謂入祀西湖宛在堂詩寵。
一○、星樵詩多亂離之作。如《餞蔣肖誠入川》云：「乍辭溽暑入清秋，鼙鼓聲中此唱酬。未死親朋容會面，無情天地忌銷憂。暫時浩劫逃兵火，歧路生涯在酒樓。最是離筵容易散，茫茫一水又分流。」警句如《癸酉紀事》云：「壘在始知兵善走，民窮翻冀賊生憐。」《贈陳任之》云：「烽火光陰愁裹過，淒涼詩卷客中看。」《亂後將樂途次》云：「荒村敗屋孤城遠，碧血青磷戰壘多。」《避亂馬江》云：「親朋契闊疑千古，琴劍飄零又一春。」《移居奉直會館後園》云：「借得園林屋數楹，不妨久客寄浮生。夕陽紅作可憐色，池水綠含無限情。莽莽乾坤自烽火，滔滔歲月任殤彭。閉門便是神仙境，敢向哀鴻說避兵。」五言如《亂後劍津舟次》云：「百年原作客，一夜盡歸心。。《秋日病起》云：「那堪垂老病，更在及秋時。」以上皆隨便說來，多未經人道語。如避兵，苦事也，而在哀鴻則視為樂境；賊，害民者也，而翻望其憐，則無告可想；兵善走而壘存，則存為不幸；亂後而生涯在酒樓，則所謂「飢何不食肉糜」矣。《舟行遇雪》云：「在家望雨雪，雨雪便春耕。出門畏雨雪，雨雪艱行程。當我在家時，豈無人遠征。逆風願風小，風小篙可撐。順風願風大，風大舟彌輕。當我順風時，豈無舟不行。凡事類如此，奈何心不平。推己隘者寬，任運困者亨。一杯且自酌，玉戲紛瑤瓊。」《春歸》云：「杜宇喚春歸，不見春歸路。飛絮逐迴風，落花戀高樹。觸目無非新，回首已成故。奇言繁華子，得失一朝暮。」皆處境有得之言。寄懷余云：「干戈隨地吟身奇，桃李他鄉著意培。」《建溪灘行》云：「嗟彼水東流，我舟獨西上。求進僅尺寸，失勢乃尋丈。知難退未能，臨深戒豈忘。」
一一、山腴既攜家來吳，以蜀亂漸平，旋欲歸去，留詩志別，有「胭脂橋畔茅家弄，此別何年更見君」之句。餘年八十，山腴亦六十餘，焉能不黯然魂銷。此與堯生之「我自入山無出理，斷難相見只相思」，可謂貌異心同。
一二、默存有《車中即目》云：「蜿蜒雪路走雷車，往看朝霞返暮霞。向晚西風加意緊，盤空多少欲棲鴉。」此余往來蘇錫道中，所欲寫而未就者。諺云：「早霞暮雨晚霞晴。」殊不盡然。
一三、衡陽何懿生女士承微，故人張伯純郎中嘉耦，詩中老手，舊有《儀孝堂集》二卷。古體雅近《玉台新詠》，下逮溫李，今體多《叩彈集》中名作，美不勝收。如《月夜獨酌呈外子》云：「庭澹夕ざ，修然百憂屏。紅蘭敷露渠，綠蕪蔭寒井。曖曖金粟光，熒熒玉繩影。塵役既已疲，良宵怯難永。甯靜生道心，坐悟維摩境。」合希逸《月賦》、文通《別賦》而擷其華。《古意》云：「席上春初歇，城西樂未央。雕梁明玳瑁，錦幌擘鴛鴦。酒暈腕脂透，風薰豆蔻香。笙歌雙槳去，搖入莫愁鄉。」末十字，與吾友林希村《詠莫愁湖鴛鴦》雲「笙歌艇子破愁圍，載得王昌緩緩歸」異曲同工。《護花》云：「數枝濃艷趁春栽，善護名花亦愛才。吩咐蜘蛛多設網，休教蜂蝶過牆來。」有「抱瓮醫花渴，開窗度燕迷」懷抱。句如「天高月華小，露下星河白」，彷佛玄暉；「山連秦地闊，城壓大河長」（《題潼關驛樓》），則右丞矣。
一四、近見放庵《南遊紀勝》云：「晚年脫世網，屏跡居京華。親朋不遐棄，山遊興未賒。凌晨即就道，岱頂瞻碧霞。行勝旋南來，泉唐呼酒家。冒雨登峻岭，岩谷皆貽砑。東西兩天目，對峙如高衙。薄暮始抵寺，飢腸充胡麻。杜鵑苦不見，瀑布則龍孥。前游花勝瀑，後游瀑勝花。十年三至此，光景相矜誇。桑海經幾變，吾生未有涯。黃山與白岳，待我乘雲車。」「前游」二句，何減范零陵之「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耶？此詩能寫出活潑潑地，翻莊叟之「吾生有涯」，直不知老之既至矣，所以為吾放庵也。
一五、余於秋花，最喜木芙蓉。少日有句云：「芙蓉紅白天初曉。」自以為壓卷之作。昨見精衛絕句二首云：「隨分濃妝與淡妝，水邊林下最清揚。霜華為爾添顏色，只合迎霜莫拒霜。」「朝來玉骨傲西風，晚對斜陽酒暈紅。如此獨醒還獨醉，幾生修得到芙蓉？」雖借題寫照，亦幼日秋庭晨課時，常對此花，故感情倍覺親切歟？又五古二首，警句云：「態含三春艷，氣得九秋潔。雲霞為之華，冰雪為之質。初陽為施粉，亦不嫌太白。夕陽為施朱，亦不嫌太赤。」又云：「芙蓉亦草木，詛與繁霜宜。艱難九秋中，葆此貞秀姿。正如處呃窮，志節乃爾奇。」殆所謂「無忘在莒」矣。又云：「西風日淒屬，百卉歸黃萎。後凋亦何為，踽踽良可悲。」則桓伊撫箏之感，商聲太重，願勿續續彈也。《今歲重九，豁蒙樓之集，因事未往，休沐日偶得登臨》云：「欄梔參差帶暮煙，寺樓重過已經年。茫茫虎踞龍蟠地，黯黯鴻來燕去天。不斷江流思往事，如含瓦石塊前賢。未黃木葉蕭疏甚，要把秋聲處處傳。」一起便是豁蒙樓。樓對鍾山，俯後湖，為金陵最開敞處。三四語雅與題稱，五六興體非賦體。
一六、梅花詩作者太多，甚難出色。林和靖、陳簡齋、劉後村皆以早生干百年，好語被其捷手先得矣。吾鄉蕭冰崖之「凍妃危立瘦蛟脊，海月冷掛珊瑚枝」，極力出奇制勝，然亦工於詠物而已。墮詩人張尊鷗維翰，有《梅花》七律十首，獨愛其弟五首前四句，云：「老乾蟠龍水底眠，冰輪倒映鏡中天。與花同命林和靖，抱月長終李謫仙。」用倒戟而出法，寫老梅照影水中神情，筆力崛強。三四渾成，如生鐵鑄成。「與花同命」七字，可作梅花碑銘。第四首中二聯云：「有鶴頻來依瘦影，拒人深入障橫枝。生成傲骨難相狎，天與清香忍自私。」亦能傳出梅花孤介品格與及物懷抱。《藝圃》十首之二云：「藝圃何能辭苦辛，養花便是不閒人。（昔人有句云：『天許人閒只灌花。』佘閩輒養花，而養花便不得閎矣。）晨澆似澤分秧雨，要灑株株一樣勻。」有戶牖宰肉之意。「向榮花木自欣欣，新插梅秧趁曉分。瓮到池前還怯手，汲泉深恐散魚群。」有不擾獄市之意。
一七、又《辛酉春遊日本，寓東京本鄉區，地僻遠囂，得讀書靜養之樂》云：「睡起掀簾夕照紅，披襟曳屐小庭東。繞廊密樹綠無縫，風過猶余上野鍾。（宅距上野公園不遠，時閣寺鐘穿林，而餘音猶留耳際，令人意靜。」）《癸亥秋，就昆明北倉山營螺翠山莊，既成，為詩落之》云：「風散輕煙雨乍晴，豆棚瓜架不勝清。倡他都市田園化，種菜蒔花自養生。（都市須有田園生趣，為近代歐美市政學者所主張。余曾譯有《田園都市》一書，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時余為昆明市長，嘗提倡市民種花，故於退食餘暇，每手自栽培。」）「窗臨曲水壁依山，因樹為楹草不刪。貧士園林殊省事，天然亭榭兩三間。」《游滁州琅琊山》云：「蔚然深秀訪琅琊，林壑秋研興倍加。路轉溪回驢背穩，天空雲靜雁行斜。蘆叢茸雪初成絮，楓葉經霜已勝花。人面山容同一醉，爭攀紅樹壓歸車。」又句云：「五代干戈征戰地，四方賓客騁游時。只緣僻壤通車轍，都趁晴天載酒。」《閒意》云：「林間放鶴尋松子，籬外呼僮檢菜根。荒歲愈知蔬果貴，野情終憚簿書煩。」又「靜院無人自掩扉，曲肱慣與石相依。空潭乍響驚魚躍，密樹輕搖識鳥歸。」又「清閒更喜鄰僧寺，幾杵疏鍾聽入微。」《壬申五月休浴湯山》云：「山深常有清涼意，一雨成冬五月寒。」《庚申冬養疴滇垣黑龍潭》云：「老柏森森映古潭，對余心事似曾諳。」君詩多得儲、韋之趣，而不必襲其面目，蓋自有靜者機也。《謁薛爾望先生墓》云：「風披細草根還勁，雪壓長松節更堅。」
一八、門人永嘉陳閎慧，詩功不淺，已見上冊。茲復奇來一小冊，有《三十述懷》云：「刺天鸞鵠厲清音，窮鳥襯樅尚故林。一飽竟教甘萬辱，篇詩幾見值鉤金。樵蘇不爨談彌劇，麴櫱能趣自深。便鼓箏琶誰解賞，斷紋空抱古瑤琴。」此三十守故林所作。今年且三十有八矣，尚橐筆甌海關監督署，不能無鬱郁久居之感。然其家藏書頗富，借蓮幕為芸窗，著書正不在閉戶也，但交遊遊覽未免有不出其鄉之感耳。《賈宅園撣梅次蓮湖均》云：「夢裹曾夸爛熳開，此來真踏澗邊苔。枝橫自愛花侵座，風定閒看雪點杯。難得荒寒逢勝集，故應臨去又遲回。猶龍一樹知名久，更訪田家鐵乾梅。」又四絕句云：「龍蛇壁上跡空留，人與梅龍一例休。絕嘆平生太蕭瑟，不曾華屋便山邱。（往與蓮湖東此，村農家有老梅一株，夭矯若龍，蓮湖為賦《梅龍歌》題壁。今距蓮湖之歿四載矣，梅亦枯萎，為憮然不置。」）「北上山園徑禾荒，了無亭榭為鋪張。春風但解吹桃李，卻有冰霜釀冷香。」「千林綴玉枉紛奢，幾樹臨流轉可夸。便欲鋪箋商畫稿，小橋幽澗帶疏花。」「白雲違屋雪漫阡，此福村農直擬仙。待縛團焦東澗畔，更栽苦竹翠參天。」數詩頗似荊公金陵諸作，「花侵坐」、「便山邱」、「吹桃李」各句，尤得神味。《羲之墨池》云：「科斗猶疑滌墨余，筋骸勞瘁足欷獻。短垣合有藤陰庇，引蔓看渠學草書。」亦宋人得意之筆。《劉玉溪先生鐵耕小築印譜厚莊丈屬題》云：「完白龍泓後，紛紜別派張。南天有小築，望氣識虹光。刻意撐奇古，窮搜接混茫。一編千萬壽，想像鬢毛蒼。」不為題縛。句如《志蓮畫山水見贈，即題其上》云：「攜家思就圖中住，一椽卜築山之幽。閒田種秫可釀酒，遙屋更藝瓜滿疇。槿籬雜花間紅白，往往香逗餅與甌。田夫野老時泥飲，出遊還跨烏棹牛。此間避世誠得地，逍遙不羨公與侯。不能快意姑設想，無田此願良難訓。」意亦尋常，說來較有興味。《明佛招集黃園逭暑》云：「誰家亭榭壓湖光，煙水迷茫易夕陽。黑幾人猶嘯傲，黃塵是處獨清涼。江山舉目傷周頡，節序如流感孝章。只合高歌《將進酒》，花前痛飲倒千觴。」音調自佳。
一九、近又得陳西園挽澤觀五律，其一云：「僥仰失時趨，衙參殆畏途。才原輸巧宦，世亦棄迂儒。道喪文章賤，人非氣類孤。撐腸五千卷，地下儻相需。」寫出不合時宜真相。其二云：「祿不稱其學，憂能傷此人。妻孥同在病，朋友半居貧。典已窮衣被，賒還靳米薪。一棺旁四壁，了卻著書身。」質言之，貧死人而已，謂之憂傷者，文言也。其三云：「往者開吟社，尊師亦樂群。攢眉嘗笑我，便腹最推君。派別蠲私見，淵源熟舊問。他年丁敬禮，誰與定吾文。」謂社友素推君淹博也。其四云：「海水群飛日，淪胥勢已成。倖存甯是福，太上詛忘情。文酒無歡趣，郊原有哭聲。湖堂黯相對，不獨為平生。」謂宛在堂詩寵秋祭，以君新逝，來者相對寡歡也。
二○、陳伯冶亦有《挽陳澤觀丈》詩云：「黃鵠曾聞舊日歌，沿堤版靦障長波。書生豈是無能者，浚了西湖又浚河。」「匪同畫餅盜虛聲，下筆能令一座驚。僚底推排還不免，羌無官職寫銘旌。」「迢迢雙鯉慰離居，遺墨摩挲淚滿裾。畢竟黃泉多少路，可容報汝一封書。」「篋中珠玉浩難收，天遣吾徒似此休。三尺桐棺一壞土，只能埋骨那埋憂。」「宛在堂前灑共傾，詩寵歲歲薦秋英。江湖蕭瑟重陽雨，便當山陽鄰笛聲。」「秋來吾意太蕭騷，感逝天涯又一遭。白馬素車歸不得，仙霞關外戰塵高。」
二一、陳鹿莊（壽璃）詩，見於前《詩話》已不，茲又檢得舊作數首。《林義姑祠（並序）》云：「尚干林五娘者，宋進士第尚書干官諱津龍公女也。幼讀書，知大義，年十九，怙恃相繼失。兄維本由粵棄官歸，舉家往籌岐展墓，渡江遭風，舟覆溺焉。家遺祖母黃，兄嫂鄭，兄女才九歲。逾月鄭遺腹生一男，名元士，而鄭旋卒。姑矢志不嫁，上事祖母，下撫遺孤。至元士授室，姑乃喜曰：『今而後可以息肩矣。』所有貲產券據，一以付元士，自誦經茹素以老。卒年四十有九，時元武宗至大二年也。元士感姑恩，葬姑於祖墳之右，並以附祀祖祠。近者合族數干人，貪曰姑之功德大，宜有殊禮，議建義姑專祠祀焉。」「波臣風伯何毒痛，舉家性命戕須臾，所不能戕腹中孤。孤方出腹母又殂，此孤誰撫虧乃姑。乃姑少小通詩書，支撐危難責在吾，椎心泣血仰天呼。我祖我父誠何辜，功德在民民所譽，為善必昌齊非誣。惟有不字貞其軀，忍淚護茲無母雛，鞠育長大敢疏虞。使知稼穡督耕鋤，單丁嗣續宜急圖，往迎爾相御婦車。侄既有室姑心愉，我家先疇與先廬，一一證券付汝儲，長齋繡佛甘茹蔬。姑志堅兮姑力劬，姑德純兮姑恩殊。埋骨宜傍先塋跌，春秋俎豆薦肥輸。姑之奇行志闕如，吾師閭之遂操觚。火急立傳詞非諛，（石遺師方修省志，即為撰傳。）潛德幽光發瑾瑜。即今六百廿年余，家聲丕振承簪裾，子孫蕃盛甲閩都。瓜瓞綿綿溯厥初，恃一塊肉充其間。報功建祠畫專區，女貞一樹長不枯，姜螈立廟略相符。」筆力蒼老，無一長語。《詩病呈石遺師》云：「治病不患奇與劇，患似無病難救藥。吾詩之病不可醫，其病與無病相若。先生儲藥因病施，六門二法除三縛。神存心手有奇方，治疾之聖博而約。我投門下已七年，蓄艾不先終身怍。師日詩難病在易，汝宜多讀而少作。汝詩之病不在字句之皮毛，不在章節之脈絡。推陳出新除習見，不見飯顆窮搜索。有時師不我瑕疵，累日鬱郁滋不樂。病深所幸自知明，聞毀則思譽則愕。易肝要飲少陵灰，滌胃恐引西江涸。不然久坐春風中，勝逢扁鵲太倉公。」質而不俚。《同人游雙驂園，主人稱疾未出》云：「多事園丁問姓名，由來看竹任行行。葉堆賓榻羌無礙，鳥識儒衣了不驚。結構能收林壑美，登臨還望海天清。主人在病元非傲，付與青山管送迎。」寫景如畫。句如《喜江伯修歸里》云：「累月征途歷險艱，烽煙密處隻身還。由來戎馬詩逾壯，直到家園筆不閒。雪點顧添須髻白，笳聲猶在夢魂間。」寫伯修幕游，崎嶇兵間，與下筆萬言情況。《大夫嶺有盜匪，秋祭不果》云：「群盜縱橫漸逼城，去城半驛即榛荊。孤兒灑淚嗟無所，亂世全軀枉此生。咫尺松楸千里隔，春秋菘韭一年更。」故鄉亂況，如是者非一日矣。近作如《秉周旅長來自潯陽，招飲市樓》云：「小集翻教賓作主，虛懷竟視友如師。承示近作。旌旗不蔽尋詩路，壁壘都供攬勝資。」時秉周移防九江湖口也。《六十二歲生日》云：「餉我山川還是福，受人升斗莫非恩。」時鹿莊尚飢驅幕游南昌也，幾同淵明街戢口氣。
二二、山陰虞德元（愚），號竹園，廈門大學畢業生。通國文、論理學、中國名學、中印哲學，尤精佛學。書法闖北魏之室，詩不暇苦吟，自有真語。如《寄逸君》云：「照我定情是此月，照我別離亦此月。任他天上各團圓，照到人間總有缺。」直似古歌謠。《上林處士墓》云：「淡煙疏柳有餘哀，處士高風入夢回。白鶴不歸山寂寂，一天風雨落殘梅。」《雨後即事》云：「雨過花添色，風來竹作聲。小窗無個事，一鵲噪新晴。」此二詩若令王文簡、沈文殷見之，不知當著何傾倒矣。《展曼殊上人墓》云：「袈裟破缽任飄零，松柏森森恨不勝。一代才華多淚眼，風風雨雨吊詩僧。」《甲戌百花生日，菽莊主人約予聽琴於蔚然亭上，歸作》云：「甲戌花朝日，幽亭調素琴。如聞天上曲，遠答海潮音。既愜園林趣，彌清煩惱心。伯牙今已遇，高會許重尋。」二詩清氣滿紙。《登雲頂岩感賦》云：「疊嶂危崖亦壯哉，雲間聯袂足徘徊。穿林一磬空昏曉，臥剎殘碑半草萊。紆磴石頑晴亦滑，秋蟬聲空，晚逾哀。餛身已等珠崖棄，忍見扶桑蛺蝶來。」自註：「明代倭人西侵，有蛺蝶至。見《廈門志》。」《中秋夜遊白鹿洞》云：「豪氣銷沈剩此身，秋風如夢易傷神。孤標石上松干尺，炯照天心月一輪。南北東西長泛泛，悲歡圓缺自頻頻。舉頭愁見山河影，大好神州半已淪。」句如「客思濤聲相斷續，壯懷暝色共沈淪」，能寫出航海時情景。
二三、門人劉仲起（潤六），工古文詞，嘗撰其尊人行狀，請余表墓。詩穩愜如其人。薄宦飢驅，南北轉徙，非其志也。《招隱》云：「出山泉巳濁，作計本全疏。世路盡懸棧，人情半吮疽。知無食肉相，應廣《絕交書》。叢桂頻招隱，行行歸敝廬。」奇余蘇州云：「淮南木落正愁予，喜得吳門尺一書。方報錫山開講席，忽傳虎阜賦移居。巍峨全仗中流柱，飄泊偏憐滄海珠。問字驅車殊自幸，況瞻道體健如初。」「函丈暌違憶迫濱，十年僕僕走風塵。秋深遼海無朱果，雪滿松江育玉鱗。絳帳每思親色笑，穹廬誰共話酸辛。傷心怕讀《文淵傳》，恐累師門暗愴神。」第一首第六句、次首末韻，皆有本事。君為人受過，被謗不辨，錄之以作記念。《偕陸貢閒、吳榮伯登清涼山掃葉塵》云：「春陰不可掃，聯袂一登樓。山色濃於染，湖光澹勝秋。濕雲含雨重，野鳥向人愁。共瀹六朝井，甘回舌本留。」起五字有神無跡。《至三游洞步坡公元韻》二首云：「雨歇泉奔沫濺雪，磴危苔冷芒層滑。剔蘚尋碑萬慮蠲，回首束岩上新月。」「道人無語頭如雪，分我清齋香且滑。坡公游後繼者誰，短句空留紀歲月。」《東山寺訪桂，兼尋東山草堂》云：「久耳東山寺，來尋舊草堂。參天森古桂，（階除有明桂二株。）入鼻有奇香。殘碣余烽火，危樓倚夕陽。（攢勝樓已頹敗。）聽僧話往事，追憶黯神傷。」夷陵勝跡，久欲往游而未果，仲起寄書招邀，並示數詩，錄之以為在彼之息壤。句如《病起》云：「病去真如解倒懸，怯風靜坐類枯禪。」《和適齋》云：「安得買田陽羨隱，好山當產讀陶詩。」詩情如此，其宦味亦可想見矣。
二四、豐城塗世恩寄示其詩十數首，有《送四弟之浦城》，首句云：「危邦竟入意堪哀。」七字寫盡今日之飢驅出走，不擇地而蹈之苦況。又句云：「西江宗派今當盛。」西江詩人，在今日未為甚盛，然尚有人耳。《呈辟疆師》云：「海內文章驚晚出，天南廬阜照孤妍。」辟疆余所知，願求其大，勿為孤妍已也。
二五、龍巖蘇逸雲壽喬，十年前築臥雲樓於其里中，使余為記，近以避亂居鷺門鼓浪嶼。寄示近作，有《萬卷樓主人以憶東寶山臥雲樓詩見示，依韻答之》云：「垂老無家事等閒，何須搔首問青天。名山早分歸塵劫，乍讀新詩也黯然。」「依稀風景記當年，雲石般還別有天。兀坐危樓無個事，書聲遙和澗中泉。」「人民城郭兩非非，化鶴他年倘許歸。猛憶故鄉山水好，春云何事不南飛。（東寶春云為岩邑八景之一。」）家有林泉而不得歸，人生最苦境也。第一首強作豁達，二、三首又誰能遣此矣。俟諸化鶴，無聊之極思，吾於故里，亦將作如是觀。噫！又句如《壬申秋學海三兄遇匪不屈，投河死，詩以哭之》云：「帶蘿被荔滿山阿，讀罷《離騷》沈淚羅。」用事真切。此等毛賊，不啻山鬼也。《姑蘇台》云：「抵死甬東封不受，夫差畢竟解亡吳。」頗冷雋。
二六、前歲曉浦奇來《黃州雜詩》百首，多數典之作。茲僅錄其有意味者數首如下。「孤塔擎空水抱城，城頭高與塔尖平。官齋更在山城上，悄聽間閻疾苦聲。」「州門束去得高岡，居士亭南舊雪堂。流水小橋通暗井，紫裘烏帽拂垂楊。」「蜜汁窟湯強入唇，督郵相對敢生瞠。伊誰會得文潛意，千里齊安酒最醇。」「十日陰寒一日晴，況逢春雨慰春耕。鼠牙雀角姑捐棄，試聽桑枝布穀聲。」「寒溪草木意欣欣，暮鼓晨鐘受法熏。我愧匡山老居士，尚貪高論墮知聞。」「夕陽猶倩亂山街，萬丈明霞一水嵌。今夜姑蘇台上月，有人相對望歸帆。」讀第一首、第四首，覺冷泉判牘，徒矜名士風流已。曉浦數世單傳，年五十尚未有丈夫子，家有敬通之婦，兩妾尚離居在蘇，故第六首云然。尚有《雪夜啟行，宜姬送至平門車站，黯然別去，車中口號》云：「憐卿忍淚攜兒去，一步回頭一斷腸。寧待冰天如此夜，早知門外即愁鄉。」轔轔聲裹我車行，居近平門聽最清。可恨車聲難約住，一聲一淚更憐卿。」余謂酷似後山居甥館時別其妻子之作。
二七、筠連曾小魯（學孔），少年蘊藉，喜為詩，縹蘅介識余。《江行雜詩》云：「暮秋天氣最清夷，況復江行景倍奇。除卻看山無個事，白雲中有謝公詩。」幾年尊戀江鄉，濁酒新沽且自嘗。見說望江霜蟹美，炊煙數點抵華陽。（望江縣華陽鎮，以產蟹名。」）「樹古亭荒澹莫煙，宛陵高致至今傳。讀公詩卷池州後，（秋浦原名池州。）山色猶如景年。（秋浦縣署後山梅亭為梅聖俞建。《宛陵集》池州後詩，即當時遊覽之作。」）「突出晴嵐一角青，黃花香裹此曾經。盈盈一水懷彭澤，干載猶傳愛菊亭。（東流縣郭外愛菊亭，為靖節先生建。」）句如《除夕海上》云：「照眼繁監奪畫明，肝腸冰雪倘移情。未春鶯語矜吳軟，已老蠻腰斗楚輕。」又云：「隔鄰守歲饒卮酒，猶自酣歌醉太平。」次聯寫上海婦女逼肖，又《杏花》云：「楓落孤細雨斜，司勛祠廟聚寒鴉。停車最愛《山行》句，霜葉紅於二月花。」余至湖南，游嶽麓山，下有愛晚亭，相傳取牧之《山行》詩語為名。然牧之未嘗至湖南，詩不應作於此，今讀此作，乃恍然矣。
二八、樂清黃胥庵（式蘇），旅食白下，至蘇見訪，相隔二十年矣。贈詩云：「草堂重拜雪鬚眉，瞿鑠依然似昔時。世奉香山為教主，天教吳郡誦新詩。管寧避地居初定，伏勝傳經老不辭。耆舊東南今有幾，祝公長作士林師。」第三句不免過於推挹，余卻是實錄。余集中吳郡詩甚少，且耄而教學，蘆中人豈非窮士乎？
二九、彥通本工詞，詩則酷似其父。有《為先母卜兆域，至臨安法華山中，夜宿蘭若》云：「荒山獨夜自驚神，鼠落鵑騰簌屋塵。燈影撲疑有魘，松濤如海欲沈身。免懷顧復承家日，換劫艱難拜墓人。明日出門愁雨腳，麻鞋妍足仰蒼曼。」雜諸散原「蜻廬」諸作，幾不能辨。
三○、宜興多百合花，邑人以制粉出售。羅棲青（致勛），宜興詩人也，以其農場自製百合粉寄貽，媵以詩並小引云：「今歲敝邑旱災嚴重，川流涸絕，百合多數焦枯，以致鱗片瘦削，漿液稀少，產量於是大減。又大暑期間，戽田竭蹶，取水寫遠，飲料難供，澱粉莫給。迨古歷七月望後，天降微雨，人得少休，乃漂制少許。用此相貽，不值一曬。」云：「炎魃雕枯百合漿，天瓢灌救挽天潢。浪淘雲片旋瓊磨，渣濾銀沙壓絹囊。玉女盆寬漂止水，雪姑筐滿曝濃霜。菱菱聊索詩豪笑，調入冰甌試一嘗。」此種詩，坡公集中常有之。羅君欲索余賦一詩，則匆匆不暇唱渭城矣。
三一、永嘉劉貞晦（景晨），由放園、溯初與相識。有《甲戌重陽，豁蒙樓雅集，鑲蘅代拈酌字》云：「昔我居石城，兩載吟小閣。獨無重陽詩，江山泐余怍。今我過滬濱，四顧無丘壑。重陽且風雨，卻就吟儔約。放翁忽告我，此日石城樂。城端豁蒙樓，樓外湖光拓。群賢預招邀，高歌盛杯酌。我聞頗嚮往，川原奈寥廓。拳拳曹夫子，采詩不厭博。有如我愛酒，未肯棄糟粕。憶昔登茲樓，觸景情懷惡。台城柳尚青，辱井水長涸。山靈笑向人，乾坤待衛霍。迢迢此嘉會，文字許結托。裁詩報良朋，兼自慰寂寞。」俯仰古今，慨當以慷，而說來卻不激烈。
三二、湘鄉杜雲秋俞，四十年前老友，喜談兵，未獲大用。有《黃陵詩鈔》一冊，轉徙失之，惟《紀聞》七律殘稿二首（記似不止二首）尚存，云：「羽騎如雲出賀蘭，淮陰壯土早登壇。一軍獨破重圍入，諸將皆從壁上觀。戈壁已留秦郡縣，花門未改漢衣冠。安危大計君休說，自古攻心建策難。」「細柳軍中盡老蒼，關河百戰固金湯。陰山秋老來鴻雁，玉帳春深宿虎狼。終古秦雲還岫美，一輪漢月出關黃。尊前莫奏《涼州曲》，久認穹廬是故鄉。」似說左文襄克復新疆事。中法構兵，文襄重蒞福州，君曾入幕府，作詩時尚未入也。錄之為故人留片羽雲。
三三、門人陳省吾（耀鴣），前《詩話》已錄其詩。茲見其《冬日雜詩》一首云：「窮冬百無營，抱遺耽岑寂。所期擴胸襟，是用守典籍。撐腸五千卷，名字供糊壁。發短而已斑，面皺而不皙。乃心古人心，欲跡古人跡。世事鼠般姜，景光駒過隙。身如水馬跳，進退不逾尺。恃茲冬心存，足以適吾適。抗懷拾遺杜，載念太傳白。大廈與長裘，庇寒為己責。耿耿方寸間，何時始？肖釋。」記此時省吾尚賦閒居，難得有此懷抱。
三四、今歲四月，曉浦有預祝餘八十生日五言古一百韻，余向不作壽人詩，尤不欲人以詩壽余，因屏置，初未寓目。秋來曉浦屢函催為一閱，則一篇談藝之作，多本余平日講學宗旨，出以韻語，妥帖排，與前《詩話》所載石銘吾、劉仲英兩長古，可以鼎足而三。詩云：「頡誦造文字，賡歌鬯陶唐。粲然周尚文，二代鑒夏商。尼山不得位，憲章日皇皇。三千七十土，各教於其鄉。西河享高壽，《詩》《禮》語焉詳。豈惟政教分，學術開闕疆。禮樂盛荀況，故訓興毛萇。嬴秦燔詩書，斯文猶未亡。兩漢人文盛，卓哉班與揚。詞賦麗以則，音節皆鏗鏘。六朝挾縟藻，三唐詩教昌。中有韓柳杜（牧之），詩文俱張。趙宋稱作家，歐梅（宛陵著《唐載》二十六卷、《毛詩小傳》二十卷，注《孫子》十三篇）蘇曾王。後賢標三義，考據兼詞章。不期小朝庭，崛起朱紫陽。朱明社已覆，始得顧王黃。列朝千百人，難得一向嘗。勝清論宗工，竹宅誠昂昂。乾嘉講樸學，詩文非所長。儻參最上乘，誰似聿來堂。泰山積邱垤，瀚海涵汪茫。奄有古作者，著書豐穰穰。字徵尉氏律，《書》搜梅賾贓。舉要證義例，朗如網在網。經國始稱經，名言扼眾吭。司空補斷簡，戴程走且僵。鄭注訂軫，賈疏辨熏鄉。磬折稽句股，爪窮毫芒。經明繼以史，順逆分否臧。溫公與機仲，賣餅陋《公羊》。貫串無特識，歧路空徨。讀書貴論世，炯炯資闡彰。《春秋說題辭》，詩事原相將。《中州》刊總集，詩料羅篋筐。闕彌厲樊榭，傳補王漁洋。海邦有鄒魯，風騷接梯航。築堂祭詩人，宛在水中央。西江宗派圖，比擬勞衡量。安石遺碎金，採訪周榆枋。床前古衣冠，羅拜應千行。精勤猶未已，十閩志職方。雍乾多疏略，最錄趨浙杭。牙籤如山積，顧影日不遑。盱衡數千載，疾書蠶食桑。方言箋郎罷，家虱呼蜣螂。金石經籍志，精該異尋常。分之可專行，合則炳縹緗。志稿未盡刊，散失良可傷。名山關福分，風雨不相妨。閒來作《詩話》，ぽ視嚴滄浪。說法懸孤燈，詩魂招八荒。故人晨星散，投贈多琳琅。棄置心未忍，《詩鈔》經幾霜。那知此書出，派別推同光。見仁亦見智，飢食渴飲湯。少陵有盜臣，語出新都楊。自家真頭目，豈類鼠與獐。六經作鼓吹，豈沸蜩與螗。迷津方浩浩，彼岸待舟梁。以詩求吾師，終隔九仞牆。海蠡試一測，三元（開元、元和、元）括於囊。草堂居蜀後，率筆彌老蒼。金丹換凡骨，非師誰敢望。思深絕非僻，氣盛絕非狂。語詼情不盪，中堅外不。伏如霧豹隱，起如雲龍翔。鋪陳無逸景，拾瀋饒餘糧。卻思道咸來，詩教爭輝煌。春海善搏扌完，壽陽駕王良。湘鄉務洗伐，槎牙偏清剛。道州博望槎，未達牛斗旁。遵義巢經巢，石瀨弦風篁。時於隘谷中，昂藏石敢當。壺公尚排，矩步嗚珩璜。莫嫌居移氣，所思在廟廊。樊易逾萬首，溫李齊趨跆。漸江開精舍，蜜脾綴僧房。半山暨遺山，海藏與頡頑。散原本雙井，節庵韓冬郎。螺江學坡公，得句夢池塘。吾師淹眾美，大國風泱泱。鼓鐘有餘韻，亦復調笙簧。和羹有餘味，亦復挹瓊漿。錦繡千萬色，百衲難為裳。樓台數百尺，寸木難成{亡木}。未能入寶山，安知無盡藏。非巨靈掌，枉用百川防。詩外儻無物，芥舟杭絕潢。陵陽有公言，（堯生丈來函言詩，推師為海內第一人。）回也應坐忘。廿年忝門下，廣大履道坊。歲月豈旋磨，生涯牛服箱。吳中快重聚，雪夜催去檣。遙知禮堂下，桃李春芬芳。花時欲奮飛，一病方奄床。綠陰瞬成幄，早稻今移秧。脅尊降世日，信有千歲祥。八旬逢開秩，十方誦如岡。願挑長明燈，更南豐香。百拜歌千言，一言進一觴。千觴亦不辦，千春壽而康。」音節頗似虞山。
三五、魚翅為百十年來宴客盛饌，然庖人治之，能盡美盡善者殊鮮。廣東人治庖不惜重費，一簋魚翅，價率數十餅金，但以長排者為貴，條粗如燈草，美味不能細入，不如絲細而排稍短者易於著味。余家庖善治魚翅，為海內飲食之人所深賞，而家貧不能多得好原料，不能常宴客為憾。門人李次貢舊臘從南洋歸，饋余魚翅甚佳，今春乃以宴客。故次貢有詩云：「選味續食經，魚翅晚出勝。幾束壓歸裝，寒廚烹未稱。持伴北海樽，舊雨省分贈。土儀慚荒莊，游草呈此媵。昨聞師戒庖，食單佐觴政。折柬百千里，豪情更莫競。海物非苞苴，梁侯解自聖。險膏腹賈吻，遇合魚有命。茫刺撐詩腸，能助得句勁。明珠無虛投，未與我奚病。蝥弧不自食，飲啄信前定。」題系《眾異書告石師觴客，以魚翅為號召，知為裝中物，因以蝥弧食尾自食自為戲》云云。福州呼蜻蜒為蝥弧，取其形似也。蜻蜒每自食其尾，福州有此諺語。是日子有填詞，糹襄蘅、履川、秋岳有詩，皆已見前。放園詩云：「風光胎宕似榕城，詩酒猶堪續舊盟。恰值春晴邀勝侶，新收海錯佐珍烹。」第四句亦指魚翅也。
三六、益陽陳天倪（鼎忠），經學湛深，著有《六藝後論》一巨冊，足以津梁後進。近將去吳適粵，乃出遊南京、蘇州、鎮江、揚州、常熟，得雜詩百十首，錄其有議論而造語特工者。《秣陵雜詩》云：「平分國色渡江東，選胥喬公一笑中。霸氣消沈金粉在，美人終是勝英雄。（吳）」「捨身三度尚生，終見人天感至精。四百南朝煙雨寺，總留同泰伴台城。（梁同泰寺，明改為雞鳴寺）。」「天塹分明北渡難，春江花月盡堪歡。欲知王氣歸何處，可向胭脂井裡看。（陳）」「王侯蟻垤總紛紛，篝火狐鳴又一群。粉墨優伶寧有別，休論蒼鶻與參軍。（楊吳）」「念家山破欲誰依，怕聽倉皇別廟詞。若問君愁何日了，一江春水逆流時。（南唐）」「梨園妙選已無多，幾令君王喚奈何。收拾朱明三百載，《燕箋》《桃扇》兩新歌。（晚明）」「艇子何曾到石頭，洛陽蘭室自清幽。怪他勝跡傳吳下，贏得簪纓盡莫愁。（莫愁湖）」句如《秦淮》云：「無端鑿出秦淮水，流送煙花到九朝。」又云：「盡多結綺臨春閣，休問輕煙淡粉樓。」《蘇州雜詩》云：「湖山第一數蘇杭，膩水嬌雲陣陣香。要看群峰波里盪，吳門端合勝錢塘。（蘇州佳處，在太湖中七十二峰。）」吾亦謂然。「剛下蘇台又五湖，山凝眉黛水凝膚。興亡何與佳人事，間笑鯫生說沼吳。（館娃宮故址。）」「天平靈秀毓高平，萬笏真成萬甲兵。蒿目臥龍峰上望，八荒憂樂正關情。（天平山，范丈正高祖葬此，形家名萬笏朝天。）」《常熟雜詩》云：「世家弟一鎮南荒，瑞委開吳自讓王。莫對虞山譏翦發，江南兒女要蠻妝。」「九折愁腸欲語難，峰頭如見影姍姍。齊門當日思親淚，應作琵琶出塞看。（齊女峰，相傳齊景公女葬此。）」《揚州雜詩》云：「豈有珠簾並玉簫，棹歌誤逐廣陵潮。煙花猶似二三月，蔓草難尋廿四橋。喬木新增清角恨，豆梢早共蠟心銷。酒樓誰唱《揚州慢》，十里青青薺麥苗。」《鎮江雜詩中泠泉》句云：「料是康王成讓水，不應陸羽味清泓。」《焦山》句云：「一點青蒼海ㄛ浮，焦先結舍號蝸牛。縱教三韶啣丹鳳，無奈孤雲狎白鷗。」大略君詩古體多《選》體，近體皆有新意，不為唐賢所囿。
三七、糹襄蘅有偕余羅園觀楓葉示忘飛云：「咫尺負棲霞，交臂緣偏慳。天平牽我腸，阻雨亦未攀。相將叩羅園，到眼紛朱殷。牆東楓所族，新沐勻螺鬟。陳先語最妙，誰能侔酡顏。持比野燒紅，未足摹斑斕。奇彩畫不成，哦詩從可刪。主人靜者徒，相上久未還。此即愛晚亭，奚必懷鄉山。」後數日余言牧之未至湖南，不知亭何由名「愛晚」，君言曾於嶽麓聞土人說，此亭本名紅葉，後袁隨園為改此名，隨園本不講考據也。君又有蘇錫道中屢共余談詩作云：「車行如例與君期，（君主講無錫國學館，七日一至，余休木自吳回京亦然。）成就吳游一段奇。粉本泥人聊熨眼，（君泳道中風景云：『絕似家常一圖卷，壁間日日泥人看。』）清言饜我足忘飢。兩齋士重湖州學，萬首家傳務觀詩。壯志輪蹄銷欲盡，只余譚藝不知疲。」余話君詩，第三句君轉話余詩矣。
三八、余每讀左耕詩，有令人和悅之意。今春飲余家碧桃花下云：「桃花灼灼春浩浩，醒眼看春花懊惱。一觴既盡花顏開，冉冉群仙欲下來。三月東風狂如虎，捲地吹花浮金。吸花入腹釀詩句，箋上飛花紅玫瑰。詩酒留春春不住，落花已就春歸路。寧辭百罰倒深杯，世上浮名草頭露。」眼前語卻不習見。
三九、謙宣有闕題絕句數首，錄其三首云：「一雨了余春，危芳片片墜。莫漫惜落花，青苔方得意。」「家貧雀鼠去，偷食鄰家米。乃知雀鼠多，卻是家之喜。」「古人扇障風，畏被污塵入。有人方望塵，下拜恐不及。」頗婉而可風。
四○、王惕三司李金陵，別三年矣。近有奇餘七古云：「彌天詩教推閩陳，森嚴壁壘張一軍。數十年來主風雅，讀破萬卷徵博聞。以說經法論詩學，考據義理精而醇。時拈一篇海內誦，經籍典重揚古芬。眾長博採成真面，香山誠齋逮後村。」又云：「陸沈坐不講學故，世無明哲誰知言。我拘官曹滯白下，未隨大雅來扶輪。餘生或許晚聞道，當偕黃九（謂黃曉浦）謁蘇門。」有切當語。《題范伯子集後》有云：「嗟哉迂怪一貧士，目中那復有餘子。造物忘子抱奇才，只令幽憂不令善。讀書萬卷謀生難，馮有鋏空自彈。子窮下無地可入，子詩上有天能攀。」「攀」韻卓煉可喜。
四一、青浦沈瘦東（其光）詩，已見前《詩話》。去歲重九日，聞余卜居吳門，攜其姬人同來訪余，有詩云：「堂堂詩豪石遺老，四海鑿齒名譽早。鳳麟在野世共嗟，珠玉隨風人愈寶。縋幽鑿險極荒怪，沿波討源窮奧浩。豈惟籍駭走僵，直令元白愁壓倒。閩中寇劫如亂麻，吳下鶯啼自芳草。竭來卜居遂終隱，便合閉門安卻掃。尋山健步黃犢羨，臨水高談白鷗惱。前年看雲登太華，不信鬢邊霜雪縞。退之號哭漫欲狂，子美醉墜終不槁。（先生往歲游長安，墜車傷肺，七十有七矣。）乃知幽靈扶大雅，未許世險厄吾道。三徑淹留花事晚，重陽徙倚林亭好。說詩不減舊精神，撰杖差伸昔懷抱。勝地幸攜裙屐過，（謂與潘省安農部及蔣姬同往訪。）幽事會憑筆硯討。還當載酒學侯芭，疥壁莫嗔醉墨燥。」妥貼無長語。《孤懷》云：「閉門無計遣流光，閒里真成覓句忙。嗜酒徑須眠瓮側，愛書漫想宿碑旁。河豚欲上春將暮，木筆初開畫巳長。那得孤懷一陶寫，人生無賴是清狂。」次聯嫌「宿」、「眠」太對，三聯自是好句。句如《病中作》云：「長纓三尺不敢請，世亂蜷身惜微命。破屋臨江俗客稀，落花滿地詩人病。」落花。七字，似從張子野詞「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來，然風味自佳。《壬申正月二日雪有作》云：「鋪張好雪補殘臘，（去臘無大雪。）交卸余寒做拗春。（俗謂春初冷曰拗春。）」《遣悶》云：「野菽政肥牛踏扁，（牛踏扁，豆名。）秋英初絢雁來紅。」《次韻獨笑見懷》云：「世途蜀道渾難上，生計長安不易居。」《驚蟄前後頗暖，二月初七日，忽奇寒，晚更風雪大作，獨酌感賦》云：「天公玉戲太顛痴，作踐花枝更柳枝。布褐不勝滕六虐。松醪要與葛三期。」諸斷句工者不減樊樹。
四二、鷺門詩人，以周墨史、黃雁汀為二妙，其詩早采入前《詩話》。墨史已矣。余前歲又至，則與雁汀數倡和。其《月夜即景口號》云：「燈火荒村數點微，晚風無力衣。芋區瓜堰閒行遍，踏月徐徐伴影歸。」「生計農村日就微，家家艱食少完衣。古時作息今難准，力作宵深尚未歸。」「月色湖光露氣微，猶然汗滴欲沾衣。桔槔夜靜聲逾響，似說貪涼不肯歸。」雁汀村居，故寫景如畫。又《石文攜眷，游自來水池，枉過敝廬，並和即景絕句，疊韻再呈》云：「市遠盤食蔬蔌微，百年粗糲饗逢衣。山茶苦劣山泉冽，卻累全家忍餓歸。」「六歲雛孫識字微，嬉嬉出拜愧荷衣。蓬門空負高軒過，只合留題凡鳥歸。」「初秋爽氣僅幾微，（前一日立秋。）斜照餘威尚灼衣。正好晚涼快談塵，嗚嗚汽笛苦催歸。」
四三、漪午頗工為諧謔詩。有《同仲深品茗於虎邱冷香閣，隔座有軍官三人，譏吾二人為琵琶桶，蓋即粵語肥伯也，戲成一律》云：「邂逅僧寮豈舊諳，品泉各自味憨憨。嘉名錫我為肥伯，大膽多君是好男。要識鄙人能食肉，待將彌勒與同龕。參軍遮莫操蠻話，隔座人還解戲談。」君與仲深皆稍皤其腹也。《送仲深赴北平》云：「來作金閶送別人，我翻為主子為賓。閒居終覺無聊賴，久蟄何妨一欠伸。吟橐遍收三輔勝，歸鞭合帶九衢塵。故宮滿目皆禾黍，會讀鴻篇論《過秦》。」第四句大有「夢中伸腳，踏破長安」意，末句「《過秦》」自是應有之論。
四四、何寶生（榮光）近自北平寄示數詩。《同甘侯至北海》云：「白塔朱亭迤邐開，兩三畫舫掠波來。久無銅輦秋衾夢，未免離宮麥秀哀。奇石傳聞移艮岳，遊人指點艷妝檯。天花散盡經樓圮，待覓胡僧話劫灰。雖是替人垂淚，要自《夢華錄》中應有材料。《夜過成方街故居》句云：「隔歲庭花猶嫵媚，照人梁月倍崢嶸。」何減唐人之「一院落花無客醉，五更殘月有鶯啼」耶？
四五、鷺門南普陀詩僧大醒，嘗訪余福州，著《山居詩鈔》一卷。有《每朝至夕，海上輒見浮滿打魚舟子，悽然有感》云：「海中無數打魚舟，千萬魚兒一綱收。食者只知魚味好，不知魚與汝何仇。」便不是佛門中人，亦應知此理。《夜深不寐》云：「夜深更覺山居靜，息慮才知妄想多。斜月半窗花影動，剎那轉變又如何。」初念不差，只怕剎那轉變耳；初念苟差，亦正賴剎那轉變耳。《中元夜警予、達安、雲聲諸子茶會於兜率陀院》云：「萬里交遊二三子，相逢山寺亦前因。夜深話到騷壇事，同是石遺集裡人。（自註：適座上置《石遺室詩話》，見三子詩均載其中。」）
四六、德元有《石遺先生見贈絕句奉答》云：「新詩見贈情深厚，期許言辭不在多。才可經綸守邱壑，老逢危亂渡關河。早為南北東西某，一付悲歡離合歌。擬共拂衣江海上，秋山迢遞渺煙波。」第五句用《檀弓》語，極見渾成。《秋怨》云：「空階聞葉響，夜靜漏聲遲。不惜相思苦，但愁君不知。」在六朝人自為名句。
四七、德元有摯友曾同源《送德元往菲島》一律，德元書來，為余誦之。次聯十字云：「孤舟今夜月，雙照未眠人。」從少陵「今夜州月，閨中只獨看」翻出來。
四八、何達安與榆生同至閩南講學，久滯未歸，有《夢中得句寄榆生》云：「無情流水鱗鱗碧，得意官蛙閣閣鳴。信是江南多好景，幾回殘夢繞歸程。」時榆生已客江南數年矣。句如《人日從太虛法師游清源山》云：「極高峰被濃雲鎖，已倦眸迎嫩柳新。」達安多填詞，詩名《雙寂寞館。》
四九、晉江謝雲聲（龍文），與南安蘇警予（）齊名。謝有《靈簫閣詩錄》，詩無多，時有警句。如《項羽》云：「不向江東重卷土，項王到死是英雄。」《謝安》云：「一局殘棋支晉代，多因江左有束山。」《偶感》云：「消渴歸來氣不揚，《莊》《騷》靈鬼踞愁腸。」《詩債》云：「來似催租急，多如貰酒錢。」《近感》云：「倘得酒壺伴孤劍，幽州重唱子昂歌。」全首如《林藜光將之巴黎講學，賦此壯行》云：「慚愧未能策遠勛，一尊濁酒壯風雲。彥侯老去無人繼，化雨西行又見君。（陳彥侯為老友紹宗丈長公子，曾應英國萊丁大學聘為講師。」）《過西村先生故居》云：「師友凋零感慨頻，前朝文物半淪湮。即論東谷西村輩，骨董能談有幾人。（吾廈金石書晝家葉東谷、呂西村，在咸同間頗負盛名。」）《自題靈簫閣謎存》云：「訁隱書不下千餘種，刻本閩南有幾家。鐵柱主人知我者，他年《謎傳》許參加。（北平鐵柱軒張郁庭藏謎書近千種，近撰《謎家小傳》，載上海《文虎》專刊，傳誦一時。」）
五○、警予有《隋天付與廬詩錄》，有《陋巷吟》。《登鄭延平故壘》云：「重尋故壘馬鞍山，山色蒼涼俯仰間。拂拂天風吹海島，如聞萬馬戰江關。」是閩南人應有之詩。句如《秋日遣興》云：「愁多因愛酒，肩瘦為吟詩。」詩人因苦吟而肩如山字，未有以寫照自己者，質語可喜。《重陽待菊》云：「獨醒騷客希芳躅，舊約田家醉故人。」《梅》云：「老我廣平門巷住，心腸鐵石果何如。（余賃居廣平巷，忽忽十年矣。」）
五一、漪午有《清明日有感》云：「湖海羈棲客夢驚，抱關吳會復清明。已無親在羞言祿，漸覺年衰學養生。異地鶯花空掛眼，故鄉廬墓總關情。踏青且向郊原去，愴聽簫聲又賣餳。」此君官稅務司時所作。「言祿」句，可使藉口養親而親亡猶患得患失者，杜其口矣。《上巳日在煙臺修禊》句云：「衰顏醉後紅能幾，禿鬢年來白漸多。觴詠不期來海角，祓除無術止天戈。」修禊詩與尋常宴集稍不同，「戈」韻能顧題目。余今年後湖禊集，第三聯云：「近水塵襟歸淡盪，遙天兵氣待銷磨。」亦稍顧題目也。又《請旭晨代約於野桐襟小酌》云：「也知亂世閉門好，漸覺浮生勝會難。端合傾卮謀盡醉，不妨秉燭續餘歡。」君頗喜樗蒲之戲，而每戰多負，不以為意，正坡公所謂「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也。「秉燭」句指此。《題金松岑餞春圖》云：「凡物」必有情，臨別始興思。與我倘無緣，去留盍聽之。吾年未五十，霜雪入髭鬚。急盼陽春回，妙手試良醫。百卉盡向榮，一老獨見遺。人老春不惜，春老人何悲。春老人亦老，同病兩相知。春老人健在，合作餞春詩。櫻紅┺露角，正是春去時。春光在何處，指點憑畫師。」辨才無礙，殆合詩可以怨矣。然在禮得無嫌於盡歡竭忠乎？一笑。《卜居蘇州》句云：「鄰翁過訪慰寒居，門外曾無長者車。市遠預儲三日酒，雨余新種一畦蔬。栽花偶自觀農曆，展卷時還讀父書。」此亦在稅務司時所作。余嘗詣君，君送菜把，滿載而歸。《陳季安送殘菊四盆》云：「寒儒太拘墟，平居畏四知。遇有饋物者，正色峻拒之。吾友陳驚座，盆菊忽相貽。宿土掩殘莖，傲霜已空枝。我非郭橐駝，種樹能擅奇。盛意雖稠疊，搔首頗相疑。千金求駿馬，市骨不為痴。真性果憐香，孤根亦系思。世人好看花，走馬每嫌遲。花事一闌珊，掉頭棄如遺。君獨具婆心，迥異輕薄兒。丁寧囑園官，曲意為護持。高會待明年，繁英滿東籬。」大有培植孤寒懷抱，不僅拾墜珥、念遺簪已也。
五二、黃漪べ茂才，漪午哲弟也，年少穎悟，屢薦不售，中歲而卒。能詩，有《海萍草》一卷。《可門之行沿途隨筆》云：「盤空鳥道曉雲遮，石級千層曲又斜。卻喜┺輿無障蓋，飽看夾道早梅花。」此所謂山兜也。各處用木為之，福建用竹。《寒夜對梅不寐》云：「西溪清客三餘友，和靖山妻萬里兄。我獨慕君高潔格，只應呼汝作先生。」眼前語未經說過。《和王瑾卿司馬十瓶春》云：「白玉鴉叉障畫屏，群香隱隱隔紗極。高燒銀燭牽鈴索，守護紅妝睡未醒。」讀此覺東坡之不容花睡，未免粗豪。《七月八夕》云：「一年只有一宵緣，地老天荒十萬年。即使人間無別恨，那能聚首許多天。」《久不得故人書》云：「徒教作客思鱸膾，難得呼僮剖鯉魚。」支對恰好。
五三、錢默存近作，余已略話一二，茲得其所印今年初刊詩一小冊，有甚工者數首。《北游紀事》云：「百年樹木遲能待，頃刻開花速豈甘。各有姻緣天註定，牽牛西北雀東南。」中有本事，可謂文章天成，妙手偶得。「七萬二千分內糧，秀才聞請意皇皇。叩門乞食陶元亮，與我一般為口忙。（自註：諸師友排日招邀，飲食若流，宋饒德操詩云：百年七萬二千飯。」）恐乞食者聞之，將流饞涎也。「寢廟荒涼法器傾，千章黛色發春榮。最宜杜老驚人句，變雅重為《古柏行》。」與余《揚州絕句》「最宜中晚唐人筆，此地來題絕句詩」貌同而心不異。好句如「干卿底事一池水，送我深情千尺潭」、「幾番來雨兼新舊，一樣飛花判溷茵」、「為愛六朝容小住，偶吟五字得長城」、「風定涵天平妥貼，波搖浴月碎零星」，皆可書作楹帖。《哭徐管略》云：「待哺諸兒黃口小，喪明一老白頭初。」《無題》云：「傳言玉女未全訛，各蓄相思孰最多。人定金環深院印，夢回珠屨曲廊過。身無羽翼慚飛鳥，門有關防怯吠︵。」才思在玉溪、冬郎之間。「最」字似易「較」字更佳。
五四、張天方（鳳），嘉善才子也，學通中外，博雅能文。余講學暨南，聽余說詩，欲稱弟子，余不敢當。君詩無所不學，近於昌黎、長吉者居多。然長吉皆古體，君則近體亦然，余號君為「近體長吉」。今先標舉其不似長吉者，使讀者免為不脂之戶也。《坐待》云：「坐待歸家與汝商，徵車轆轆幾迴腸。搓腸應得繩千丈，系住懼娛日夜長。」讀此覺「胡繩系晷以難住，揭車載春而不返」遠取諸物，不如近取諸身矣。往者冒鶴亭有《自楊花橋夜歸口占示內子》云：「車走傍江干，十里歸程路轉難。生恐林間明月墜，到家不及兩人看。」用筆用意，極與相似，一正說一反說耳。《鄉思》云：「寒夜月明苦憶家，心聲微動中葭。歸思墮汝挑燈處，照見無言坐落花。」《孩兒巷漫成》云：「雨尤雲天一方，白狼丹鳳怨尋常。盪胸奇淚紅於火，和怨書成柿葉霜。」「雁字雙雙寄個人，並頭比翼此禽珍。璇閨只盼花磚線，驛路梅花不當春。」《寄懷好富貴美人室鄭師叔父盤乞香櫞作供》云：「不是黃金想像歡，生米活翠滴盈盤。水仙欲乞清漳種，便可和之過歲寒。」「累累芳實出房櫳，此事真堪傲石崇。為有嘉賓師叔父，敦忝長小齋中。」《寄疋宜》云：「月苦燈憐不任思，思君端恐被君知。枕凹睡醒宵無夢，算是相忘未別離。」「爐火天寒欲近人，錦衾和冷裹吟身。冰梅不信無消息，獨抱芳心酬古春。」《買碑》云：「人蹤跡最書叢，坐惜囊羞阮客窮。到手有錢仍買字，轉丸食墨等微蟲。」《歸家見柳州亭》云：「繚亂秋心不欲詩，稻花香里燕歸時。西風斜剪州亭柳，吹上征衣畫折枝。」《聞袁肖廉（萊）死耗》云：「燈光作意激寒空，窗外西風墮一鴻。秀句忽遙江國夢，青山烘暖夕陽紅。（君《游鄂渚》句。）」《詠葫蘆寄梅安》云：「八月何堪詠斷壺，詩心無匹與燈孤。匏瓜讀罷陳王賦，馳想梅花近更癯。」《答誦先問園菊開未》云：「已看群動盡昭蘇，不放黃花獨向隅。霜冷有聲愁木葉，律催無射澀笙竽。孤根栗里西風瘦，新種朱門野性粗。射室秋英方老辣，欲寒詩句未寒吾。」以上多古錦囊中物，惟皆出近體，讀之不鉤格磔，尤為可喜耳。句如「奇冷人言欲墮天，已堪百慮度殘年」、「硬語未刪龍出骨，羈愁終類鳥窺籠。」五言如「詩骨人同瘦，山肩汝太涼」。《花塢》云：「石怪向人語，要是奔泉瀉。」又云：「茲山人與物，惟荒故入雅。」《明月篇悼實月女士》云：「何用問遺君，珠淚進兩眶。盛以白玉，和以鬱金香。不敢持贈君，妾意徒自傷。昔時坐東閣，今時委北邙。西風墓門草，飛蝶籬花黃。賤妾非所惜，在理宜早忘。」
五五、忽於故紙堆中檢出拔可《寄觚齋湖上別業兼懷仁先侍御》詩。觚齋青溪有樓，闢地以來，不歸者兩年矣。「世事年來觚不觚，猶留風雨守菰蒲。光黃有客能招隱，吳越相望比具區。夢裡溪流繞腸胃，尊前湖影浸眉須。徘徊一壑將安老，欲效臨川舍宅無。」此十餘年前之作也。觚齋久逝，仁先久不住湖上，別業不知尚存與否？聞向子期山陽之笛，無此淒黯也。次聯、末聯，工切無匹。
五六、姻舊唐伯瑚，精法蘭西語言文字，能詩，不肯示人。佘為乃祖穆愈、穆增兩先生（一生祖、一嗣祖）撰傳，入《通志》《孝義類》。乃以詩為謝云：「我祖原庸行，還資為表揚。微名留不朽，小子感難忘。國學傳經廣，平生好善長。暫容依杖履，話別倍神傷。」君父績庭茂才，以良醫名於鷺門，遂家焉。余避亂數戾止，常與績庭為文酒之集。辛未又至，則績庭已歸道山。君喜親老成，款洽備至，故末韻云然，皆實情也。
五七、祥符靳仲雲（志），以名進士遠遊西域，歸乃郎潛譯署。刻意吟詠，藻思敏捷，以篇什為日課。游屐所至，凡名勝古蹟，無問其為所見、所聞、所傳聞，及其存在與否，必系以五七言，且往往言之不足，又長言之。殆莊周氏所謂「與古為徒」、孟軻氏所謂「尚論古之人」，兼而好之歟。故年未中身，積稿無慮萬首，視樊山、實甫且遠過之。余久耳君名，近歲屢辱先施，遠寄《居易》、《入洛》、《過江》諸集，美不勝收，擇其尤工致者如左。《金陵雜詩》云：「有斜陽處獨登樓，二水三山眼底收。艇子石城雙槳杳，莫愁湖上總生愁。」（《莫愁湖》）「江孔風流去未遙，後庭花好最魂銷。六朝自有青山在，不信青山送六朝。」（秦淮酒樓）翻龔芝麓語也。「干寶搜神半杳冥，《神弦》樂府況伶俜。侯封帝號紛紜久，骨與鍾山一樣青。」（《蔣予文祠》）「西山鸞鶴與誰群，松際清光解為君。終古茅亭花月影，青溪深處有孤雲。」（《王昌齡故居》）嘗論王阮亭作詩最能融化古人名句為己語，君此首與《含章殿》一首皆是。《司徒廟古柏》云：「清奇古怪必為鄰，嘉樹原難與寫真。四柏只應如四皓，商山猶占漢時春。」首句套杜詩調恰好。《香雪海》云：「往時土人，大概樹梅為業，間藝茶桑，汪琬《馬駕山記》有梅五茶三桑二之說，今則滿山種桂矣。蓋利之所在，非有偏好也。」「桑二茶三五屬梅，山家花事費量裁。會看月色中秋占，不待春風隔歲來。」《留別虎邱冷香閣》云：「開遍梅花三百樹，冷香閣外雪漫空。歸來道士千年鶴，行盡山塘七里風。妙絕清詩雜仙鬼，銷沈名劍伴英雄。摩崖大字留題去，急雨催成總未工。」「綴玉苔枝占早春，翠禽嬌小不生嗔。含章殿里羅浮夢，蛾綠飛來正近人。」（《含章殿吊壽陽公主》）《游京口南郊三寺》云：「三寺南郊取次尋，人天千劫未銷沈。鶴林初訝依山淺，招隱才知隔世深。連嶺雲荒寄奴宅，入松風似戴公琴。苔碑斷句勤搜剔，一字猶能抵一金。」《改兒子文翰詩》云：「卅里朱甍碧瓦溝，蔣陵無地孝陵愁。北風一夜江南雪，不怕鍾山不白頭。」《贈許石衡同年》，序云：「光緒丁酉，吾豫拔貢。志與孟津訐鼎臣、杞縣步翔即上海大報主筆林屋山人，有三傑之目。天風頌洞，吹換塵世，人事參商，大雅衰歇，不通音問者，蓋三十五年矣。行都遷洛，賃廡設部，石衡過訪，相與談往事，忽忽如夢寐。當時年少，ゼ麗藻，獵巍科，意氣甚盛，若不可一世者，今竟何如也。」詩云：「四海彌天一士衡，怪君才調太縱橫。王楊雅愛當時體，蘇李難忘別後情。大好園居金谷澗，若論詩格玉溪生。卅年京洛風塵道，青眼猶憐為我明。」《始皇帝陵》云：「秦兼天下起陵園，襟帶河山形勢尊。牧豎亡羊燒地市，役徒逐鹿失中原。早知再世無蓬顆，枉徹三泉閉羨門。А土扶蘇最鄰近，千秋銜恨總無言。」《洛陽花品》云：「青鏡流年入鬢絲，旗亭唱徹酒盈卮。碧城天上夢曾見，紅豆江南意可知。盡有詩情吟杜若，最憐風訊到將離。從來花品洛陽貴，當戶沿街看女兒。」《伊闕唐武后造像》云：「草色青迷大奉先，千龕萬佛最南偏。一花一葉蓮台現，猶艷唐宮脂粉錢。」以上多驚才絕艷之作。句如《夷門懷古》云：「秋草獨尋繁塔寺，好詩多在孝王台。」《麟見事後人來書求薦，且示以詩》云：「有客薦雄誰得似，逢人說項不辭頻。」《玄墓山》云：「白石笛邊猶月色，要離冢畔有山青。」《游夫子廟》云：「新國曆殊《荊楚記》，故書攤是海王村。」《宿華清池》云：「將才有客論房，禍水當時怨玉環。」《碑林》云：「竹書汲冢傳疑信，繭紙昭陵亂假真。」《小雁塔》云：「雁行高並慈恩塔，雷火燒余薦福碑。」《過木瀆停舟》云：「小市檐牙最鱗次，狹堤篙眠似蜂窠。」往余纂《近代詩鈔》，於樊山多選近體詩，全首外別為摘句圖，所摘百十聯，皆沈博絕麗者。君才豈亞樊山，因於全首外，亦別摘其尤工整者如右。他若《吾家山至玄墓山道上》云：「憑高但覺連村白，去遠疑聞隔澗香。」《回光福赴邑人約午餐》云：「已燒竹┺供寒具，便倩梅花作主人。」《登虎丘》云：「埋地劍光能上徹，崩空塔勢欲東傾。」又清雋不假雕飾雲。
五八、遵義蹇方叔（先榘），有《伸春玄武湖上》云：「終日忽忽簿領間，偶來湖上學偷閒。青黃錯雜千條柳，煙雨空數點山。人世何心頻自擾，陽春有腳卻知還。年年喜看花爭發，幾度花開鬢已班。」留連景光，最能損人壯志。餘年三十，館於蘇松太道，兼主廣方言館講席者數寒暑，浮海負米，鬱郁久居，然每當草長鶯飛，輒復戀戀不去，讀此詩，覺前塵如夢矣。江南山水，余以京口諸山為最，太湖次之。山與水交相輝映。山不必高峻，自成偉觀。東坡七言古亦以金焦諸篇為勝。方叔有《甘露寺江山第一亭，遙望焦山諸勝》云：「江天如鏡山如螺，蒼然數嶼浮清波。偶來登臨縱流覽，千里一目皆包羅。遙峰隱約開畫本，遠水澄淨明銀河。征帆數點浮空去，飛鳥一字橫江過。江南山水天下最，而此第一言非訛。我來時值春三月，東風吹綠鋪陂陀。郊原弄色碧於染，野花斗媚香逾荷。緬懷豪俊據很石，憑弔英彥登危坡。（是日謁太史慈墓。）人生百年本如寄，歡樂時少憂虞多。艱難閱盡頭已白，心之懊惱高岷峨。忽逢幽境快心目，塵懷滌盡消煩疴。徘徊流連未忍去，夕陽催歸將奈何。」迤邐說去，音調雅近坡公。《甲戌上巳禊集玄武湖》句云：「揮毫各逞撼山才，臨流忽發凌雲唱。落花為舞遊絲裊。清風徐來茶煙揚。」是日有絲竹之奏，「落花」兩句，寫得不費力。
五九、門人郭則湘，與弟則氵融皆無錫國學館最優等畢業生。郭氏本世家，至乃父同甫，薄宦清貧，則湘兄弟充學校講師。以助家計。則湘曾為松江某署書記，則氵融有《寄家兄》云：「豈為蓴鱸始薄游，翩翩書記未風流。人生到處應何似，世事如今不自由。濁酒難拚千日醉，新詩每寄百年憂。懸知風雨華亭夜，東屋西頭感未休。」清況可想。鄙人常勸其講求實學，勿多作牢愁語也。
六○、門人傅鴻漸，不審其近來蹤跡，忽寄詩數首，清氣爽人。《春望》云：「詩心物外至，春夏望中明。殘日江帆隱，孤村草浪平。山畦初足雨，晴鳥自催耕。不見東風老，依依舊日情。」《登惠山頂》云：「人在龍山第一峰，五湖煙水夕陽紅。梁溪舊夢空回首，惟有僧庵幾杵鍾。」《由青島赴溪梁》句云：「得遂趨庭歸省心，暑期日月比黃金。」質語見性情。
六一、余客武昌，陳任先（）方畢業自強學堂。忽忽十餘年，余居京師，任先出而使墨，使恰，使庫，使法，余曾撰序送之；又十年歸，則亦蒼蒼在鬢矣。向作詩不以示人，近搜其篋，有《逭暑法國嘉堡海ヂ》云：「西人避暑如避兵，盡室禊被東北行。歐土五月時飛雪，行滕誇耀毳裘輕。（歐西婦女，避暑海濱，常披白狐外衣以誇耀。）重來有客未免俗，年年逐隊聊經營。晴灘曉起看浴日，小閣晨興聽談瀛。我國避兵如避暑，十室九空誰甯處。循環藩鎮各稱兵，今年為虎明年鼠。哀鴻嗷嗷遍禹域，赤日行空炙未黍。何當四野見桑麻，不辭喘汗聽耶許。」借避暑以與避兵相形容，苦樂實相去霄壤矣。《巴黎和王逸塘》云：「坐看萬象霎那遷，歸鶴如今不記年。亂石急湍方作浪，回頭應羨在山泉。」此古人所以嘆一行作吏也。《七月十五日交卸使事移居多囊湖邊》云：「安排筆硯且為家，一角湖山亦足夸。天際已過南去雁，階前猶著晚開花。無邊美景閒中得，一例黃粱覺後賒。萬里歸帆秋欲暮，故園松鞠正芳華。」勞者歌其勞，詩人之常也，至於不歌其勞而歌其逸，則其久勞可想。餘三十年前有句云：「勞生天豈容高枕。」孰知至今尚求逸不得乎？《庫倫署齋夜坐》云：「仗節走龍沙，行行雪作花。兩年三奉使，（甲寅正月，使墨西哥，未成行，復奉使恰議約之命，乙丑夏，又令使庫。）十載九離家。正朔官書奉，（約成，外蒙遵奉民國年曆。）冠裳上國夸。穹廬小兒女，團坐說京華。」《庫倫感懷》句云：「兩字刀環縈夢寐，頻年塞月照歡愁。無端霜雪先侵鬢，那復還家尚黑頭。」以上二詩，則直歌勞矣。其二云：「盡說高原勢建瓴，天山已早撤藩屏。開元盛事余殘石，（唐開元二十年封蒙古《闕特勤碑》尚在額爾德尼昭。）《聖武》遺編愧典型。（有清經營蒙古事跡，見《聖武記》。）安得長纓系胡虜，空勞小隊駐郊垌。（時帶騎兵二百名，以資防護。）漢臣一把滄桑淚，夜夜成冰灑北庭。」往者行人辱命，怵淫威唯唯聽從者無論矣。第七句指亻瓜離誤名甌脫，數千里之地，懵以授人者。《花朝日招集吟局，四山埋雪，塞草未芽，悵然有作》云：「一從遠戍歲周遭，二月蠕蠕地未毛。權借酒瓢消塊壘，尚遲草色映旌旄。春光江左思如，酒價長安日漸高。好趁玉關楊柳綠，揮鞭歸去敢辭勞。」《青島逭暑感懷》云：「層巒疊翠水含煙，劫後河山世外天。撼枕濤聲疑鼓角，迫人海氣尚腥膻。卻從故壘聞弦誦，（德人兵房，今改青島大學。）待築層樓聚簡編。兵數昆陽真咄咄，（東鄰以十萬泉取青島於三千德人之手；昆陽之役，先武兵三千，莽軍十萬。）長教過客話當年。」次聯、末聯，皆陽秋也。《甲戌重九雞鳴寺豁蒙樓登高》句云：「台城猶倚危樓路，榜額長留憂國心。」君亦廣雅門下士，故於榜額別有感想雲。《送翁氏姊隨宦之蜀》云：「雁過應思弟。猿啼莫斷腸。」
六二、石琢詩尚有淹貫史事，可以言無罪而聞足戒者。如《論宣和靖康史事》四首，其一云：「一寸山河一寸金，漢兒宰相教驅侵。南朝地似無人境，三鎮民懷死國心。四盡到頭軍必犒，六如破膽寇何深。陳東徐鉉汪若海，太學文章痛到今。」自註：「『一寸山河一寸金』，左企弓降金，上阿骨詩句也。金人陷隆德府時，粘沒喝嘆曰：『開險如此，而使我過之，南朝可謂無人矣。』王孝迪出榜搜括士庶所有之物，以犒金軍，謂如此則免吾民肝腦塗地，不然則男子殺盡、婦人虜盡、宮室焚盡、金銀取盡，時人謂之『四盡中書』。李鄴使金歸，盛談賊強我弱，以濟和議，謂賊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累卵，時人號為『六如給事』。陳汪輩皆太學生，均伏闕上書言時事；徐亦太學生，向金營投書，言親宋之利，被殺。」
六三、余舊有《蕭閒堂》三百韻詩，系五言長律不轉韻者。然悼亡有本事，故不覺其言之長。張天方亦有《寓言》三百韻，名《非非室集外詩》，惟未詳本事，欽其實，莫名其器矣。詩太長，特摘其裁對工整者。首云：「零落良家子，聰明可意兒。吳趨春翠黛，越絕霸燕支。澤畔生芳草，城隅長綠枝。使曾青鳥達，坊乃碧雞宜。」中如「謝公憐弱小，左女慣嬌痴。掃眉燕許筆，脫腕漢唐碑。雨漏通波磔，雷回識鼎彝。腥膻熏碧眼，聲價漲藍皮。無瑕人白璧，阿堵物朱提。妾愧馮雙禮，郎真第五琦。《十三行》玉版，雙陸譜牙棋。《秘辛》瞞雜事，屈戌約芳期。蘭夢沈燕姑，花言息媯。驪唱歌三疊，鴻詩賦五噫。苹蘩筐笤采，松柏蔦蘿施。共道羅敷好，爭知府吏誰。舟行聲欽乃，室遠想反而。窮窗隨子立，眇目嫁丁儀。狂者猶歌鳳，虞兮奈逝雕。」
六四、近見李冰若有《焦山歌》，中云：「焦山何所有，竹少饒荊棘。蘭若郁崔巍，比丘肥且碩。借觀周鼎漢鼎《痙鶴銘》，酬資未饜色不懌。龍袍玉帶貴人所題名，嘵嘵作態夸古蹟。」寫俗僧惡狀如見。妙在「肥且碩」五字，肥且碩必俗僧也。
六五、門人陳閎慧，寄其尊人《意園詩鈔》一厚冊。讀其友劉紹寬所撰家傳，乃知猶子敬，乙酉副車、丁酉鄉舉與君兄弟兩次同年。君諱壽宸，字子萬，嘗肄業詁經精舍有名。工書，善畫梅，詩中多題畫之作。五古以《鞭魃》篇為壓卷，七律以《題梅冷生勁風閣》為壓卷。《鞭魃》云：「日炙菜色民，漫天火雲紫。得米尚斷炊，存亡爭勺水。涕零禱雨師，厥角崩徒爾。天遠吁無聞，龍臥呼不起。古事傳桑林，太息非信史。豈知《神異經》，謂旱魃所使。厥神位南方，其身長尺耳。目居頭之顛，行則疾風似。為虐詠於《詩》，赤┧《秋官》紀。昔聞親民官，遭歲苦旱乾。將魃雕偶像，裝束無衣冠。十里南郭外，昏夜埋江干。明日威令下，逮捕如鋤奸。庭鞫雷霆震，廨宇眾聚觀。長官聲其罪，鞭魃膚無完。天陰層雲起，風噓海氣蟠。沛然蘇苗槁，闓澤動民歡。嗚呼魃厲民，罪魃民乃安。政而為民厲，人將作魃看。天旱有盡時，民渴何窮期。安得無形魃，懲以有形笞。」篇中敘述甚趣，雖近迷信，然為民請命，仁而失於愚，不妨也。余平生最不信鬼神仙佛，而民國七年，福州自秋至春，八閱月不雨，百計祈禱無效。余作《禱雨》詩五十韻，自寫向園中最高台上焚之，默祝幸而降雨，某有低洼田數十畝，願被淹不收。又次日竟大雨。自是十餘日不停，因有《喜雨》、《再喜雨》、《三喜雨》、《四喜雨》各詩。已而果成大水，低田被淹，歉收三數百餅金而已。今年江蘇大旱數月，余寓蘇州，井水盡涸，七月底嘆不可當。余賦《憂旱》詩二十韻，詩成而次日遂雨。豈拙詩之能逐魃，不亞杜詩之逐瘧鬼乎？亦劉昆所謂「虎渡河，偶然耳」。貪天之功，則吾豈敢。《題勁風閣》云：「虬枝欲與閣爭名，風雨非秋亦自鳴。入有吟聲蟬慣續，客參語妙鳥能聽。味書夜永逾醪醉，當戶山奇助筆橫。絕勝意園樓一角，檐牙斜日漏松棚。」造句多矯健如虬枝。惜「聽」字不在庚韻，然韻書本淆亂百出，謬不足憑。余另著有《音韻表微》一書。《種樹》云：「莫厭長饞手自持，芳辰扶植最相宜。也如學殖基年少，努力春華貴及時。」余謂學子固不可自誤，其如辦學者之種種誤人子弟何？《擬杜少陵曲江》云：「曲江夜涼星月高，長風無力回秋濤，朝來覽鏡驚霜毛。人間雞騖尚有侶，吁嗟立鶴悲無曹。」「俯仰乾坤吊今古，徒步高歌出林莽，紛紛豪貴何足數。讀《騷》飲酒且自娛，破屋一燈坐秋雨。」「白雲蒼狗彌青天，昨日滄海今桑田，歸來醉臥南山邊。英雄事業老無分，誅茅種秫消長年。」不必盡似少陵。《縉雲旅館題壁》云：「萬壑雷聲起臥松，飛身猛欲駕蒼龍。任他壓樹層雲墨，歸思猶逾雨意濃。」若說不及歸思濃，則直致矣。《登萬象山煙雨樓》云：「萬嶂圍人氣不橫，登樓身似出重城。莓苔蝸篆殘碑字，風雨龍吟老樹聲。補壁春山摹北苑，隔簾古洞指南明。眼前邱壑皆詩料，奇句誰教島佛驚。」第二語顯而辟。《王廷玉以風雨填詞圖屬題》云：「山樓宜雨不宜晴，收拾煙雲入管城。料得倚聲人按拍，不填一闋《月華清》。」《游於園贈呂文起》云：「兩家昆季舊知音，今日秋霜鬢共侵。風雨聯床君自樂，池塘夢帥我孤吟。叩門林鳥應相識，入徑園花不厭深。泉石自慚空寄託，樓台爭羨水邊臨。（園中新辟一池。）」次聯眼前典用得恰切。句如《對菊有感》云：「秋色不媚人，不幸遭雕琢。蕊七翦其三，留者冀盈握。如抱人滿憂，欲將民生剝。朱索與碧筠，羈絆防顛撲。如在桎梏中，幸物鮮知覺。」「嘆息籬下寄，俯仰任所使。故主陶靖節，折腰且抱恥。豈禁花自如，束縛盆盎里。予願種花人，瘦與肥同視。毋憂物不齊，士力增倍屣。如意植籬東，矯揉舍故技。」讀此詩，談共產者可以廢然返矣。《和聞逖生感懷》云：「碧梧寒夜挾風鳴，為助燈前煅句成。」《和墨農》云：「太行山勢供奇覽，詩筆於今老更強。」《楊園贈主人》云：「滿室籠紗詩作壁，游山行李酒盈車。」《江心寺》云：「東海誰將蓬島移，南徐一樣金山小。」《西湖紀游》云：「酒樓無壁為看山。」作壁無壁，並皆佳妙。覺決壁施窗，制題猶近吃力。《觀放生》云：「吟懷忍托鱸為膾，剖腹休因鯉奇書。」覺處處皆當放下屠刀矣。
六六、松之舊詩，尚有可話者。《六月三日移居橋南新宅，喜作》云：「喜得南村寄此身，多裁帖子寫宜春。自開戶牖遺當世，藉養疏頑祓俗塵。尚可居鳩容婦孺，並無飼鴨惱比鄰。任題風雨重陽句，不作催租敗興人。」此逋負屋租累月，倘錢後始得移居之作也。貧士清況如此。彼潘那老開有酒店，不如松之之為實錄矣。《湖上雜詩》云：「湖波滑笏月當中，酒面推蓬納晚風。為愛紅情並綠意，幾回來去藕花叢。」「貪作閒身擱百忙，來湖上送斜陽。曲園先我為評泊，似覺山光勝水光。一羞澀逢人說阮囊，吳綿雖好未添裝。得錢買酒西園醉，山綠湖光共一床。」「十上孤山從北麓，此心不獨拜林逋。夕陽疏樹無非畫，北苑東坡寫得無？」昔趙子固嘗暮入西泠最幽處，絕叫曰：「此董北苑得意之筆也。」詩意當本此。《湖上留別同事諸君子》云：「小住西湖百十天，歸裝長物是詩篇。此行原不呼辜負，未到桐廬尚惘然。」諸作參諸南屏詩社集中，絕無愧色。句如《錢塘江干待發》云：「雨余待發到江干，明月隨人亂上灘。」歸有日矣。《重遊湖上諸山》云：「好水好山游八九，一春一夏盡流連。」游湖之作，譬諸南北曲，此其尾聲也。又《寄榆生萬載》云：「擱卻游山且上樓，有人望遠到中秋。（君來信，中秋前到滬。）東來破費君家物，多載新詩下贛州。」「壞為裳劉穆之，私憐白髮盡垂垂。後山凍死成先例，不道文章不療飢。」此首合前「羞澀」一首，不啻黃仲則之「九月衣裳未剪裁」矣。《將游鄂州卒以事阻，悵然作》下半首云：「生平一回首，蹤跡如浮嫗。東南嘗登陟，西北未探投。去去登嵩高，放眼最上頭。東可眄青徐，南可矚楚邱。西可望秦關，北可俯河流。弔古更傷今，匪特豁雙眸。願為列禦寇，不作馬少游。」此仿余《陶然亭看雪》調者，結壯勁。
六七、龔惕庵詩思窈曲，尚多可錄者。《壬申元日》云：「歷落村前爆竹聲，歲朝喜氣見承平。（今年以滬戰，村舍爆竹聲，百不及一。）一醒猛省覺皆幻，失悔重尋夢不成。世亂至憂才始事，吾降何計返初生。石湖元命將詩貺，獨乏佳懷負此名。（《石湖集》有《貺元命》詩，謂俗以六十一歲為元命也。」）《不辰》云：「把卷看天怨不辰，少年望古劇馳神。今來卻傲諸年少，曾及時平署幸民。」《承視苦熱，俯同鄙韻之什，亦次韻再呈》雲（此下三首，皆為余作）：「江吳來往系胸腸，況復咸秦古帝鄉。八十老翁身特健，三峰俊約耄仍償。（往歲先生與人約登華未果，今乃獨往，期於必游。）起予商也和相續，（《苦熱》詩，前數年已一再和屬。）從我由歟心甚長。想得到時作重九，高邱遠海寫登望。」《比聞將之吳門，行有日矣，不勝依戀之情，賦呈》云：「無端離思攪愁腸，神往胥台舊樂鄉。（幼時住蘇州將十年。）浮海從游言固寓，買鄰卜築願須償。（久有卜居吳門之意。）烏山舊事淵源遠，白首師門感激長。千里滾屯便還往，肯令江海鎮相望。」惕庵少從吾伯兄游，中年同主廈門大學講席，乃援楊時師二程故事，以伊川待余。五六深情如揭。《馬江月夕奉懷》句云：「一樓並海共朝昏，今日羈孤又水村。乞米傍家還是客，辟人見似待誰言。」《三月杪坐雨山樓》云：「春愁漠漠雨疏疏，寂歷柴門一事無。烏桕絢霜才幾日，青荷擢水又前湖。晴猶不出泥從滑，酒為誰沽鳥漫呼。」六月又奉懷一絕雲（此首亦為佘作）：「投老江村蛩一身，六時結念更何人。花光閣下炎炎日，誰伴先生遣此辰。」《初冬懷問神》云：「逢辰回首人誰健，遇物無情氣已衰。從此何人更心賞，推琴橫涕念中旗。（偶集作詩鐘之戲，以『首』、『情』二字嵌第四，問神於百許連中，拔余句為第一，即此絕首二句。）直為文辭復愛君，（問神嘗雲。）此言知己望余深。渾身是口全無解，終古難明一片心。」問神為余至敬。此詩有本事。《五月十四夕在馬江奉懷》句云：「每嘗江館月幾望，輒憶山齋約久虛。」此首亦為余作。
六八、門人章紱雲（廷華），余早采其詩入前《詩話》及《近代詩鈔》矣，中年遽逝，印有《勺軒詩鈔》二卷。有《先君子攝篆延慶，小子曾隨侍，忽忽廿年，榷運昌延，重來舊地，愴念前徽，成絕句十首》，中一首云：「一道長城聳碧空，居庸關外盡蠶叢。削除險阻歸平坦，雷樣歡聲達外蒙。」即言其尊人知延慶時事。余曾為撰墓表，詳其顛末。有蒙古僧手數十金，投工局為助。張學士佩綸有文記之。《馬江口占》云：「一枕江流朴被眠，曉舟冒過早潮先。千峰障礙疑無路，雙槳劃開別有天。隔水琳宮齊動影，曉山雲木半沈煙。榜人指點溪山外，半是天南再熟田。」寫閩港險曲如繪。凡航船到口，須趁潮而入，入口早潮未退，則小舟可趁以上省。次句「冒」字、「過」字、「先」字，皆用得的當。題余匹園云：「名區飽歷卅年強，歸葺街南舊草堂。借得雲山圍小閣，貪招風月拓迴廊。盆花庭竹都成趣，石几藤床足納涼。鎮日清閒無個事，自攜新汲種都梁。」此詩視畏廬、秋岳諸人作，未知孰勝。惟謂「無個事」，則非實錄。時余方修《通志》，無一暇晷也。《過小姑山》云：「大江西上此徂征，脫箐驚濤倍有聲。扼要恰當湖口鎮，爭妍合贈《麗人行》。接天螺黛經春媚，新月蛾眉照夜明。最是長煙約經素，亂頭粗服總傾城。」小姑山詩，頗難得好。次韻、末韻，自是警句。《漫興》句云：「瓶花落案春痕在，階竹橫窗夜氣清。」《除夕》句云：「了卻簿書如掃葉，護持燈蕊待開花。」是宮中除夜語。
六九、故人王子仁（壽昌）少子邁，字達之，幼穎悟。家有婢女，艷而盪，邁眷之甚，母氏不許，嫁之。誤適盪子陳某，不安於室，卒落風塵。然邁思之不已，又體素弱善病，出遊中州經年，抑鬱以死，可哀也。有《金縷曲》一闋，系題照作，云：「恰是霓裳侶，問幾時、瑤台岑寂，誤來塵土。一片幽懷應有恨，付與清華舊譜。想月夜、輕寒院宇。翠袖吟商應更好，聽鳳篁、別有凝心處。只合向，嬋娟語。
飛花儻作迴風舞，算年來、飄零異縣，添人淒楚。卻恨啼鵑無氣力，不替紅芳為主。君試看、尊前夢雨。散入江煙流澹碧，怕無端、吹上新眉嫵。空贏得，恨如許。」此未往中州時作。換頭處尚望其不終墜風塵也。又《鳳凰台上憶吹簫》一闋，小序云：「逝將適梁，依依自戀，登船樓倚聲一曲。離懷兀兀，不知所云。」「離笛一聲，吾今去也，暮煙黯遍江頭。算年來心事，盡付東流。孰信多情無益，空贏得、辛苦凝眸。誰憐我、一身憔悴，三載閒愁。休休。今生已矣，獨自去思量，且莫羈留。只家山堪戀，臨別登樓。見說梁園春好，更可嘆、萍絮飄流。傷心處、天涯孤影，歲月悠悠。」此闋殆絕筆矣。起五句悽然欲斷，劉希夷之詩讖，不足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