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的聖歌 · 蒺藜 (1887)

魯文·達里奧 《世俗的聖歌》
智利聖地亞哥 前言 致M·R·門多薩(《時代》編輯部) 一 經過那麼多的凌辱和悲傷 我所以能寫下這些詩句, 有時用唇上的微笑, 有時用眼中的哭泣, 因為當你我坐在 編輯部辦公桌的兩翼 你高尚赤誠的心 和你的友情在將我激勵。 馬努埃爾,那時我作詩 肆無忌憚,雜亂無章, 不是在報紙的邊角 就是在零星的紙片上; 你,鼓掌或責難, 責難或鼓掌, 就像可怕或者 溫柔的批評家一樣。 那時候,總是在一起, 真可謂雄心不已, 兩顆心誠實善良, 這要感謝上帝。 我們有溫馨的回憶, 我們有愉悅的往昔, 對這榮耀的事情 我們從不遲疑。 我們想得到它, 一步一步,一點一滴…… 在我們友好的交談中 瘋狂的時間失去。 對疲倦或苦痛, 對氣憤、渴望、覺醒…… 我們都已平靜, 我的《蒺藜》才誕生。 它沒有光彩,沒有風趣, 對永恆的夥伴來說 它只建造了一個 空中的樓閣。 它的確沒有光彩, 因為它充滿痛苦和憂傷; 對一切善良的靈魂 痛苦總是無光。 它沒有風趣,因為我 從不尋找笑料,笑料也不將我尋找; 我只有悲哀的苦酒, 馬努埃爾,你清楚地知道。 二 你我共同看到罪孽 在塵世的喧囂裡頭, 人們為每一種惡習 都建起一座凱旋的牌樓。 我們看到珍珠陷入污泥, 聽到過多的嘲笑和誹謗, 到處都是虛偽 和見不得人的勾當。 誠實與善良 猶如大海中的水泡, 又像一隻鴿子 羽毛全被剪掉。 多少吃人的老虎 將爪子騙人地藏起, 多少兇猛的石貂 戴上羊羔的面具。 貧血的詩歌, 癆病的理想, 匕首藏在斗篷下, 詛咒掛在嘴巴上。 嫉妒展開身軀 並靈巧地咬住, 在蜘蛛結的網上 小蟲兒一步一步…… 你是藝術家?我叫你出醜。 你有什麼價值?我百般挑剔。 你富,我表示憎惡, 你窮,我用石塊攻擊。 將誠實誣為盜竊, 將看到的一切中傷, 的確就是這樣, 人對他人是狼。 三 我不是在聲明,不是在詢問。 要我發表演說,能說什麼! 這並非布道 而是痛苦的解脫。 死去的愛的花朵, 那將是愛的詩行, 對初戀僵硬的屍體, 我將這花朵獻上。 如果這些作品 存在著有毒的詩行, 就讓好人去閱讀吧, 因為惡人是它們瞄準的對象。 你,我的好友, 請收下這些詩行; 作為真正的詩人和紳士 我不會用自己的《蒺藜》 將友誼的手刺傷。 蒺藜 二 親愛的朋友,你說什麼? 愛是一條河?這不足為奇。 它的確是一條河 匯聚了分叉的支流 流失在覺悟的海洋里。 四 在芳香的亭子上 我如此親吻我的姑娘 在她的眼睛,她的前額, 她的雙唇,她的臉龐, 我給她的親吻 就是用最貪婪的女郎 在美麗、嬌嫩 紫紅色的口中 所有的珍藏 也無法報償。 五 扔掉吧,美麗的姑娘, 扔掉那高貴的項鍊, 寶石在上面閃光 宛似清晨 晶瑩的露珠一樣。 從那色情狂的口袋裡 出來了黃金,也出來了罪行。 扔掉吧,扔掉那條蛇, 它要卡斷 你被纏住的像白雪 和珊瑚一樣純淨的喉嚨。 六 詩人在詩句中寫進了 大海全部的珍珠, 礦山全部的黃金, 東方全部的象牙; 戈耳孔達的鑽石, 巴格達的珍寶, 印度總督 百寶箱中全部的寶物。 可他寫詩時 卻沒有一片麵包充飢, 因此剛寫完最後一行詩句 便餓得咽了氣。 七 聽到那蠢貨的理由 對他而言,我的話 是一記血淋淋的耳光; 我的視線是匕首刺進他的胸膛。 八 窮人在貧困中度過一生, 誰曾聽一聽他的苦衷; 當他沿街乞討 被趕出一座座門庭。 在他乞討至死以後 卻為他豎立一尊雕像…… 讓死者永垂不朽 反正他已沒有嘴巴和胃囊! 九 首先是一瞥目光; 然後是雙手 火一樣的撫摩; 然後是血流加速 和征服的吻。 然後是夜晚和歡樂; 然後是那個怯懦小人逃遁 又去選擇別的犧牲品。 你現在痛哭,沒有錯, 可是已經晚了…… 看到了吧!難道我事先沒對你說過? 一〇 啊,可愛的姑娘! 要對你實說: 你那一雙眼睛 是水晶後面的火; 你的鬈髮是黑色的喪服; 你無與倫比的雙唇 是匕首的利刃 留下的血痕。 一一 她穿著黑色的衣服,在我懷裡啼哭; 聽得見她的心在跳動, 栗色的鬈髮遮蓋著她的脖頸 愛與怕使她抖個不停。 是誰的過錯?黑夜沉默不語。 我要走了。當我說一聲: 「再見!」她在鮮花盛開的杏樹下 抽噎著,抱住我的前胸。 雲彩守護著蒼白的月亮…… 然後,我們兩個一起痛哭,多麼悲傷。 一二 啊,我的光明! 我一心一意將你崇敬; 對你的記憶 是我希望的生命。 我的心, 我的沉默, 會使你看到我的全部訴說! 而你的期盼 和你的沉默, 我的心肝啊,則會使你看到 我有何等的困惑! 一三 你哭什麼?我懂了。 一切都已成為過去。 我的心肝啊,我還是 不願看到你哭泣。 我們的愛,直至永恆…… 我們的婚禮……卻永不可能。 誰是那個 前來掠走了 你的花冠 和婚紗的強盜? 不,你不要對我說明, 我不要聽。 我的名字叫「清白」, 他的名字叫「妖精」。 你的腳下是深淵, 一隻無恥的手在推你, 使你向下滑去, 而守護你的天使, 只有獨自傷心地哭泣。 啊,你如此地流淚 究竟是為什麼?…… 是的,一切我都懂得…… 不過,你不要再說。 一四 那時我是個天真的青年。 一次我滿懷著愛情對她說起: 「聽著,我生平的第一次親吻 就是那一次對你……」 她,當時泣不成聲, 我對她說:「這就是愛情,」 卻不知那不幸的天使 所以哭泣,是因為痛苦與羞恥。 一六 當毒蛇唱, 當雀隼啼, 當花朵呻吟, 當星星嘆息; 當鑽石迸發火花, 當珊瑚噴射血滴, 當魔鬼的眼睛 化作兩枚銀幣, 可憐的少女 將貞潔失去。 二一 這是乞丐與流浪漢的合唱: 「與腰纏萬貫的銀行家血戰到底!」 窮人仇恨富人—— 這是普遍的規律。 三五 美麗的姑娘,你漂亮的大眼睛 使我無地自容: 這些溫柔的四行詩 就是為了將它們讚頌。 它們是兩團火,是兩個太陽, 它們是晴天的光明; 親愛的姑娘,你用它們的火 點燃了一顆顆心靈。 有的眼睛能點燃火花, 如今的作家們這樣講, 就像能打破頭顱的手槍 能點燃火花一樣。 五八 至於為什麼是這樣?我承認 這語言不怎麼甜蜜。 不過這痛苦如此令人驚奇 卻有如下的道理: 在痛哭流涕之後, 眼淚似叢生的艾草, 心中湧起春潮, 那是我神經的風暴。 笑聲跟著呻吟, 憤怒接著哈欠, 辱罵隨著語言, 燃燒連著視線。 頭腦將火焰 從口中噴射; 在昏暗的夜裡, 在漆黑的心窩。 靈魂中的風暴 使思想射出光芒, 於是一根根針刺 便長在了我詩句的花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