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言志辨 · 二 詩體正變

朱自清 《詩言志辨》
六朝論文,可以梁昭明太子和元帝兄弟為代表。昭明《文選序》別裁經、子、辭、史,以為都不是文;他注重「綜緝辭采」,「錯比文華」,舉「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為文的標準。「事」是事類,就是典故;「藻」指譬喻,也兼指典故。「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是善於用事,善於用比的意思。元帝《金樓子·立言》篇說:「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又說:「文者,惟須綺穀紛披,宮征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所謂「綺穀紛披」,也當指用事用比而言。六朝論詩,可以鍾嶸和劉勰為代表。《詩品序》指出:「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可是當時的詩: 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近任昉、王元長等,辭不貴奇,競須新事。爾來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亦一理乎? 《文心雕龍·明詩》篇也道: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競須新事」明指用事,「辭必窮力而追新」似乎也指的用事用比,都可見當時風氣。但由鍾、劉兩家的話,知道求「新」更為當時作者所重。 「新」是創造,對舊而言是「變」;隋、唐以來,「新變」往往連稱。《南齊書》五十二《文學傳論》道: 習玩為理,事久則瀆。在乎文章,彌患凡舊。若無新變,不能代雄。 這裡說能求「新變」才能獨自成家,雄長一代。《梁書》四十九《庾肩吾傳》道: 齊永明中,文士王融、謝朓、沈約,文章始用四聲,以為新變。至是轉拘聲韻,彌尚麗靡。 用事用比之外,聲律也是求得「新變」的一條路。又《梁書》三十《徐摛傳》說他: 屬文好為新變,不拘舊體。 當時不滿這類「新變」的,或以為「拘攣補衲」而失自然,或以為「轉拘聲韻」而「傷真美」;但「不拘舊體」也該是貴古者的一種口實。《隋書》十五《音樂志》道: 開皇中,……有曹妙達、王長通、李士衡、郭金樂、安進貴等,皆妙絕弦管,新聲奇變,朝改暮易,持其音技,估炫王公之間,舉時爭相慕尚。高祖病之,謂群臣曰:「聞公等皆好新變,所奏無復正聲,此不祥之大也。……」 這裡「正聲」與「新變」對舉。樂尚「新變」,「無復正聲」;文好「新變」,「不拘舊體」,道理是一樣的。隋高祖以「無復正聲」為病,也該有人以「不拘舊體」為病。《文心雕龍·通變》篇就有這個意思,下文詳論。 風雅正變的「變」,指的「政教衰」、「紀綱絕」,指的時世由盛變衰。這裡並不曾應用那影響巨大的《易傳》的「變」的哲學。《易·繫辭傳》道: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下)。 這似乎是「變」的哲學的綱領。「變」與「通」是連著的,而「通」與「窮」是對著的。「通」才能「久」,「久」便無窮。《繫辭傳》又道: 變通莫大乎四時(上)。 荀爽註:「四時相變,終而復始也」(《周易集解》十四)。這似乎是一種循環論。但是無論如何 變通者,趣(趨)時者也(下)。 「趣時」就不至於固執了。又道: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上)。 道與器都可以「變」「通」而成事業,所以 變而通之以盡利(上)。 通變之謂事(上)。 「變」的作用如此之大,風雅正變的「變」顯然跟這種「變」不相干。「新變」的「變」倒似乎有意無意間在應用著這種哲學。我們可以說梁、陳以至隋、唐之際,文論開始採用了這種「變」的哲學。 通變說的應用固然可以解釋求新,而在求新成為風氣之後,這一說卻也可以幫助復古論者張目。《文心雕龍·通變》篇就有這個傾向。 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名理相因,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名理有常,體必資於故實。通變無方,數必酌於新聲。故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然綆短者銜渴,足疲者輟塗。非文理之數盡,乃通變之術疏耳。……搉而論之,則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艷,魏、晉淺而綺,宋初訛而新。從質及訛,彌近彌澹。何則?競今疏古,風味氣衰也。 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雖古今備閱,然近附而遠疏矣。夫青生於藍,絳生於蒨,雖逾本色,不能復化。桓君山云:「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采,及見劉、楊言辭,常輒有得。」此其驗也。故練青濯絳,必歸藍蒨;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櫽栝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若乃齷齪於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間之回驟,豈萬里之逸步哉! 文中承認「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數必酌於新聲」。但像當時那樣「競今疏古」,蔽於偏而不知全,便不免千篇一律,「風味氣衰」。文中論「宋初訛而新」,「訛」,化也,又有「妖」義;「新」而不「雅」,「新」而失正,「新」得過了分,便是「訛」。「訛」自然不會「淳」,「淳」是濃,是厚,不淳就薄了,「澹」了。這時候好像「文理之數盡」,走投無路;其實也不然。只要「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櫽栝乎雅俗之際」,還可通變起去,路還是「無窮」的。清代紀昀評這一段道: 彥和以通變立論。然求新於俗尚之中,則小智師心,轉成纖仄。……故挽其返而求諸古。蓋當代之新聲既無非濫調,則古人之舊式轉屬新聲。復古而名以通變,蓋以此爾。 這番話透徹的說出復古怎樣也是通變,解釋劉氏的用意最為確切。 劉氏以復古為通變,雖然近於循環論,但確是創見;他針對當時的情形,給指出了一條新路。不過他的意見在當時似乎沒有發生什麼影響,他的影響直到唐代才顯著。首先以復古號召的是陳子昂,他在《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的敘里劈頭便道: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竊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陳伯玉文集》一) 他要將詩還到風雅,還到漢、魏;他作《感遇詩》三十八章,是學阮籍的。盧藏用給他的文集作序,說道:「道喪五百歲而得陳君,……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又說:「至於感激頓挫,微顯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者,則《感遇》之篇存焉。」(《全唐文》二三八)所謂「質文一變」,所謂「變化之朕」,正是《文心·通變》的意思。李白繼子昂之後提倡詩「復古道」,他說「梁、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與!」(《本事詩·高逸》第三)他的古風第一首論的更詳: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玄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李太白集》三) 「大雅久不作」,「正聲何微茫」,「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也將「正」「變」對舉。所謂「正聲」,就是《詩譜序》的「風雅正經」;不過「廢興萬變」的「變」,卻是「以其人」兼「以其時」,「憲章已淪」也如此。「綺麗」似乎側重「其人」,側重詩體的「變」,但也還是「時為之」,所以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詩末說唐代「復玄古」,「貴清真」;「清真」就是《詩品序》所謂「自然」,也就是太白《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里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集》十一)。「綺麗」是「文勝質」,他要的是「文質相炳煥」,《文心》所謂「斟酌乎質文之間」。他雖然說過「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本事詩·高逸》第三),可是還只作五七言詩,而七言更多;七古和七絕兩體且都成立在他手裡。他的復古其實是革新,其實也是通變。 韓愈是提倡古文的第一個人。他在《與馮宿論文書》里將「應事」而作的「俗下文字」與「古文」對立(《韓昌黎集》十七);又在《答劉正夫書》里說為文「宜師古聖賢人」(《集》十八)。他所師的古聖賢人,《進學解》列出詳目: 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集》十二) 這就是《答李翊書》中所謂「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集》十六)。他「思古人而不得見,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辭」;所謂「通其辭」,便是「取其句讀不類於今者」(《題歐陽生哀辭後》,《集》二十二)。他雖說過要「直似古人」(《與馮宿書》),但「取其句讀不類於今」,其實正是「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是自造新語。《舊唐書》一六○本傳說得好: 〔愈〕常以為自魏、晉已還為文者多拘偶對,而經誥之指歸,遷、雄之氣格不復振起矣。故愈所為文務反近體,杼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語。 李翱《祭吏部韓侍郎文》也道:「六經之學,絕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於文」(《李文公集》十六)。韓愈的復古還只是通變。後來到了宋代,古文已成正宗,所以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說「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東坡先生全集》十七)。在唐為變,在宋卻成「正」了。通變而以復古號召,就是利用這種循環論,以便取得正宗的地位。韓愈門下還有個皇甫湜,論文尚奇,更見出「務反近體」,自造新語的師傳。他有《答李生第二書》道: 夫謂之奇,則非正矣,然亦無傷於正也。謂之奇,即非常矣;非常者,謂不如常者,謂不如常,乃出常也。無傷於正而出於常,雖尚之亦可也。……夫文者非他……言之華者也。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務奇,然亦無傷於奇也。使文奇而理正,是尤難也。(《皇甫持正文集》四) 「奇正」本是兵家語,《孫子》卷五《勢》篇道: 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 所以「變」有「奇」義,《文選·西京賦》「盡變態乎其中」,薛綜註:「變,奇也。」六朝論文,就有「奇變」的話。《宋書》六十九《范曄傳·獄中與諸甥侄書》道:「『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可見皇甫湜尚奇,也不外乎求變。 唐代古文雖一直以復古為通變,詩卻從杜甫起多徑趨新變,而且「奇變不窮」。杜甫並不卑視齊、梁,而是主張「轉益多師」;又頗用心在新興的律詩上,他要「遣辭必中律」(《橋陵詩》三十韻《杜少陵集詳註》三),並且自許「晚節漸於詩律細」(《遣悶呈路曹長》,《集》十八)。他「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集》十),明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四說他「以獨造為宗」,是不錯的。作詩這樣「以獨造為宗」的,杜甫以後,得推韓愈。歐陽修《六一詩話》道: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和席》八十二韻,《集》十)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 「資談笑,助諧謔」,已經是「獨造」了,而《薦士詩》稱孟郊「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集》三十二),也是自白,更見出他「獨造」的工夫。他雖「以詩為文章末事」,可是獅子搏兔,還是用全力的。杜、韓兩家影響宋詩最大。但宋人有說韓詩是「押韻之文」的,有說他「以文為詩」的;似乎他的「獨造」比較杜為甚,他是更趨向新變些。杜、韓兩家卻都並「不自知其變」;得等到宋代才有以他們為變的讀者。第一個能察變的人該推蘇軾。他《書黃子思詩集後》道: 余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全集》六十七) 又曾說道: 書之美者莫如顏魯公,然書法之壞自顏始。詩之美者莫如韓文公,然詩格之變自韓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十七引) 所謂「天成」「自得」「超然」「高風絕塵」,只是自然和渾成的意思,跟書法的「蕭散簡遠,意在筆畫之外」相通。蘇氏看出李、杜、韓極詩之變,恰如顏、柳「極書之變」一般;但那「高風絕塵」的衰息,他還是在低徊惋惜著的。文體的變是有意的復古的主張,所以他說「復歸於正」;詩體的變只是自然的求新的趨向,所以他不免懷古的口吻。後來朱子也論到詩體的變,他《答鞏仲至(豐)書(四》)道: 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魏、晉,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朱文公文集》六十四) 所謂「古人之風」,也指的「高風遠韻」。但他以「高風遠韻」為「根本準則」,便和蘇氏有些出入。他說「坡公病李、杜而推韋、柳,蓋亦自悔其平時之作而未能自拔者」(《答鞏書》三,《集》六十四),就指的《書黃子思詩集後》那一篇里的話。「病李、杜」顯然不合蘇氏原意;說他「自悔其平時之作」,似乎也出於成見。 不過這種以「高風遠韻」為正宗的意見,後來卻成了一般的意見。如劉克莊的《韓隱君詩序》道: 後人盡誦讀古人書,而下語終不能仿佛風人之萬一,余竊惑焉。或古詩出於情性,發必善,今詩出於記問博而已。自杜子美未免此病。(《後村先生大全集》九十四) 又《竹溪詩序》道: 唐文人皆能詩,柳尤高,韓尚非本色。迨本朝則文人多,詩人少。三百年間,雖人各有集,集各有詩,詩各自為體,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至萬首,要皆經義策論之有韻者,亦非詩也。(同上) 劉氏對杜、韓兩家都有微詞。嚴羽《滄浪詩話》也道: 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於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詩辨》) 所謂「仿佛風人」,所謂「一唱三嘆之音」,都就是「高風遠韻」。這種意見又是復古的傾向,但也還是為的通變。原來宋詩自黃庭堅以來,有意的求新求變求奇。他指出「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的法門,說是「舉一綱而張萬目」,並且說這是「詩人之奇」(《再次韻楊明叔詩》引,《山谷詩內集》十二)。又倡所謂奪胎換骨法,說道: 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冷齋夜話》) 這又是「以故為新」的節目。黃氏開示了這種法門,給後學無窮方便;大家都照他指出的路子「窮力追新」,這就成了江西詩派——惟其有法門可以傳授,才能自立宗派。但宗派既成,沿流日久,又不免劉勰說的「齷齪於偏解,矜激乎一致」,「競今疏古,風味氣衰」。於是乎從朱子起又有了復古論。這回的復古的理論到了明代實現,所謂「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但也造成了一種新風氣。 文到六朝成為專科之學。范曄作《後漢書》,創立《文苑列傳》,鍾嶸定《詩品》,劉勰論《文心》,都在此時。而劉氏更注重文體的代變。《時序》篇開端道:「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接著就從陶唐敘到江左,作一斷語: 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 《文心》上篇論列各體,也都詳述源流遷變。在前沈約已經論到文體的變,《宋書》六十七《謝靈運傳論》中道: 自漢至魏四百餘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於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並標能擅美,獨映當時。 以下直敘到宋代的顏、謝為止。但劉氏論文,專門名家,詳備自然遠在沈約之上。他們這些文字卻都是我國文學史的開山之作,見出獨具手眼。根柢在他們能識變;而這又是跟當時追求「新變」的風氣相應的。劉勰以後,論「文變」的便多起來。唐人修六朝史書,多有文苑傳或文學傳,傳各有序或論,皆論「文變」;並且多引《易傳》「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二語(《賁卦彖辭》,《周易》三)為論據,正見出六朝以來的風氣。文士著作中也有論的,前引盧藏用的《陳子昂集序》末雲,「故粗論文變而為之序」,便是一例。這些都是通論歷代「文變」;至於專論一代的,似乎從宋祁《唐書》二○一《文藝傳序》創始。他說「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王、楊是一變,燕、許是一變,韓愈又是一變。專論詩體的變的也有通論和斷代的分別。嚴羽《滄浪詩話》有《詩體》一篇,辨析歷代詩體最細;他分唐詩為「唐初」「盛唐」「大曆」「元和」「晚唐」五體,是至今通行的「四唐」說的源頭。 「文變」是指詩文體的變;這個「變」是「患凡舊」,是「化而裁之」,是「趣時」。復古也罷,求新也罷,「變」的總是新的;「變」能成體,這新的就是好的,即使未必是更好的。「變則通,通則久」,「變」是可喜的。明白了通變的道理,便不至於一味的隆古賤今,也不至於一味的競今疏古,便能公平的看歷代,各各還給它一副本來面目。分體或分期,就為的看清楚這些個本來面目。唐代的詩比歷代盛,也比文盛,所以嚴氏分體最多。後來論詩體的也特別注重唐代。元時楊士弘選錄唐詩,成《唐音》一集,敘目里說唐人選唐詩多載中晚唐人詩,盛唐詩甚少,宋人選唐詩也多載晚唐人詩。他原來也只能讀到這些選本,後來才得著人家收藏的許多初唐、盛唐詩,「於是審其音律之正變,而擇其精粹,分為『始音』,『正音』,『遺響』,總名曰《唐音》。」他將嚴氏的五體並為「唐初」,「盛唐」,「中唐」,「晚唐」四體;所謂「中唐」,包括「大曆體」「元和體」,是楊氏新立的名目。這樣就見得整齊了。唐、宋人選詩側重中晚唐,正是《文心》所謂「近附而遠疏」;楊氏採取嚴羽的理論,分期精擇,便公平得多。他特別注重音律,所以集名《唐音》,又以「音」「響」標目。敘目里道: 夫詩之為道,非惟吟詠情性、流通精神而已,其所以奏之郊、廟,歌之燕、射,求之音律,知其世道,豈偶然哉? 律體新創於唐代,古詩和律詩的分別就在音律上;重音律正是唐詩的面目。楊氏看清楚了這副面目,所以說「審其音律之正變」,又說「求之音律,知其世道」,「世道」就是「時」。「音律之正變」雖「以其時」,更「以其人」、以其詩,所以他的「正音」里有「唐初」和「盛唐」,也有「中唐」和「晚唐」,前二者為一類,後二者又為一類。他說「世次不同,音律高下雖各成家,然體制聲響相類」,可見所重在「其人」、其體、其詩。他的「始」「正」之分是「以其人」兼「以其時」;「正」「遺」之分是以其詩、「以其人」兼「以其時」。 明初高棅的《唐詩品匯》承《唐音》而作,《總敘》里說得明白;他也採取嚴羽的詩論,並見《總敘》中。《總敘》論唐詩的變道: 有唐三百年詩,眾體備矣,故有近體、往體長短篇,五七言律、絕句等制。莫不興於始,成於中,流於變,而陊之於終。至於聲律、興象、文詞、理致,各有品格高下之不同。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殊。 「詳而分之」:「貞觀、永徽之時」是「初唐之始制」,「神龍以還,洎開元初」是「初唐之漸盛」。「開元、天寶間」是「盛唐之盛」。「大曆、貞元中」是「中唐之再盛」。「下洎元和之際」是「晚唐之變」,「降而開成以後」是「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這是後來所謂「四唐」;初、盛、中、晚各有定限,不僅僅是分體,而且是分期。按這個分期,初唐不包括高祖時代,中唐也太短,還不甚適用。明末沈騏在《詩體明辨》的序里分唐詩為「四大宗」,修正了這兩處。後來便照兩家所論,限年分期:初唐從高祖武德元年算起,到玄宗開元初,約一百年間(西元六一八至七一三)。盛唐從開元元年到代宗大曆初,約五十年間(七一三至七六六)。中唐從大曆元年到文宗太和九年,將高氏所謂「晚唐之變」併入,約八十年間(七六六至八三五)。晚唐從文宗開成元年到昭宗天祐三年,約七十年間(八三六至九○六)。至今通行的四唐說便是如此。雖然有人根本反對這個分期,也有人推敲各期的界劃,但是四唐說漸漸為一般論詩者所公認,並且流行至今;因為它給人方便,讓人更清楚的看見唐詩的種種面目。在我國文學史上,四唐說是唯一的斷限的分期;一般論文的人總害怕「支離割剝」,所以嘗試這種斷限的分期的絕無僅有。從現在看來,這一說實在是一個重要的創始。而這個創始還是以「文變」說為依據。《品匯·總敘》說選詩「校其體裁,分體從類,隨類定其品目,因目別其上下,始終正變,各立序論」。品目有九,稱為「九格」。初唐是「正始」。盛唐是「正宗」,「大家」,「名家」,「羽翼」。中唐是「接武」。晚唐是「正變」,「餘響」。方外異人等是「旁流」。初、盛、晚各自為「正」,中唐「接武」自然也有其為「正」者。《總敘》又道: 誠使吟詠性情之士觀詩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時,因時以辯其文章之高下,詞氣之盛衰,本乎始以達其終,審其變而歸於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雲。 這裡以詩為主,因詩及人,因人及時,再因時及詩,跟風雅正變說專「以其時」的大不相同了。「審其變而歸於正」一語雖然側重在「正」,但這個「正」並不是風雅正變的「正」,而是「變之正」,「趣時」的「正」;高氏以為一「時」的詩自有其「正」,他對於「時」是持著平等觀的。 論「文變」的人,對於「時」多少持著平等觀,但也還不免貴遠賤近或「競今疏古」的偏見;前者如《滄浪詩話》詆抑中晚唐詩,後者如《唐音》不錄李、杜、韓三家。明末清初以來,公正不頗的平等觀才漸漸出現。顧炎武《日知錄》二十一《詩體代降》條云: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勢也。用一代之體,則必似一代之文,而後為合格。 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為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為詩,似則失其所以為我。李、杜之詩所以獨高於唐人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知此者「可與言詩也已矣」。 所謂「沿襲已久」,便是《南齊書·文學傳論》說的「彌患凡舊」。顧氏能從詩體上確切斷定詩有「不得不變」之「勢」,是他的獨到處;雖然他又說「不能不降」,還不免「伸正而詘變」的意思。至於「未嘗不似而未嘗似」,該是前引汪琬所謂「變而不失正者」,不過顧氏專就詩體立論罷了。稍後葉燮作《原詩》,論盛衰正變,更見通達明曉。他道: 自有天地以來,古今世運氣數,遞變遷以相禪。古雲,天道十年一變,此理也,亦勢也。無事無物不然。寧獨詩之一道膠固而不變乎?今就《三百篇》言之,風有正風、有變風,雅有正雅、有變雅。風雅已不能不由正而變,吾夫子亦不能存正而刪變也。則後此為風雅之流者,其不能伸正而詘變也明矣。 這裡「不能伸正而詘變」,真是一語破的。又道: 詩之為道,未有一日不相續相禪而或息者也。但就一時而論,有盛必有衰;綜千古而論,則盛而必至於衰,又必自衰而復盛。非在前者之必居於盛,後者之必居於衰也。(《內篇》) 又道: 且夫風雅之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時,謂政治風俗之由得而失,由隆而污。此以時言詩,時有變而詩因之。時變而失正,詩變而仍不失其正。故有盛無衰,詩之源也。吾言後代之詩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詩,謂體格、聲調、命意、措辭新故升降之不同。此以詩言時,詩遞變而時隨之。故有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互為盛衰,惟變以救正之衰。故遞衰遞盛,詩之流也。(同上) 他指出詩在「相續相禪」,無日或息,就是說詩老是在「變」;其間「遞衰遞盛」,不能說在前必盛,在後必衰。而「後代之詩」「正變系乎詩」,系乎體,「詩遞變而時隨之」,所以當「以詩言時」,跟風雅正變說「以時言詩」不同。他又道: 或曰:「溫柔敦厚,詩教也。漢、魏去古未遠,此意猶存,後此者不及也。」不知溫柔教厚,其意也,所以為體也,措之於用則不同。辭者,其文也,所以為用也,返之於體則不異。漢、魏之辭,有漢、魏之溫柔敦厚;唐、宋、元之辭,有唐、宋、元之溫柔教厚。……(同上) 這也就是高棅說的「審其變而歸於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不過更為直截了當罷了。詩體正變說經葉氏這一番闡發而大明。 歷來倡復古的都有現成的根據;主求新的卻或默而不言,或言而不備。葉氏論詩體正變,第一次給「新變」以系統的理論的基礎,值得大書特書。他說「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互為循環」,「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 如建安之詩,正矣,盛矣,相沿久而流於衰。後之人力大者大變,力小者小變。六朝諸詩人間能小變,而不能獨開生面。……迨開、寶諸詩人始一大變。……杜甫之詩,包源流,綜正變,……巧無不到,力無不舉,長盛於千古,不能衰,不可衰者也。……唐詩為八代以來一大變,韓愈為唐詩之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為鼻祖。……愈嘗自謂「陳言之務去」。……晚唐詩人亦以陳言為病,但無愈之力,故日趨於尖新纖巧。至於宋,人之心手日益以啟,縱橫鉤致,發揮無餘蘊。……如蘇軾之詩,其境界皆開闢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於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欲出。此韓愈後一大變也,而盛極矣。自後或數十年而一變,或百餘年而一變,或一人獨自為變,或數人而共為變,皆變之小者也。其間或有因變而得盛者,然亦不能無因變而益衰者。(同上) 變有小大,「有因變而得盛者」,也有「因變而益衰者」。「伸正而詘變」並非全無理由;只是向來「伸正而詘變」的不加辨別,一筆抹殺,卻不合道理。這段話發揮「變」的意義最為詳切,真可算得「毫髮無遺憾」。葉氏竭力攻擊明代的復古派,但又似乎不願意贊助求新的公安派和竟陵派,因為一個太率,一個太僻。他所以自辟蹊徑來論盛衰正變;他的求新的傾向其實還是跟那兩派一致的。稍後王士禎倡「神韻」,再後沈德潛倡「格調」,又都以復古為通變。但袁枚接著倡「性靈」,翁方綱接著倡「肌理」,詩又趨向新變。直到「文學革命」而有新詩,真是「變之極」了。新詩以抒情為主,多少合於所謂「高風遠韻」,大概可以算得變而「歸於正」罷。 葉氏說詩的正變盛衰,「互為循環」;又說「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就是「循環」的註腳。在前明代王世貞也曾偶然見到這裡,他在《藝苑卮言》卷四中道: 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機藏隙。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創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由趨下。……此雖人力,自是天地間陰陽剝復之妙。 這裡論盛衰正和葉氏合拍,而語更詳。按這個說法,我們也可以說「變中有正,正中有變」。「變」本來還有「更相生」一義,見於《淮南子·原道》篇高誘注,正可以用在此處。正變相生是「循環」,王世貞的話是一例。但說「循環」的倒不一定相信循環論,照《原詩》所說,這個「環」其實是越來越大的。所以變而成體,就那一體而論,變固然是好的;綜所有的體而論,這一變有加富增華之功,又是更好的。向來論「文變」的多說「變」而少說「正」,好像有變而無正似的。其實不然。他們的意思,變不一變,正也非一正;由正而變,變可以成正,但後正跟前正不一樣,所謂「措之於用則不同」,「返之於體則不異」;而這個後正又將復變,如此的循環不窮。蘇軾說韓愈出而天下之文「復歸於正」,高棅說「審其變而歸於正」,該都是變而成正的意思。這個「正——變——正」便是「文變」的程式,和德國大哲海格爾「正——反——合」的辯證法頗有相似處;而變總是有道理的,也合於他所說「凡現實的都是有道理的」。「文變」雖然兼詩文體而言,而以《易傳》「變」的哲學為依據,但是六朝、隋、唐以至宋代,論「變」的都隱含「正」義,明、清以來,更顯舉「正」名,足見還是從風雅正變說推衍而出。不過不用來解詩,而用來評詩並指示作詩門徑罷了。所以說這是「旁逸斜出」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