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遺室詩話 · ●卷二二
一、林少穆先生則徐有《雲左山房詩鈔》，使事穩切，對仗工整。有《和馮雲伯登府志局即事原韻》之二云：「風物蠻鄉也足夸，楓亭丹荔幔亭茶。新潮拍岸添瓜蔓，（端午前後，積雨經旬，敝居門前，河水漫溢。）小艇穿橋宿藕花。（予近浚小西湖，作大小二舟，小者可入城橋。）愧比逋仙亭畔鶴，枉談莊叟井中蛙。琴尊待踐湖西約，一棹臨流刺淺沙。」又《舟過吳門與芷林話舊，出倪雲林湖山書屋畫卷索題，即和卷中雲林原韻》之二云：「小西湖上采菱船，千里芙蓉淺水邊。倘憶白鷗與偕隱，蒼煙古木也依然。（去歲在小西湖，作佇月、綠筠兩舫。今春荷亭遍種紅藕，惜花時不獲與諸君同游也。」）附雲林原詩云：「湖水清空好放船，青山依約白鷗邊。忽思周處祠前路，古木蒼煙正渺然。」林公兩詩，皆吾鄉小西湖掌故也。《題楊雪榮慶琛金陵策蹇圖》之二云：「昨宵尊酒話扮榆，不改鄉音改鬢須。試指三山證離合，五君應共入新圖。（君與蘭卿、竹圃、蔭士共飲節署，作家鄉語。閩稱『三山』，全陵亦謂『三山』。去年芷林作《三山離合圖》，繪余及蘭卿。今此會五人，擬亦圖之，以志良遏雲。」）《次鄧子期爾頤坡公生日原韻時有他感》云：「陽羨求田慕穎箕，一場春夢乍醒時。無端白鶴新居睡，又觸烏台舊案詩。（公在惠州成白鶴新居，有縱筆詩：『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執政聞而怒之，再謫儋耳。）磨蝎命宮嗟黨籍，蟄龍泉路引靈旗。微生鑒此惟修拙，為懲羹著意吹。」此公遣戌伊犁時所作，故末句云然。《塞外雜詠》云：「雄關樓堞倚雲開，駐馬邊牆首重回。風雨滿城人出塞，黃花真笑逐臣來（太白句。」）「路出郵亭驛鐸嗚，健兒三五道旁迎。誰知不是高軒過，阮籍如今亦步兵。」「攜將兩個阿孩兒，走馬穿林似袞師。不及青蓮夜郎去，拙妻龍劍許相隨。」「天山萬笏聳瓊瑤，導我西行伴寂寥。我與山靈相對笑，滿頭晴雪共難消。」「徑丈圓輪引軸長，車如高屋太昂藏。晚晴風定搴帷坐，似倚樓頭看夕陽。」句如《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云：「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秋夜不寐起而獨酌》云：「肝腸賴爾出芒角，俯仰笑人隨桔槔。」《河內吊玉溪生》云：「郎君東閣驕行馬，後輩西昆學祭魚。」《題朱笥河先生谷梨精舍詩翰》云：「游到玉華曾作記，聚來石┺自成亭。」《馬嵬坡》云：「拋得蛾眉安將士，人間從此重生男。」公少工駢儷，饒有才華，有《仁親以為寶》時藝，篇中警句云：「表里山河，天下有失而復得之國；墓門拱木，自古無死而復生之親。」一時誦之。
二、公曾典試滇中，《鎮遠道中》云：「兩山夾溪溪水惡，一徑秋煙鑿山腳。行人在山影在溪，此身未墜膽已落。」《下坡》云：「俯睨忽無地，致身何太高？」《安平》云：「豁開原野少崔巍，暫脫重山若脫圍。歷險始知平地好，驟寒翻訝早秋非。」《即目》云：「不知身與諸天接，但覺雲從下界生。飛瀑正拖千嶂雨，斜陽先放一峰晴。」《漁梁江》云：「很石多於灘下水，亂山圍就瓮中天。」舊與贊虞游西山，遇陡峻處，余輒下輿步行。贊虞笑云：「黔中山行，險者百倍於此。」今讀公詩，如見其一二。又記易函樓年丈（佩紳）有《度吳章嶺》云：「眼看日午湖中影，身在湖西天上峰。」與「行人在山影在溪」句用意極相似。
三、林歐齋布政有《黃鵠山人詩》十八卷，前數卷尚與薩檀河（玉衡）、張亨甫（際亮）相近，後數卷則學西江，譽之者以為山谷復生，毀之者亦復過當。集中《游華山》一卷最佳。《歷百丈崖出犁溝》云：「化身為醯雞，俯仰天在瓮。何人試斧斤，良此鬥弄？岌立黑海影，飛插青冥動。不知勢安極，但覺根連踵。詢知老君溝，猶隔媼神洞。巨ニ仰高懸，單椒疑久壅。雷擘百丈焦，雲死千年凍。仄日避幽陰，裊煙出罅縫。幽蛇脫節，蓼烏鼠鑿空。外垂足二分，上挽臂百痛。氣息微再續，目力黜無用。危崖忽掩合，長繩急掣送。翻矜濟勝具，能免涉險恫。秋聲颯過橋，蟲鳥氣始縱。遠見神禹州，圖成河洛貢。清渭帶縈迥，中條趾錯綜。暫憩亂松間，坐受怪石供。前峰益傲兀，修綆遙提控。發新耜，層層積寒淞。霜棱起嶙峋，山骨出磨磐。昔賢煉泥丸，絕境引仙。凡軀未離垢，靈跡輒眾。閶闔望不扃，風霆日相哄。往追謝公豪，恥作阮生慟。先登賈餘勇，後勁繼隨從。回溯所歷艱，顛倒警夜蘿。」《北峰曉起，由閻王碥度蒼龍嶺，至金鎖關》云：「殘月隨冥茫，曉色破窗幌。門前一匹練，合沓雲來往。風掀鱗鬣張，宛見空上。鬼力欲夾持，仙氣紛飄蕩。閻羅亦讓路，巨靈遙撫掌。婉蜒掉其尾，呼吸Г有顙。旁氵亭巨瀆形，曼引秋霆響。安知舜禹前，不受神奸罔？巡狩從夔龍，木石潛罔兩。委蛇儼紳帶，扶翼余欄晃。眾巒忽收束，崇墉豁幽敞。剝膚蘚病斑，奮爪松搔癢。當關極累，避寇昔搶攘。慘澹叩帝閽，擁護排天仗。聲化阻舞干，性命寄伏莽。坦夷願始今，顛危倏成曩。自攀鐵鎖來，福地何蕭爽。洗頭盆東傾，就以拄吾杖。」《由中污往東峰》云：「溪流分兩派，稍折玉井東。常挾雷雨勢，白日灑悲風。轉自細辛坪，不見瀑懸空。猶環星宿海，絢爛翻青紅。高揭北斗柄，元氣斟鴻。種成十丈蓮，花葉插龍蓰。飛行躡其罅，卻出崎危中。遙知朝陽觀，尚隔鎮岳官。長林窈以密，側嶂孤且雄。架天作長橋，飛來五彩虹。欹絕磴歷，叫條幽棲通。遠見萬綠淨，石瘦松愈豐。晝寒蓄流水，夜碧凝清鍾。秋色忄詹來赴，真賞嗟安窮。」《登南峰》云：「三峰皆磊，揖讓東西升。南峰獨正色，懍懍肅無朋。塵氛掃鬼井，殺氣森圭棱。盤太古松，其健摩秋鷹。抉摘落明星，靈窟帝所憑。絳宮昔觴宴，諸峰列豆登。玉女獻蓮花，笑以仙掌承。巨靈遙斂手，苔發披。幽礻必人不到，秀霽天常澄。投書拒韓愈，拄杖笑杜陵。獨放謫仙狂，酌酒天池能。猶恨乏佳句，搔首輒撫膺。我來攜謝，青雲梯共登。雙丸弄日月，烏兔挾飛升。長空度雁影，萬里風霜凝。揉碎河與渭，蛟龍寒可罾。勝游復我輩，往跡誰代興？持以叩帝座，咫尺聞天應。」吾鄉前輩詩，工者多斟酌飽滿，若「瓮」韻、「綜」韻、「風」韻、「朋」韻、「罾」韻，端是健句，「升」韻、「能」韻，則學山谷押韻者。
四、枚如先生絕句可采者，如《劉十一筠川（永松）新構館舍，曰得過草堂，索詩作此》云：「蹤跡頻年感逝波，眼前興廢竟如何？秋風吹夢藤花下，一曲池欄夜月多。（筠川前於蔚廬治池欄，邀同輩落之，{艹巳}川詩所謂『一欄興廢關何事？憐取臨風共倚人』。今{艹巳}川去，而池欄亦毀矣。」）「移花補竹見精神，小築三間擁百城。卻憶台江李公子，他生辛苦乞聰明。（筠川置書極多，欲以台江李星村『此世真堪為性命，他生能否得聰明』句為楹帖。」）《一自》云：「一自歐陽（詹）起海濱，春雲秋日若為妍。晉江（王慎思）彩筆銷沈後，不見梅崖（朱仕繡）又百年。」「海內談詩小草齋，曹徐里社自分題。東來蹋月支提下，尚有崔郎共馬蹄。（先方伯在杭先生到寧德，與崔西叟刺史稱莫逆，同游太姥、霍童。」）四詩均有清氣。{艹巳}川及在杭先生皆宛在堂中人也。又有《柳花》句云：「十日東風五日雨，二分流水一分塵。」甚見雅切。《黃岩觀瀑》雲；「匡廬瀑布天下奇，界破青山非惡詩。」吾亦云然，但「一條」二字實粗耳。《自天游岩至玉柱峰》云：「茲山孕靈秀，純乎以骨勝。一岩一文章，一石一天性。卓越令人驚，清淨使我敬。其氣各自奇，其勢若相競。有時孤峰轉，恍疑兩岸迸。」寫九曲山勢甚肖。
五、福建詩人名不甚著、集不甚顯者，明則張襄愍（經），有《半洲詩集》；陳季立（第），有《五嶽游草》、《毛詩古音考》、《屈宋古音義》等書，近人合刻為《一齋全集》；陳叔度（鴻），受知於曹能始，居石倉園淼閣；孫學稼（君實），有《蘭雪軒集》，散失未及刊，徵士陳惕園（庚煥）為之錄，有《聖湖孫先生亡詩拾遺記》，詳《惕園初稿》；翁未青（白），有《梅莊遺草》；丁德峰（之賢）、朱為章（國漢），何梅合刊為《綏安二布衣詩》；陳昂有《白雲集》，皆近體，林古度為之刊定，詳（池北偶談）。清則張遠，有《無悶堂集》；許天玉（必），有《鐵堂詩鈔》；林子牛（夢斗），有《雪詩鈔》；嚴太乙（仙藜），有《野航詩鈔》，葉觀國《綠筠書屋詩鈔》有《榕城雜詠百首》，孟超然《瓶{艹}居士詩鈔》有《福州竹枝辭十八首》，述福州風土頗詳；林香海（澍蕃），有《南陔集》；張亨甫有《婁光堂》等集；何金門（長韶），有《敝帚齋集》；張怡亭（紳），有《怡亭詩集》、《閩中合集》；若何梅《綏安存雅》、鄭王臣《莆風清籟集》、祝昌泰《浦城遺書》所刊翁梅莊、楊仲弘等集，王遐春《唐人合集》所刊林邵州、韓冬郎等集，莫友棠《屏麓詩話》、王道徵《避暑》、《銷寒》等錄，皆留心風雅者。以上出謝枚如《論詩絕句》自注。
六、吾閩學署中有三百三十有三士亭，是一絕好詩題，惜未聞有傳作。惟祁文端有《題圖》一律云：「開徑知三益，為山自一拳。我來尋石友，仍值補松年。歲月雲煙過，風流書畫傳。延平劍終合，肯逐鬱林船。」《亭集自跋》云：「康熙甲申，沈心齋先生涵，視學閩中，於其署作亭，植松竹梅，顏曰友清軒。乾隆庚子，朱竹君先生（筠）復構補松精舍，多士人致一石，鐫名其上，顏曰三百三十有三士亭，並為之記。山左有門，別有蕉林，徑通東北隅，構亭曰不炎之亭，名其林曰葉林。嘉慶丙子，汪雨園先生（潤之），屬太倉王子若茂才（應綬）作圖，存署中。道光初年失去，庚子徐松龕（繼畲）偶得之，歸於吳崧甫學使（鍾駿）。暑熱假觀，題句，並記其顛末如此。」辛亥改革後，學署為陸軍測繪局，近又由劉景屏運使購作存古學校。椎揭舊碑寄示，則嘉慶九年，析津邵自昌視學時，重刊竹君先生舊記，並記緣起，略云：「向聞福建學署，有三百三十有三士亭。余來此，則額為補石亭。及問學使錢雲岩學士，乃知前亭為風敗，學士新之，求原額謂已毀，又以增補山石，遂改題。然舊額不睹，良為悵然。越數日偶檢叢積，忽焉遇之，整之為還故處。竹君先生有記，勒巨石上。石理粗，剝落不可讀，同游秀水鄭君師愈曾錄其文云：『余奉命來福建，科試福、延平、汀、邵武、建寧五府士既畢，旋福州試院，實當庚子之夏。余北人，不勝此間之暑也。暇日於其西偏隙處構小亭。諸生聞之爭來，人致一石，刻名其上，凡九府二州五十八縣及于海外咸具，刻名者至三百餘人。因名其山上之亭曰三百三十有三士亭。面亭浚池，清泉氵翁然而出，因名其泉曰養亨泉。《易》曰：山下出泉。言泉之蒙者，必養而後亨也。山之左有門，別為蕉林，林可高五丈余，百年物矣。余辟其口而得徑，通東北隅，亦構小亭，可逃此間之暑，因名其亭曰不炎之亭，而名其林曰葉林。昔唐韓先生除鱷氵雞之潭，而潮人知學；柳先生作永州《小石城山》諸記，而南人得所指授，為文章有法度。余視此竊內愧焉，而有托於此者，抑以志吾南來與諸生相遭之跡，如是而已。亭既成，當去此，而代余者為余弟石君，亭之石有主者矣。諸生脫不忘余，識余言而勉勸為學，以學此山也。乾隆四十有五年，歲次庚子，冬十月十日，大興朱筠記。』冬窗無事，賦長句二十韻寄題云：『少人多石傳楚南，山如碧玉攢為。誰知東越富石友，卓立三百三十三。想經女媧手所鏈，周天度數原相參。只除如來卅二相，悉落下界來同寵。若令對影成三人，一一如彼月印潭。千山（山名）峰與千人石，坐此多士差能堪。若令讀經分剛日，《尚書》廿八篇先探。《毛詩》三百篇有五，人手一篇毋多談。三千二百四十卷，全部正史雖淵涵。若令柔日更分讀，十卷而儉人開函。荔支各啖三百顆，珍珠十萬傾筠籃。奉橘若只三百枚，向隅多恐食不甘。竹君儻有竹千畝，人分三畝天蔚藍。石君儻有萬石亭，三十取一排層甚。吾鄉水石略可數，奇礓鬱林且。吟台光祿已官廨，芙蓉別島猶雙驂。頗聞此亭落人手，巧偷豪奪紛負擔。未知散失剩幾許，願君愛護防耽耽。』」此作專求刻畫數目，雖蒙算博士之誚，所不恤矣。
七、前人詩文集已有刊本者，若其本出於自定，則集外之作皆其所不欲存，後人即不必更為掇拾，掇拾之轉失其自行割棄之意。若其集本非自定，則有所掇拾，未必其非遺珠也。《圭詩錄》一冊，非吳子亻先生所自定，丁威起（震）拾其集外之作數十首，中數首有謝麟伯（維藩）評語。余索而觀之，似皆不及已刊者之善。其《次韻馬八》、《夜雨喜晴》、《雨後》三詩，評云：「清剛雄厚，可謂盡杜陵之能事。」未見其允。《聽雨不寐重有作》二首云：「羽書飛不到咸陽，積雨軍門秋夜長。險極早聞防地震，（聞秦中淫雨日久必地震。）寇窮今始信天亡。一川水曲堪憑險，萬灶煙寒待饋糧。刁斗無聲鈴柝靜，自翻錦帶拂干將。」「天時人事兩無因，推挽徘徊客思新。雲氣蒸衣秋似夏，水光入帳夜疑晨。堇荼不改周原無，苜蓿空餘漢苑春。欲喚燭龍銜火去，一從涇渭照流民。」評云：「情景逼真。」似尚不如《苦雨》第二首前四句，云：「不惜銀河水，天心急洗兵。煙中秦樹暗，樹杪渭川明。」「寇窮」句、「一川」句、「天時」二句，均有語病也。《復雨》一首云：「膏腴渭北成荒遠，颯爽秋中變噎陰。追憶往時鄉國恨，幾番淫雨陣雲深。江城比屋岩牆覆，村社連宵戍鼓。此日王師無羽翼，恰教秦越鎮關心。」評云：「『秦越』字略嫌有意綰合，轉不蒼渾。」則道著詩中痛癢處矣。圭因改作二句云：「此日王師阻重險，淒涼百里待援心。」第七句已妥善，「淒涼」四字尚嫌重滯。
八、趙叔（之謙），會稽人，為潘伯寅尚書所推服。閱其《詩剩》一冊，摘錄警句云：「塔形危處涌，樹態老中憨。」《畫梅》云：「老乾槎牙酒氣魄，疏花圓滿鶴精神。」「形」字滯相。
九、周彥升壬寅入都，有詩云：「澍雨經年不入城，黃沙無稅滿瑤京。莫貪良夜頻相遇，更恐官司禁月明。」此詩殆托諷國家無物不稅，恐月光無稅，亦將被禁矣。然意稍晦。張廣雅詩「寒煙去雁窮懷抱」，兩用范希文詞《蘇幕遮》，云：「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前已略話之。然歐陽永叔所呼為「窮塞主」者，實指《漁家傲》詞，其雲「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云云，頗述邊鎮之苦也。又「危欄煙柳夕陽遲」，用辛幼安《摸魚兒》詞「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句，前皆未指出。
一○、漢陽黃小魯兵備（嗣東），有《訁燕集崇府山樓，送張雨珊歸長沙，陳伯嚴歸南昌，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為韻，分得見字，賦呈石遺》云：「衡廬各千仞，滄桑閱萬變。人生醉非夢，道窮節乃見。維時歲乙巳，陸沈挽江甸。孤注倚寇老，粵楚嫗歌遍。陟彼崇福山，觴詠接瑤燕。仰窺星可數，俯視江如練。乾坤一草廬，林亭若驛傳。長嘯餐落英，觥觥集群彥。武夷老經師，行廚羅珍饌。盍簪朋不速，投轄客爭羨。睥睨數千載，咳唾十萬卷。手無寸鐵持，興酣騁白戰。孤唳遼天鶴，（謂李文石觀察。）依人南樓燕。（謂陳士可博士。）蜀市無白頭，（陳白完太守年最少。）匡山有真面。七子盡湘纍，一經傳楚[口彥]。茲會十三人，儒冠世所賤。閉門造軌轍，披襟雜狂狷。眾芳豈不美？故人更戀戀。張侯孝友家，陳子湖海選。嶽嶽兩人豪，瑣瑣在姻眷。加餐須努力，不朽名山餞。」崇福山在武昌城南隅，上有靄園，為小魯別業，伯嚴、實甫至武昌，皆舍館焉。實甫所以有《靄園詩事》之刻也。雨珊為張野秋尚書兄，小魯姻親。時以廣雅督部爭回粵漢鐵路，諸君至鄂，商議承接興辦。是日群集靄園，為文字飲。余亦攜酒饌宴諸君，遂合席焉。余詩所謂「送別登高沾白露，合尊促席借黃花。群公冠蓋多三楚，行省車書各一家」者也。故小魯此詩，儼以余為東道主人。然是集為送張陳二人還鄉，首句從衡廬說起，可謂開門見山。「滄桑」、「陸沈」、「驛傳」、「軌轍」，皆就鐵路寓意，「練」、「長」、「彥」三韻最勝。文石，奉天人；士可，鄂人，方依陶齋撫部。「燕」韻雅切。
一一、余舊寓上斜街小秀野草堂，高林叢雜，夜色最佳，仁先絕愛之。有懷余絕句云：「佳節從來憶兄弟，中年恨事更相參。何生重倚斜街月，酒後論詩說木庵？」不曰何年何時何宵，而曰「何生」，沈痛極矣。余甚愛蘇堪二絕句寫夜色者，《二十夜待月》云：「峰明月未上，流碧滿庭除。空山獨吟人，百蟲來和余。」「夜色不可畫，畫之以殘月。幽人偶一見，復隨清景沒。」仁先殘句尚有可摘。如《齋舊藏莫愁小像》云：「一湖春水干何事？九月砧聲驚早寒。家世淒迷傳故國，芳情零落付詞壇。」《退省庵》云：「人生哀樂無窮事，一水何能遣此狂。」《感懷祖德》云：「長歌明發篇，浩嘆京國年。」《冬懷》云：「病木發狂花，彈指生意了。」
一二、竹坡先生詩屢言西山花開之盛，如「楓葉宜夕陽，梨花宜明月」，又「依山寺古惟存塔，隔水村遙但見花」，又「澗遠微聞水，山空但見花」，又「月下梨花開，花下酒人坐」，又「花氣爰春山」、「花林月上影如煙」，讀之使人神往。惜幾次往游，皆在夏秋時。
一三、余識印伯且二十年，同客武昌者十年，而罕見其所為詩。《詩話》前編僅錄其《修禊作》一首。近得其弟子程穆庵所印《塞向老人遺詩二十首》，有《答洛生七弟汴梁見懷十首，兼懷桂生豫生陳生並序》云：「洛生七弟書來，言辛亥歲秋後與桂生八弟會於汴梁。賦時見懷，以『那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為韻，依韻報之云：『別難序遽更，書阻愁無那。江湖徹關塞，天地入兵火。一炬豈由人，百罹逝逢我。冥行安得塗？枝梧自右左。避兵古亦有，蹈地奚擇可。蹙蹙僥仰間，臨皋付危坐。』『昔別記何許？庭葉初辭枝。袖中故人書，遲爾還山期。酌酒雙玉龕，侑以閒山詩。念爾賢隱莊，水竹司娛嬉。（洛生卜葬叔父母於信陽山中，地名賢隱，頗饒水竹。）山中難久留，歲晚情淒其。一別成四愁，當前寧預知。』『披襟同庶人，楚客夸雄風。秋飈動七澤，激盪蘭台宮。鏘鏘金鐵鳴，燒壁蒸天紅。潭窟舞支祁，柱維觸共工。樓船不可濟，橫鎖江流中。鵠磯萬雷霆，危堞支秋逢。蕭蕭閉環堵，霜葉圍書叢。延喘旦復夕，飢凍余禿翁。』『檐角扌耆夜霜，硝丸墮如雨。頗賴近社安，徹宵聽更鼓。（武昌城中保安社比戶醵錢鳩丁，每夕柝聲繞舍不絕，槍炮聲亦不絕，橫飛迭落，幸未穿屋而下。聞柝則知近街中尚無警，又一夕苟免也。）十口合髦悼，（老母八十一歲，幼孫芝苗七歲。）食息且棟宇。脫衣易升斗，鹽薪亦悉數。稍儲旬日糧，餘事委聾瞽。枵中殘字在，捫腹餒自煮。』『嚴城數訁諜，魚雁無憑藉。百日斷消息，沈沈井中夜。畫江限衣帶，南北備無罅。遠念梁宋游，阻兵安稅駕？孰謂舍弟來？相望僅一舍。信使梗連營，此情足哀詫。知狀歲已遷，回省淚余瀉。（桂生弟去年九月中從北軍幕府來，曾駐蕭家港者旬日。爾時江漢分塹，一紙莫傳，但聞之道路，略知老兄在圍城中，舉家未出走耳。今春書來，乃具道之。』）『閉塞知成冬，天道罔不復。江春度梅柳，漸喜通書牘。生存幾親舊，慰問逮幽獨。頹齡人閱世，往跡岸為谷。諸弟審所在，觀穎各寄躅。老去歌急難，看雲淚相續。得報歸陸渾，敢望守杜曲。何時會江陵，言就草堂宿。』『同谷飢拾橡，哀歌懷弟妹。詩稱吾家事，奔竄未忍廢。躭吟亦何苦，漫與寄憂愾。他鄉各異縣，時運迭更代。宦學本無殖，漂蕩復誰懟？稍覬爭息，書冊二贏載。略綴菰中筆，學種東坡菜。四海吾子由，白髮晚相對。』『庸敬以吾長，肩隨聯雁行。於今五兄弟，各瘦何人強？豫也來自申，同我奉高堂。（豫生九弟與余同有老母，頃來游武漢間）。陳也同兄居，（陳生十弟，從洛生居汴中。）桂也方北翔。（桂生在京師。）手附黃耳書，心知白眉良。玉山亦何有？璞稿余荒涼。聊從漉葛巾，劣許穿藜床。」浣花歸無堂，陽羨居無田。歲歲籬下奇，矧茲燕幕懸。聞君說賢隱，丙舍依牛眠。山鄰頗愿樸，水木尤靜娟。旁舍種梗秫，可冀營數椽。曩愛何信陽，出手《明月篇》。有斐追初唐，秀奪徐李邊。退居所結廬，想像帶林泉。誅茅庾就宋，或者宿昔緣。對老不任耕，課讀能勉[A11A]。宗文遣樹柵，信行水聯。庶吟下氵巽獲，與子安餘年。』」十首中多用少陵詩事，以情景同也。第七首未錄。印伯奉九旬老母困圍城中，年余方得拔出。視少陵之孤身逃匿長安大雲寺，（本杜園粱氏說。）半歲遂奔行在者，危苦且過之矣。第六首「躅」韻，少陵有《遠懷舍弟穎觀》等詩也。「何時會江陵」句，用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事恰切。他如《辛亥嘉平得穆庵書，賦答並寄十發翁》句云：「長路尚迂花石戍，全家擬向翠微峰。」《奉答十發翁兼酬穆庵寄和之作》句云：「友於花鳥扶斑白，天性山林遠鼎鍾。」皆工於用事。
一四、戊戌余客武昌，始識寧鄉程子大，詞翰繽紛，楚艷之侈也。梁節庵乃語余：「君未識其長兄伯翰乎？根柢深醇，華實兼茂，惜其亡久矣。」後十有八年，乃得讀伯翰之詩古文詞，及子大所為行狀。伯翰諱頌藩，號葉，同治癸酉科拔貢，朝考第一，以七品小京官分戶部。其學始浸淫於晉、宋、齊、梁，其繼泛濫乎經史，其歸湛潛乎宋儒性理之言。跡其先後文章之塗軌，以至立身行己，入官之小用小效，與嶺南朱九江（次琦）如出一轍。其文之最著者為《釋用》、《釋誨》、《知困軒記》、《再與張冶秋書》。詩多《選》體，如《旅夜讀書有述寄諸弟》云：「少小苦失學，悠悠遂中年。經訓昧率循，文辭蟬嫣。桃李非不妍，飄忽隨風煙。松柏秉冬心，歲寒柯葉全。所以古達人，聞道甘忽焉。白日不我貸，浮薄送華顛。嗟余悔之晚，陳篋如扣。重以生事迫，憂虞日相煎。回思家塾中，青燈几榻聯。此境我不再，群季無棄捐，長吟表衷曲，目斷西南天。」此詩所謂志士多苦心矣。《梁編修鼎芬以言事去官，歸廣東，瀕行贈》詩云：「入谷聖者嘆，棲苴大雅憂。王霸共棉曖，乾坤遂沈浮。披腹叫閶闔，拂衣歸林邱。富貴亦何有？風雲不相求。亮哉歲寒節，一旬爭千秋。鄉國波濤深，賈胡腥膻稠。永言根柢潔，毋嬰面口柔。重巒養玉氣，清淵淬吳鉤。再出昌華風，終窮歸魯叟。霜威颯京洛，長亭西日遒。世局多蒼茫，大道無阻修。勉旃天地心，寄訊楚粵郵。」節庵酬詩云：「介節今無似，新詩我所兄。一官常隱市，餘子各傾城。讀罷惟長嘯，愁來慣獨行。胸中拄鐵石，不敢負深盟。」又《題伯翰遺詩》云：「獨夜荒江老屋居，此詩尚在此人無。定知涕淚無乾日，夢裡相逢一慰予。」又《贈子大追憶伯翰》云：「二十年時綠鬢間，賢兄傳狀待修刪。鳳麟落世嗟無命，虎豹欺人竟在關。四印信為山谷友，萬人難贖少游還。慚余視息堪泥滓，尚憶初逢《瘞鶴》山。」讀諸詩，可以見二人相契之情矣。伯翰近體，亦偶作中、晚以後語，如云：「杜門輪有角，敲句月生棱。」《題畫》云：「此手黃筌似，回身碧玉猜。」若《典衣》云：「典衣不忍別，袖墨十年痕。羈旅況相恤。冰霜定客魂。敢忘慈母線，不識富兒門。忽作大裘想，彌天萬族溫。」則學杜矣。
一五、往者李亦元每自譽其詩，命自舉得意之作，誦一絕句云：「□□重逢又十年，雲門風物尚依然。楊花瘦盡桃花落，開到酴醵更可憐。」自言其鄉雲門寺旁，鄭氏有三女，皆有色。長者嫁一兵，次嫁賈人，先死，三者尤艷。感而題壁，屬余必載之《詩話》。歐陽君重曰：「此尚不及為我題《吳楚兩生圖》者。」詩云：「京兆相逢俠少場，吳生落拓楚生狂。短衣匹馬橫門道，一試郊原春草長。」余曰：「吳生」句正好與「楊花」句作對，君重卻占便宜了，楚生即君重也。亦元有《挽陳右銘撫部聯句》，甚長，末二句云：「被放行吟，抗疏猶爭鸚鵡夢；空山落日，吞聲再拜杜鵑魂。」實則只此四語足矣。
一六、蘇堪在日本有詩題曰《決壁施窗，豁然見海，名之曰無悶》。君重甚推其制題之善。余曰：「陳簡齋詩亦有題曰《開壁置窗》，《命曰遠軒》。」詩系五古一首，又疊韻二首。余有《蕭閒堂》五言長律三百韻。蘇堪告余，米襄陽集中亦有《蕭閒堂詩》。二事皆偶然相類耳。
一七、文人有文人見解，以之論史，要不足以服古人者。曹君直《讀吳志》句云：「青蓋早知歸晉室，白衣應悔取荊州。」支對非不工，然英雄攻取，豈能以後來之歸晉室而當時遂不取荊州哉？又《吊張世傑》云：「歌聲已唱青山轉，天意難回白雁謠。遺恨壓山山下水，不能化作浙江潮。」南宋亡時，浙江潮固三日不至，然江潮即至，蒙古兵遂不渡哉？
一八、詩語有俯拾即是、不取諸鄰者。蘇堪有句云：「我倦不能寢，雞鳴真欲啼。」「雞鳴」即雞啼，而重讀「啼」字，則「鳴」無哭義，「啼」有哭義矣。
一九、南昌熊艾畦（冰）有《春雨懷紹唐詩御》云：「春城三月暮，一雨不知寒。舊對賢人酒，新裁處士冠。」極似《漁洋詩話》中佳句。
二○、近多未澈面人，而投詩為贄，或推許太過，非所敢居；或期望之殷，非仆所願受者。積之既夥，擇其雅馴者，錄一二以報盛意。高州朱振基，庵門人也，贈七言古一首、七言律四首。七古云：「海內詩人陳石遺，生平論詩能發微。選詩清窈兼瑰奇，間亦兼及自家詩。冒昧贈詩何語宜，春晴百丈垂遊絲。遊絲著處無丑枝，吾生嶺南雅聲希。前後七子弦輟徽，海角見星（見星廬，高州前輩之卓者，為後七子之一。）攀仰遲。中州文獻況未窺，瞽者倀倀其何之？間有長吟秋士悲，判行萬里來京師。十千買得《庸言》歸，熊蹯將食不待而。徑欲行嚼無威儀，歸案未坐先呼妃。傾動四座多驚移，摩肩擘手觀所披。手與目爭紙欲撕，食竟膾炙甘分貽。說肉品味脆且肥，每拈一義動解頤。半生捫燭今知非，此是元音那復疑，熟讀深思當自知。」「儀」韻、「撕」韻，可以由此學昌黎。江亢虎有數絕句見贈，其一云：「金元故事討叢殘，文字因緣豈等閒。我贊一辭唐突否？石遺詩骨似遺山。（公熟全無故事，多所撰述。」）後始相見於江亭。旌德呂學沅有《奉題日本松平康國先生詩草》云：「寶瑟遙彈顫急聲，老懷尊酒怕啼鶯。揚州誤會樊川恨，一卷《陰符》寡姓名。」呂生詩學玉溪也。此外尚有合肥李國柱，字曉耘；南康賴籌，字瀟侯，皆年少勤於學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