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物語 · 增訂《伊索寓言》
兩月前旁聽華東各大學英語演說比賽,竟發見有大學生,引《伊索寓言》為材料,可見此書入人之深,而大學生腦里盤桓者,仍是這些東西。乃思以後編大學教材,當以寓言體為主,以便灌輸,而收到事半功倍之效。這且不提,只說我小時讀伊索「龜與兔賽跑」龜跑贏的故事,極為兔抱不平,且深恨龜。為此畜志日久,要修訂此書,以供一班與兔、駿馬等同情;而不與龜、蝸牛等同情者之玩讀。此為光緒末年間事也。光陰荏苒,人事牽延,至今尚未著筆,然以時間計,其中滲淡經營之年數,亦不比「追隨總理二十五年」者遜色也。現在中山先生之墓木已拱,而吾書猶未成,慚愧惶恐,內咎不安,乃乘《十日談》出刊之便,書數則,以了夙願。
一 龜與兔賽跑
有一天,龜與兔相遇於草場上,龜在誇大他的恆心,說兔不能吃苦、只管跳躍尋樂,長此以往,將來必無好結果。兔子笑而不辯。
「多辯無益。」兔子說,「我們來賽跑,好不好?就請狐大哥為評判員。」
「好。」龜不自量的說。
於是龜動身了,四隻腳做八隻腳跑了一刻鐘,只有三丈余。於是兔子不耐煩,而有點懊悔了。「這樣跑法,可不要跑到黃昏嗎?我一天寶貴的光陰,都犧牲了。」
於是兔子,利用這些光陰,去吃野草,隨興所之,極其快樂。
龜卻在說:「我會吃苦,我有恆心,總會跑到。」
到了午後,龜已精疲力竭了,走到陰涼之地,很想打吨一下,養養精神,但是一想晝寢是不道德,又奮勉前進。龜背既重,龜頭又小,五尺以外的平地,便看不見。他有點眼花繚亂了。
這時兔子,因為能隨興所之,越跑越有趣,越有趣越精神,已經趕到離路半里許的河邊樹下。看見風景清幽,也就順便打吨。醒後精神百倍,卻把賽跑之事完全丟在腦後。在這正愁無事可做之時,看見前邊一隻松鼠跑過,認為怪物,一定要去追上他,看看他尾巴到底有多大,可以回來告訴他的母親。
於是他便開步追,松鼠見他追,也便開步跑,奔來跑去,忽然松鼠跑上一棵大樹。兔子正在樹下翹首高望之時,忽然聽見背後有聲叫道:「兔弟弟,你奪得錦標了!」
兔回頭一看,原來評判員狐大哥,而那棵樹,也就是他們賽跑的終點。那隻龜呢,因為他想吃苦,還在半里外匍匐而行。
(一)凡事須求性情所近,始有成就。
(二)世上愚人,類皆有恆心。
(三)做龜的不應同人賽跑。
二 太陽與風
有一天,太陽與風在爭辯,誰的力氣大。狡詐的太陽看見地上有行人走路,知道叫人出汗解衣,是他的拿手好戲。於是他對風說:
「我們比一比吧!誰能叫那位行人脫下衣服,便算誰的力氣大。」忠厚的風上當了。他答應。
風先鼓起他的力氣,盡力的吹,可是只有吹掉那行人的帽子。聰明沉重的太陽在旁像老滑巨奸格格的暗笑。他說:「讓我來,我多麼王道。我不聲不響的能叫那人馬上赤膊給你看。」太陽勝利了。
這是天上的方面。
在行人的方面,只覺得天時乍暖乍寒,有點反常,哪裡知道是在上者使槍法,累及下民遭殃。在他解衣之時,他對自己說道:
「那兇橫的風,我到有辦法。只是那太陽,不聲不響,看來似乎非常仁厚王道,一曬曬得我熱昏,叫我在此地出汗受罪。風啊,求給我吹一吹吧!」
且說天上,忠厚的風無端受太陽奚落一場,心殊不樂。忽然慧心一啟,哈哈大笑的對太陽說:
「老滑巨奸,你也別使槍花了。我們再比一下,看誰有本事,叫那行人再穿上衣服。」
太陽為要做紳士,雖然明知必敗,只好表示主張公道而答應了。
這回太陽越曬,那人越不肯穿衣服。等到風一吹,那人才感覺涼快,謝天謝地,再穿起衣服來了。
這回是太陽失敗了。
行人因為天時反常,冷熱不調,傷肺膜炎,一命嗚呼哀哉,但是天上的太陽與風,各人一勝一敗,遂復和好如初,盟誓曰:「舊賬一筆勾銷!」
(一)非才之難,善用其才之為難。
(二)不聲不響的人都可怕。
(三)天上使槍花,下民空吁嗟,舊賬勾銷後,小民眼巴巴。
三 大魚與小魚
某池中,生魚甚多。大魚優遊其中,隨便張開嘴,便有十幾條小魚順水游入口中,大魚吃來毫不費力。
一天,一條小魚,看了心上如同火燒,雙目凸出,向大魚說:
「這太不平等!你大魚為什麼吃小魚?」
大魚很和氣的說:「那麼請你吃吃我看,如何?」
小魚張開嘴,來咬大魚的肚下,咬了一片鱗,幾乎鯁死,於是不想再咬下去。大魚乃一句話不說,揚翅而去。
世上本沒有平等。
四 冬天的豪豬
叔本華有一段寓言很好,如下:
有一冬天之夜,天降大雪,林中的豪豬冰凍不堪。後來大家尋到一間破屋,一齊進去。
起初,大家覺得寒冷,所以圍做一團,大家分暖。只因豪豬只隻身上都是刺,一碰之後,不得不大家分開。分開之後,又覺得寒顫,又想團聚分暖。如此分後再合,合後再分,往返數次才找到一種適當的距離,既不相刺,又可稍微分暖,就此相安無事,一夜過去。
叔本華的意思是說,這就是人類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