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物語 · 讀書階級的吃飯問題
——中學生的出路問題
關於這極渺茫而又極切要的問題,我的意見如下:
在男女經濟不平等的社會中,男學生及女學生的將來出路,當然是不相同的,所以必須分開來講,從經濟方面講,男學生的出路是吃飯,女學生的出路是出嫁。在現代的社會中,女學生的出路,百分之九十以為的確如此,這是無可諱言的事實。其嫁不出或婚姻失敗的少數,則以入大學,入體育學校,入職業學校為暫時的出路。但是現代女子在社會服務,處處吃虧,待遇機會都不及男子,若不在婚姻之內求性的解決,尤其要受比男子所受更嚴的輿論制裁。所以普通女子嫁不出與男子失職業,略有同樣的感覺。這都是事實,而且出嫁的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女子是願意的。自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子娶親,也是願意的,不過男子娶親之外,尚有養家問題,女子則不然(依現代普通情形而論),經濟的制度如此不平,不必諱言,如說以出嫁為女子出路,近於誣衊,那麼以吃飯為男子出路,也不見得如何清高。固然有些女子要哀怨不平,以為出嫁之後,社會應該還分給她一半養家的責任,才算平等。但是譬如我,如果明日的法律,定了一條女子出嫁兼須養家,男子卻只須娶親,算為職業,我並不反對。
出嫁並非便算做人,固然,但是男子找到飯吃,又何嘗便完了人生的真義?所以問題是相同的。在一方面講,女子以造幸福的家庭為職業,與男子工作而謀生,都不是什麼恥辱。在另一方面講,有些女子,不能養成人格,在她環境內,做一份有用的社會分子,或者專靠淡抹濃裝,要人家養她一輩子,或者並這一點點社會上的貢獻也沒有,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終日無所事事,虛度一生,虧她活在人世,我們要批評她出路過於卑鄙是可以的。但是如古代的儒生,大讓如慢,小讓如偽,粥粥無能,靠著一枝禿筆,做帝王的廝養,回來以驕其妻妾,或如現代的留學生,學了一肚洋八股,屈事賣國官僚,已且軒軒自得,終日與西人握手免冠,換得飯吃,了此一生,又與賣淫的婦女何別?所以經濟的出路是一事,做人的出路又是一事,兩者應該劃分清楚。
將來生活程度增高,經濟壓迫加重,節育的智識普遍,婚姻的制度自然要受這影響,女子的出路問題,便要愈複雜。到那時候,不但獨身,晚婚,退婚,離婚的女子都有出路問題,就是成婚而不離婚的女子也要比較有出路問題。但照目前情形,此種女子尚屬少數,其少數的出路問題應與男學生的出路問題合併討論。
至於普通中學生出路問題,又應分開全部的出路與個人的出路講。從中學生的全部講,普通的中學生不能算為一國的「智識階級」。只算是受過相當教育的國民。然而在教育不普及的中國,中學畢業生,已略略含有智識階級的意味了。但是我認為這種見解是誤謬的。因為中學生之少,而顯然形成一個特殊階級,這是自然的現象。像在中國南部,有的中學畢業生,就簡直預備回去做鄉紳,如從前進學的秀才,可以回去坐吃公產,結果也還是墮入所應該打破的紳士階級,而為二千年來儒者的變相而已。這個太不應該了。我想中學生還是應該以受教育國民的資格,投入社會上各種事業的隊伍里,做社會上有用的活動才是。與這「士」的觀念連帶而來的,就是「仕」的觀念。所謂「學而優則仕」也是趕緊須打破的。但是如果因為社會混亂,一切事業不能發達,無事可做,無飯可吃,上黨部衙門,這又是社會現狀不良所致,我們也不便深責。
投入社會各種事業,中學生是常要吃虧的,這並不是中學教育自身之錯,其錯在現今教育制度及中學生自己特殊階級的心理。從教育制度講,受教材者多,受教育者少,在設備中學課程者的心目中,中學生的出路,一是升大學,一是做小學教師。然做小學教師,就是想保存士階級,從個人求學觀點看,也有可取,而從社會觀點看,則斷斷不是個辦法,將來上等遊民之多,就是這個緣故。升大學,更加是騙人的事,在現今笨拙的上課辦法之下,也許果真讀了十二年小學中學的書,還不能寫一篇通順的文字,不能有相當的學術常識,必再進大學而補充之,這還成個理由。除此以外,升入大學,一則,是閒暇階級用來取得社會上資格,二則,是上了社會的當,為求畢業後得每月較高的薪俸。三,才是真正要求高深的學問。此第二種,說來真是造孽不少。在學生父兄看來,實在純是替弟子投資性質,因為中學畢業每月可得四五十圓,大學畢業每月可得八九十圓。做父兄的誰不願意他的兒子每月多得幾十元,經濟容易獨立。於是你也送中學畢業生入大學,我也送中學生入大學,結果一班中學畢業生,都變成大學畢業生,中學生可做的事,都換了一班大學畢業生來做,在社會未必有好處,在個人委屈他多上幾年課,吃虧者只是甲的父兄及乙的父兄,各人多損失一二千圓的學費,少理四五年中的兒子謀業的補助而已。及父兄們見其學業成績未必有何長進,乃相率而罵現在的大學。其實還是社會自己做個圈套,給自己上而已。一方面,因為中學文憑與大學文憑的行價不同,遂使一班學子視線專注在文憑上面,以報答父兄的好意,然而這距求高深學術之本意遠了,連大學本身也受這些不應在大學混身的人的影響而惡化了。同時學生本人多念四年書,便是少得四年的做事經驗,大學念完,最少二十二歲,做事才來從頭學起,難道這種制度,可以說是經濟的制度嗎?
升大學不成理由,做教師更加是不可原諒。真正的中學教育,若問為什麼念地理,算術,歷史,文法,答案應該是:這些是受教育的國民的常識,所以我們應當想知道一點。知道多,固然好,知道少,也無妨。你想做個國民,難道有須知道七十分歷史,六十分文法,才做得起的道理嗎?「今也不然」,你問他為什麼念土耳其地理?他說預備在小學教地理?你問他為什麼念英文文法?他說預備將來教文法。你再追問為什麼教文法呢?其答語又不外教那後代的人預備去教文法。這樣還能成個念文法的理由嗎?還不是造一個圈套,來養士階級一輩子嗎?在這種做教師的「中學生出路」,教文法已經成為一種特殊階級包辦販賣學術從中取得生活費房飯錢膏火之資的戲法而已,與社會國家,真是無涉。
因為升大學,來得排場,做教師,又來得清高,所以中學生多半認此兩條為出路。其實做教師只是性情相近的人可做,若一時無飯可吃,偶然吃吃,總算過度辦法。本性好學而又一時不能入大學的人,這才是真正配做小學教師。本性好學,在高中時代,已深得學問的滋味的人,才真正配入大學。然這種人,在現今大學生中,十個只有一個(這是美國幾位大學教務主任的意見),其餘的有錢子弟,不妨進去混身,橫豎比在外嫖賭飲好,無錢子弟,卻不能不再三考慮一下。
從個人方面講,各人有各人的出路,各人的家庭關係,父兄職業,朋友知交,都是不同的。機會不同,出路自然不同。比方書局老闆的子弟,將來學書局生意,錢莊老闆的子弟學做錢業,這是極顯然的趨勢,假如錢莊老闆的子弟極鄙惡銅臭的父兄,那是有了讀書種子,應好好培成學業。假如這個子弟終日嬉遊角逐,不好念書,又不好學正經生意,那是永遠不會有出路的,可以不必討論。斷定一人將來的出路,五成是看機會,五成是看個性。機會這個東西,與女子出嫁一樣,只是靠碰。最自由的結婚,還是亂碰(非「姘」)的結果。你想二萬萬的女同胞中,決不是二萬萬個都是某青年的可能的後日妻子,至少有一萬五千萬,或者太老,或者太小,至年紀相若的,雖有幾千萬,有機會相知的還是寥寥無幾,相知中看上眼的,又要對方同意的,真無幾人。到了青年想娶親而可以娶親的時候,某位女子來得湊巧,或因搬家相識,或因路上相逢,或者剛剛學成回梓,年華相若,相貌也差不多,一經撮合,婚事成矣。出路也正相同,三十歲以上的人,問了自己今日所操的職業,所處的地位,少有不是碰來的,少有是由一己的本事智力抉擇的。比如某人今日做了什麼要人,原因不過他娶了某人為妻,因為他的妻的妹妹又嫁給某人,後來他變成要人了。例如他的小姨不嫁給某人,他如何做要人呢?又如某人他習了牙科,做了縣長,這也是他夢想不到的事,然而他的一生出路,竟在這無意中的亂碰碰上了。學生進了什麼學堂,找到什麼名師,得著什麼契友,又得著什麼差缺,都是亂碰的結果。在這種地方家庭親友環境好的人,要便宜多了。這也是與女子出嫁一樣。
但這「碰」字,不可誤解。碰是兩方相碰,非單方的事,也不是純粹被動。在同樣的情形,同樣的因緣中,在甲一點不發生影響,在乙便碰成一條出路來,譬如有機關要雇用書記,在某中文精通的中學生,一「碰」便成了「碰」的機會而造成一條「出路」,然在同班同級的其他學生,中文較差的,便仍然無碰的資格。所以機會是看人而定的。社會上有用之才,真是寥如晨星,大半行屍走肉,乞憐於親友幫忙的人,偶然得一位置,插足其間,勉強充任,死而後己。所以一人只要有一樣可取,一藝之長,不愁沒有碰的機會。最忌的是庸庸碌碌,沒有專才,可以做黨部委員,也可以做錢莊夥計,那就難免患得患失做出許多尷尬的事來。中學生最要者,依各人的個性所近,練出一種專才,或書法,或方牘,或中文,或英文,或辦事,或交際。人格上也須一點可取的地方,或勤謹,或誠信,或和藹,或敏捷,或審慎。總而言之,做個「完人」是沒有的事,要在有自知之明,能以其所長,補其所短,總不怕沒有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