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遺室詩話 · ●卷三
一、上海鄭永詣字翼謀，有《質庵詩稿》一卷，出筆不俗，多可誦語。《寓齋初夏》云：「明月窺人樹影斜，紙窗三面薄於紗。青蛙聲裹微風起，一院香生柚子花。」《雜興》云：「收拾當年舊夢痕，昨非今是總難論。微嫌月上琴猶澀，最愛人來酒始溫。詩到格高真有骨，花雖命薄豈無魂。問誰能免名為累，不慕龍門慕鹿門。」《瑞安潘志雅善藝菊，贈以詩》云：「繁英發東籬，借問誰管領。脫非免俗人，正愁菊未肯。滿城風雨中，一鋤還獨秉。滿天霜月下，一壺聊小飲。有骨無不傲，有香無不冷。何怪陶淵明，到此不肯醒。轉嫌杜少陵，兩開淚如綬。插既與人看，餐亦怪人忍。何如收落英，一以貯於枕。」《莫愁湖》云：「六朝金粉付浮嫗，艇子依然不載愁。人去歌塵飄似燕，我來詩思淡於鷗。波光雲影寒猶膩，月榭風廊曲更幽。湖上只今添勝跡，平分煙水與王侯。」《葉師袖東明經哀詞》第三首云：「公言作詩苦，往往貌為癯。相彼風與月，古今豈有殊。我生古人後，下筆多躊躇。所願讀我詩，知我人何如。胡為不自愛，人間拾唾餘。吁嗟公不作，誰復舉一隅。」《江村春日》云：「白雲冉冉日遲遲，正是蠻鳥語時。臨水莫嫌春影淡，李花如雪兩三枝。」《昧園社集》云：「垂楊煙淡末藏鴉，叢竹微將曲徑遮。詩思綠澆寒食酒，春光紅入武陵花。文魚影裹溪如畫，幽鳥聲中日欲斜。一醉真教忘魏晉，半談風月半桑麻。」《題會稽鮑亞白江村詩思圖》云：「三間老屋四面湖，湖光如監玻鋪。相親相近鷗相呼，誰其主者煙霞徒。落落不隨小奚奴，吟身著處何妨孤。四時佳景雖有殊，忘機惟覺紅塵祛。萬綠叢中自荷鋤，少年種竹心更虛。遠山白雲出岫初，徐徐如欲入吾廬。朝夕沈吟閒有餘，好風吹到故人書，為問邇來詩有無。浮生若夢付居諸，不樂其志非丈夫。有淚莫彈阮籍途，有手莫擊王敦壺。豈必濠濮始觀魚，豈必灞橋始騎驢。竭來大醉歌烏烏，詩情如水何由枯。何當買棹訪幽居，與君盟鷗一相於。」以上皆不娩詩人之詩。好句如《夜坐》云：「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響屨廊》云：「一顧傾城易，千秋學步難。」《秋夜書懷》云：「劍除斫地將安用，詩為悲秋不肯狂。商婦船邊花盡白，故人墳上草初黃。」又「英雄誰是江山老，天亦無聊日日陰。」《東陵行》首云：「人間易變江山色，地下難為帝王骨。」中云：「當年原是無愁易，此際應憐速朽難。」《餐霞見示北游諸作》云：「燕趙悲歌多出塞，關山明月最宜秋。」又「總為老天容易醉，與君同抱杞人憂。」語意多警策。《暮秋書感》云：「但使庭寬容竹馬，不妨廬小似瓜生。」亦新穎。《直瀆山榴花，都數萬株，亘四五里，長歌紀之》云：「江南四月花事盡，尋芳空復思春容。出遊惘惘如有失，吾曹載酒將何從。特過幕府趨直瀆，山徑犖确車既攻。豈知別有一天在，干樹萬樹珊瑚紅。」入手最得勢，余皆鱗爪矣。
二、質庵寄上海郁氏三世吟稿一巨冊，讀之則各有勝處。素痴老人字屏翰，以字行。早歲肄業廣方言館，課餘嗜吟詠。久之捨去，廢著鬻財，商力漸雄厚，好義有古任俠風。暮年兼事農圃，以為治生之具、退隱之資，莫善於此，繇是蕷桑種，雜昔花木，躬自督理。其家距邑廟之豫園僅數百武，君又辟一徑以通之，日相羊於其中。故其詩如話如畫，在香山、康節、放翁之間。如《老病》云：「老至一何速，開鏡增喜笑。人皆厭衰朽，吾獨愛吾老。君看擾擾人，白髮上頭少。老病困席，怡然好吾好。藉此學養生，雜念胸次掃。嗚呼天下萬事苦不平，惟有老死至公道。」此實有見道之言，非故為矯情也。香山之「老色上面，歡驚去心」，固不欺之談，然於「樂天」、「居易」之命名，不無少愧矣。《花月吟》云：「我是江南桑苧家，栽花對月思無涯。花如含笑春舒蕊，月果多情影透紗。老去檠杯宜賞月，蠍來擊鼓為催花。閒吟有恨人難識，花好月圓願尚賒。」此首中五句能變化康節先生《插花吟》起結四語。句如《湖上口占》云：「幾處山青幾樹紅，西湖風景詠難工。」《六十有六自壽》云：「提壺挈橈徜徉去，埋骨青山願亦痴。」皆有自得樂趣。其感慨時事，則《湖亭雜詠》云：「一句短祚詔書紅，史乘新標戲劇同。」又「坐中半是憂時客，不學詩狂學酒狂。」又「我是江南老桑苧，興亡兩字莫相聞。」《楓葉》云：「化工欲駐韶華景，幻作桃花嶺上飛。」《迎春》云：「聞道春歸歸未得，一帆冒雪到江南。」又「三十六殘雪盡，一鞭揮處馬蹄輕。」寫春從水陸兩路，頗有趣。《題畫竹》云：「不教雪壓霜欺損，終有雲霄直上時。」《孫元英周啐喜占》云：「桑柘成陰池可釣，無多事業付吾兒。」五言句，則《除夕湖亭望雪》云：「踏雪到湖亭，湖亭玉琢成。」《游天平山》云：「巨石聳徑側，故作奔人勢。」此老胸次乾淨，故隨意說來，都無沾滯處。
三、素痴沒祀鄉社，私謐敦惠。子葆青，孫元英，能世其業，皆以字行。葆青有《除夕湖亭望雪》云：「園林人跡少，亭榭粉妝成。春被梅花泄，水從風雪更。迎年萊舞彩，（大人於元日生。）餞臘酒飛觥。詩興寒逾熱，甌茶手自烹。」粉樁成。視乃翁之「玉琢成」，稍遜矣。「舞彩」俗典，用此卻不厭。「詩興。五字警句。《莫愁湖》二律云：「莫愁湖傍勝棋樓，湖淨樓空陳跡留。萬里山河爭一著，六朝粉黛自千秋。英雄霸業垂青史，兒女柔情付碧流。畢竟此湖誰作主，蛾眉不肯讓王侯。一隔岸青山郭外斜，綠楊樓合是盧家。珠簾鉤掛碧波月，瓜艇梭穿紅藕花。無復玳梁棲海燕，只余古木噪寒鴉。遊人倘有愁千斛，好把愁來付水涯。」前首以英雄兒女兩相較量，卻自清空一氣。末二語，與余絕句「湘鄉事業中山亞，才占荷塘一半秋」用意相同。次首秀蓓，恰肖此湖風景，結眼前語，出以自然。句如《申江冶春詞》云：「墜歡追憶難重拾，每到清宵百感集。笙歌燈火別院明，夜闌獨背銀釭泣。舂江春色自年年，佳麗依然滿眼前。一年墮落知多少，我更何心聽管弦。」大是慈悲語。《虞山拂水橋》云：「帆從眷草沒，風挾水珠來。（睛日立橋上，風中有水珠拂面，亦一奇也。」）《夜宿昭明禪寺》云：「被薄雲添絮，燈殘月滿床。」詩筆軒爽。七言句云：「名句得從酣醉後，神交訂自亂離中。」《自況》云：「苦心每欲翻新意，得句初疑襲古人。」《春閨》云：「添燭漫教花睡去，捲簾只待燕歸來。」皆隨園詩話中材料也。
四、元英能治經，《禮》學宗鄭說。《古意》云：「老樹五六株，春寒花未發。暖氣日融和，枝葉自蓬勃。方其寂寂時，榮枯了無跡。」《讀書》云：「讀書如游山，深入莫回顧。若說待重來，已失當時路。」具見讀書人吐屬。《鬻歌》云：「水雲鄉裹按紅牙，曲罷宵深月影斜。舉世誰知亡國恨，不妨重唱《後庭花》。」語頗沈痛。《西泠懷古》云：「南渡興亡跡已陳，湖山猶是舊時春。和戎宰相今何在，十二金牌換鐵人。」句如《春興》云：「芳草池塘鳩婦雨，落花庭院鼠姑風。江山如此催頭白，塊壘難消剩酒紅。」《焦山懷古》云：「吸江亭上思悠悠，吸盡江心今古愁。」此與乃翁「遊人倘有愁干斛」兩句，異曲同工。《登北高》云：「曲江匝地三重帶，遠岫浮天一葉舟。世外尋秋原有路，巔攬勝惜無樓。」我亦云然。《閨情》云：「妾身願化黃河水，常繞離人馬足邊。」《除夕》云：「美酒最宜今夜醉，名山難得壯年游。」答戴鶴皋云：「避世似鷗還似鷺，立身如矢不如弓。」《秋雨》云：「問天可是銀河水，一洗兵戈淨萬方。」《螢火》云：「試看風雨前途黑，留得人間一點明。」又非泛泛批風抹月之作矣。五言句云：「豚肥知近社，蟻孰好留賓。」田家風味，從乃祖兼事農圃得來。
五、葆青、元英尚有好句在《滬瀆同聲集》者。葆青《尋春》云：「梅花欲透春消息，處處閒開三兩花。」《中海》云：「黃花時節最宜詩，輦路低徊得句遲。」元英《碧浪湖》云：「湖清涵落日，塔瘦似詩人。」《季夏家園即景》云：「跣足科頭吾自得，茅亭一卷放翁詩。」葆青別署「餐英散人」，元英別署「繭迂」，皆以顏其集。
六、餘四十年前客上海，道署聘閱蘇松太九書院課卷，姚子讓（文坍）每冠其曹；今從其門人郁元英處寄示其旅行詩，由信陽至開封者十數首，為數聯，亦一文字緣也。如云：「天空風怒吼，泥滑雨初收。人似驚寒雁，輿如逆水舟。」又「傳食憂資罄，旁觀笑雨行。吾將飲酒耳，不用問君平。」既用《左傳》雨行事甚切矣，不知末句何以牽到問君平。又「鳥囀聲干種，柳含春幾分。」上句用庾子山《春賦》。
七、元英尚有好句可誦在《吟草》者。《春陰》云：「好山三月猶如睡，新柳一堤常帶煙。」《棲霞秋行》云：「化工薰得山如畫，著個詩人更有情。」《花朝》云：「百年幾度花生日，花落花開人白頭。」《昧園雅集》云：「曲曲濰溪短短籬，小園煙景與春宜。十年楊柳含愁重，一水桃花作記遲。寒食客來鶯喚酒，賣風過蝶催詩。坐中耆舊鬚眉古，留取韶光仗畫師。」
八、黃松客（式敘）數以詩寄余，為題《千峰圖》，舊矣。近翻陳鶴柴詩，方知「松客」二字乃鶴柴所贈。松客有《濱江上巳修楔》句云：「芙蓉春水曲江曲，楊柳大堤三月三。」語誠佳矣。惟遼陽三月，未知有楊柳、芙蓉與否。
九、鶴柴為人拘謹，為詩亦多拘謹。茲翻《鳳台山館稿》，錄其《奇懷散原先生廬山》云：「先生手攜五色筆，重訪廬山三疊泉。入社嘯歌剛止酒，千霄松竹已忘年。歸鴻來燕易寒暑，左江右湖觀性天。聞說黃巾知避舍，由來深谷號棲賢。」則動盪活潑矣。
一○、郁葆青尚有《和鶴柴游昧園見贈》句云：「頭白風塵閱歲華，輕車乘興到吾家。題襟筆有江山助，款客餚無綺繡嘉。」自註：《「梁書賀琛傳》：『列餚同綺繡。』」用典新穎，可與樊山爭席。
一一、章敬禮有《游敬亭山》絕句云：「為尋詩句不辭艱，足繭荒榛亂石間。坐聽松風忘日暮，孤雲一片去閒閒。」增長太白句自佳，亦「漠漠水田」例也。敬禮詩見鶴柴詩注，當是皖人。
一二、鄭質庵寄余《滬瀆同聲集》一厚冊，凡三十餘人，詩為陳鶴柴所選，人不過三數首。鶴柴自為詩過於拘謹，所選多按部就班之作，可話者遂亦不多。今匯采如右。吳興姚勁秋孝廉洪淦，近入蘇州折枝吟社，餘閒與譙集。其賞雨西湖之南山，有即景絕句云：「泉烹龍井半甌嘗，新採茶饒色味香。尤愛巒三面抱，獨空一角吸湖光。」龍井佳處說得出。又句云：「既雨初晴晴又雨。」湖上本有晴湖、雨湖之別，春天則雨晴不定矣。
一三、吳興周夢坡（慶雲），多以著作見贈，惟罕見其詩。今讀其《題潘蘭史江湖載酒圖》云：「十年說劍拭龍紋，紅海歸來記策勛。便向江湖狎鷗鷺，幡胸靈氣自成雲。」余久識蘭史，尚未知其曾從紅海歸來，為急錄之。
一四、吳中人喜茗飲，公家園林，往往修飾茶社，文人常相聚其中劇談，茗外不設酒肴，飯時各自歸去。癸酉夏日余旋里，初秋乃來，聞費仲深（樹蔚）與鄧孝先（邦述）、彭子嘉（谷孫）、屈伯剛（彈民）諸人，每隔三日，相約集公園之東齋茗話，晨聚午散。久之各有吟詠。因屬楊君無恙為酬倡第一圖，孝先為第二圖，系二絕句云：「無恙蕭疏見性真，祗嫌冷落畫中人。自妍朱碧翻前稿，滿寫花光作好春。」第二句謂無恙圖中只寫兩三人，第四句謂圖中荷花本夏景，而垂楊雜樹卻似春景也。其二云：「綠水平分上下池，靚避面較晴漪。衰翁為寫花容艷，特向金閨覓口脂。」老人作俊語，故自可喜。
一五、仲深先有一律云：「搖碧池嫗散復生，熨欄茗對涼晴。百年他日知何地，四海彌天剩此城。幽坐自能窮物妄，劇談渾不斬心兵。咫園一叟應相憶，病起筇枝約意行。」題系《東齋小坐，望見巽堪、無恙，扶藜過橋，戲吟陳簡齋「只應干載溪橋路，欠我嬰姍勃奉行」之句，遂即用此詩韻，柬同坐諸君，兼懷耿翁虞陽。》用簡齋詩語自嘲，神情逼肖。耿翁，宗子戴也；巽堪，蔡晉鏑也。龐拂雲樹階和作末韻云：「思歸散策江鄉路，平楚蒼然率意行。」自註：「吾邑公園在城北，倚山麓女牆建築，無恙用小謝句，題茗坐額日『平楚蒼然』。」拂雲複次韻云：「阿誰能遣有涯生，未雨先規既雨晴。（仲深以用少陵《丈八溝納涼遇雨》韻詩示同人。）權以茗充摩勒果，恰如夢入閨婆城。」自註：「均見《楞伽經》。」仲深疊韻中二聯云：「豈敢旗亭爭畫壁，有如灶婢學傾城。衣冠洛社差年少，壇坫吳江有敗兵。」自註：「錢香樹與尹文端疊韻乞和故事。一城」韻裁對工巧。子嘉次韻和拂雲作中二聯云：「附鮚不忘商舊學，談龍何敢議新城。吾於成佛終居後，（自註：所用佛經，愧未能解。）公等登壇善將兵。」用事甚切。時拂雲有「宜推仲深為盟主」語也。拂雲又有「看雲喜見日沈閣，倚襤恨無山入城」句，的是姑蘇城內風景。又有「看盡欲天魔女相，輸他不夜化人城」句，自註：「姑蘇士女，夏夜園游風氣，較滬上稍遜。」吳九珠首韻云：「吾衰莫遣有涯生，病起渾如天放晴。」形容病起極工。鄭屯庵次「城」韻云：「知有秋心凌午，竭來詩句沸江城。」吳下近來唱酬，當以此圖卷為最盛矣。孟盒次「兵」韻云：「幾許樓台今易主，無多喬木厭談兵。」對句用姜白石《揚州慢》語恰切時景。又次首韻云：「茶餘兩腋覺風生。」可謂俯拾即是。沙隱次「城」韻云：「暝坐未殊黃浦夜，端居深念綠榕城。」（自註：前夕在海上兆豐園與夏劍丞、李拔可暝坐。）時福州將有兵事也。又《一涼到骨，忽忽成秋，仍次韻》中二聯云：「蘿陰罨碧逾施幔，山色浮青欲撲城。蟬病噤如箝口士，蚊多悍似潰圍兵。」楊無恙次「城」韻云：「柳陰箕踞聞清話，潭底星河浸碧城。」自註：「公園夜市甚盛。」巽堪次「城」韻云：「雲如流水難藏月，人與秋光共此城。」爽氣撲人，得未曾有，出句尤佳。次「行」字韻云：「侵晨杖屨知先集，破夢甯辭賦早行。」宋劉一止以《曉行》詩得名，用此恰好。又首韻云：「幾日新涼帶雨生，猶留殘暑戰陰晴。」次句造語甚工。南華居士次「城」韻云：「一樣芙蓉思水殿，幾株楊柳認金城。」自註：「四十年前，地半沮洳，柳多新種，蓋園為淮張廢址也。」又未韻云：「莫問西風黃菜葉，薰人溽暑正時行。」張士誠時，有姓黃姓蔡姓葉三人最用事，故有謠云云。霜傑次「城」、「兵」兩韻云：「論才他日思吳會，惜別連朝唱渭城。（數承社餞。）磨刃卻收東野集，薦書如救朔方兵。（近荷韋齋推轂。」）深情如揭。（〔校〕此則「子嘉次韻和拂雲作」、「吳九珠首韻雲」、「鄭屯庵次城韻雲」、「孟盒次兵韻雲」、「沙隱次城韻雲」、「楊無恙次城韻雲」，「南華居士次城韻雲」、「霜傑次城、兵兩韻雲」原各為一則，今合為一則。）
一六、陳簡齋五言古，在宋人幾欲獨步，以宋人學常建、劉脊虛及韋、柳者也。至《夏日集葆真池上》一首，尤為壓卷之作，厲樊榭平生所心摹力追者，全在此種。故欲方駕此篇，殊不易易。韋齋《東齋觀荷》，即用其韻，和者甚眾，今各摘其雋句如下。韋齋云：「林樾何處無，行遠僕夫病。主家寬得涼，赤嫖失威柄。胡為得得來，一寄濠濮興。」又云：「微涼鼻功德，獨笑不相贈。高寒坐花久，句管兩鏡。」又云：「稍平塊磊胸，自理蒼茫詠。」公孟云：「觸熟攏霉子，苦於夏畦病。不如北窗臥，手執蒲葵柄。」末云：「涼風吹夢醒，欠伸屋如艇。」用宛丘先生詩句意，不費力，起亦自然。吳瞿庵云：「園亭晨固佳，林樾晝亦靜。高荷延涼風，一一圓而正。」押韻皆站得住。「林樾」句暗用「綠陰生晝靜」意。又云：「不圖永嘉末，復睹正始盛。江左能偷安，此外皆余剩。」吳九珠云：「束齋人海場，而我蔡侯靜。迂瑣（仲深號）詩之龍，所謂葩而正。袖出池上篇，一一相持贈。」末云：「何如入鷗群，覓我黃篾艇。」樹韻必堅，「黃篾艇」尤新。蔡師愚云：「拂闌柳絲長，醮水明漪定。蟬聲咽別枝，似報秋將盛。炎涼變須臾，山水嗟殘剩。」孝先云：「佳客豈待招，小集每盡興。坐涼若忘蒸，談喧翻習靜。」孝先饒靜者機，故云然。又云：「蔡侯心無塵，不拭已同鏡。忽如癢乍搔，未肯悅禪定。」謂巽堪新愈，不敢苦吟，而復見獵心喜也。未云：「陸海潘江間，何處著吾艇。」用思甚巧。屈伯剛云：「束書嫩勿觀，斗茗閒遣興。海內方鼎沸，敢問旗槍靜。」又云：「聞聲驅蛩和，依命形影贈。目遠射牛背，波搖攬明鏡。」又云：「盡洗胸中滓，吐納理新詠。」竹林云：「月落星漸稀，晨氣愈我病。群公荷池游，清談揮麈柄。向來衰頹人，聞之亦鼓興。一晨氣」五字，可作《養生論》讀。楊無恙云：「清漣君子花，亭立晨風定。竹溪憐寂寞，吳會英才盛。皮陸積酬唱，牙慧拾余剩。」霜傑云：「韋齋更好我，別言憶臨贈。昱中舊風物，起滅在胸鏡。何時野史亭，搜集及大定。愧非江左才，猶繼永嘉盛。承平託夢憶，掌故入《觚剩》。」「定」、「剩」二韻尤堅卓。（〔校〕此則「公盂雲。以下諸家云云，原各為一則，今合為一則。）
一七、韋齋又有二律，用少陵（丈八溝）韻云：「滿目悲生事（成句），薰風扇雨遲。徒聞增歲計，誰與念農時。流潤微沾，回晴細散絲。英靈宗社托，吾輩但吟詩。」此首極似杜矣。次首云：「列久龐居士，相看霜上頭。一涼來不易，三白見應愁。自註：用錢穆父事。」末云：「西風黃菜葉，真恐不勝秋。」題雲《邇來無日不到東齋，久旱望雨，龐子甸才來，遂得驟雨，責餅僧房，邀茗柯諸君同坐。》又有二首，末韻云：「扶欄斜點筆，夏色二分秋。（自註：促楊君無恙作圖，故有落句。」）五字極寫出望秋神理。
一八、又江遲《東齋消夏小集分韻得六言》斷句云：「舊雨今雨偕來，長亭短亭閒步。此地消暑最宜，有人登高能賦。」又云：「當年梧井深秋，此日荷塘懷古。馬畫剩水殘山，庾賦《小園枯樹》。」又云：「我亦居士清涼，莫管將軍今故。」
一九、展觀《東齋酬唱圖》卷將盡，韋齋佳篇，多在後幅。《唐宋郡圃，北池亭館極勝，今北池雖小，准以地望，或去古未遠，用韋公消暑北池詩韻》云：「坐久池光靜，朋來野意長。無多開口笑，消受定心涼。唐宋軒亭圮，滄桑歲月忙。地因新運復，齋以舊名當。（東齋循唐宋舊名也。）簾影浮初旭，荷香度曲塘。恨無風雨至，愁入鬢眉蒼。民瘁偏同樂，（宋時郡圃名草樂。）秋深稀冶芳。（此時幾以公園為桑濮。）置之聊爾耳，茶熟抵銜觴。」「風雨至」句，即用韋詩。讀此首及下一首，可略知郡治左近地望。又《與東齋諸君談有感，用白傅齊雲樓晚望韻》云：「士女般游地，幢幢暑未闌。有人存旦氣，於此可澄觀。始建雲樓壯，前臨郡圃寬。守慚居處逸，民習政刑安。趟宋循良繼，淮張霸業殘。荊蕪鬼窟久，歌舞夜場漫。豈有昌豐象，徒供邂逅歡。憂天宵我獨，避世到今難。俯仰成陳跡，追陪答歲寒。歌吟餘事耳，放筆淚闌干。」但尚未詳徐吳與錢氏割據時蘇州如何耳。
二○、又《石遺老人扶病避兵自閩來，賦呈用肖蝓韻》云：「茗叨時又策勛，幔亭飛下武夷君。目光小惡仍岩電，心事孤清托岫雲。論極皇王興廢跡，（縱論有清一代政治學術及外交得失。）懷哉僕射父兄軍。（追話左文襄入閩用兵方略，丈方九歲，見文襄入城風采。）誰知詩老韜長算，差許迂生習舊聞。」
二一、又《恨東齋池水淺，用荊公喜雨韻》云：「坐對淪漪輒有詩，最宜輕碧動林霏。竭來池上群公集，不雨磯頭白鷺飛。密葉含風疑細浪，高花無日亦清輝。曉行偶欲明漪照，川逝何時大壑歸。卻憶臨流多處所，不須沖暑陟郊圻。荒園塵掃堪憑檻（拙政園），古寺僧眠但叩扉（瑞蓮庵）。可惜茶湯無俊侶，遂令膏澤在空圍。何當一雨陂塘滿，且濯冠纓且樂飢。」韋齋有《次屯庵送石遣老人歸里韻，托寄石翁》云：「謂我廢疏有道根，花間參侍酒間論。臨行苦勸存詩集，積感終知負誤恩。書去憑君為驛使，飢來轉地館君孫。（謂肖綸。）江樓月夜應相憶，執挺情依節制尊。」自註：「望石翁早來吳下，為詩壇盟主也。」第六句見君待友之摯。
二二、門人薛綜緣持贈其師蕭畏之（丙章）《蕭齋詩選》、《續選》兩薄本，閱之，前詩多五律，氣味極似祥符周季貺星詁，專工五言長城。如《題費此度墨跡》云：「世路本難平，高人跛足行。一家辭蜀道，千里到蕪城。浩劫餘殘息，荒村畢此生。大江孤艇句，干載惹浮名。」首十字奇創，覺漁洋成都跛道士之作，僅敷衍門面矣。《重遊于氏園》（平山堂西里許）云：「秋老樹猶茂，臨溪始見門。重來知舊徑，久坐絕塵喧。刪竹廣窗隙，留苔護石根。殷勤賓主意，相送過前村。」句如《題王說作耳鳴集》云：「無家依梵院，有子作詩僧。」《送洛清弟之邳州》云：「年至虛佳耦，家貧有病兄。」敝裘云：「朔風搜病骨，賴此得微溫。」《雨中見馬伯梁先生著笠》云：「甘為垂釣者，不揖下車人。」《哭雪溪先生》云：「歸田年尚少，愛菊死逢秋。」皆以沈著勝。七言如《呈伯梁先生》云：「偶來握手話艱辛，偃仰東湖一隱民。貧到鬻書能嫁女，老猶課讀不依人。身閒久絕公卿夢，市遠唯余鷗鷺親。重過酒鱸酣暢地，昔年觴詠已沈淪。」末韻直有盛時難再之感，不必黃墟嘆逝也。《病中簡霞青》云：「人間有壁皆詩草，列坐何人不酒徒。」此與昔人之「門前債戶雁行立，屋內酒人魚貫眠」寫衰敗景象者，異曲同工。《有感次伯通均》云：「貧困有時欺鮑叔，疏狂無奈絕山公。」能寫出無可奈何處。《睡起》云：「三徑幽花香細細，一庭暝色思微微。」會心故自不遠。
二三、上海嚴載如昌有《淵雷室詩存》。《金山》云：「近挹山門壯，遙瞻梵塔高。鐘聲渡雲樹，鈴語答風濤。天塹覘形勝，江流悟浪淘。滄桑遷變處，沙壤按靈鰲。（山舊在江心，今沙漲在陸地久矣。」）首二句移不得到他山去。《招隱寺》（中有昭明讀書台）云：「寺占垌之奧，林深翠作堆，《楚詞》《招隱》什，梁代讀書台。竹影千竿動，山坳一徑開。鷓聲誰會得，俗駕故應回。」《焦山》句云：「不教山著地，但與水為鄉。」此何減古人之「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間」耶？《竹林寺》云：「幽徑禪房寂，深岩屐齒停。疏煙籠古寺，層嶺襯孤亭。風竹搖天碧，江隔岸青。」
二四、孫鏡字尖鳳，湖北京山人，有《盥道廬吟草》。《扶桑紀游雜詠》云：「幕倒難容射獵翁，空將白鐵鑄英雄。誰澆不忍池中水，洗淨山頭戰血紅。」在武士道主義見之，殆以為不入耳之談，來相勸勉，豈不可嘆？又云：「招魂難返角聲哀，萬樹櫻花帶淚開。兒女何關軍國事，踏歌都趁夕陽來。」末二句，在募兵之國則然，若徵兵之國，則一遭敗挫，《檀弓》所云「魯婦人發而吊」矣。
二五、丹徒戴振聲，字鶴皋，清季以縣令仕浙。有《題文瀾補闕圖一百韻》，有序，略云：「杭州西湖文瀾閣《四庫全書》，都七萬九千又七十卷，遭粵亂，閣書散。錢塘丁竹舟（申）、松生（丙）昆仲兩先生，力為補亡，尚闕書約五千卷。石屏袁樹五（嘉穀）提學來浙，鈔存闕目待補。國變後，歸安錢念劬星使（恂）補鈔二百六十八卷，嗣因資竭中輟。海齊張閩僧博士（宗祥）長浙教育，舉以謀之烏程周夢坡廣文（慶雲），醵金至北京，借文津閣本補鈔四千四百九十七卷，於是全書完備。先後閱時十稔，費銀幣二萬有奇。夢坡手輯闕補書目一編授梓，屬吾鄉劉雲叔文學錦仁績圖，冠諸簡端。」詩中間云：「忽焉浩罹洪楊，運厄祖龍呼彼蒼。雙丁伯仲鴻雁翔，抱殘守闕心惶惶。補牢猶憾多亡羊，鐵網還思珊海張。勇哉錢氏著作郎，急起直追鳳嗚岡。一臂力竭當車螳，請益惜無人發棠。借箸喜有張子房，爰諮周侯驂靳驤。再接再厲肩敢當，慨蠲巨金先為倡，前於後喁和引唣。文津閻本幸完良，四部充備堆滿。限程影寫勤補亡，寒士傭書昕夕忙。下筆有聲蠶食桑，積五千卷富撐腸。乃竟前功如願債，移貯舊閻謀始臧。一編箸錄精且詳，繪圖紀事珍琳琅。」詩過長，未能全錄，節采其翔實者。惟序中似微有誤。余於林迪臣太守官杭州時，往文瀾閻看書，林太守派孫叔和廣文（樹禮）招待檢書。叔和為余言，杭城將陷時，丁氏早備丁壯多人，將閣中書運出，置僻靜處，故得免於焚如。其所闕約五千卷者，倉皇轉徙時不免散失。叔和與丁家同鄉世好，言自可信。不然一炬之餘，合成焦土，書亦隨之，安得尚存七萬四千餘卷之多乎？其鈔存闕目待補，則余與叔和檢書時，已披閱及，距袁樹五提學來浙前且十有三年。至念劬、夢坡之熱心鈔補，則固可信者矣。
二六、劍丞《送春詞》云：「林間雜花午亂飛，余才繡作錦地衣。供人賞玩未饜足，只令蝶大蜂子肥。春工力疲將逃歸，勢如逸馬不受璣。一句兩旬爭芳菲，得歡無幾徒增悲。我前告春今有辭，為花延命去稍遲。日色宜薄雨宜微，任花開落莫苦催。約春休與我願違，來歲須悟今日非。」在古今惜春餞春詩中，可稱絕唱。為花請命，即光華復旦之義，非盡歡竭忠也。
二七、胡穎之字栗長，紹興人，官湖南、江蘇、四川各省知縣。《同散原、病山二年丈西溪秋雪庵看蘆花》云：「沿溪打槳趁霜晴，來聽蕭蕭瑟瑟聲。鷲影同憐搔更短，眼光頓覺洗逾明。殘陽入崦高樓倚，野渡沖沙小艇橫。莫話滄桑今昔感，花開堪折不勝情。（往歲同游者，貞牡、呋庵均離浙，南孫且下世。蘆洲亦漸易為桑田矣。」）《丙寅泛舟西溪》云：「秋雪庵前真似雪，交蘆庵畔已無蘆。頻年來洗看花眼，有客同題《放棹圖》。樊榭風流今不作，夢坡好事古為徒。待尋曲水蒼涼境，更種梅花十萬株。（西溪舊以梅花名，交蘆庵、秋水庵外，尚有曲水庵，屢見昔人題詠，今已不知其處。」）此詩得傳，夢坡可以不朽矣。
二八、江寧吳蘧庵孝廉（鳴麒），官江西知縣，有《蘧然覺齋詩錄》。《夜坐》云：「風定月華清，百蟲寂不鳴。滿階梧葉影，何處有秋聲。」與余舊作「亂蟲嘈雜鳴，月出聲反止」句同意。
二九、丹徒葉藻漁明經（玉森），官安徽知縣，有《中泠詩鈔》。《採石香爐歌次魯叔詣韻》云：「當塗採石山，以山石色採得名。相傳束晉時於山麓井中得香爐一，乃採石鑿成，潤澤若玉。初藏承天觀，後移庋觀音合，歷劫隱見不時。清咸、同間又失，疑毀於兵燹。光緒初，彭剛直公（玉麟）捐金重建謫仙樓，掘土得之，供設樓上。民國初元，水陸防軍屯集山阿，主將陰圖攫取，魯紳叔詁力請大府禁阻，並乞任保存，大府嘉許。叔詣邀予監賞，目為之眩。爰歌以和之。」歌長，摘錄其警切者云：「叔詣邀我觀石爐，厥量計升遠輸蚪。霞光月暈波濤魂，云云回回互交午。到眼都驚氣象千，析相豈徒章采五。列座當焚十國香，設色盡包九州土。叔詣為我述爐史，不似義山吟玉虎。粵自東晉出眢井，頗惜危磯時用武。寺院爭藏曆幾朝，神龍隱見江之游。風斤削就本靈奇，雷劍比之常散聚。紅羊歷劫不可見，枉勞佳客停柔艙。安得燃犀燭幽府，無復明珠還合浦。承天觀荒葉滿階，觀音閣圮蒿生糜。真同洛水淪九鼎，遑問岐陽留十鼓。虬髯虎步剛直公，雲麾江表揮談塵。捐金特建謫仙樓，笑以詩囊易甲組。舊物居然現土花，高詠固宜題玉宇。共和鼎革蜂營屯，狼軀狸輸弄戈櫓。鸛鶴鸛鶴其求巢，鴟鴟莫敢侮。」
三○、徐英，字澄宇，漢川人，有《天風閣詩》。《內子以碧湘詞索題》云：「夢窗飲水水雲樓，漱玉疏香詛爾侔。乳燕新歌宮柳細，寒援夜嘯大江秋。難消塊壘乾重恨，乍減苕華一字愁。留取吟魂依嶽麓，他年同向碧山游。」
三一、陳家慶，字秀園，湖南篝鄉人，漢園之次妹，歸漢川徐英，有《碧湘閣詩》。《金風》云：「金風初動武昌城，雨過天高秋氣清。芳草變衰驚節換，羅衣著體覺寒生。百年身世常為客，千里烽煙未解兵。何處桃源能避俗，似聞海外有蓬瀛。」有雨過秋清氣象。
三二、陳直，字進宦，丹徒人，有《摹廬詩》。《雪夜雜詩》云：「吾婦持家作歲除，料量壓肉又醃魚。魚余謂可徵嘉兆，此亦諧聲合六書。」質樸可喜。
三三、孫玉聲，名家振，以字行，別署海上漱石生，上海人，著有說部數十種，又《上海沿革考》、《滬蠕話舊錄》各若干卷。有《西湖春遊詞》云：「濕雲罩住遠青，幾似冬山睡未醒。行近猶難辨何處，閭鍾才曉是南屏。」
三四、嘉興朱大可（奇），余已選其詩入《近代詩鈔》，茲見滬上有鈔其《寂宦詩》者，再錄兩首如下。《消寒》云：「茶鐺未沸硯池冰，初九嚴寒巳不勝。斟酌新詩誰第一，紅梅布政白梅僧（樊山、寄禪。」）樊布政舊甚賞君詩，寄憚梅詩未見，樊詩亦不記之矣。《鄧尉》云：「籃輿軋軋曉禽啼，隨意穿林復渡溪。徑仄低枝時礙帽，花深小雨不成泥。」逼肖鄧尉風景。《君美約游半淞園》云：「一雨霏霏已浹旬，看花無計只傷神。那知書札綢繆意，猶有林亭邂逅人。切後風光仍爛熳，尊前懷抱漫酸辛。他年故事憑君記，闔市爭看墊角巾。」起二句說雨，末句便非虛設。
三五、錢任遠，字小山，武進人，名山先生長子。《挽朝鮮曹玉山》（有序）云：「先生善畫蘭竹，自來吾常，輾轉佛寺，又厄於兵。去歲遷寓橫山白龍庵，今年遽爾辭世，業師楊霞為葬之。先生常勸屏詩詞重經濟，古人哉！因賦四十字以寄哀。」「流離成久客，白首掩禪關。往事終緘口，深心不駐顏。畫蘭無好土，埋骨有青山。留得遺民草，刀環夢幾還。」寫亡國人甚淒黯。
三六、謝覲虞，字玉岑，武進人。有《溪橋消夏》云：「雨余螺髻四山青，聞有輕帆出洞庭。自是江鄉足生意，水楊盈尺亦娉婷。」「竹石几靜無嘩，長日惟消一餅茶。怊悵輕雲無雨意，殘波開瘦水葒花。」自是蘇、常一帶天氣。
三七、奉賢莊呂塵義，余已選其詩入《近代詩鈔》。茲讀其《西湖伎泛》句云：「西湖寒不波，夜色看逾碧。四山若沈睡，避我遠來客。」的是西湖無月夜景，移他處不得。又云：「榜人知我意，棹入萬荷隙。荷香不見花，妙語略能繹。（《晚翠軒詩》『荷香不見花，暗裹勾我詩』。」）晚翠妙語，妙能提出。又《雨夜過佛影談，雜紀所語》首云：「干詩不及梅都官，一寒欲過陳後山。苦吟忍飢計已熟，眾口匿笑驚我頑。平生虎頭有同調，指尋巷陌夜款關。倒裳失喜顏動色，卻怪咫尺疏往還。」起四語寫出苦吟人身分。
三八、沈文浩，字瘦狂，松江人，著有《病禪室詩》。《宿鄧尉》云：「東風解凍水微波，落日停橈一宿過。孤負山頭千萬樹，梅花爭及客愁多。」
三九、顧憲融，字佛影，南匯人，有《紅梵精舍詩》。《詠簾》警句云：「鬱金堂上苦思君，身是瀟湘薄命雲。絕世聰明欺燕子，迷人顏色斜曛。」又云：「一樣關心如繡幄，半生留戀是茶煙。盪花風起疑無地，胃鬢人來愴隔年。」又云：「一樹寒梅羞已老，敢移疏影上雕攏。」可謂巧不傷雅。
四○、唐鼎元，字玉虬，武進人。有《龍沙》一首（壬中立春日作，當日所聞如是）云：「龍沙紫塞曉煙開，萬里冰天躍馬來。終看碉戈揮日轉，獨憑鐵弩射潮回。山連鼓角歡聲動，月照旌旗虜膽摧。千古汗青追衛霍，勛名豈只畫雲台。」此所謂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也。
四一、莊毅，字敬亭，上海人。有《鴛湖棹歌》云：「煙雨樓頭帶夕曛，數聲漁唱隔林聞。南湖恰似西湖好，也有前朝蘇小墳。」據朱竹坨《棹歌》注，蘇小墓本在嘉興，家在錢塘，西湖之墓，乃後人依託耳。
四二、康年，字竹鳴，南匯人。有《冬日過佛因寓齋》云：「讀罷新詩意自雄，恨無長劍倚崆峒。漫天風雪龍蛇墊，百輩生涯燕雀同。置酒暫容歌倡側，出門應泣路西東。圍爐莫共傷樗散，尚有流亡溝壑中。」末有稷契懷抱。
四三、袁天庚，字夢白，別署無耳尊者，浙江會稽人，著有《饉膚》四卷，《痴寮蘿囈》二卷，《八百里荷花漁唱詞》四卷、《詩》二卷。《秋夜掩經寞坐，忽聞梅檀氣》云：「蒲團足幽憩，寂坐神益清。短景蕭蕭逝，初寒薄薄生。一鍰詩入定，四壁畫無聲。禪味此時適，心香不可名。」此詩似漁洋之學王孟者。《快閣月夜》八首之一云：「梅花復梅花，詩中時一見。我欲招放翁，同入白團扇。」
四四、洪完，字太完，又字荊山，慈谿人。《哀羅癭公先生》云：「敝車蹙蹙老京門，九死難亡故主恩。寒甚堯年思鶴語，夢回蜀道拜鵑魂。碎琴只覺心同裂，讀曲惟應舌尚存。剩有何戡舊人在，可憐朝士盡貞元。」逼肖扶東。惟第二句第四句殊不然，談東並非復辟黨。
四五、紹興周辦西明經（大封），著有《芬陀利館瓿稿》。《超山宋梅》長句首云：「超山梅發十里縞，南宋老梅開最早。今年我來春三月，迎面一枝猶皎皎。」中云：「道人點茶喜相款，手指花身為我道。呼吸菸霞七百載，植自淳熙或嘉紹。又聞玉潛帶月鋤，尚與冬青共姓趙。老乾斷槁埋土中，長可盈尺粗合抱。昔歲生梯亦半枯，霜皮留見龍天矯。萬鱗掩玉茁貞枝，重返花魂仙縹緲。疏影徘徊雲去來，香光開合山昏曉。長依古寺歸佛地，寂寞無言諸義了。」末略云：「夢坡居士老好事，昨築危亭插晴吳。訪梅願作梅檀越，籬笆麂眼課僧逵。梅若有知故含笑，豈與凡花爭壽天。」的是宋梅。
四六、蕭山王袖滄明經（仁溥），江西知縣。有《不寐》五律云：」夜中不能寐，老景漸相催。我思集如霰，人鼾狂若雷。好詩無意得，舊事上心來。安得邯鄲枕，黃粱再一間。」寫獨醒，可謂「有聲畫」。
四七、徐行恭，字曙岑，杭縣人，著有《竹間吟榭集》十卷。《鏡妹為予寫定自編詩稿，致力甚勤，賦此為贈》云：「阿兄澹世念，負手長沈吟。阿妹抱微尚，風雅思力任。共茲書寵月，修綆汲古今。論年我自娩，霜華毛鬢侵。昆弟五六輩，如鳥棲擇林。君於齒最稚，秉柔人所欽。幼慧熟選理，吐屬諧元音。靡靡逮巾幗，從違良費斟。淺學未足益，感君求應深。詩雖號小技，密縷同運鉚。縫紉既卒事，線跡何由尋。豈在工粉飾，要當滌胸襟。其道難具說，好景資憑臨。欣然若有會，擊賊渠成擒。理之恍無緒，縱之憐坐喑。悠悠百代下，春物行駿駿。滄浪繼表聖，妙契仙佛心。便擬叩玄闕，乞分瓊枝陰。泠泠踞水石，旁置無弦琴。」「密縷」數語，即所謂「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針線跡」也。「襟」韻最中肯綮。
四八、陳閎慧，字仲陶，永嘉人，著有《將車集》、《劍廬文剩》、《詩話》、《詞話》。《籀園期李大不至，用白石待干岩韻》云：「一星見樹梢，倒影漾芒角。煙水生晚寒，老柳倘先覺。野鳧飛過我，卻向蒼茫落。非關期故人，此景自不惡。」不為王孟所囿。「枯蕉鳴夜風，夢作碧湖浪。驚魂奇危舸，一覺幸無恙。隔窗影幢幢，山鬼駭相望。支頤見缺月，恰照疏桐上。」昔有降鸞詩云：「鬼語出深竹，細聽殊寂然。搴帷下階立，松際月初弦。」視此未知何如？
四九、陳道量，字器伯，鎮海人，有《單雲閣詩》。《除夕讀廣陵集題呈木師》云：「宛陵澹彌雋，廬陵雄而募。廣陵奮硬筆，無語不奇峭。神寒闖孟門，骨重入韓奧。凡庸盡唾棄，靈怪發突窒。刻意事搜索，血氣日凋耗。文星俄絕系，至今我猶悼。使天假之年，而及於老耄。所詣當益邃，餘子安能到。《廣陵集》，皎皎生光耀。此是何等事，不信出年少。吾師據壇坫，論詩見道要。標此示後生，修途得先導。矢詩逾十年，擬古苦不肖。終當捐百嗜，努力致深造。明燈逼歲除，微吟遂達曉。心神通真漠，萬古耿余照。」詩如廣陵，可謂深造矣。然其人未有能壽而康者，雖假之年，恐亦無可再邃也。
五○、南通徐明經望，字貫恂，著有《澹廬詩》、《文》、《詞》等集，輯有《崇川詞徵》。能書畫，詩頗不肯作猶人語，易實甫、李審言皆有贈言。《題潘蘭史山塘聽雨圖》云：「七里山塘一葉舟，有垂楊處便停留。春來雨是才人淚，不待聽殘已白頭。」《題菹西藪蘆鷺》云：「煙雨江南何處村，不隨鵝鴨亂爭墩。霜衣雪發沙頭立，自寫風標異羽孫。」第二旬有身分。又句云：「蘆中鷺即幕中賓，讓水廉泉一律貧。」「一律貧」七字說得好。《趙堯生侍御贈書山游舊作詩七首，句中及龍者三，及虎者四，感題》云：「道氣中涵骨氣多，豈徒書體邁鷗波。舊遊三十年前客，如虎如龍句不磨。」堯生字卻不似松雪。《題朱衣道人畫家山》云：「黃冠似識昨宵逢，七里茆庵五里松。一角家山殘不賣，雞聲人語翠微中。」《玄武湖》云：「菱酥藕嫩釘村盤，湖上鷗盟想未寒。一棹遲來秋漸老，白蘆花當白蓮看。」皆佳。句如《陳橋驛》云：「脫口杜後言，吾兒有大志。」亦得間。
五一、吳縣胡越中有《詠嫦娥》云：「長裙素麵柳絲腰，雲髻蓬鬆金雀翹。斜倚廣寒宮裹坐，枉勞攘臂舉杯邀。」妙絕。味辛尚有佳句可采者，如「身世憐牛馬，親朋憶姓名」、「仕隱終嫌俗，山居自不凡謂散原老人」、「雲將缺補，石帶水光肥」、「雲欲浮山去，泉如奔海來」、「連年鞍馬乾程外，亂世功名一笑中」。《長清道上追敵》云：「牛羊多易地，雞犬早無聲。」《贈黃菊裳》云：廣吳山誰立馬，華頂倘搴旗。」《曉發吉安》云：「蒙蒙山木合，漠漠水雲寬。客路三千里，孤舟十八灘。」《出防龍泉》云：「雲飛天欲低，石燕因風起。南山北山雨，大溪小溪水。」雄渾似杜。《答友人求書與詩》云：「弓衣不繡《春雪》詩，盾墨不作元和腳。」《詠蜂》云：「所事敢求溫飽，一春全為人忙。」《蠶》云：「作繭甘心自縛，無非衣被蒼生。」皆落落大方，而自見身分。
五二、林子有葆（恆）多填詞，出遊則作詩。近以登太華、雁宕、匡廬詩見示。雁宕余所未游，華山僅至青柯坪，匡廬則別久矣。其《匡廬山居》云：「往年游廬阜，蹤跡周山南。金井與玉淵，勝地靡不探。近處獨闖如，十載心滋。今茲志逭暑，遠略非所耽。昨游黃龍寺，深處得澄潭。兩壓覆古木，一水中淳涵。頗聞聽瀑亭，後起足靳驂。（王家陂瀑布為近年新發明者。）石門與水簾（三疊泉），取次容趁趕。前游所未及，庶幾補兩三。亦以謝山靈，吾志良非貪。」此首上半，不啻為我言之，下半尚有志未逮也。「游山戒冠蓋，此語間諸古。策杖偶出門，戎服何虎虎。似間章貢間，螳臂拒修斧。當局盛憂民，羽書馳旁午。遂令白虎洞，偃文而修武。不賢譬識小，志僅在逋暑。矛淅與劍炊，已忘魚游釜。所望奮機謀，深入窮險阻。庶使神明區，蕭然安環堵。豈獨安生靈，亦以慰羈旅。」又《雜詩》云：「碧山深處倚孤筇，暑氣飲人畫更傭。卻恨閒雲不成雨，悠悠只在最高。」二詩皆語非泛設。《游三疊泉》云：「昔從海會規尋泉，雨阻途窮遂中罷。十年結轎今逢晴，不恤凌晨夙秋駕。崎嶇初登大月山，浩浩長江流日夜。西南直拊五老背，無數風帆雜漁舍。萬千氣象奔眼前，應接已覺百無暇。那知窮岩絕壑底，尚有清泉浩如瀉。一疊噴薄殷成潭，二疊縣流極變化。參差干二百尺間，終古雷霆恣激射。神龍掉尾作三疊，猶噴珠璣滿岩罅。屏風九疊迎面張，誰構石亭擬風榭。胡兒但解作風浴，捨命澄潭渾不怕。老夫自筋力憊，飽聽泉聲如啖蔗。山南佳瀑數黃岩，次及玉淵差可亞。憚熱未敢尋前游，僻地得茲聊慰藉。便當勝處商結茆，坐對清流銷長夏。」匡廬詩當以此首厭卷。句如《散步至天橋》云：「懸岩列峙中壁立，下有奔泉出山急。神工若遣安石樑，合與天台相拱揖。」落想甚趣。《王家坡瀑布》云：「廬山多佳瀑，往往名不彰。有如三疊泉，末宋運始昌。」又云：「爭如王家坡，雙瀑懸中央。磐石足坐憩，觀聽恣徜徉。綠岩披蒙茸，有亭翼其旁。白龍直下趨，矯若浚風翔。中瀦成碧潭，陡落分數行。散為萬珠璣，聲韻何鏗鏘。面亭起峭壁，松柏郁青蒼。下視彭蠡湖，一鏡如方塘。持視水簾泉，豈易論短長。此瀑雖晚出，不見賞紫陽。乃遇散原翁，極力為褒揚。譬如潛修士，干載抱孤芳。忽蒙衡鑑精，面目生輝光。」黃曉浦亦有此詩，覓出再論之。《十二夜步月至松樹林》云：「路暗回曲徑微，濤聲深處選苔磯。高松篩月光干點，老樹驚人影十圍。」能寫夜景畫不出者。華山詩如《自西峪登山宿北峰》云：「關陝久苦旱，夜窗忽潺。絕頂知無泉，睡。撥亂尚無人，太平那可冀。」僅至青柯坪，詩料只有景略、希夷。余亦曾湊成兩句云：「騎驢大笑今何世，捫虱雄談我欲眠。」似太兀傲否？《夜宿潼關》云：「潼關氣勢宥堯，更鼓嚴城宿此宵。風力遏雲歸太華，河聲挾雨下中條。」自然唐音。《龍門山》云：「岳雲袖底散不收，驅車還作龍門游。曉日瞳瞳渡洛水，天津橋上風颼颼。兩開處見伊闕，神功治水誰能侔。倚山萬洞嵌寶相，當時物力勤雕餿。一開海禁爭好古，囊金待購只園頭。」又云：「敗寺無僧來駐錫，打碑鋪地紛求售。危岩上下無一樹，澗泉涓涓空自流。香山隔水不可渡，白傅廢冢啼鵂鷗。當局百廢方具舉，奉春建策安金甌。」余過洛陽，欲游伊闕，阻雨未往，讀此詩亦可不游矣。《雁宕觀音洞》云：「靈峰兩澗劃然開，彈指華嚴法界來。層累蜂房著徒眾，中分蚌殼見樓台。」末云：「何必裏糧求極樂，眼中婀娜即蓬萊。」用夢窗詞恰合。《雁山有業採藥者，能白天柱頂緣組而下，去地八十丈，詩以惜之》云：「天柱高千尺強，一繩奇命猶康莊。觀者膽落色然駭，猱升蟻附如平常。可惜健兒好身手，不向軍前馘群醜。採藥歸去步如飛，日日烹羊飲酷酒。」
五三、說詩社諸子詩，尚有可話者如下。林楓丹密有《夜坐已倦，取石遣室文集讀之，至登太山記，神為一王，因題後》云：「掩卷欲神遊，天門轉一周。萬松分狀態，諸水別源流。筆亦如立，名同此岳留。底須親躡屐，但臥讀書樓。」余此記頗近馬第伯《封憚儀》之作，不欲效惜抱翁之故為高簡。友人之登泰山者，每攜作路引。楓丹此詩，則直以為「有聲畫」矣。又《楔日同人集開化寺蔬酌，石師有詩命和，次均》云：「來借雲堂泛九霞，醉歸湖路幅巾斜。今年謝豹風光里，只啖貓頭不啖蝦。」是日余詩用齏菜孟嘗君及祁魚蝦二故事，劍以為「蝦」字不易押，不如楓丹直用謝豹筍、謝豹蝦、謝豹花以關合蔬食為大方矣。林鼎燮貧病就殆，楓丹精醫術，余傳電話使診之，楓丹報雲不可救，媵以詩云：「倉皇傳語自吾師，命我趨扶鼎燮危。推產蕭齋驚寂寞，登樓嫩版見支持。肺脾損盡終無藥，肝腎雕殘半為詩。最是可憐雙弱女，親前不敢淚交頤。」未幾而鼎燮死矣。余謂即以此為輓詩可也。句如《哭聿雎》云：「衣裘空畀陳無己，廚帳誰襄吳隱之。」聿雎貧甚，故云然。
五四、梅佳作甚多，余話之屢矣。年來契闊，又寄到一卷，錄其較有意味者。《九日登燕山》云：「燕山高處作重陽，俯瞰橋門宛女牆。北向巒依劍水，西行村落接洪塘。鷓鶿嗉約江魚白，螃蟹臍團野稻黃。獨有詩人事幽討，同來蕭寺賞荒涼。」《妙峰寺》云：「妙在何許，山徑埋蒿萊。樵人與禽鳥，相與成朋儕。重陽僧未識，客至方驚猜。齋廚冷無煙，蕭瑟及茗杯。午鍾亦嫩撞，寒菜晚方栽。荒涼即禪意，半床黃葉堆。寂滅生詩聲，萬壑松風催。心空境亦空，色相皆塵埃。靜中坐一頃，可鎮干輪迴。」皆能寫出荒涼意味。《金焦》云：「兩山對峙水迢迢，無數風帆趁晚潮。一自揚州衰歇後，二分明月是金焦。」余謂揚州即不衰歇，二分明月亦當屬焦山。曾有詩略言之。警句如《明翠閣》云：「岩磴盤旋似疊暈，側身高處眼光回。群山爭向水中去，一舸疑從天上來。」十四字工極，非曾登此閣者不知。《玉尺山觀梅》云：「色香已斂還招妒，風雪相加總不言。偃蹇未應入宮府，孤寒只合守家園。」能占身分。《重修杭州陳忠肅祠墓》云：「生在蒲東死浙西，不餐薇蕨隘夷齊。蘭陂清覺黃河濁，葛嶺高嫌北嶽低。」又「蒙產天子家何在，釁鼓匯臣首不低。公被執至合沙詩：『須信匯臣堪爨鼓。』」又「人生真合杭州死，名與吳山萬古齊。」陳公諱文龍，莆田人，兵敗，元人拘之杭州，不食死，梅之鄉先哲也，故言之痛切若此。《玉尺山池荷》云：「紅占一池舂，白作六月雪。」《憶錢塘巷藤花》云：「春來盼花開，花開治行滕。買花良不易，看花還未能。」《雨中老樹，獨立一鷹，意自若，感賦》云：「古木待春枝兀兀，老乾權櫥向空突。鶉雀逡巡不敢棲，上立一鷹獨強倔。昂頭斂翼縮兩拳，雨打風欺視無物。」皆金經百鏈之作。
五五、詩才詩思，二者缺一不可。鯉九涉筆多可喜，思有餘，才亦足供驅使也。《酬友人題紅蕖別墅》云：「六月能為天下春，（張亨甫《荷花》句。）是我絕愛荷花處。戰酣烈日立亭亭，定知其中非無據。拂衣奇傲泥塗間，養晦遵時或其庶。洋洋之水供荷花，荷花深處即吾家。東家疏影照橫斜，西家松柏郁權樹。松柏後雕梅早尊，相與結鄰亦不惡。」余頗不喜亨甫詩，獨喜其《王郎曲》云：「天下三分明月，二分在揚州，一分乃在王郎之眉頭。」今鯉九乃舉其荷花句雲「六月能為天下春」，亦可謂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矣。此詩第二句接得好，第三句又足得好，洋洋二句，振起得勢，皆所謂有才思也。《送守戡歸隱霍童》云：「洞天三十六，霍童跨第一。守戡山中人，氣骨自奇崛。挾此游四方，俗眼那能悅。由來巧宦者，婢膝腰可折。君曾西入蜀，蜀山立峭拔。子瞻生其間，時宰欲見殺。君曾泛西江，江水綠如發。黃九生其間，無往不見黜。山水窟中人，只司談風月。我間霍童山，九十九活。人跡所能到，剛四十有八。君歸窮搜討，補山志所闕。」此首亦有才思者。又《治園》句云：姓名輸荔子，世界隱荷花。」余謂可作別墅楹帖，暇當為書之。
五六、吾鄉妙在西郊，向所未游。壬申九日，謙宣有與同社登燕山憩妙寺詩云：「避俗高尋僻地登，妙妙處集詩朋。無碑可考何朝寺，有榻粗安住院僧。松欲化龍吟諼謖諼，山如巢燕望層層。老來腰腳猶能健，醉嘯狂歌眾谷磨。」又句如《送春》云：「花時不醉去難追，好景如煙剩夕暉。」又云：「家貧不礙園林富，一樹桃花殿晚春。」又云：「但祝山僧春睡美，明朝忘打寺門鍾。」又云：「芒鞍竹杖從今辦，去討深山四月春。」皆新穎可喜。
五七、陳西園亦有《九日同秉周、鯉九、謙宣、秀淵、梅、筱萼、監洲登燕山妙寺》云：「尋秋入翠微，山腹隱禪扉。日午浮雲澹，風高過鳥稀。鐘聲疏渡水，鬆氣冷侵衣。香火從寥落，孤僧亦告飢。」次首首韻云：「境界成人外，山川在眼中。」末云：「廿年此為客，胸次有秋風。」寫出僻地寥落風景，雅近右丞。末五字名言。
五八、久不見干寶詩，忽寄一首，系《松岑先生厭妖長江、太湖諸名山，由吳來閩，訪石鼓之勝，同人歡宴於息園，即席賦贈》云：「為探石鼓海束隅，不憚風濤千里途。比似官廚厭芻豢，卻螺蛤與園蔬。」吾意亦云然。欲賦一詩送其行，今可不作矣。
五九、仲良詩脫手便多可誦。如《秋日寄梅峰》云：「燈前看菊吐微黃，更喜幽蘭數箭香。呼酒坐花肝膽熟，不知瓦上有嚴霜。」「又屆西風颯颯期，巢危木落鵲先知。寥天何限鵬路，笑爾低頭守一枝。」「絕句吟多懶可知，三秋垂盡幾新詩。蛟螭螻蚓吾猶愧，長使韓公笑立之。」《西京車中望富土山》云：「此山大似故鄉山，（狀與吾莆壺公山相似。）收入車窗當畫看。怪底科頭倚天外，一冬戴雪不知寒。（富士為火山，不生車木。」）《看人》云：「看人飄忽飛千里，（指乘飛機出省者。）笑我痴頑遇一秋。雨雪連天容閉戶，風波滿地卻同舟。詩從深夜燈邊得，菊為蕭齋座上留。朝市山林兩非計，園葵有女正多憂。」有極似誠齋者。《題紅蕖別墅》云：「老樹參天半荔支，雨余涼意動荷池。主人自是吟情足，一度橋南一首詩。（釣鱸橋南有書屋一間。」）「高樓築就便藏書，水石渾如野外居。閒裏知君猶有事，仰看飛鳥俯觀魚。」句如《秋懷》云：「身為妻孥賤，官緣骨相卑。」《七月二十夜作》云：「柝聲終夜若有言，洪橋以上無完村。青天白日竟如此，．血光旗影誰能分。」寫景如「平沙貼漁舍，船篷高過之」。吾鄉江干釣人，所居如晝。
六○、陳說洲（海瀛）有《飛機連日轟毀福州城市，奇呈石師蘇州》云：「貼貼飛鳶在上頭，福州今日亦蘇州。（去年淞滬之戰，日機日有多架至蘇州，石師初未避。嘗云：『蘇城十萬戶，若獨被炸，是數萬富簽，中頭彩矣。未必然也。』）吾師早有探籌喻，數萬籌中中一籌。」能將余戲言寫得出。他如《秉周將軍招飲怡山長慶寺，即送其赴崇安軍次》云：「飈輪出郭日斜初，三兩人行入勝徐。情怯登樓秋氣足，意懸看月雨聲疏。」末云：「極目順昌旗幟外，武夷山色近何如。」《集雙荔園補祝謙宣生日》云：「逸妻相對外無賓，猶許周旋幾社人。珍重歲寒林下共，料量海色鴦邊新。（謙宣方自海上游歸。）棋枰翻覆如今日，酒璣遷延及小春。」《伯修生日，同社有議醵飲者，以此詩先之》云：「江郎詩句屹如山，出入昌黎子美間。已禿千毫猶可試，未荒三徑卻先還。人前弛慢疑成癖，社裹招要獨破顏。」皆說詩社近日情形，思之不見，良用惘然。
六一、福安郭梓羽（曾嘉），劬學能詩。有寄餘一律云：「田園人日快銜杯，滄海門生病不來。猶有薄寒宜小酒，喜無濃雪凍疏梅。文章趟德潮人誦，巾服淵明栗里回。他日一篇銘墓作，榮施閩懈重碑材。（去歲曾乞師撰先外舅墓表。」）
六二、徐鯉九得李忠定名印一方，或疑據《七修類稿》，元王冕始用花乳石為印，而唐明兩代，又皆有與忠定同姓名者，恐此印非忠定物。鯉九作詩辨之，有云：「世人少見多所怪，必謂石章起元末。責石山農斯花乳，天下紛紛重山骨。誰知吾閩有壽山，宋季早巳窮採伐。黃公有句擔隱憂，石為多文招斧鑿。（宋黃干《游壽山》句。」）是宋時已以石刻印，有鐵證矣。余謂一物而數人皆有關係，當歸名之最著者。山谷得玄暉之印，安必其為謝，設無山谷此詩，後世不能斷此印屬謝屬米矣。
六三、蔭亭近詩，可者已不少。今年赴歐美孜察郵政，得詩率寄示余。獨采其《離家》一首，具見性真，云：「七載家園帶淚看，避兵何意獲團樂。精神似昔親還健，菽水從今夢亦安。小聚休嗟仍還別，壯遊不僅救饑寒。歸來攜得瀛談富，倘博慈顏一笑歡。」
六四、秋有《夜宿天平》云：「客來翠徑暮煙浮，偏愛深山夜半留。月到中天人靜後，干岩寒綠一寵收。」吳下諸山，天平樹木最盛。寫景如畫。常熟虞山雖小，風景盡有不同尋常者，乍游之，頗寫不出。常建《破山寺》一律，歐公所以獨低首也。秋有紀游五言古頗長，有云：「人家桑巔出，雉堞山腰束。」十字殊逼肖。虞山一山，貫城內外也。又云：「微徑辟層陰，婉蜒走水曲。徑盡得招提，紺壁環修竹。」又云：「寺南破龍澗，澗水寒更淥。潺潺出山去，慎爾判清濁。相傳二龍斬，一怒破山腹。至今澗底石，血染硃砂鏃。西訪三峰寺，松風吹謖謖。石磴倚岑笛，梵隕出寒綠。東登拂水庵，怒崖抗急瀑。劍門峙嶷巍，突兀心觳觫。雲煙互吞吐，猿鳥駭失足。造幽果何人，毋乃巨靈。」余嘗論虞山為吳中諸山之冠者，以劍門全石，絕無而僅有，故有句云：「最是南中冠冕處，早將短髮戴毋頤。」指仲雍斷髮居吳，兼吳王好冠來之意而言也。又淒秋善畫，故題畫詩下筆即言之成理。《題沈石田竹堂寺探梅圖》中云：「安得畫中置吾身，樞衣來作先生賓。花前聚散本無定，畫中光景常鮮新。」
六五、釋堪詩境清真。居北平時，每年僅奇示數首；南來相密邇，得常讀近作，與拔可又以「二難」稱矣。（兩尊翁畲曾、次王，夙稱「二難」。）《莫干山同拔可兄陳氏姊》云：「急雨返風松偃蹇，斷崖妨路竹扶持。衰年兄弟相攜處，惜取燈廊夜坐時。」未五十稱衰年，犯余未老嘆老戒，惟釋堪病後，尚未復元，姑許僭稱。「斷崖」句寫得出。余昔登釣台，非有竹扶持，則臨江磴搖搖，幾不敢踐矣。句如「老至儻教親骨月，便無泉石亦流連」，視子由《彭城》絕句，尤覺親切。《銅官山》云：「三竺理安安足數，夢中應不忘銅官。」《劍池》云：「平生十萬橫磨手，卻倚清流數鬢絲。」老至髯絲，皆詩人結習語。《陸丹林屬題紅樹室畫》云：「絕憐紅樹青山裹，著個詩人陸務觀。」恰合。《題秋庭晨課圖》云：「公今系安危，氣蓋干豪傑。猶存孺子慕，終愛難追日。曩時習書勢，恃母授口訣。朝曦浮墨瀋，鸛眼濯瑩潔。龍蛇入腕底，飛動不可掣。仰頭審母意，莞爾示微悅。人生當此時，寸晷連城匹。年年拒霜花，西風催又發。母去不復見，花開仍麗絕。哀哀憶母人，花前曾繞膝。願花爾勿開，見汝肝腸裂。」非普通《節母課讀圖》所可移用。《孝陵白櫻花下作》云：「深春積縞初專夜，亭午圍光直漲天。」如舒白地光明錦矣。
六六、李次貢（景莖），工詩有年，尤工悽惋之作。余前《詩話》巳論次及之。去臘從海外歸，出示《游草》一卷。工者甚多，而哭其愛子遂滋學泳北海溺死五首，極沈痛，使人不忍卒讀，只得不錄。錄《息力雜詩》，其一云：「群雄弈海上，要著爭後先。局勢忌不展，孤子虞遠懸。英既滅三印，犄角無相連。半島未到手，高枕難安眠。息力綰亞東，區脫在海蠕。萊佛計已售，（英印度公司代表萊佛士，航海覓得新加坡，於一八二四年以三萬餘西班牙幣，向柔佛蘇丹購得。）蘇丹愚可憐。寸土今比金，誰憶開闢前。二百十方哩，三萬王面錢。蘇丹誠未愚，失地贏腰纏。坐捐十六州，昔聞雲與燕。」其三云：「海崎走兩股，如蟹張雙螯。天然一軍港，中可藏千艘。是亦要塞比，稍近譏訶遭。我來為上賓，所見嗟皮毛。列強盟弭兵，汝胡糜水曹。益嘆機事神，能以器代勞。關捩司一夫，畚茵同桔槔。港成會有時，東方誠足豪。（為紅海以柬第一軍港。）象山今何為，論議徒甚高。發矢弓且無，遑間弓之搜。」其四：「諸夏國無主，島夷知有君。此邦嘉會辰，渠帥大搜軍。書生昧戎事，蘭席壁上分。土著無一兵，免役蜜汝恩。印卒故非弱，國亡聲空吞。奈何我健兒，不自護本根。為人執矛戟，非義勇奚論。（華人自成義勇軍一隊，歸英官管轄。）當時破拿翁，軍容猶有存。死保夙譽，億千國殤魂。（英兵第二十團第一營最稱勁旅，歷史三百餘年，無役不捷。曾破拿坡侖軍，歐戰亦立殊勛，有特別帽徽，一望可識，現戍新加坡。）廣武幸成名，茲事聞未聞。」其七云：「寄兒於鄰家，教之憎主人。主人予禁逐，未即為不仁。人病不自反，使我有此鄰。以此施諸吾，能勿生怒嗔。向來論邦本，疇日非在民。東西販陳義，塗飾為穎新。慷慨談厚生，患寡患不均。異族嚇腐鼠，閉拒如瘟神。平議禁挾書，咎非專在秦。」其九云：「海外賓萌多，首數粵與閩。閩粵派既分，未見閩相親。郡縣有疆界，山川至不仁。天上星野同，人心殊越秦。對面隔山嶽，言語非其因。我本四海家，殊鄉猶比鄰。況遇郡國士，敬禮敢不均。獲戾庶可免，負愛良主臣。二豪積不能，無力為調人。平亭各有失，不袒富與貧。」以上皆較有關係者。
六七、《靜安路散步入市，歸作》云：「垣途如加髹，風動無一塵。行飯信大佳，可惜車馬頻。去來機上梭，銜尾恆轔轔。上載醉生魄，下縈枉死魂。行道少緩步，居寶多閉門。行行慚入市，造次憂失群。進止聽街卒，部勒嚴行軍。高樓疑夾岩，蔽虧天易昏。暮色幢幢中，人禽難強分。倚市笑即哭，登徒眉能言。繁燈欲燒城，蒸氣生炎雲。本來欲追涼，何苦自煎薰。急歸似逃死，移榻依前園。茗甌以自搞，蒲扇先策勛。」寫上海如觀油畫，「魂」韻則畫所不到。句如《題拒毒專著卷端》云：「阿片藥籠物，可以已風濕。藥也其實堇，可暫不可習。膏火燒成灰，汝脂口自吸。蘆竹戳作管，汝骨手自執。捆氣如瘴，吐吞聲若泣。更有亟趨死，引針注毒汁。忍痛換片愉，命送針亦澀。」中數語如畫地獄變相。《答秋岳並寄眾異》云：「才窮剩丐山水助，下筆嫌平喜險陡。」《黃龍洞山椒》云：「鬆氣能醉人，泉所偶一醒。」《雜詩》云：「女慕男貪眷屬成，姻緣大抵結多生。如何寫就鴛鴦牒，卻要閒官為主盟。」
六八、秋岳有《讀史》四首，注「甲子秋作」。云：「久謂事當爾，崩解倏此日。銳師宵自加，剽風卷千室。黷昏固自焚，膚篋亦寡術。坐令道旁兒，匿笑蟹敗漆。果然亡逡巡，朱李又迭出。友豚犬耳，亞子定誰匹。惜哉晉陽朝，亦只畫日筆。紛紛皆李錐，可但戮其一。往者足閔哀，來者莫究詰。吾儕終濡需，焦頭真豕虱。」田成篡齊國，仁義盜一旦。酈寄賣友生，北軍遂歸漠。時危用烏頭，鉤注有不憚。況承鄴台教，黜忠當用叛。雖然吾終疑，胡馬屢絕絆。朔方跛腳奴，反覆自燒悍。世無賀六渾，紹宗孰遣算。老公方佞佛，妄覬合冰炭。青絲白馬謠，江表浩驚竄。異時的烏，吹唇必生亂。興亡看鏡事，跛踵待魚爛。一天子閉門居，熒感迫之走。內園兒盡易，關門夜亡牡。牙官蔣元暉，露刀誰指嗾。遮羅收寶錄，紉質命清酒。多藏必厚亡，綱墮不復紐。固知運靡常，在道在蒙垢。千秋帝王家，孤寡落人手。爾朱負拓跋，相習蓋已久。青衣雖倉皇，猶脫虎豹守。何當戳共工，以次齜相柳。一大梁王鐵槍，事主能全節。斯人忽並世，萬口嘆勇決。吾意殊未饜，欲擬邈佶烈。代州有愛將，慷慨萬人傑。晉王試泉府，束帛取甚潔。殿前李橫衝，四方憚撾鐵。忽遭青山敗，中矢股流血。臨敵能忘身，其語凜不滅。後來入幽州，積恥或一雪。喪亂哀未終，功名多瓦裂。湯湯望江漢，歌哭腸內熟。」鑿齒《陽秋》，可與余《通鑑紀事本末書後》相為表裹。至借慨時事，近年來余幾於理亂不知，亦無能下註腳矣。
六九、又斷句如渡江云：「初憐鷗意蕭閒甚，苦說龍蟠指點疑。」我亦云然。《歷覽同泰寺、台城諸勝》云：「何年南皮翁，樓檻著題翰。相期此江山，浩蕩列凡案。焉知蔽陰霾，壯志入夜漫。」《北極閣》云：「風流向盡江聲送，戰伐新疲草色芊。」《西湖》云：「孥舟追清景，萬象付寒艙。不知山有無，但見塔仰俯。」寫空濛雨景也。又云：「兩湖既清絕，吾艇亦已孤。蒙蒙十頃青，私此一幅蒲。」《龍井至九溪十八澗》云：「我聞淮海記茲山，湖不能淫論殊篤。平生嵇性慾安馴，會截眾流位茅屋。」筆意亦截斷眾流。《大明湖》絕句云：「濟南艷說多名士，不見題詩歷下亭。」余舊亦有絕句云：「左海人從海右過，由來名士濟南多。李邕杜甫論交地，識面無因奈汝何。」《入山至慈善寺》云：「年年我是尋詩客，處處山如入定僧。」是冬山如睡神情。余舊亦有句云：「寂寞江山春尚睡，酸寒城郭客如僧。」《初入房山》云：「微徑據蜿蜒，眾壑皆北趨。迥看街尾輿，若緣九曲珠。」的是北京山行情狀。《泛舟游昆明湖後山》云：「只應花見承平日，剩與鷗商去住身。」《上巳靜心齋楔集》云：「爾朱胡騎昨入洛，千官天柱尊真王。賀六渾兵出肘腋，顛蹶俄頃疇能防。南朝蕭娘亦莫喜，吹唇萬馬來壽陽。殷憂庾信嘆方始，飢黎稷下餐無糠。新亭不作南冠泣，何遽曲洧娛徜徉。」余不禁為誦杜老《戲為絕句》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齊梁正自不易。
七○、江東楊雲史圻，當代名詩人也，有《江山萬里樓詩鈔》十二卷，分《少年》、《壯年》、《中年》、《強年》四集，印刷甚精，洋裝本兩大冊。惟印用洋墨，字跡太淡，老眼昏花，閱之甚費目力。勉讀百十葉，知力振唐音，不落宋人啞澀之體。急錄名句，與知音者共賞之，然甚呼負負矣。如《竹溪野寺》云：「孤村風葉脫，一郡好山青。」《泊均州江聽猿》云：「鄉心嫌酒淺，秋色覺燈新。」《泊漢陰峽中望月，江雨忽來》云：「醉裹均州盡，詩中蜀道來。峽陰常帶雨，江熱夜聞雷。」《垓下》云：「楚漠無明日，乾坤要弭兵。」《江雪》云：「夜來江雪大，夾雜放梅花。」《早春》云：「香稻白於玉，紅梅瘦似妻。」《春書》云：「晝永鳥多暇，日高草欲然。」《戰馬》云：「似聞成大業，未必是天閒。」《章江別燕生》云：「花開亡國後，淚墜美人前。」《出廬山詩》云：「尋詩三十里，細雨出廬山。」《過萬氏山莊》云：「溪雲吹滿袖，山翠化為詩。」《得家書》云：「自忘為客久，只解勸人歸。」《漢陰秋望》云：「落日墜地上，丹黃千萬重。秋色隨雁來，浩蕩自關中。」七言如《回國赴鄂州》云：「秋來紅蓼白苹裹，人在靈均宋玉間。」以上七八唐人語，一二宋人語。絕句如《春日雜感》云：「故山青暖勝天涯，湖上春來是花。半世清明都在客，在家猶自夢還家。」《樓外樓小酌看雨》云：「水色山光雲模糊，我來適與風雨俱。櫓聲暝踏西泠去，出得荷花便入湖。」《舟遇天門，風月浩然》云：「丹楓葉落江干尺，絕壁張帆山月清。如此江山好風月，何人不憶謝宣城。」《軍中》五言律二首，最有魄力。序云：「壬戌春，張作霖率奉軍入關，占據城邑，挾制朝政。三月二十九癸亥，吳公自洛陽移師河北。奉軍分三路進，公亦分三路討之，而自當張景惠、鄒芬於京畿西。余隨軍中，以詩紀之。」其一云：「帶甲辭東郡，移師救上京。亂山無月色，萬馬雜風聲。賊膽當先破，軍心在不平。枕戈看夜象，天際將星明。」雲史七古，率長慶體，如《天山曲》紀香妃事，《長平公主曲》，直欲突過梅村。其他《榆關紀痛》五律十首，有長序，《雞公山感懷》七古一百韻，皆以過長不能錄。
七一、江右詩家，自陶潛以降，至趙宋而極盛。歐公、荊公、南豐、廣陵外，又有所謂江西宗派，祖山谷而溺彭城之後山。其甥徐師川，即不宗仰山谷，不足憑之說也。至前清而就衰。名者雖有蔣心餘、吳蘭雪、高陶堂，派別既不一致，力亦不足以轉移天下風氣。五十年來，惟吾友陳散原稱雄海內。後生英俊，謬以余與海藏儕諸散原，方諸北宋蘇、王、黃三家。以為海藏服膺荊公，遂以自命；雙井為散原鄉先哲，散原之兀傲僻澀似之，皆成確證。因以坡公屬余。余於詩不主張專學某家，於宋人固絕愛坡公七言各體，興趣音節，無首不佳，五言則具體而已，向所不喜；雙井、後山，尤所不喜。日本博士鈴本虎雄，特撰《詩說》一卷，專論余詩，以為主張江西派，實大不然。餘七古向轉韻，七律向不作拗體，皆大異山谷者。故時論不盡可憑，若自己則如魚飲水，較知冷暖矣。（【校】此則與下一則原合為一則，今據內容分為二則。）
七二、南昌邵潭秋（祖平），有數詩人也。散原為其《培風樓詩存》作序，謂其冥搜孤造，艱崛奧衍，意斂而力橫，雖取途不盡依山谷，而句法所出頗本之。而潭秋自序，則謂散原所言，微有不類余者。今錄潭秋詩數首於後。《自祖堂登牛首》云：「草香無定處，遊人迷空青。諸秀螺髻，泉竇如疏星。竹枝雨已活，松蟲春亦鳴。山深啼鳥換，路古石氣迎。庋山杏華園，嫁去惜娉婷。不然滿山谷，紅妝遣人驚。蹇驢嘶新花，人住雲亦停。躑躅慕高爽，一徑非泠泠。牛臥食細草，塔立如大臣。不知何年石，瑰此萬古形。犖确鏗行杖，回頭失松聲。岩危樹欲殉，藤掛雲已冥。效效石楠葉，乃紅如丹英。東西兩闕，森立開畫屏。江山倚形勢，縱覽心怦怦。時無背嵬騎，人念岳家兵。四夷若不守，設險當何成？登臨忽流感，春遊真虛營。」《三月念六日，同翼謀、伯沆、夢炎，宿攝山棲霞寺，翌日盤游而歸》云：「茶罷天面清，西崖聊攀登。累七舍利塔，彈鬢貌峻峭。石工儻含道，巨斧女子衡。峨峨四天使，窈窈七蓮燈。陰岩干佛響，趺坐眉垂藤。山泉洗兩眼，見淨不見僧。水鳴萬玉瓶，鳥啼無愛憎。無能謝世法，一椽庇胡髻。」《戊午正月十五日生日書懷》云：「魚龍萬舞共庭隅，比戶春聲樂鳥烏。冰雪十年回獨抱，淹留昨夜夢良圖。梅花自倚天姿絕，月色渾同酒面妹。惆悵還因緣范蠡，賢勞割炙念江湖。」《捨身岩》云：「捨身岩傍天池寺，徑仄路滑難徘徊。崖傾高風亂遠木，壑倒懸瀑驚奔雷。尖之外墮鳶死，月黑以西衡虎回。雲繚裳衣忽揪斂，懷新尋異雙悲摧。」以上古近數篇，皆酷似散原者，「尖」一聯尤神似。《春日》兩絕句云：「萊菔著花麥浪晴，畫圖紅滿紫雲英。朝陽上樹雛鴉喚，豕母將豚占一坪。」「苦竹村邊長暗苔，游蜂入屍棟花開。唾絨紅女隨龍出，罷塾黃童捕雀回。」《後湖》三絕句云：「嫩白兒膚菡萏明，軟風遲槳最多情。木蘭舟好未能發，恐有城頭喚渡聲。」「村岸人家開水茨，片雲裹窕亦沖融。吳娘看雨燕支濕，水面吹過茉莉風。」「凝凝湖綠舊瀠洄，取次琴尊歸去來。十八女郎椎髻樣，茭兒菜重壓船回。」數絕句亦神似散原。《鈔選全唐詩竟，感題五詩》，錄二首云：「文章以氣勝，一代不數輩。吾愛五夫子，真樹幹載。太白逸天下，軒豁出塵塔。杜公抱忠憤，悲憫世如瘵。倔強韓吏部，橫鑠出胸肺。東野窮復窮，沈驚六尺內。惟有太傅白，氣和色無壞。吁嗟此五君，吐辭各極態。其人實賢傑，大事見詩外。他如劉與柳，遠適蓄嘆慨。王孟暨儲韋，偶然清氣會。是皆軼餘子，惜未抵其最。拙哉昌谷生，乃以詩雕繪。」「宣矣《三百篇》，文存名不有。當時發憤作，蜜以記誰某。詩者世公言，發泄任眾口。如何後世人，唐宋互擊掊。苦心出頭地，肝腎困雕剖。儼然承作家，怫焉拒諍友。愛古不薄今，子美意獨厚。才難理則然，時豈用美醜。未來如風潮，誰為蓋代手。從今願無師，擺落眾所守。縱情賦新詩，風窗酬樽酒。」又句云：「姚賈四十字，孑孑一生蹈。令人思嗚咽，從悔事吟嘯。」酷似方虛谷之《秋堂》十首。又句如《七月初九日同客泛舟後湖》云：「晴波瀲皺匝城根，菱葉荷花淨客魂。野艇通橋吹石氣，冷香留槳上詩痕。」《水仙盆舐》云：「疑覺舜妃偕屈姊，強呼礬弟與梅兄。」《春晝賦遣》云：「書味漸知參蔗境，客懷空欲闖花時。」又似樊榭。理安寺云：「山綠不藏人，春風為顛簸。諸駿作勢，下注無一跛。」直似坡公。《葛嶺》云：「為山平湖上，神觀際天表。葛嶺一來坐，高高送飛鳥。」竟似太白。殆閱詩既多，非有意規仿，不覺犯人之形也。
七三、侯官高迪庵（贊鼎），何梅生詩弟子，余已采其詩入前《詩話》。今春余至金陵，迪庵出示其《感懷》六首，其一云：「窮愁不著書，用意我自深。一日了世事，此心即向禽。山情及水性，寫以清越音。一歌黃鵬和，再歌眾籟喑。玄機常在抱，塵慮何由侵。干戈送人老，朝暉復夕陰。」其三云：「近人尚物質，求為耳目娛。車澤屋亦潤，插架皆西書。張皇徇新異，奮欲忘其初。日夕以心斗，病於驪山徒。四海方艱食，蓄機動兵符。太平何氣象，里巷聞咕唔。（教育根本在家爭，即以厚國本，今人不知也。」）其六云：「夷場突煙密，棲鳥不啞啞。雖有幾林園，撫境多咨嗟。剪樹必平削，碾草無參差。春風非我風，無復生道芽。何如看蘆葦，絕憶南下窪。」所言正如吾腹中所欲言。又《歲聿云暮，疾猶未瘳，觸景傷情，聊抒胸臆》云：「骨瘦不知瘦，瞢騰呼榻堅。無人教引氣，一念欲參禪。省嗇調糜料，艱難買藥錢。耐貧還耐病，倡迫入華顛。」苦語逼真。句如「櫻島嬉三月，花湖艷一冬（墨西哥京城有湖曰花湖，有岸十餘里，皆種玫瑰，終年有花」）、「病希春到減，詩在夢回成」、「寒泉薦茗思龍井，落日停船愛虎邱」，皆工整。
七四、永嘉黃溯初葦，好古能詩，由劉放園識余，贈余以所刻《敬鄉樓叢書》五十冊。出《敬鄉樓圖卷》請題，余題一七言律美之。喜為詩，率出天籟。壯遊蜀中，多名句，急錄之，藉紆嚮往之情。《巫峽》云：「客裹悲秋杜老情，我來卻值春水生。不覺蕭森覺奇麗，看山難得晚來晴。」《瞿塘峽》云：「山容嚴肅瞿塘峽，水勢雄深釅預堆。天險不殊人事異，蕭條夔府最堪哀。」《樂山》云：「奇絕黃流界碧流，中分水色是嘉州。（春冬時，岷江水小而碧，雅河水大而黃，雅水街破岷水，故嘉城外岷江上流碧而下流黃，劃然中分，誠奇觀也。）岩頭大佛千年坐，閱盡烏尤（山名亦寺名）往返舟。」《峨眉紀游》云：「嘉州城外路漫漫，才換輕舟又滑竿（形似山轎。）為愛峨眉天下秀，不辭萬里遠來看。」「峨眉縣郭小如舟，向晚輿遇未少留。便出南門入山去，高林落日徑通幽。」「山頭新月影如鉤，伏虎禪林足暫休。行過溪橋凝望久，參天樹色入雙眸。一路轉回山漸深，忽逢兩水夾牛心（石名亦寺名。）雙飛橋上蒼茫立，滿耳流泉漱石音。」「閻王碥與羅漢坡，託命輿夫幸不蹉。上視有天下無地，行人常踏白雲過。」「九老洞門日日開，寺僧緣客掃蒼苔。此間聞有猴居士，（山中稱猴為居士，又曰山兒，此處最多，僧能呼來與客相近。）乞為相呼一見來。」句如「龍門景似小三峽，如此溪山欲畫難。」「石墜懸崖何處止，雀爭殘粒幾時休。」《再挽印昆》云：「人間此何世，再生願君遲。」《酷旱》云：「萬家有井難醫渴，半畝無田亦厭晴。」具見懷抱。
七五、富順胡鐵華詩，已采入《近代詩鈔》及前《詩話》。近始得其尊人念祖字汝修《洞易齋遣詩》一冊，為趙堯生所評賞。《和香宋》云：「與君一別近三秋，君自江河萬古流。一寸鄉園乾淨土，縱橫憂患滿神州。」《清明微雨》云：「四所山聞杜宇聲，冷煙微雨過清明。人間最好惟三月，只是春泥不只行。」《命兒孫拜掃張夫人墓》云：「萋萋怯履墳頭草，恐見空山不見人。」《紅荷湖初夏》云：「小塘別有人間世，試聽蛙聲水一方。」《怡堂即景》五言云：「出產路臨水，當廬春笑山。」皆詩人之詩。
七六、門人順昌盧星樵（榕林），近歲挈妻子避地福州烏石山下。詩多傷亂之作。余今年歸里，讀其《酬王耐軒贈山水畫幅》云：「耐軒近作華岳游，（去秋耐軒隨石遺師游華山。）幽崖絕蠍凌清秋。山川自昔供揮灑，南窮吳越北薊幽。羞隨時俗事簪弭，且借林巒表胸次。君家學派繼四王，一水一石饒生氣。此幅寫作山居圖，筆則淡遠神清腴。嵐煙遠近翠欲滴，飛瀑噴薄涼侵膚。何人卜築萬山裹，老屋數間枕流水。似為賤子特寫真，位置林泉老居士。年來遍地見攙槍，任是桃源也戰場。神州苦少乾淨土，安得藕孔容身藏。多謝毫端拓尺地，結茅擬向圖中避。圖中山水無滄桑，托意遙深知所奇。星樵得此重百朋，山妻見此謝未能。會令投報拭吳綾，寫出直干立蒼鷹。」此詩面面俱到，極似元裕之、虞伯生題畫諸作。其夫人李文字心琴，工畫花鳥古木，兼能山水，故篇末云然。
七七、振心詩稿在余處者，尚有可摘佳句。如《寄揮之弟》云：「詩已驚人堪泣鬼，書將遺肉但留筋。」又「此處聲名還不薄，逢人都問小馮君。」《謁張中丞廟》云：「一死存天下，孤城捍萬師。許公真長者，南八是男兒。」《秋夜》云：「夜雨乍晴天似沐，行雲如水去無聲。」《得內子書感賦》云：「平生不解因人熱，出處偏宜與婦謀。」絕句如《寄柱尊》云：「春氣能為三日暖，野梅聞已二分開。細嘗好景如嘗蔗，莫待群花鼎盛來。」《游蠡園作》云：「梅花叢裹起朱樓，更有亭台映水幽。最好入詩還入畫，畫中仍許我來游。」《中秋奇陳生一百美國》云：「清光不到海西頭，欲寄相思可自由。今夜明朝兩明月，不應同說是中秋。」《偶成》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識得溫柔本詩教，何妨時作女郎詩。」《呈石遺師》云：「公詩獨造原無法，我語心平礙或倫。羞與時賢共窠臼，每於常處見清新。旁人錯比陳無己，肯作江西社裹人？」《春至》云：「憑欄何所事，著眼漸分明。春欲天涯返，途由樹杪行。無人能會此，有鳥最先鳴。試著牆邊柳，絲絲綠又生。」
七八、秉周尚有斷句可誦者。如《小園微雨》云：「茶煙一榻話溫存，看罷名山陋小園。」《移榻悟園，詩以志之》云：「詩成恰好過良友，病後尤難遠酒杯。」《東園桃花雨中晚開》云：「菊梅傲雪無足道，弱桃傲雨誰能期。」《酒後贈德齋》云：「人生幾許稱心事，夜半詩成酒醉時。」《登登高山有感》云：「醇酒應添寒夜客，好春多在野人家。」
七九、今人工詩者不少，而七古音節不合者頗多。往往詞意雄俊，至三數句以後，使人讀不下去。雖有佳章，不能入選，故七古可登者希也。試取昌黎、束坡、遺山之作讀之，有一篇一句，犯此病者乎？向與搜庵嘗言之。漁洋七言古，詞意並不甚高妙，而讀來自覺可喜，音節激揚故也。此事至顯而至要，人自不留意耳。對友朋所作，有時不便明言，對門人則不敢不告矣。
八○、今人喜搜集前人逸稿，多為本人所刪棄者，轉以暴前人短處矣。近見盧前所刊《巢經巢逸詩》一卷，凡二十葉，則未刻之稿，非刪棄也。中有《埋書》五言古四首，言藏書三萬餘卷，盡為賊毀，收其灰燼埋之。有云：「人死既宜葬，書毀可棄諸？」末云：「汝存我盡力，汝亡我收枯。借問燼中人，識此孝子無？」竊謂「燼中人」「人」字，只要用「書」字；若對書中人說，則他處此書尚存，其人故未燼也。第三首有云：「我生嗜博涉，將老迷滓濟。此豈賊火哉，毋乃天所使。為絕泛騖緣，自作反本計。隨身十二擔，經史子已備。」雖憤言，亦實言也。今之人經史拋荒，捂搏一二無用之書，自矜博贍，果何益哉？又《病中嘆》云：「蹉跎一病半年余，欲裂牙床腐頰車。怪證無名醫欲避，久纏不放業何如。先人化去空留藥，口業思來只讀書。親屬不知人不問，可憐奇事盡歸餘。」此首亦憤激之言，絕筆之作。不有此逸詩，不知子尹受此苦惱也。子尹善人孝子，而暮年經此苦況，天道信難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