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十五章 到城裡去卻成功了
在這天晚上,田行之太太,為了心裡那一番過意不去,特意來找淡然夫妻談談。正是晚飯以後,桌子擦抹得乾淨了,桌上放了一壺新泡的好茶,另放著一碟瓜子,一碟松仁,倒是下茶的好食品。秋雨之後,屋子裡便很涼,大家散了在屋子裡坐著,卻也很自在。田太太因淡然新從城裡去,先問了一些城裡的閒事。後來素英抓了一把松子仁,送到她座椅邊的茶几上,笑道:「我們到鄉下來這麼久,總還不能把住在城市裡的習氣,完全改掉。淡然喜歡吃這些香脆的東西,還要帶些下鄉來吃。」淡然笑道:「說起來吃,瓜子、松子仁,本來都是鄉下東西。結果是鄉下人想吃這種東西,還要到城裡去買。」田太太笑道:「鄉下兩個字,廣泛得很。山上是鄉下,平原是鄉下,甚至水裡也是鄉下。不能任何一個地方,什麼都出產。城市裡呢,卻是貨物集中的所在,要買東西的,當然都要到城裡去買,以省手續。」淡然笑道:「我的意思,不是那樣說。正是說出產某種東西的地方,某種產品,還是要到城市裡去買回來,才可以適用。比如這瓜子吧,鄉下人就必得曬乾了,整擔地整船地送到城裡去,製造過一番之後,或者是甘草的,或者是玫瑰的,才好出賣。你住在出產西瓜的地方,就不會買到這些瓜子。」田太太笑道:「金先生是學農業經濟的人,這有什麼不明白。鄉下是供給原料品的,城裡是出售製造品的。」淡然笑道:「這倒是個事業大前提,好像在城市裡,一樣也可以成為農業生產者。」田太太點點頭道:「本來是這樣。鄉下人供給城市裡棉花,紗廠里把它紡成紗,布廠里把它織成布。鄉下人供給城市裡麥子,麵粉廠里把它磨成麵粉。鄉下人不過是個原料生產的人而已。照生意經來說,供給原料的人,是最吃虧不過的。比如我們中國,就是一個供給原料的國家,儘管無分春夏秋冬供給人家原料,而我們自己卻是很窮。」素英笑道:「說來說去,竟是供給原料的不可為。田先生固然做了多年的原料供給者,而我們也跟在你們後面來做這傻事。」淡然覺得太太這話,頗有些露痕跡,便笑著要插進一句話去解釋。田太太笑道:「這就因為各人的人生觀,大有不同。學農業的人,喜歡接近大自然,多半是樂天派。樂天派的人,需要的是自由、快樂、簡單、和平,總之,他們是求精神上安慰的。人到了求精神上的安慰,物質方面就看到輕些。不瞞二位說,我在大學文學院,念過了最後一篇講義。我要是看重物質的話,我可以在任何一個學校,去弄個教授混混,或者弄個秘書當一當,不比天天在這農場上看花開花謝要強得多嗎?但我的意思,也就是願意得著這點兒享受。所以金先生一個做官的人,肯加入我們這個社會,我們十分高興,但我們也十分驚奇。」淡然笑道:「果然,我們自己也十分驚奇。不過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竟不過是為人片段中的一個片段,那不能作為言論,也許若干時日以後,我們還會回到城市懷抱里去的。」田太太笑道:「我也曉得金先生有些著急。好在行之在這個星期以內,一定要回來的。他回來之後,首先一件事,當然是和金先生布置農場。」淡然道:「現在還是剛踏進秋季,明年的農事,今年這個時候布置,也不見得晚,我們並不為了這個著急。只是一些老上司說,世界局勢,恐怕要發生變化,你不可以認為我們是世界上一個渺小人物,可是世界上真有了變化,我們的生活,就要跟著受到影響。」素英坐在淡然對面,覺得他這個伏筆,倒安得不錯,迴轉頭來向田太太笑道:「你看他是杞人憂天不是?」田太太笑道:「雖然說離著遠一點兒,倒不能說我們不會受到影響。不過這種大問題來了,我們老早地發愁也沒有用,只有做一天是一天。我們是幹什麼的,在戰事未來臨以前,我們還得幹什麼。行之走以前,就是離這裡不過四五里的地方,地名叫丁家山,那裡有幾百畝荒地,和兩座荒山。金先生明天先去看看也不妨事。」淡然笑道:「這裡的地方,我還是沒有跑熟,我知道哪裡叫丁家山,哪裡叫丁家河?」田太太道:「那金先生若要去看,我自然要派一個工友,引了金先生去。」淡然向素英笑道:「你有這個興致沒有,明天我們一路去看。」素英道:「好噻,明天我們一路去看看。」田太太把話交代到了這裡,覺得總算做了一點兒成績,便起身告辭回去了。淡然低聲笑向素英道:「你看,我們越是要走,田太太倒是越做人情,這倒讓人不怎麼好處分。」素英道:「那有什麼好難處分,明天她派人引我們去看地,我們跟著走上一趟就是了。好在現時又不要你買了那地,難道你還怕粘著手腳不成?」淡然對於她這番解說,也就一笑了事。到了次日上午,剛是吃過稀飯,田太太就派了一名工友來,說是請金先生、金太太去踏看田莊。素英向淡然道:「你去一趟就是,太陽又出來了,來回上十里,走著又是一身汗,我不去了。」淡然聽了田太太約著去看荒地的消息,正計劃了一夜,如何才能夠單獨成行。雖然也想得了幾個說法,總還不敢開口,怕是說出來,引著太太疑心,倒牽動了大局。所以聽其自然地,並沒有說什麼。這時素英說是不去了,正抓著癢處。因笑道:「我也是怕你走不動許多路。你要散步的話,到了今日下午,太陽落山了,我再陪你散步一番,你看如何?」素英笑道:「你去吧,這樣的機會,我失掉幾個,並無所謂。在鄉下住了這樣久,還怕新鮮空氣呼吸得不夠嗎?」淡然得了這句似罵非罵的話,周身倒很覺暢適。因為這可以證明夫人實在是不願一同去看荒山了。走出門來,田太太打發來的那個工友李老四還在走廊上靜聽著。他笑道:「金太太不去?不去也好,荒山一片,連木也數得清幾根。看了什麼意思。」淡然且不作聲,自在前面走,讓他隨在後面,因道:「李四,你很喜歡喝兩杯吧?」李四笑了笑,因道:「金先生也能喝?」淡然在身上掏出了一元鈔票,交給他,笑道:「我送給你到鎮市上去喝酒。」李四接著錢,呵喲了一聲。淡然道:「你不必跟我去了,你到街上喝一陣早酒就可以回去。田太太問你,你就說已經引著我去過了。丁家山那地方,我也到過的,我一個人自由自便地去好些。」李四笑道:「對的。那荒地雖不是個東西,那主子還住在附近呢。我帶了金先生去,人家就疑心我們是要收買這荒山的了。」淡然點點頭道:「對對對,你請便吧。」說著,自走開去。李四見他走遠了,卻揚起手上捏著的那張鈔票,因叫道:「金先生你這錢我是不敢收的,請帶回去吧。」淡然也沒有去理會他,自照著自己的目的地走了去。約莫有一小時,他慢慢走著,到了那目的地。那就是上次受著周外婆招待的那草屋小村了。順了山崗的小路,踏入那個小山凹。第一個相逢的,便是兩隻豬,它們滾了周身的污泥,在路邊的草叢上挨蹭著。不用談那不到一尺寬的石子路,被兩隻豬擠得沒有了一點兒縫隙。而且人在下風頭,豬身上吹了來的那股臭氣,也著實中人慾嘔。揚著手向那豬呵斥了幾聲,無奈它就是天下最蠢的動物,絲毫沒有走開的意思。它還是顫動著一身肉,在草上摩擦。淡然實在不敢擠上前去,就在地面撿了一塊石頭,向那大豬頭上砸了去。那一下子不偏不斜,正好打在豬眼睛上。豬喳的一聲叫著,扇著耳朵跑開了去。另一頭沒挨揍的豬,也跟著後面跑。卻在路轉角處,竹林子裡面,有個婦人罵聲迎了出來。她說:「那個砍頭的東西,欺侮我的豬。豬是畜生,難道你……」隨著這一聲罵,轉出來一位老太婆,那正是周家外婆。她看到了來的人穿的是西服,並不思索,便斷定是金先生,立刻將話頓住,喲了一聲道:「原來是金先生。」說時,把手上趕豬的竹棍子,放到石頭上,飛奔著迎上前來,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扇動起來。支手舞腳地,表示了歡迎的樣子,笑道:「我真想不到金先生會來,聽到人說,金先生又做官了,恭喜呀。」淡然剛說得一聲:「你的消息也很靈通。」周家外婆接著道:「金先生在城裡頭……」說到這裡,把聲音忽然低下來,笑道:「那些情節,昨天黃大嫂子回來都對我說了。那還有什麼可說的,這樣一來,女孩子免得漂流了。黃大嫂子她自己有了這幾個錢,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也免得去受賭鬼的氣。」淡然聽他這樣說了,也只得微微一笑。周家外婆道:「黃大嫂子一大早就走了,她怕賭鬼曉得了,又會追了來。金先生恭喜你是雙喜臨門。」她說著,倒真做了一個萬福式的老揖。淡然這就覺得有一股紅暈,飛上了臉腮。因為兩臉泡上,自感到熱烘烘的。便笑道:「你這位老人家,可不要為了一時高興,隨便亂說。我對於她們也無非一番好心,其實,我並不想占什麼便宜。菊香送在工讀學校里,我不過賣個面子介紹一下,她也並不花我什麼錢。」周家外婆正想十足地恭維一頓,倒不想碰了這麼一個釘子,急忙中無話可說,卻只管手在自己衣服上搓著。淡然看了她受窘的樣子,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便在身上掏了一張十元鈔票交給她,笑道:「我本來想在城裡買點兒東西送你的。坐汽車又不好帶。還是乾折了你自己去買吧。」周家外婆先見他突然交出十元鈔票來,倒是伸手去接著。現在聽到他交代著給錢的理由,便把手縮了回來,連道:「那怎樣敢當?」可是依然把眼睛望在鈔票上。淡然笑道:「你嫌少還是怎麼樣?為什麼不收下呢?將來,我還有許多事要托重你呢。」周家外婆笑道:「那麼,我就收下了。昨天黃大嫂子回來,也帶了許多東西給我。我和黃大嫂子說了,請她放心:這件事,我決不和另外一個人說。金先生肯破費許多錢,救她母女兩個,我只在嘴上積點德,有什麼做不到。請到家裡去坐坐吧。」淡然道:「不必了,我不過來看黃大嫂子走了沒有,倒不想她走得這樣快。她臨走還交代了什麼嗎?」周家外婆道:「喲!難道金先生不曉得,她就是趕回城去,好把人交給你,鞋襪買了,衣服做了,把菊香寄住在我侄媳婦那裡,你放心她還不放心呢!金先生哪天進城去?聽說你太太、老太太都要進城去了,這個……」她說著,眼望了地上,做個沉吟的樣子,然後又抬頭向淡然看著微笑了一笑。淡然道:「這是黃大嫂子對你說的?」周家外婆笑道:「金先生做了官,自然是在城裡又做起大公館來。太太和老太太怎會不去呢?」淡然點點頭道:「我也知道她們的意思。今天下午我就趕進城去,我可以和黃大嫂子細細地說一說,總之,希望她們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才好。我去了。下次你進城,可以叫你侄子通知我一聲。」說著,扭身便順了山坡向下走。周家外婆在後面送著,一面笑道:「老遠地來了,坐一會子去吧。鄉下人沒什麼,煮個雞蛋,也是一點兒意思。金先生做了官了,不是為了有事,還到我這地方來嗎?」淡然迴轉身來向她連連地搖撼了幾下手道:「好了好了,不用你送了。一切好意,我都敬領了。」說著這話,已是去那老婆子很遠。在大路上走著,就頭也不回了。走回來時,沒有徑直回家,先繞道向鎮市上去看看。只走了一半的路,就看著冬青樹蔭下草地上,有個人把草帽子做了枕頭,彎曲了身子在睡覺。上前看時,正是李四。便站在他身邊,連連喊了幾句。無如他睡得很熟,再三叫之不醒。便笑道:「喂!李四哥,我還沒吃午飯,等著你上街再喝兩杯呢。」李四一骨碌坐了起來,淡然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吃午飯了,該回家了。」李四擦著眼睛笑道:「早酒喝不得喝下去了,人是真要睡。」淡然笑道:「你雖然喝得躺下了,可是你並沒有喝夠。你若是能夠替我辦一回事,我晚上再請你喝一頓。」說時,又在身上掏出一張鈔票來,當著他的面晃了一晃。李四再一骨碌由草地上爬著站起來,因笑道:「金先生,你說有什麼事叫我做吧。只要做得到的,我沒有不賣命的。」說時,笑得眯了兩雙眼睛。淡然道:「何至於要你賣命。不過是你看到我太太的時候,可以對她說,有個騎腳踏車的人由城裡頭來,見著我,和我就說了許多話。說什麼話,並沒有聽清楚,只聽到一句要我進城去。」李四點點頭道:「騎腳踏車的人在哪裡?我並沒有看到。」淡然笑道:「不管你看到沒有看到,你這樣說就是了。你會不會呢?」李四望了他手上的鈔票,只是笑。淡然將鈔票交給他道:「就是這點兒話,你可別忘了。」李四拿了錢在手上,接二連三地說「曉得」。二人一路行走,到了農場口上,正好素英迎接了出來,她笑道:「看得那山地情形怎麼樣?」李四本隨在淡然後面走著,這就搶走了兩步,搶到淡然前面去,笑道:「城裡有個騎腳踏車的人來找金先生,說了許多話。說什麼我沒有聽清楚,只聽到一句,要金先生到城裡去。」淡然聽了他的這串話,氣又不是,笑又不是,因道:「好了好了,這就夠了。我的朋友!」說著這話,他兩手連推帶送,將李四推著走開。素英笑道:「他說一說也不要緊,你倒像怕他泄了秘密似的。真有人來找你?大概是二老板派來的人吧?有信沒信?」淡然道:「這傢伙有點兒荒唐,二老板叫他帶個紙條來,他騎在腳踏車上,半路里丟了。可是二老板另外口頭上告訴了他幾句話,他還記得,所以傳達給了我。幸而有此,要不然,他算白跑了一趟。」素英低頭想了一想,又向田太太那邊屋子看了一看,低聲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吧。反正我們的行止,已經決定了,等著你把房子弄好了你再回來。鄉下也沒有什麼事,你儘管跑來跑去做什麼?無非是多耗費川資。」淡然笑道:「我總怕你一個人在鄉下寂寞得很。」素英笑道:「這倒用不著你來甘心疼我,只要你把工作弄得穩穩妥妥的,大家都有了錢花,這就比好言好語強得多了。」淡然料想不到最難的一著棋子,卻是最容易地將它解決了。這日是高興地吃過了午飯,就笑嘻嘻地上汽車站去了。素英私下對老太太道:「不要看淡然滿口子是到農村去。你看,現在要脫離農村了,他可是高興得不得了。」老太太也就笑笑而已。老太太之不求甚解,卻是比素英覺得很有點兒明白,卻還強得多。淡然雖然高興,他哪裡為的是能夠搬回城去這一點上呢?這日下午他到了城裡的時候,一切事情沒有辦,卻向城南一條冷靜的小巷子走了來。天氣雖還早著,那電線杆上,卻也亮了電燈。舊式人家的婦女們,都已走到門口來站著望街。這倒是他所注意的,卻看這裡面有熟人沒有?在小巷轉角的所在,有四五個衣服骯髒的孩子,打了赤腳在跑著跳著,有個少女站在一邊,笑嘻嘻地看著。她穿著一件翠藍色花布的短袖長衫,卻也光了兩腿,穿著紅邊白襪套白帆布鞋,童式發梳得溜光,在鬢髮邊押了一朵黃絲線編的菊花,她並沒有抹擦脂粉,便是這樣,已充分地暴露了她的處女美。這人正是受過一番城市洗禮的黃菊香。她看見淡然來了,便迎上前來笑道:「我在這裡等你好幾個鐘頭了。你說帶我去逛公司看電影吃館子。」淡然笑道:「我沒有失信吧?你母親進城來了嗎?」菊香道:「她也等著你有話說呢。」淡然道:「那麼,我們一路到你表嬸家裡去。」菊香將身子一扭道:「怪難為情的,你一個人去吧。我在這巷口子上等著你。」淡然笑了一笑,也就由她在這裡站著。他走到黃大嫂子寄住的人家那裡,約莫談了十分鐘的話,就走到巷口子上來了。菊香迎著他,第一句便笑道:「公司里我倒去過兩回了,又不要買票的。」淡然笑道:「那麼,用不著再去了,我帶你去看電影吧。」菊香道:「百貨公司我雖去過兩回,身上沒有錢買東西,光看有什麼意思?」淡然笑道:「好!我再陪你去走一趟。不過你是要去當工讀學生的人,有許多東西不能用的。」菊香道:「我也不買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不過是買些手巾襪子。」淡然笑著點點頭道:「那可以,那可以。」說著話,走出了冷巷子,雇著街頭兩輛人力車,坐了直奔大街。這時,天上的夜幕張開,遮掩住了一切大自然的光明。可是兩旁店鋪的燈火,把人為的光明,照耀了市街。商店屋檐下的五彩霓虹燈,閃爍不已,和玻璃窗里陳設的綢緞、化妝品,以及裝潢美麗的點心盒,造成另一種眩耀目光的世界。菊香坐在車上,只覺眼睛不夠看的。到了商場門口下了人力車。出來的時候,兩人卻都夾了一個包裹。淡然看看手錶,笑道:「現在看電影正是時候,我們去吧。」順著馬路邊的水泥面,帶走帶滑地,溜過半截街。走到一幢立體式的五層洋房前,只見那紅藍霓虹燈光,繞了幾個無大不大的光圈,仿佛那高牆,都受了紅藍顏色。大門外是大理石的台階,人像流水般地湧進去。門裡的大廳,地面是花瓷磚,樓上是雕花天花板,白瓷罩的電燈泡,有面盆那樣大,照得地面雪亮。菊香雖是到過城市裡來,這樣的場合,卻還未曾經歷過。淡然買了票子,將她引到樓上的看廳去,腳下踏著柔軟無聲的地毯,走到了座位上。她覺得這戲園子大得駭人,心裡估量著,便是農場那個果木園子,塞在這裡,也容納得下。但是曾經淡然叮囑過,到了城裡,一切都以大方處之,不要露出鄉下姑娘的樣子,所以也不東張西望,在柔軟而又顫巍巍的椅子上坐下,便覺得有一陣陣的香氣襲鼻,偷偷地一看,總是一個男人帶一個漂亮女人同坐,那香氣便是許多女人身上傳來的。心裡也就想著:「城市裡真是天宮,不是金先生的好意,哪裡能開這個眼界?就是金先生不幫我的忙,我也不下鄉去了,你看這些來看電影的女人,穿著得多好?」正這樣想著,淡然卻遞了一張紙單過來。接著看時,許多小字前面,有一行大字題目:「今日隆重獻映《城市之罪惡》。」因問道:「金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淡然將一隻手搭了她所坐的椅子背,一隻手指了字告訴她道:「這就是今天映的影片名字。」菊香道:「城市有什麼罪惡呢?好得很啦。」淡然道:「你別忙,看了就明白了。」在這句話中,電燈完全熄了,銀幕外的繡幕揭開,而影片《城市之罪惡》就出現了。一口氣把這張影片看完,菊香又在這上面看到了許多城市的新鮮玩意兒。電燈大放光明,淡然攜了她一雙手,站了起來,笑道:「我們吃晚飯去。」兩人一轉身,見大批的男女,擁出了場,卻有人在面前問道:「菊香,你現在明白了什麼是城市之罪惡了吧?」看時,正是金太太素英,在緊挨的後一排座位上坐著,還不曾起身呢!淡然看到,只覺得周身像觸了電一般,一切知覺全失。素英先抿著嘴微微一笑,然後點點頭道:「我們到農村去是失敗了。但把農村裡的人帶到城市裡來卻是十分成功。」淡然知覺恢復過來,苦笑了一笑。於是銀幕上的故事完結,銀幕下的故事開始。到城市裡來的故事開始,到農村去的故事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