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之夢 · 《東洋美術圖譜》

以偉大的過去作為背景的國民，和有勢力的首領給撐腰的個人一樣，好像什麼事都有個主心骨，踏實。有時候就是因為這種意識而萌發傲慢的念頭，或者怠於當急之務，或者忘卻未來之計，穩定下來之後又擔心意氣消沉，像剛剛發跡的人拚命奮鬥時一般，覺得再也沒有必要湊湊合合地過那齷齪日子，一年只過老輩子人過的那五個節日，而是鷹揚自若，以為自己能夠在眾人環視之中處世，應該說這完全是因為祖先百倍辛勞的結果。 我作為日本人，過去一直考慮一個大問題：神武天皇(1)以來的日本人，在我們的歷史上發展了什麼事業。當然，我對我個人的工作是盡職盡力的，我想憑我一個人完成它或者也可能搞垮它，但是我的過去——我覺得往大里說是我們祖先在我出生之前離世而去的時候，已經把我的工作留給了我，某些部分也規定好了的。我對我的工作決心負責到底，但是使自己負起如此責任的，我以為源於除自己而外還有一個遙遠背景。 我這麼想著，用新的眼光回顧日本的過去，覺得有些方面令人擔心。一個國家的歷史就是那個國家的人的歷史，人的歷史是包括依據各種能力展開的活動，所以它遍及政治、軍事、宗教、經濟各個方面，如果略加展望，可以稱得起一番頗有風采的回顧，但是，特別和我有著密切關係的部門，也就是單就文學來說，從過去得到的啟發幾乎可以說很少，甚至為此而痛苦。也許人們舉出《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2)、近松(3)、西鶴(4)等人，堪稱足可裝點我們過去的天才，並予以發揮和認同。但是，我卻自負不起來。支配我現在頭腦和影響我將來工作的，很遺憾，不是我們的祖先遺留給我的過去，反而是從不同人種的大海對面拿來的思想。有一天我坐在我的書房裡，環顧四面的書架，擺在其中的燙金字的書，全是洋文的，不免吃了一驚。過去，置身於令人目眩的五彩斑斕之中，還有些洋洋自得，等到注意到它走近一看，這些全是把異國產的思想裝訂成冊的書，紅紅綠綠。單從所有這一點來說，會使人感到富有，但是這個富不是從老爹那裡繼承的遺產，而是給人家當養子，從不認識的人那裡得到的財產。 自己利用它，根據也許是養子的權利，但是由這些東西而得到的利益，我以為作為一個男子漢來說，未免顯得只是機靈有餘而已。當我想到這些的時候，儘管四面堆的書已經不能再滿了，可是我覺得實在沒志氣。 《東洋美術圖譜》就是我萌生這種念頭而決定出版的。這是應朋友瀧君要求於京都大學作「關於本國美術史的講演」時，因為必須向聽眾說明，所以，就把建築、雕刻、繪畫這三個門類自古以來所保存的實物拍成照片，一張一張地看下去，就會明白，在這方面我們的先輩早就為我們創作出什麼樣的過去。像我這樣財力不足的人，為了向大家提供參考，出版了這部極其重要的書。在文學上我是悲觀的，因為有了這個圖譜，多少恢復了常態。圖譜中的建築雕刻繪畫，有的如果給以公平評價，我以為談不到好，有的也許在《源氏物語》和近松門左衛門、井原西鶴等人的作品之下。但是作為該門類的一項優秀作品來說，那就遠非文學作品所能企及的了。我們日本人的祖先製作的足以給我當作背景，而且絲毫也無愧於我們這些後人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西洋的好事之徒，常常對日本美術指指點點。但這只是千人之中的一人而已，所以必須把它當作好事之徒的話來聽才行。大體說來，這些好事之徒總覺得西洋優於日本。很遺憾，我也這麼想。如果日本人在過去已經做了這麼多的工作，這樣的自覺精神肯定大大有助於未來的發展。所以我十分高興地把《東洋美術圖譜》介紹給讀者。如果從這隻有東洋才有的作品之中體會到西洋美術中不可能看到的特長，即使它的特長有一種並非普遍存在的風趣，那麼，單憑這種體會，就可以使該作者成為偉大人物。所以，憑此該人在將來足以啟迪後人。 ———————————————————— (1) 日本神話傳說的第一代天皇。 (2) 紫式部（978—1014），平安時代中期的女文學家。藤原為時之女。嫁藤原宣孝，不久孀居。後為一條天皇皇后彰子之女官。著作除《源氏物語》之外尚有《紫式部日記》、《紫式部集》等名作。 (3) 即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4），江戶時代中期的歌舞伎、淨琉璃的劇本作者。名作很多。 (4) 即井原西鶴(1642—1693)，江戶前期的通俗文學家。著名作品有《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本朝二十四不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