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言志辨 · 三 賦比興通釋

朱自清 《詩言志辨》
《周禮·大師》「教六詩……」鄭玄注云: 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 《詩大序》孔穎達《正義》引此,云: 詩文直陳其事不譬喻者,皆賦辭也。 這「賦」字似乎該出於《左傳》的賦詩。《左傳》賦詩是自唱或使樂工唱古詩,前文已詳。但還有別一義。隱公元年傳記鄭莊公與母姜氏「隧而相見」云: 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 孔穎達《正義》云:「賦詩,謂自作詩也。」又僖公五年傳云: (士 )退而賦曰:「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 杜註:「士 自作詩也。」前者是直鋪陳其事,後者卻以譬喻發端。這許是賦詩的較早一義,也未可知。又《小雅·常棣·正義》引《鄭志》答趙商云: 凡賦詩者或造篇,或誦古。 「造篇」除上舉二例外,還有衛人賦《碩人》篇,許穆夫人賦《載馳》等,鄭人賦《清人》篇,秦人賦《黃鳥》篇等,卻似乎是獻詩一類。就中只《黃鳥》篇各章皆用譬喻發端,其餘三篇多是直鋪陳其事。至於「誦古」,凡聘問賦詩都是的。「誦」也有「歌」意,《詩經·節南山》「家父作誦」,可證。 鄭玄注《周禮》「六詩」,是重義時代的解釋。風、賦、比、興、雅、頌似乎原來都是樂歌的名稱,合言「六詩」,正是以聲為用。《詩大序》改為「六義」,便是以義為用了。但鄭氏訓「賦」為「鋪」,假借為「鋪陳」字,還可見出樂歌的痕跡。《大雅·卷阿》篇有「矢詩不多」一語,據上文「以矢其音」《傳》:「矢,陳也。」《楚辭·九歌·東君》「展詩兮會舞」,王逸訓「展」為「舒」;洪興祖《補註》:「展詩猶陳詩也。」「矢詩」「展詩」也就是「賦詩」,大慨「賦」原來就是合唱。古代多合唱,春秋賦詩才多獨唱,但樂工賦的時候似乎還是合唱的。不過《大雅·烝民》篇有云: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天子是若,明命使賦。王命仲山甫,……出納王命,王之喉舌。賦政於外,四方爰發。 前章《傳》云:「賦,布也。」下章「賦」字,義當相同。春秋列國大夫聘問。也有「賦命」「賦政」之義,歌詩而稱為「賦」,或與此義有相關處,可以說是借詩「賦命」,也就是借詩言志。果然如此,賦比興的「賦」多少也帶上了政治意味,鄭氏所注「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便不是全然鑿空立說了。 荀子《賦》篇稱「賦」,當也是「自作詩」之義。凡《禮》、《知》、《雲》、《蠶》、《箴》五篇及《佹詩》一篇。前五篇像譬喻,又像謎語,只有《佹詩》多「直陳其事」之語。班固《兩都賦序》云:「賦者,古詩之流也。」王芑孫《讀賦卮言導源》篇合解荀、班云: 曰「佹」,旁出之辭,曰「流」,每下之說。夫既與詩分體,則義兼比興,用長箴頌矣。 這裡說賦是詩的別體或變體,與賦比興的「賦」義便無幹了。 《漢書》三十《藝文志》云: 春秋之後,周道寢壞。聘問歌詠,不行於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演之詞,沒其風諭之義。是以揚子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賦的演變成為兩派。《兩都賦序》又說漢興以來,言語侍從之臣及公卿大臣作賦,「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是「雅頌之亞」。「孝成之世論而錄之,蓋奏御者千有餘賦」。賦雖從《詩》出,這時受了《楚辭》的影響,聲勢大盛,它已離《詩》而自成韻文之一體了。鍾嶸《詩品序》以「寓言寫物」為賦,便指這種賦體而言。但賦的「自作詩」一義還保存著,後世所謂「賦詩」「賦得」都指此。《藝文志》分賦為四類。劉師培說「雜賦十二家」是總集,餘三類都是別集。三類之中,「屈平以下二十家,均緣情托興之作」;「陸賈以下二十一家,均聘辭之作」;「荀卿以下二十五家,均指物類情之作」。漢以後變而又變,又有齊、梁、唐初「俳體」的賦和唐末及宋「文體」的賦。前者「以鋪張為靡而專於詞」,後者「以議論為便而專於理」。這是所謂「古賦」。唐、宋取士,更有律賦,調平仄,講對仗,限於八韻。這些又是賦體的分化了。 「比」原來大概也是樂歌名,是變舊調唱新辭。《周禮·大師》鄭注云: 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於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 釋「比」是演述《詩大序》「主文而譎諫」之意。朱子釋《大序》此語,以為「主於文詞而托之以諫」;「主文」疑即指比興。鄭氏釋興當也是根據《論語》「興於詩」「詩可以興」二語。他又引鄭司農(眾)云: 比者,比方於物也。興者,託事於物。 《毛詩正義》解「司農」語云: 「比者,比方於物」,諸言「如」者皆比辭也。 「興者,託事於物」,則興者,起也。取譬引類,起發己心,《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 鄭玄以美刺分釋興比,但他箋興詩,仍多是刺意。他自己先不能一致,自難教人相信。《毛詩正義》說:「其實作文之體,理自當然,非有所『嫌』『懼』也」,也是不信的意思。這一說可以不論。鄭眾說太簡,難以詳考;孔穎達所解,可供參考而已。他以「興」為「取譬引類」,甚是,但沒有確定「發端」一義,還是纏夾不清的。以「諸言『如』者」為「比」,當本於六朝經說,《文心雕龍·比興》篇所舉「比」的例可見。如此釋「比」,界劃井然,可是又太狹了。按《詩經》「諸言『如』者」約一百四十多句,不言「如」,又非興句,而可知為譬喻者,約一百四十多聯(間有單句)——《小雅》中為多。照孔《疏》,這一百四十多聯便成了比興間的甌脫地,兩邊都管不著了。這些到底是什麼呢?也許孔氏的意見和陳奐一樣,將這些聯的譬喻都算作「興」。陳氏曾立了三條例。一是「實興而《傳》不言興者」,這是根據《鄭志》答張逸的話,前已引。許多在篇首的喻聯,便這樣被算作興了。二是諸章「各自為興」。如《齊風·南山》篇,《小雅·白華》篇,除首章為興外,他說其餘諸章「各自為興」。這樣,許多在章首的喻聯也就被算作興了。三是一章之中,「多用興體」,如《秦風·蒹葭》篇以及《邶風·匏有苦葉》篇,《小雅·伐木》篇都是的。至如《小雅·鶴鳴》篇,是「全詩皆興」。那麼,許多在章中的喻聯又被算作興了。 他這三條例也有相當的根據。第一例根據《箋》言興而《傳》不言興的詩,前已論及。但這是《傳》疏而《箋》密,後來居上之故。鄭氏不願公然改《傳》,所以答張逸說「文義自解,〔《傳》〕故不言之」,那是飾詞,實不足憑。陳氏卻因鄭氏說相信那些詩「實興」,恐怕不是毛氏本意。第二條根據「首章言興以晐下章」的通例。但那通例實在通不過去。因為好些興詩都夾著幾章賦,而《雅》中興詩尤多如此,這是沒法賅括的。第三例沒有明顯的根據,也許只因為《傳》、《箋》說解這些喻聯,與說解興句的方法和態度是一樣的。那確是一樣的。這些喻聯不常有《傳》,但如《桑柔》五章中「誰能執熱,逝不以濯?」《傳》解為禮以救亂,見前引。又《鶴鳴》首章末「它山之石,可以為錯」《傳》云: 錯,石也,可以琢玉。舉賢用滯,則可以治國。(《序》,誨宣王也。) 又《匏有苦葉》篇次章之首「有彌濟盈,有鷕雉鳴」《傳》云: 彌,深水也。盈,滿也。深水,人之所難也。鷕,雉鳴聲也。衛夫人有淫佚之志,授人以色,假人以辭,不顧禮義之難至,使宣公有淫昏之行。(《序》,刺衛宣公也。公與夫人並為淫亂。) 又《伐柯》篇首章《傳》云: 伐柯如何?匪斧弗克。(柯,斧柄也。禮義者,亦治國之柄。)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媒所以用禮也。治國不能用禮則不安。)(《序》,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前兩例是隱喻,末一例是顯喻。《箋》例太多,從略。這樣「以意逆志」,這樣穿鑿傅會,確與說興詩一樣。可是孔《疏》所謂「比」,《傳》《箋》也還是用這種方法與態度說解。現在且還是只引《傳》。如《簡兮》篇次章之首「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傳》云: 組,織組也。武力比於虎,可以御亂御眾。有文章,言能治眾,動於近,成於遠也。(《序》,刺不用賢也。衛之賢者仕於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也。) 又《大明》篇七章之首「殷商之旅,其會如林。矢於牧野,維予侯興。」《傳》云: 旅,眾也。如林,言眾而不為用也。矢,陳;興,起也。言天下之望周也。(《序》,文王有明德,故天復命武王也。) 這不也是一樣的「以意逆志」,穿鑿傅會嗎?與陳氏(和孔氏?)所謂「興」有什麼區別呢?他那三條例看來還是白費的。那一百四十多聯譬喻,和那一百四十多「如」字句,實在是《大序》所謂「比」。那些喻聯實在太像興了,後世總將「比」「興」連稱,也並非全無道理的。「比」,類也,例也。但這個「比」義也當從《左傳》來;前引文公七年《傳》「君子以〔葛藟〕為比」,便是它的老家。「比」字有樂歌背景、經典根據和政教意味,便跟只是「取也(他)物而以明之」(《墨子·小取》)的「譬」不同。 「興」似乎也本是樂歌名,疑是合樂開始的新歌。王逸《楚辭章句》說: 《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雲霓以為小人。其詞溫而雅,其義皎而朗。 所謂「依《詩》取興」,當是依「思無邪」之旨而取喻;《楚辭》體制與《詩經》不同,不分章,不能有「興也」的「興」。朱子《楚辭集注》說:「《詩》之興多而比賦少,《騷》則興少而比賦多。」他所舉的興句如《九歌·湘夫人》中的: 沅有茝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朱子的「興」是「托物興詞,初不取義」的,與《毛傳》不一樣。王氏也說茝蘭異於眾草,「以興湘夫人美好亦異於眾人」。這裡雖用了《毛傳》的「興」字,其實倒是不遠人情的譬喻。《楚辭》其實無所謂「興」。王氏注可也受了「思無邪」一意的影響,自然也不免傅會之處,但與《史記·屈原傳》尚合,大體不至於支離太甚。所以直到現在,一般還可接受他的解釋。 《楚辭》的「引類譬諭」實際上形成了後世「比」的意念。後世的比體詩可以說有四大類。詠史,遊仙,艷情,詠物。詠史之作以古比今,左思是創始的人。《詩品》上說他「得諷諭之致」。何焯《義門讀書記·文選第二卷》評張景陽《詠史》云: 詠史不過美其事而詠嘆之,櫽栝本傳,不如藻飾,此正體也。太沖多自攄胸臆,乃又其變。 遊仙之作以仙比俗,郭璞是創始的人。《詩品》中說他「辭多慷慨,乖遠玄宗。……乃是坎 詠懷,非《列仙》之趣也」。李善《文選注》二十一也說: 凡遊仙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餐霞倒景,餌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敘。雖志狹中區,而辭無(兼)俗累。見非前識,良有以哉。 艷情之作以男女比主臣,所謂遇不遇之感。中唐如張籍《節婦吟》,王建《新嫁娘》,朱慶餘《近試上張水部》,都是眾口傳誦的。而晚唐李商隱「無題」諸篇,更為煊赫,只可惜喻義不盡可明罷了。詠物之作以物比人,起於六朝。如鮑照《贈傅都曹別》述惜別之懷,全篇以雁為比。又韓愈《鳴雁》述貧苦之情,全篇也以雁為比。這四體的源頭都在王注《楚辭》里。只就《離騷》看罷: 湯、禹嚴而求合兮,摯、咎繇而能調。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這不是以古比今麼? 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 這不是以仙比俗麼?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這不是以男女比君臣麼? 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幃。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這不是以物比人麼?《九章》的《橘頌》更是全篇以物比人的好例。《詩經》中雖也有比體,如《碩鼠》、《鴟鴞》、《鶴鳴》等篇,但是太少,影響不顯著。後世所謂「比」,通義是譬喻,別義就是比體詩,卻並不指《詩大序》中的「比」。不過談到《詩經》,以及一些用毛、鄭的方法說詩的人,卻當別論。說比體詩只是「比」的別義,因為這四類詩,無寓意的固然只能算是別體,有寓意而作得太工了就免不了小氣,尤其是後兩類,所以也還只能算是別體;而且數量究竟不多。 後世多連稱「比興」,「興」往往就是「譬喻」或「比體」的「比」,用毛、鄭義的絕無僅有。不過「興」也有兩個變義。《劉禹錫集》二十三《董武陵集序》云: 詩者,其文章之蘊邪!義得而言喪,故微而難能;境生於象外,故精而寡和。 這可以代表唐人的一種詩論。大約是莊子「得意忘言」和禪家「離言」的影響。所謂言外之意,象外之境,劉氏卻沒有解釋。宋儒提倡道學,也受著道家禪家的影響。他們也說讀書只曉得文義是不行的,「必優遊涵詠,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近思錄》十四《聖賢氣象門》論曾子云: 曾子傳聖人學。……如言「吾得正而斃」,且休理會文字,只看他氣象極好。被他所見處大。後人雖有好言語,只被氣象卑,終不類道。 「只看氣象」當也是「造微」的一個意思。又朱子論韋應物詩「直是自在,氣象近道」。氣象是道的表現,也是修養工夫的表現。這意念可見是從「興於詩」「詩可以興」來,不過加以擴充罷了。讀詩而只看氣象,結果便有兩種情形。如黃魯直《登快閣詩》云:「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明周季鳳作《山谷先生別傳》說:「木落江澄,本根獨在,有顏子克復之功。」這不是斷章取義嗎?又如沈德潛《唐詩別裁集·凡例》云: 古人之言包含無盡。後人讀之,隨其性情淺深高下,各有會心。如好《晨風》而慈父感悟,講《鹿鳴》而兄弟同食,斯為得之。董子曰:「詩無達詁」,此物此志也。 照沈氏說,詩愛怎麼理會就可怎麼理會,這不是無中生有嗎?又如周濟《宋四家詞選序》云: 夫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驅心若遊絲之 飛英,含毫如郢斤之斲蠅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閱載千百,謦欬弗違,斯入矣。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醞釀日久,冥發妄中。雖鋪敘平淡,摹繢淺近,而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窺魚,意為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喜怒,可謂能出矣。 「能入」是能為人所感,「能出」是能感人。他說善於觸類引申的人,讀古人詞,久而久之,便領會得其中喻義,無所往而不通,而皆合古人之意。這種人自己作詞,也能因物喻志,教讀者惝恍迷離,只跟著他笑啼喜怒。他說的是詞中的情理,悲者讀之而亦悲,喜者讀之而亦喜,所謂合於古人者在此。至於悲喜的對象,則讀者見仁見智,不妨各有會心。這較沈氏說為密,而大旨略同。後來譚獻在《周氏詞辯》中評語有「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的話,那卻是就悲喜的對象說了。但這裡的斷章取義,無中生有,究竟和《毛詩》不大一樣。觸類引申的結果還不至於離開人情太遠了。而且《近思錄》和沈、周兩家,差不多明說所注重的是讀者的受用而不是詩篇的了解,這也就沒什麼毛病了。以上種種都說的是「言外之義」,我們可以叫作「興象」。 漢末至晉代,常以形似語「題目」人,如《世說》一郭林宗(泰)曰:「叔度(黃憲)汪汪如萬頃之陂,澄之不清,擾之不濁。」後來又用以論詩文,如《詩品》上引李充《翰林論》,論潘岳「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穀」。到了唐末,司空圖以味喻詩,以為所貴者當在咸酸之外,所謂味外味。又作《二十四詩品》,集形似語之大成。南宋敖陶孫《詩評》,也專用形似語評歷代詩家。到了借禪喻詩的嚴羽又提出「興趣」一義。《滄浪詩話·詩辯》云: 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其《詩評》中又云: 詩有辭、理、意興。南朝人尚辭而病於理。本朝人尚理而病於意興。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漢、魏之詩,辭、理、意興,無跡可求。 所謂「別趣」「意興」「興趣」,都可以說是象外之境。這種象外之境,讀者也可觸類引申,各有所得;所得的是感覺的境界,和前一義之為氣象情理者不同。但也當以「人情不遠」為標準。清代金聖歎的批評頗用「興趣」這一義。但如他評《西廂記》第一本《張君瑞鬧道場第四折》一節話(金本題為《鬧齋》),卻是極端的例子。這一折第一曲《雙調新水令》,張生唱云: 梵王宮殿月輪高,碧琉璃瑞煙籠罩。香菸雲蓋結,諷咒海波潮,幡影飄颻,諸檀越盡來到。 金氏在曲前評云: 吾友斲山先生嘗謂吾言:「匡盧真天下之奇也。江行連日,初不在意。忽然于晴空中劈插翠嶂,平分其中,倒掛匹練。舟人驚告,此即所謂廬山也者。而殊未得至廬山也。更行兩日而漸乃不見,則反已至廬山矣!」吾聞而甚樂之,便欲往觀之,而遷延未得也。……然中心則殊無一日曾置不念,以至夜必形諸夢寐。常不一日二日必夢見江行如駛,仰睹青芙蓉上插空中,一一如斲山言。寤而自覺,遍身皆暢然焉。 後適有人自西江來,把袖急叩之。則曰「無有是也」。吾怒曰:「被傖固不解也!」後又有人自西江來,又把袖急叩之。又曰「無有是也」。吾怒曰:「此又一傖也!」既而人苟自西江來,皆叩之。則言「然」「不然」各半焉。吾疑,復問斲山。斲山啞然失笑,言:「吾亦未嘗親見。昔者多有人自西江來,或言如是雲,或亦言不如是雲。然吾於言如是者即信之;言不如是者,置不足道焉。何則?夫使廬山而誠如是,則是吾之信其人之言為真不虛也。設苟廬山而不如是,則天地之過也。誠以天地之大力,天地之大慧,天地之大學問,天地之大遊戲,即亦何難設此一奇以樂我後人,而顧吝不出此乎哉!」 吾聞而又樂之。中心忻忻,直至於今。不惟必夢之,蓋日亦往往遇之。吾於讀《左傳》往往遇之,吾於讀《孟子》往往遇之,吾於讀《史記》、《漢書》往往遇之。吾今於讀《西廂》亦往往遇之。何謂於讀《西廂》亦往往遇之?如此篇之初,《新水令》之第一句云:「梵王宮殿月輪高」,不過七字也。然吾以為真乃「江行初不在意」也,真乃「晴空劈插奇翠」也,真乃「殊未至於廬山」也,真乃「至廬山即反不見」也!真「大力」也,真「大慧」也,真「大遊戲」也,真「大學問」也!蓋吾友斲山之所教也。吾此生亦己不必真至西江也,吾此生雖然終亦不到西江,而吾之熟睹廬山,亦未厭也!廬山真天下之奇也! 他在曲後又評,說這一句是寫張生原定次早借上殿拈香看鶯鶯,但他心急如火,頭一晚就去殿邊等著了。不過原文張生唱前有白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請拈香,須索走一遭」,明是早上。曲文下句「碧琉璃瑞煙籠罩」,明說有了香菸。再下語意更明。「月輪高」只是月還未落,以見其早,並非晚上。金氏說的真可算得「以文害辭」「以辭害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