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的聖歌 · 最初的旋律 (1880-1886)
致讀者
讀者啊,倘若你聽到
我將無人理會的琴弦撥響,
要知道我同樣也有花朵,
快樂而又芬芳。
一八八一年七月十日於萊昂
獻給你
我看見
一隻鳥兒
在海岸旁
婉轉地
歌唱,
並飛向
遠方……
明月
照耀在高山上,
浪花閃著銀光,
她將彩綢般的羽毛
沐浴在月光里……
那就是……你!
我看見
一顆心靈
無法平靜
用憂怨
歌唱自己的愛情,
他的生命
似乎
在將岩石感動;
他放眼藍色的遠方,
伸展渴望的目光,
可憐的情人啊,
邊歌唱
邊嘆息,
不停地嘆息……
這就是我……自己!
一八八〇年
破曉
天剛亮!太陽
憂鬱的光芒,
用朝霞為山峰
披上了金色的衣裳。
百鳥齊鳴,多麼快樂
多麼動聽的歌唱,
輕柔地跳動
在松林的枝頭上。
鴿群用咕咕的叫聲
匯成美妙的樂章,
上千條溪水
在鮮花的地毯上流淌。
泉水的浪花
泛著銀光,
羽毛柔美的鳥兒
在天空飛翔。
玫瑰將晶瑩的露珠
儲存在聖杯似的花萼,
輕柔的風
親吻著芳香的百合。
總之,那是萬物的和諧,
那是萬物的美妙,
當看到那一天
造化之神露出了微笑……
太陽探出了純潔
而又至高無上的臉龐,
穿過紅色的雲
在天空播灑曙光;
宛似耀眼的明燈
射出一道道光芒,
給種子以生命
給鮮花以力量,
在天空中得意
偉大,勻稱,端莊,
宛似威武的君王
在他神聖的殿堂。
可這蒼天的君主
終於罩上淒涼的帷幕,
將自己光輝的面孔
沉入西方的雲霧。
小鳥兒紛紛
飛回巢中歇息,
它們悅耳的歌聲
頓時化作沉寂。
一位詩人的愛情
美妙而又迷人地誕生,
將生命與熱情
賦予他不安的心靈;
他對熱戀的憧憬
頓時化作雲煙,
而痛苦的詩神
卻留在他的心間。
一八八〇年六月
圖書頌(1)
上帝按照與其相似的形象
塑造了人;因此,他使人像自
己一樣具有創造性。書是按照
人與其相似的形象創造的;
書有生命,書是一種活物。
卡斯特羅·伊·塞拉諾
親愛的繆斯啊,請過來
給我以靈感:站起身
並融進我的歌聲
將得到拯救的人類讚頌。
人類用生命
而不是用貢戈拉和克魯斯
也不是用耶穌的犧牲
來贖罪,是用
無窮力量的思考與沸騰。
是用書,書就是光明!
光明!無限的光明,
向上的精神,
振動的原子,
都包含在書的神秘中。
上帝從自身的高度
降臨到天也似的書名,
降臨到它幸運的影響,
儘管我危言聳聽,
上帝在書純潔的本質中
使人類變得神聖。
光明:完美的胚芽,
像神聖的標誌一樣,
宛似髮帶纏在
偉大建築師的鬢角上……
書能照亮
灰塵似的昆蟲,
直至將反光折射成
彩虹,耀眼的太陽,
當它在天空運轉,
像一隻只金環閃光。
書為何物?書是光明:
是善良,是捨身救世的奉獻,
是哥倫布的羅盤,
是耶穌的語言。
支撐十字架的根基:
是科麥寧的話語,
是吉拉丹的韻律,
是莫里哀的喜劇,
是伏爾泰的開懷大笑,
是艾梅·馬丁的勸告。
鼓舞自豪者的要素;
神聖者光輝的閃爍;
駕御人類命運
永恆的法則。
人間的君主
在理性飛翔中的嚮導;
它飛向新的地方,
面對面地將上帝觀望
用弗拉馬里翁(2)的透鏡
以及他的目光。
……
請看,那位獨臂者,
他是何許人,孤苦零丁,
大家對他都很陌生,
他對祖國卻那麼忠誠?
我問:「他是誰?」
千萬個回聲激盪在
千萬個自豪的胸中,
它們親切地回答:
他是那本書的象徵,
作家塞萬提斯先生。
在此給我們一個微笑,
溫柔詩人的一首歌;
伴隨愛洛伊絲(3)的親吻,
阿貝拉爾的撫摩。
情人在這裡表現欲望
並使它如痴如狂;
在高尚的消遣中
對他們的美我們由衷地讚賞,
朱麗葉和羅密歐緊緊擁抱
我們在此將他們觀望。
這使我們愛戀並相信,
他們的話語深入胸中:
如果保爾和薇吉妮(4)
在聖皮耶爾的心靈;
我們依稀看見一座宅第,
充滿歡樂和魅力,
那裡有永恆的和諧
它來自安慰與福氣,
伊薩克斯用他的《瑪麗婭》
給我們帶來天上的消息。
伴隨著愛情的詩篇
響起戰爭的號角,
用維吉爾的豎琴
與荷馬的軍號。
在此為我們展示了
無法形容的地區
和無限快樂的途徑;
從《悲慘世界》
燃燒的書頁里,
復活了一個個生命。
勒南(5)向我們奉獻
一部耶穌傳;
洛朗(6)將語言的光芒
籠罩在我們身上;
佩耶坦將千萬條真理
傳授給我們。
新的自由之神
用摩西十誡碑
闡明了平等以及對國王
和獨裁者的仇恨。
有時以各種不同的方式
給專制的暴君當頭一棒。
對卡提利那(7)的控告猶如閃電,
宛似出自勇士胸膛的姑娘。
要麼在神聖的烈火中升起
宛似閃爍的光芒,
要麼將最純貞的愛情歌唱,
要麼在世界上傳揚
坎波阿莫爾的《多羅拉斯》(8)
和努涅斯·德·阿爾塞(9)的詩行。
書是理性純潔
而又神聖的避風港;
「卡提利那,你要橫行到幾時?」
西塞羅總這樣講。
永垂不朽者的氣息,
光芒四射的太陽,
每一頁引人入勝的書
都以其自身的力量
給我們以夏日的熱情
和春天百合的芳香。
人類的天才啊!
書是加的斯的演說家(10),
那鮮花、光芒
和色彩的激流,
是無限的詩情,
是美麗的心靈,
是熱戀中的詩人
渴望的發自內心的音韻:
特魯埃瓦(11)對妻子的竊竊私語
講述那《玫瑰色的傳奇》。
暴風雨之子,
胡言亂語的病人,
當烏雲發生爆炸
他撥動熱烈的詩琴;
拜倫,痛苦的渴望
折磨他激動的靈魂,
這些我無法解釋的事情
都在書本中:
曼夫雷多的閃電,
堂璜的狂風。
那憂鬱的失明者
有一顆偉大的心靈,
把《失樂園》吟詠:
彌爾頓(12)用耳朵
傾聽伊甸園的和諧
與至善的人聲,
他看見一個個小天使
唱著聖歌駕著白雲,
彌爾頓也是書的化身。
那寫下永恆詩篇的人
將可怕的事情歌頌,
他的靈魂暢飲了
燃燒著的語言,
在地獄的烈火中
(我對他五體投地,
恭敬並滿懷熱情,
心兒在激烈地跳動),
是書照亮了
不朽的天才但丁。
今天書就是那顆古老、
年輕而又熾熱的心靈,
他在聖者的前額上
折射出自己的光芒;
他的靈魂在明鏡上
描繪著自己無限大的肖像:
他就是幸運的先驅者,
維克多·雨果,思想家,
將愛爾那尼(13)歌唱,
在澤西島上流亡。
書是克維多(14)
流浪漢體的靈感;
是堂卡爾德隆
騎士體的繆斯;
是留在我們胸中
高尚的顫動,
當我們聽到
埃斯普龍塞達
那一首首迷人的詩篇
抒發著思念與愛情。
如果書在我們的靈魂中
延伸,會使我們的信心倍增;
它能剔除毒害我們的膽汁;
它能緩解扼殺我們的苦痛;
它使善良忠誠的愛國志士
充滿如痴如狂的熱情:
如今使帕內爾變得崇高,
使路易斯·米歇爾(15)——
書籍虔誠的信徒
變得尊貴和神聖。
書是望遠鏡,
能將無垠的範疇看清,
能看清我們的地球,
看清隕石和星星;
書也是顯微鏡,
通過小小的一滴溶液
能使我們看清一個球體
如何像所有的球體一樣浮動,
因為它是一個美麗的音符
在宇宙的合唱中。
書是我們的心靈
從中能讀到我們的感情,
要麼是一種震顫,
要麼是一種跳動;
書中有痴迷的魂靈,
書中有激情的洶湧;
伴隨著一瞥目光
愛的黎明在那裡誕生,
沐浴著朝霞
在朵朵彩雲中。
書是十五歲的美麗姑娘
那和諧的思想,
那裡沒有悔悟,
只有憧憬和熱望:
書是她潔白的前額
象徵純潔高尚;
一位熱情的小天使
心中充滿歡暢,
正在讀生命之書
就在姑娘的耳旁。
書是力量,是勇敢,
是食物,是威嚴;
是思想的火炬,
是愛情的源泉。
書是崇高,是安慰,
是熱量,是火焰,
是經歷與激情之本,
底墒的偉大,
天上的美好,
千真萬確地都在書裡面。
……
* * *
(1) 本詩是1882年1月尼加拉瓜國家圖書館落成時,詩人應邀寫成並朗誦的,當時他還不滿15歲。全詩由一百首十行詩組成,在此選譯其中二十三首。
(2) Camille Flammarion(1842-1925),法國天文學家、科普作家。
(3) Héloïse(1100-1164),法國天主教哲學家阿貝拉爾(Pierre Abélard, 1079-1142)的學生,後者因與她相愛而受到教會的迫害。
(4) 法國作家聖皮耶爾(Bernardin de Saint-Pierre, 1737-1814)代表作中的主人公。
(5) Ernest Renan(1823-1892),法國歷史學家、作家、哲學家,著有《耶穌傳》、《基督教起源史》、《以色列人民史》等。
(6) François Laurent(1810-1887),比利時法學家、歷史學家,著有《人類史研究》、《法國民法原理》等。
(7) Lucius Sergius Catilina(約前108-前62),羅馬共和國末期的貴族,他策劃的反對元老院的陰謀被執政官同時也是演說家和修辭學家的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前106-前43)揭穿,後者發表四篇《對卡提利那的控告辭》。
(8) Ramón de Campoamor(1817-1901),西班牙詩人,《多羅拉斯》是其抒情詩集。
(9) Gaspar Núñez de Arce(1834-1903),西班牙詩人。
(10) 應指西班牙劇作家、詩人和法學家霍維利亞諾斯(Gaspar Melchor de Jovellanos, 1744-1811),他曾任司法大臣和皇家學院院士;在法國占領西班牙期間,約瑟·波拿巴任命他為司法大臣,他予以拒絕,表現出愛國氣節;後參加加的斯中央軍事委員會領導的抗法鬥爭。
(11) Antonio de Trueba(1821-1889),西班牙自學成才的詩人、作家,著有故事集《玫瑰色的傳奇》。
(12) John Milton(1608-1674),英國詩人,雙目失明後創作了三部長詩《失樂園》、《復樂園》和《力士參孫》。
(13) 雨果同名劇作中的人物,該劇於1830年上演。
(14) Francisco de Quevedo(1580-1645),西班牙詩人、作家,著有小說《流浪漢的榜樣,無賴們的楷模,騙子堂巴勃羅斯的生平》。
(15) Louise Michel(1830-1905),原為教師,1871年參加巴黎公社,為反對凡爾賽軍隊而戰鬥,公社失敗後入獄,1873年被流放,1880年遇大赦後繼續從事革命活動;著有《回憶錄》。
一雙眼睛的歌
太陽的紅色光芒
停止燃燒閃亮,
黃昏在你的眼裡
已經進入夢鄉。
當白晝消逝
以千絲萬縷的柔情
給你留下朦朧的餘暉
和無限的惆悵;
當夜色在寥廓的天空
展開幕帳
求你將
天空的湛藍收藏。
正因為這樣,美麗的姑娘,
此時此刻,在你的眼睛上
才瀰漫著湛藍、清澈
夢一樣的光芒。
正因為這樣,紅色的太陽
才既不燃燒也不閃亮,
黃昏才在你的眼裡
進入夢鄉。
一八八四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