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書生活 · 書與禪宗

顧隨 《詩書生活》
詩書中討生活——致弟子滕茂椿(莘園、心圓)十三通 一 莘園兄青鑒: 大作捧讀一過,頗有意致。唯句法未能遒煉,尚是功夫不到。余於學詩,自十歲起至卅,仍是門外漢。卅以後,從尹默師游,始稍窺門徑。近五年來,致力於黃山谷、陳後山、陳簡齋、楊誠齋諸家之詩,自謂有得。惜默師遠在天南,無由印證耳。 兄下禮拜一日上午,如有遐可過我一談,當為細述此中經過。又不知有此閒趣否耳。草草即頌 吟祺 苦水再拜 四月二日 如新十時到寒齋,當到北海散步,何如?希示知。今日意緒甚不好,作此短札,乃有塗改,可笑也。 二 莘園兄: 《譯叢補》(註:魯訊的譯作。)自攜來之後,每晚燈下讀之,覺大師精神面貌仍然奕奕如在目前。底頁上那方圖章,刀法之秀潤,顏色之鮮明,也與十幾年前讀作者所著他書時所看見的一樣。然而大師的墓上是已有宿草了。自古皆有死,在大師那樣地努力過而死,大師雖未必(而且也決不)覺得滿足,但是後一輩的我們,還能再向他做更奢的要求嗎?想到這裡,再環顧四周,真有說不出的悲哀與慚愧。在我,是困於生活(其實這也是託辭),又累於病,天天演著三四小時單口相聲,殊少餘暇可以寫出像樣的作品來的。十年前的一篇小說《佟二》已在《輔仁文苑》上登載出來,可惜社中只送我一本,未能相贈為憾耳。夜深,甚草草。此頌 著祺 顧隨拜手 五月廿一日燈下 三 莘園兄如面: 昨日駕臨小齋。以山妻病相頗險,心緒不寧,未能暢敘,歉歉。今日早起,看其情形甚好,眠食俱佳,殊出人意料之外。私心愉悅,不可名狀。明日吉祥園夜戲,則恐仍未必能觀光。天熱,又夜間怯於久坐故耳。兄未悉有興否?唯演來亦大料不夠太好,去與不去亦無大關係也。 吾比來寫字似又有小長進,為孟銘武兄寫得兩小幅,頗自喜。昨兄見過時,惜未取出一看。大卷急切不能下筆,恐匆匆負此佳紙。然既有此意亘胸中,即愈不能佳也。草草遂盡兩頁紙。 專頌夏祺 苦水再拜 六月七日 莘園自西郊歸來,駕過荒齋,共話今昔,不勝感喟(註: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次日燕京大學被日寇劫奪,師生被限令當日離校。時滕茂椿正就讀於燕京大學,次年夏始准許回校搬取個人行李物品。他回校後見湖濱宿舍門戶敞開,書籍、被褥、物品已被洗劫一空,校園雜亂荒蕪。回城後他將實情向顧隨稟告,師生相對嘆惋久之。),因賦長句三首: 一帶紅樓映夕暉,縈青繚白四山圍。 園花寂寂無人見,華表雙雙待鶴歸。 狡兔逡逡狸豎毛,舊攜手地長蓬蒿。 過雨櫻桃熟初透,共誰擷取佐春醪。 幾度良宵吹玉笙,舊遊如夢欠分明。 群花寂寂胭脂落,一徑荒荒蕭艾生。 始信桑田變滄海,怕登高閣眺新晴。 歸來淚灑城西路,紅日蒼山管送迎。 卅一年六月八日寫奉莘園道兄。 苦水 四 莘園道兄: 上周晤面兩次,一在小齋,一在尊寓,又同游北海,甚暢,本可以不再寫信。唯聞董魯庵先生於上月出家(註:董魯安實以出家為名奔赴解放區。),留書與家人,具說決往僻縣深山,家中亦不必尋覓云云,心中不無棖觸。昨夕夢中,為雷雨驚醒,輾轉不能入睡,因念董大師此時不知閉關何處。韋蘇州詩云:「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真不啻為此刻情景寫照也。今晚亦頗思作一詩,但珠玉在前,未免難於下筆,恐終於一字也寫不出耳!草草,不盡。即頌秋祺 苦水再拜 九月十六日 五 心圓道兄如晤: 手書誦悉,吾輩平時作書,信手寫去,遂多病態,比至立志學書方才覺得雖不為晚,然總不免多費一番手腳。平直乃是苦口良藥,多多服用,自然有益。近中心氣苦未能平和,不克安心創作,只和得何先生七絕二章(註:何其鞏子亡故,有《哭玲兒》詩。): 甘羅事業逐飛煙,自古聰明艱大年。 寄語華陽真隱道,人間會有再生緣。 釋氏談空破死生,由來四大有虧成。 可堪半夜罡風惡,吹斷碧宵雛鳳聲。 湊韻而已,不復成詩。草草,即頌 秋祺 苦水和南 十月八日燈下 六 莘園道兄如晤: 昨晨外出,到一同事處小坐,竟至失候,歉歉!今晨小談,甚暢。唯未提及作字,不知兄比來字課工夫如何?能不間斷方好。吾年來雖有志於此,然時間與精力有限,不免有一曝十寒之恨,進步殊少。大凡為學,說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說一尺不免是零,行一寸則實實在在地一寸也。此非獨作書一事為然矣。 兄年富力強,公餘之暇,正宜勉力讀帖、臨帖,久而久之,自有一番悟入,亦自有一番受用。所謂「歸而求之,有餘師者」,此也。草草,即頌 秋祺 苦水再拜 十月十一日 此紙第一行是今早未晤面前所寫,方寫得「處」字,而兄已至小齋,遂擱筆。今晚燈下獨坐無俚,乃足成之,亦無許多話要說,但使此紙不廢置耳。不笑,不笑。 又白 七 莘園道兄如晤: 手教並轉來銘武兄書俱誦悉。五律四章頗有韻致,修辭或有不甚精到處,當是手生之故,不足為害也。大凡吾輩今日生活所最要保持者為詩心。詩之或作與否,及作得成熟與否尚在其次。近來在課堂中常發此議論,不知兄以為如何。賤恙雖未大好,然日有起色,腰腳覺得有力,可慰錦注。房東已將房賣出,又需搬家,殊覺叵耐。刻在找房,請兄亦代為留意。然需在後門一帶方佳耳。即頌 春祺 苦水再拜 三月十八日 八 莘園兄: 手書與大作二章,今午接到。詞雖雲效拙體滕茂椿詞題為《讀〈霰集詞〉竟,效吾師體試填〈臨江仙〉二首》,然甚有思致,較之以前所作,進益多多,可喜也。隨手為改定數字寄還,或有助於吾兄之揣摩,亦未可知。拙詞不足學,一如拙書。學之而善,已自不成家數;學之而不善,病不滋多乎?苦水之詞與字,亦不盡學尹默師。兄當能解此意。春假七日,不覺草草遂將過去,悵恨如何!假中除三到北海,余時大都堅坐空想。久不作詞,近中頗有詞意,已作得三首,見另紙。尚有二章腹稿猶未就也。義山詩、六一詞,可常讀之。如有疑,每周末日下午過我一談,或能為兄說之。今日上午為司鐸書院學生改得十本譽子,神疲字甚草草,不罪。 即頌吟祺 苦水再拜十一日 浣溪沙(三首) 城北城南一片塵。人天無處不昏昏。可憐花月要清新。藥苦堪同誰玩味,心寒不解自溫存。又成虛度一番春。 自著袈裟愛閉關。楞嚴一卷懶重翻。任教春去復春還。南浦送君才幾日,東鄰窺玉已三年,嫌他新月似眉彎。 久別依然似暫離。當春攜手鳳城西。碧雲縹緲柳花飛。一片心隨流水遠,四圍山學翠眉低。不成又是隔年期。 昨夕有友人來小齋坐談,不覺遂進一盞茶,友人既去,解衣上床,竟不成眠,枕上口占小詞三章。晨起錄出,稍近平妥。莘園學詞甚有思致,故即以此稿寄之,不復重抄也。 四月八日苦水 九 心圓道兄如晤: 日前得手書,冗未即復。諒之,諒之!銘武信一紙附上,又拙詩七首,「北海中坐談」四章當稍佳耶?搬家在下禮拜中,以非星期,恐公忙,亦未便邀兄前來照看也。昨日為周太師母(註:魯迅、周作人之母。)接三日,曾往吊,見舊雨多人,皆老蒼憔悴,不禁慨然。又座中皆袷衣,而余尚未脫棉。年未五十,疲憊如此,真無奈何。大作於日前曾批改數處,不知當尊意否?今日作字過多,臂為之酸。甚草革。專此即頌 春祺 駝庵拜手 四月廿五日 十 莘園道兄如晤: 所送來毛筆極佳。不知彼肆中尚有多少存余,若不多,可以悉數購出,儲做不時之需。唯恐不耐使,以鋒大銳利,易於磨禿耳。然較之銘武所購夏毛,實優勝多多也。至紙則殊不甚佳。若其價格比之丹明慶遷安紙不過於便宜,可不必購存,以其質過粗,既不潤墨,又易傷筆也。 比又作字否?有正書局之放大本黃庭經,若以唐人平直之筆意寫之,頗有好處。兄可以一試。事繁,先不多寫,即頌 日祺 苦水再拜 五日燈下 十一 莘園兄: 禮拜日之游,雖非賞心樂事,然而廢園散策,松下清談,在我這多病之軀,卻是不可多得的清福。歸來雖略覺疲乏,夜睡尚安穩。 現在有一件俗事要同你商量。這個月的食糧配給單,至今尚在碾兒胡同何里長手中,不肯發給。找了他幾次,始則言語支吾,繼則避不見面。這使我這不善於理事與處世的人,真真無法可使。你能替我設設法嗎?碾兒胡同還有一位穆萬翔,似乎記得是里長。能找找穆公崇栻探探口氣嗎?此時還不想鬧到官面上去,年來實在不願與人爭氣也。 食為民天,所以如此著急;而且本月廿五日便是食糧配給截止之日,所以更是急上加急。署中事想仍甚忙,又給你添上麻煩了。唉唉,這是多麼惡劣的一段散文呵。 我你怕不能相遇,所以帶了信去,預備你如果不曾自公退食,便將此信留下,當做一件報告書。 祝福 苦水 十九日 十二 連日寫「孔門詩案」已畢其十之七,而體中時時覺不適,想是用心稍過之故。昨雖無課可以寫稿,亦竟不寫。四時後獨自步行至北海,登白塔而返。今晨到校上一時課歸來,尚不甚覺累,頗自喜也。唯仍不擬續寫「詩案」耳。 兄況何如?想甚佳,署中事亦必大定矣。頃破開舊藏方袋面一個,味幸不變。本禮拜日下午下班後,請直來寒齋便飯。雖無餚菜,可同吃大饅頭,以鹹菜下之也。倘有事不能來,可以電話通至文學院教務股,告知之英,當另訂期。草草,余面罄。 心圓道兄 苦水和南 十二月一日 十三 莘園兄如晤: 手書並所惠民幣壹拾萬元均於今日下午收到。感與愧並,如何可說,即亦不復說也。兄所作字,筆姿益見挺秀,唯結體間有不合法度處,尚是揣摩古帖功夫未到之故。然亦不足為慮,不佞四十歲時方學默師書,今余已望六,始窺見古賢使筆運腕之妙,而於結體仍未能古樸茂密。兄年事方盛,已有此成績,假之歲月,何愁不成乎?日昨見毛主席之三點重要指示,嘆為天才領袖經典著作,已寫得兩本,第一本為舍親取去,尚有第二本在小齋。兄如來京,當以相付。月之四日楊敏如女士以事來京,王振華君托其帶下一部《蘇聯文學史》,此書確不易購買,然此刻亦已不需購買矣。比來讀書之勤,實乃廿年來所未有。三數日來覺頭暈,乃又以作字消遣。暑後決意出山(註:此前因大病休養三年。),唯攤子擺在何處,刻尚未定耳。今日寫字過多,手戰,此信甚草草。 此頌春祺 顧隨敬禮 二月十一日燈下 願足下成為南嶽下之馬祖——致弟子葉嘉瑩十一通 一 嘉瑩女弟鑒: 攜去「詞說」《稼軒詞說》想已讀得一過,不知於行文說理兩方面覺得有敗闕處否?務希直言見告,勿客氣也。友人謂某用「會不會」太多,又稱稼軒每曰「老漢」,亦不甚妥。君於此評有同感否?「說蘇」《東坡詞說》亦脫稿,自視較之前作為佳,到校時可便道移步蝸寓取去一看。前所云代抄一事何如?需糾合校友十數人俱有同好者方得。如此每人分擔二三篇即可抄完,庶輕而易舉耳。日來又擬說大晏詞,昨已選定詞目,唯上課在即,假使即行著手,十日內亦未必能說完也。草草。 即頌 吟祺 顧隨拜手 九月十三日午 二 入伏後遂大熱,書既不能讀,文亦不能作,每日除揮汗抄書之外,吃睡而已。去歲君曾與在昭君送來扇面二件,擱置至今始寫得,字殊不佳,賴尚是小字真楷也。便中過北城,可來小寓取去。君近何作?念念。草此即致 嘉瑩女棣 去病拜手 七月廿三日 三 大作小說一篇,不佞定名為《水邊的話》,並送往《新生報》,在副刊上登出。聞該社有過五月廿五日不領稿費,便將稿費捐助社中之規定。君與該社素無淵源,犯不上「慷」此一「慨」,何不於一二日內往取出之乎?社在宣外丞相胡同。此致 嘉瑩同學 馳庵 廿二日夜 署名系用迦陵,或者需刻一木質小章乎? 又白 以前曾有一熟人在該社做事,刻此人已脫離該社,領稿費或當稍麻煩耶? 四 兩日以來,氣候驟變,暑雨蒸濕,大有入霉之勢矣。不佞腰腿疾,最怕此種天氣,愈益不能讀書作文。攜去書數種,恐不能饜足足下讀書之欲;但如為學習英文計,或當不無小補耶?不佞雖不敢輕於附和魯迅先生「不讀線裝書」之說,但亦以為至少亦需通一兩種外國文,能直接看「洋鬼子」書,方能開闊心胸,此意當早為足下所知,不需再喋喋也。年來足下聽不佞講文最勤,所得亦最多。然不佞卻並不希望足下能為苦水傳法弟子而已。假使苦水有法可傳,則截至今日,凡所有法,足下已盡得之。此語在不佞為非夸,而對足下亦非過譽。不佞之望於足下者,在於不佞法外,別有開發,能自建樹,成為南嶽下之馬祖,而不願足下成為孔門之曾參也。然而「欲達到此目的」,則除取徑於蟹形文字外,無他途也。凡以上所云云,足下亦能自得之。苦水所以不能已於言者,則是老年人絮聒之常情,自知其可嘆而不克自已耳。草草。此致 迦陵女弟 苦水拜手 七月十三日 五 暑雨蒸濕中連看新生試卷四日,今日竣事。獨坐倦駝庵中,頗覺與夢相似也。暑假後任教何校想已定。在昭弟事若何?陳淑靜君囑作字,且謂寫得後交君轉交,如到北城來可取去。上課時專為人,假中乃可為自己做些微勝業,望君能寫出幾篇東西來交不佞一看也。英文讀得有興否?今日在什剎海小書攤上購得美國桑戴克著《英文四千字表》,覺得頗有意思,擬常常看看。知新不能說,且溫故耳。草草。再致 迦陵女弟 苦水上 七月十八日 六 嘉瑩女弟英鑒: 卅六年開歲以來作得詩十三章,計長句十二章,短句一章;又北小令五章及中法大學文史學會講演稿計六千餘字,想俱已見之。比仍時時思有所述作,而體力不支,尚未能動筆也。「李杜的交誼」小文一篇,頃遍翻案頭亂紙堆亦覓不得,仿佛記得是在昭棣攜去。不佞老而善忘,煩費神以電話向在昭一問。如果在其手下,可囑其順便交還不佞,或就近交與小女之英亦得也。又「無弦琴散曲稿」及《遊春記》(亦在在昭處),比時常念及,亦希帶下為荷。草草,此頌 春祺 苦水再拜 三月十八日 七 嘉瑩女弟鑒: 刻已解夏,想近況至平善也。不佞衰疾侵尋,自《和陶公飲酒詩》後,久不事吟詠。月底月初間,為人所迫寫得論禪語錄兩篇,亦殊不能自認為滿意,見地不真如何能有好文章?頗思放手,而牽於情面,難以解脫。即此便已非復禪門作風,則拙作之與禪相去豈止十萬八千里而已乎?一連四日為校中看新生卷子,今日始得清閒。獨坐倦駝庵中,忽思拙作古近體詩自卅二年起即未存稿(卅六年所作卻有副本),棣假中如無事,能與在昭一同代為搜集謄錄一過乎?倘蒙見允,可來小寓取洋宣稿紙,以其便於鋼筆書寫耳。馮君培先生之散文集《山水》已出版,承見贈,弟如欲看,亦可一併取去。專此即頌 撰祺 顧隨再拜 七月十九日 八 日昨大熱,今日又霖雨不止。苦濕是我素,無足道;所異者,今歲苦熱殊甚,則向所未有也。放假以來,不曾好好讀書作字,作文更談不到矣。日前輔大校友某君送來馮友蘭所著《新原道》一書,初亦悠忽置之,不意昨日連讀數章,始覺得著者見地明白,論斷謹嚴,不但非同尋常,亦且非同小可。年來不佞於堂上論文,時時說及「韻」與「品」,而於「韻」之一字,尤為再三致意。不過橫說豎說,始終達不到向上關捩子,所以終竟也不是末後句。讀此書後,方覺有轉語可下。夫天、道、自然三者(亦即是一體),同時是智慧底,亦是道德底。文心之合乎三者之道德底方面者有品,其合乎智慧底方面者則有韻。此語若為鈍根人說,苦水尚需再自下若干註腳始得,但為迦陵說,便已足夠足夠,再多,即為不智了也。馮先生此書,將中國從古至今的哲學及哲學家分別予以說明與評判。「禪宗」一章,尤為徑直、明白,為自來說禪者所未有。所以者何?苦水終是慧業文人,不曾窮源追本,馮先生則真內行也。此書本市商務印書館出售,市價需八百元余,何妨購而讀之。此致 迦陵棣著席 苦水白 八月二日 至此書文章,不是文人底,而是學人底,須另眼觀之。 又白 九 嘉瑩女棣: 下星期五日(月之十九日)下午五時半祈與再昭同來小寓便餐,尚希勿辭。外致在昭一紙,以不知其通信處,祈轉交。拙詩一首相送,當另紙寫一幅,茲先寄上一看。余俟面詳。此頌 日佳 顧隨再拜 三月十二日 送嘉瑩南下 蓼辛荼苦覺芳甘,世味和禪比並參。十載觀生非夢幻,幾人傳法現優曇。分明已見鵬起北,衰朽敢言吾道南。此際泠然御風去,日明雲暗過江潭。 日明雲暗乃法眼弟子天台韶國師語也。 嘉瑩棣吟正 馳庵未是草 十 嘉瑩弟: 二日所作書,今午寄到。像片自當珍藏。信則一口氣讀完,雖然有六頁之多。寂寞極難破除,唯一的辦法是稼軒老漢所說:「卻將千古無窮事,放在愁邊。」寂寞之感,最好是沒有,倘已有之,便是陸士衡《嘆逝賦》上的話:「緣情而來宅。」所以要緊的是不去理會它。此亦談何容易?如不是神經上起了繭,即便需以工作——身底或心底——去抵制它。以上所說是廢話。南京,不佞是一個熟人沒有。有個極熟的人卻住老虎橋獄裡,你當然知道他是誰。不過他之寂寞一定更甚於你,你此刻也決不會去看他。寫著寫著,廢話又來了。校中已放假,於是乎天天寫扇面,為的是每一件可以賣個一百萬兩百萬的。老家裡來了一位妹妹,日日口若懸河;一位從弟則是「終日如愚」。外甥女才九歲,濃妝艷抹;侄子(十歲了)則木雕泥塑。不佞居然無病,神經底起繭乎?工作底抵制乎?俱是乎?俱非乎?希嘉瑩下一轉語。 問你好!並問趙先生好 苦水合十 七月七日(抗日戰爭紀念日) 信寫得好,只有「到」處寫作「倒」處,是筆誤。又信封上的「鄴」字,疑當做「業」字。可是我的覆信照樣帶著耳朵哩。 十一 秋後開學任課頗多,輔仁、師大及中法三校計共十八小時。既為情面所牽,又為生活所累,遂致如此奔波。年長體衰,何異於自埋也邪?上課不數日即傷風,幸不甚劇,然亦至今未大好,而霜降已過,冬意轉深矣,如何如何! 今日下午得惠寄盧氏領虹宦所刻印書七種,皆向所未見,感荷感荷。盧氏江南才子,夙有文名,然筆下甚庸弱。詩文無論已,即其素所擅長之曲子,亦難使苦水道一聲「好」「好」耳。又不佞久不讀曲及作曲,今日下午取《山居詠》閱一過,其可取者一如北地鴨梨,只有脆生而不堪咀嚼,反不如《中央日報》所登大作,雖有生硬處,終多遠韻也。近又讀何書,有新作否?至以為念。不佞暑中寫得幾篇散文,尚不惡,有兩篇發表於天津《民國日報》,不悉曾見之未?開學後帶病寫得《揣龠錄》第十一篇,殊遜前此之精湛,神衰體弱,宜其如是。第十二篇交稿期亦近,然刻正摒檔移入新寓,恐終須曳白出場矣。 天寒珍攝為盼。燈下草此,不盡 縷。此頌 迦陵吾棣儷祉 顧隨再拜 十月廿八日 《紅樓夢新證》隨想——致弟子周汝昌(玉言、射魚)長函六通 一 上次發書次日之上午,即收到大著兩冊。其時手下正壓著一點活需於一兩天內做完,所以拆封之後,僅僅欣賞了一下書的封面,並不預備讀下去。還有一番意思,說來我不怕你見怪,而且也一定不會見怪,就是:我知道這部書是用了語體寫的,而我對於玉言之語體文還缺乏信心,萬一讀了幾頁後,因為詞句、風格之故,大動其肝火,可怎麼好?不意晚夕洗腳上床,枕上隨手取過來一看,啊,糟糕(糟糕云云,恐此夕將不得好睡也)。放不下手了,實在好,實在好!再說一句不怕見怪的話,簡直好得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是從大著最末的部分讀起的,即是從玉言講脂硯齋評本的「評」那一部分讀起的。脂齋是枕霞公,鐵案如山,更無置疑之餘地。述堂平生不曾見過脂評「紅樓」,見不及此,事之當然。卻怪多少年來紅學大師何以俱都霧裡看花,眼裡無珍?若不得射魚大師抉出廬山真面,幾何不使史公(雲老)竊笑而且叫屈於九原之下也?起個哄,以雲老之豪邁,或竟大笑而不竊笑,不過以雲老之「咬舌子」,假如叫屈,不知又作何狀耳?(自註:雲老與雪老為對。玉合子底、玉合子蓋也。) 而又非寧唯是而已。玉言風格之以駿逸,文筆之犀利,其在此書,較之平時筆札(自然以不佞所見者為限),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概是玉言見得對,所以說得出,而又於雪老之人、之書,不勝其愛好,於是乎文生情,情生文,乃能不期於工而自工。(自註:是「概」非「蓋」。「概」雲者,述堂不欲自必之辭也。)述堂欲斷言:而今而後,「新證」將與「脂評」同為治紅學者所不能廢、不可廢之書。天下明眼人亦將共證述堂此言之非阿其所好也。好笑××氏近日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一篇文字,居然欲說:一切考證皆是「可憐無補費精神」。不過持此語以評舊日紅學家的文章亦或可說是道著一半。該氏亦特未見「新證」耳。使其見之,當不為此言。(自註:寫至此,遙望窗外,草木黃落,夕陽下樓,天遠無際,擲筆嘆息,不能自已。) 如今且說「新證」此章標題下面加了個「?」,記得仿佛是「脂硯齋即史湘雲?」足見玉言之虛心,不欲遽然自以為是。這原是治學的人應有的態度。述堂看來,卻以為不必。如今玉言不必過謙,述堂亦決不肯為吾玉言代謙。根據「新證」之引證、之考訂,脂硯齋絕對是雲老,斷不可能是第二個人。即有可疑,亦是雲老自布下的疑陣,故意使後人撲朔迷離,不能辨其雌雄。而卻又自留下漏洞來,使後之明眼人如今世之射魚村人其人者,得以蛛絲馬足地大布其真相於天下。若問雲老當日何苦如斯,述堂答曰:這便是舊日文士藏頭露尾的相習成風,雲老快人亦復未能免俗。然而如此說,亦是屈了雲老。所以者何?雲老蓋深信自家之評將與雪老之書天地比壽,日月齊光者也。彼不願俗子(滿腦袋封建和教條的人)知其為出自自家之手,而又決不肯使眼光四射(不止射「魚」而已)、心地純潔如吾玉言其人而不知其為出自自家之手者也,藏頭露尾云乎哉,果也,百年(?)之後,枕霞外(?)舊(?)史得一知己——此非偶然,亦非皇天不負苦心人,歷史發展、勢之所必至也。此玉言所以不必過謙,而述堂亦決不肯為吾玉言代謙者也。 可惜「新證」此時不在手下(為系中一同仁借去了),不然,述堂將於可能之處,一一抉之,為玉言助喜。於此,即有人謂述堂是玉言的應聲蟲,亦在所不惜。於此,即有人謂述堂與玉言在演雙簧,亦在所不顧也。 廿七日寫至此 有人疑脂評筆墨庸弱,未必出雲老手:此誤也。大觀園中諸女同志皆苦不甚高,不獨雲老為然,而在爾時,固已鳳之毛而麟之角矣,此不足為諸女同志病。又脂評所有差別字,皆得玉言校正,雲老九原有知,定當感激。唯私意此諸差別,未必儘是抄書人之過。向日女性為文,頗愛作別字,雲老或不例外耳。 又白 今早大霧彌天,近午不散,誦義山「秋陰不散霜蜚晚」之句,為之慨然。又骨疼鼻塞,恐是傷風之象,擬趕速結束此函,以便將息。下文或將更形草率,玉言勿訝。 「新證」就本「記」考定雪老生卒年月,並證明本「記」中事實是編年寫出,才大如海,即亦未敢奉承,要是心細如髮。此等工作,除玉言外,亦復誰人做得?至為證明當年「芒種」,並萬年曆亦用上;可知吾輩文人博學多能是極本分事,但不可與痴人說夢而已。 要之,「新證」是本「記」的鐵的註腳,且使讀者得知雪老當時創造是如何的適合於今日所謂現實主義。若說射魚是雪老功臣,即未免抬他「玉兄」,屈我玉言。述堂於雪老到今仍是半肯半不肯:肯者,是他的「賢美」;不肯者,是他的「未學」。如謂其「未學」是時代局限性,述堂亦難於輕輕放過他。即以文辭而論,述堂亦時時嫌他忒煞作態,特別是其四六;作嘔當然不到的,然而每一見之,輒覺肉麻,此肉麻之感,亦且與述堂之年齡以俱增。難道述堂真地老了麼?玉言於此,於意云何? 述堂以上云云,不免以愛憎為去取。然而「紅樓」一書,佳處在白描而不在雕飾。玉言於此,當有同感。即如「新證」所舉「玉兄」出祭金釧「一彎腰」云云,實是雪老天才底光輝燦爛處也。(其餘自然可以類推。)附帶一筆,玉言此處引拙作一段,來書又致歉意,此則未免謙之過當。所以者何?「新證」如此好書,而采及謬見,則述堂「與有榮焉」也已。 現代人為文好講究作品中的思想性。「新證」的思想性如何?述堂自家的思想性尚不能正確,故亦難於下斷。唯淺見所及,「新證」一書于思想性方面,的確做到了「可以無大過矣」。若夫掂斤播兩,吹毛求疵,則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而述堂不與焉。 曹頰進龍袍,被雍正帝訓了一頓,玉言於此下,曰「可憐可嘆」,此似不可。蓋今世之判斷事理,一本理智,是是非非,一一分明,不需憐他,亦不需為之嘆耳。玉言云爾不? 至於其他意見,以原書未在手下,又未曾精讀數過,此刻隨想所及,隨手寫出,容有未當,玉言察之。 「史料編年」過於求備,頗有「貪多」之嫌。將來必有人焉出而指摘。(魯迅翁當年作「小說史略」,而「溢」出了一部「小說舊聞鈔」。如說「新證」相當於「小說史略」,則「史料編年」章中之材料,太半皆「舊聞鈔」耳。)深望再版時之「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也。此其一。 行文用語體,而興之所至,情不自禁,輒復夾以文言,述堂不在乎,亦恐有人以為口實。此其二。 行文有時口風逼人,鋒芒過露,此處不復能一一舉例,切望玉言自加檢點。此其三。 續有所見,當另作函。 玉言賢兄過眼 述堂拜手十月廿八日午刻 文中,忘記何處,「饜心」之「饜」排作了「 」,「 」是「懨」字,與「饜」似有別,「饜」之本字是「厭」。《孟子》:「此其所為厭足之道也。」正作「厭」。 兄見賜之一部,中有「敗葉」,如有多餘,能再賜一部否? 又白同日 參加了政治學習歸來。(這學習,王主任原本不讓我參加的,而且也已得到領導上的許可。因為從本周起,四年級生有六周的實習,我就閒下來。左右是閒著,樂得學點兒本領,所以決意參加了。複次,倘不是有閒,這封信也就寫不起來。)吃過五點到此時習為慣例的點心,覺得氣力興致一切俱好,再寫幾句,以當長譚。如其興盡,隨時閣筆,明晨續寫。 題簽(註:題簽:指「新證」初版封面之書名題字。此題字是周汝昌集老師顧隨的字而成,但事先並未告知老師,故顧隨此信生出以下一大段關於題字的揣想。),來書以為頗似默師大筆。述堂乍見,亦以為爾。細審之後,真應了禪宗大師一句話:「雖然似即似,是則非是。」最大的馬腳是:出鋒皆不健不實。(悟得此一句子,便明得默老筆意,亦且明得使筆之法。不得輕易。)「夢」之末筆,「新」之末筆,皆可以證吾言。試取新版《水滸》及文懷沙《屈原集(?)注》題簽比並觀之,(京註:原信在「滸」字最末一筆及「屈」「原」二字的撇上都畫了圈。並於紙頁上方寫有「自註:圈處指出鋒處也。」數字。)玉言聰明絕頂,必能瞭然於何者為出鋒,何者為健、為實。至於「夢」之「 」頭作「 」,「 」字右文「登」上之 作「 」,確是默老結體之法,然而不熟不精,勉強之跡宛然在目,絕非老師親筆也。述堂曾再三尋繹:此五字如不出於老師,畢竟出於何人?此一問題,有三種假設的解答。其一,出於弟子,如非親炙,亦必私淑(否即不能如是之亦步亦趨也),唯不能指名以實之。其二,出於某世兄,蓋默師哲嗣皆學父書,而名令年者侍左右最久,可能為此君。其三,出於平君夫人(師母也,姓褚,名保權,平君其字)。馮至說:平君書學老師,殆可亂真,然亂真云云,在他人或然耳;瞞不過述堂的老眼也。以上三假設,第一,今世除孟子銘武外,難得有別人,故此一假設可以不立。第二,令年世兄向不曾聞作過此種筆墨(謂題簽也),亦可以廢而不用。然則其果真出於平君夫人乎?意者,老師偶而倦於命筆,遂令平君夫人書之;或平君夫人素亦喜讀《紅樓》,老師亦遂令其與吾玉言結此一段文字因緣乎?不必如此,但做如此想,述堂亦不禁「喝一聲彩不知高低」矣。(述堂喜幻想,此段文字遂落人唯心論。然亦不顧也。) 津門自農曆八月以來,秋高氣爽,美麗無既。中秋節後,曾與內子至謙德莊人民公園(是舊時李善人家園否)一游,不必以擬京中之北海、中山,要自不無其可取也。 草草又盡兩頁紙,總不如面談耳。 羨廿八日燈下 由於玉言「新證」之業已殺青,而想到述堂「說紅」之尚未脫稿,是以今晨便不急於發信,且再寫此一頁紙。 「說紅」於出京前只寫到「大觀園人物分」中之二木頭,尚未到三、四兩位姑娘,遑論林、薛?到津後,初是奠居未定,後是業務相逼,當然不能續寫。閣置既久,乃並初命筆時之腹稿亦拋到爪哇國里去了,即要寫亦無從寫起。初起草時,曾擬得節略曰某「分」某「分」者,寄呈玉言,想仍在篋中,得暇希錄副寄下,以便揣摩。總之,有玉言之「新證」,便不可不有述堂之「說紅」,既並駕而齊驅,亦相得而益彰。唯是「說紅」行文用語錄體,支離即使未必,怪誕要是不免。好在寫成之後,只預備出示知交如玉言輩其人。若夫鼠目寸光、無識下士未必能見得到,即使見到,亦笑罵由它笑罵,好「文」我自作之而已。 「紅樓」一書文評,最不易作,今得「新證」便省卻許多手腳。何時能有人整理「脂評紅樓」而印之?(此事要亦非吾玉言不辦。)俗本可厭,誠如尊言。 述堂廿九日早 「說紅」暗中摸索,頗有與「新證」互相符合處。雖不必即詡為「大略相同」,私心亦時時竊喜也。初擬即以未完稿寄奉一看,繼思總不如寫竟之為得。亦且此間明春便開小說講座,寫出,正是一舉兩得耳。 「說紅」亦只是分析「紅樓」中人物性格,尚未能專力批評雪老之文字也。 二 玉言賢兄史席: 今日晨起策杖出至校門外買火燒及油炸果。(果字如此寫是本字,俗以食旁,決是後起。都中乃曰油炸鬼,「鬼」蓋「果」之音轉。今吾鄉猶讀國若鬼也。又居京前後近卅年,獨不喜食彼中之燒餅油炸鬼,以為淡而無味,虛有其表,廿餘年前客津時,正在廢止朝食,遂與此二物交臂相失。此次來津,一嘗之後,幾乎成癖,隔日不食輒復相思,如憶良朋也。)將以佐蜂蜜牛奶冱雞子做早點,路過收發室(此必經之路,非繞道也),又得月之廿一日手教。昨已有長函寄奉,本可暫不作答,而點心茗飲之後,寒齋獨坐,甚無意緒,又天氣陰沉,漸感秋之已老,冬之將至,內子此刻正在忙於準備午餐,四顧環視,無人共語,故復草此書,不獨自作排遣,亦將令吾兄於索居離群之際,得以暫時破悶耳。 來書謂「新證」泛濫四十萬言,雖小有創穫,實亦無聊云云。私意以為泛濫或誠有之,特以「史料編年」為甚,此於前書中已有所論列,茲不絮煩;至於創穫,決不為小,所謂小,玉言自謙,謙而又謙,謙之過當,遂乃自小之云爾。此非故為稱譽,更非阿其所好,玉言不信,予別有說。 先決問題是「紅樓」有無價值,今世之人已公認「紅樓」為不朽矣。然則玉言之「新證」於雪老之人之書,抉真索源,為此後治紅學者所必不能廢,則大著與曹書將共同其不朽,自不煩言而解;創穫縱小,終是創穫,況其初本不小,使無玉言之書,世人至今或仍將高改「紅樓」與金改「水滸」等量而齊觀之矣。即此一事,已復甚是了得矣,而況其不止於一事而已邪?茲意已於前書中略發其端。既明斯義,則「無聊」一詞壓根兒無從說起。此而無聊,將必若之何而始為有聊乎?下車間乎?修水道乎?抑將日日赤口白牙、大嚷大叫其抗美援朝乎?節約增產乎?為人民大眾服務乎?進而至於馬列主義文藝理論乎?其他等等乎?即以此時之述堂論之,自上午起草此札,斷斷續續乃至上燈(下午往聽此間蔣教務長之糧食供應計劃報告,未能續寫),天陰如墨,夜寒侵肌,尚復揮筆疾書不能自休,將以寄似數千里外之射魚村人,有聊乎?無聊乎?如此而尚有一毫髮之聊(此一句非謂其無,正謂其有),則吾玉言之「新證」之有聊也大矣,而玉言顧猶自小之耶? 卅日寫至此 至謂錯字甚多則以草草讀竟,未及看第二過,尚不曾發覺有甚差別。只一「 」字,頗覺奇怪,前書已曾言及之矣。關手題簽亦有發揮,不知尊意云何。 文有標點固便於觀者,然隨手點定,往往使書法神氣不能貫串一氣。此雖用退筆寫,而行間字里較之平時頗有可觀,玉言必能見及。 來書謂「杜傳」與「紅證」之簽有懈筆與敗筆,此可為知者道也。不佞從老師學書,學其所能學,其限於天資而不能學者,即亦不強學,且別尋補救之法;學其所必當學,其不必學者,亦決棄之而不學(饒他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又老師之書亦自有其所學,不佞則又刻意於老師之所學。至於通章今、融篆隸,私心且與老師共驅中原,若其指腕之無力,臨池之工疏,則天也,非人力所能及,而不佞於老師乃有夫子超軼絕倫,而回瞠乎後矣之感。玉言乃謂拙書筆酣墨飽,其然,豈其然哉?(孟子銘武學老師書,亦步亦趨,多因襲,少變化,固是一病。要是得天獨厚,精力瀰漫,故欲與夸父爭速、孟賁角力。聞孟子臨孫過庭《書譜》,竟日得盡一卷,述堂何能及?) 顧隨再拜 卅二日上午 筆益禿,不中書,此頁字畫乃有頹勢,勿訝勿訝! 三 玉言吾兄史席: 空遞手札二通並大稿四冊統於十二日達津,勿念為禱。連日有事,又天氣轉寒,懶於動筆,大札雖有速復之囑,今晨始能作報,諒之!諒之! 「新證」可以改作,也可以不必改作。此非和稀泥,騎牆論,乃辯證底唯物論也。何以言之?「新證」乃學者底書,而非無產階級人民大眾底書,正如大札所言,務求詳備,以資探討。昨夕到高上座處小坐,上座亦以此為言。職是之故,不改為得。若說著書立言,期於完美,如近世所謂藝術品,則非改不可。竊意為學人方便計,不妨二版、三版,乃至若干版,仍茲舊貫。如精力、時間、環境、條件俱能許可,必須大刀闊斧,收拾一下。(殿最去留當以雪老為主,其他有關於曹家者,不妨痛刪。)不過如此做去,尚是第二著。述堂至盼玉言能以生花之筆,運用史實,作曹雪芹傳。(不需如馮君培氏之《杜甫傳》,要如說故事,寫小說,始契私意耳。) 雪老窮途落魄、寄居京郊、矮屋紙窗、夜闌人靜、酒醒茶餘、坐對雲老、共伴一燈、橫眉伸紙、揮毫疾書、一卷既成、先示愛侶:此時此際,此景此情,非吾玉言,孰能傳之?責無旁貸,是云云矣。 抑更有進者,上所云云,尚不免落入舊時文人習氣之泥塘。居今日而傳雪老,必須留意其心理之轉變。所以者何?《紅樓夢》者,懺悔之作也,所謂悔書也。何悔乎?悔其少不長進,不獨有辜父兄之望,亦且無以副脂粉之愛也。(註:此在雪老為主題,而吾輩治紅學、寫曹傳之主題,卻不在乎此。)至其餘霞成綺,微波舞風,天才旁溢,運斤弄丸,乃如溫犀照渚,看鼎鑄奸,黑暗社會,腐敗家庭,崩潰滅亡,如土委地。列寧謂托爾斯泰氏為革命之鏡子。鏡子云者,無心於照物,而物之當前莫不畢現者也。托爾斯泰氏之崇古帝、之勿抗惡,豈有心於革命,特別是無產階級革命者哉?唯其心平,唯其才大,唯其感實,故雖無心於革命,而革命底必然性之種子,早已孕育其作品之中。至托爾斯泰氏亦多有「悔書」,則吾玉言自能知之,而不須述堂之言之也。而岡察略夫氏之《奧布留莫夫》一書,亦需作如是觀,則更不需述堂之說,玉言早已自得之也。「紅樓」之為不朽之書,亦若是焉則已矣。 「紅樓」為雪老自傳,時代所局,盛衰之際,焉能無感?此不需言。居今日而治紅學,首需抉出此書之真實性。「新證」於此,前無古人;然而述堂責備賢者,正如禪門大師所言:「道則忒殺道得,只道得一半。」讀「紅樓」而感盛衰,是文大師所謂「你管得許多閒事!」治紅學而震驚於曹書藝術手腕之高,此近是矣,而未盡也。曹書中之人物、之事跡,有供吾輩今人之參考、之借鏡,此則紅學之不可以不治,曹書之所以不可不讀,而雪老之所以為舊社會、舊思想之一位董狐,而今日新社會、新道德之一面秦鏡也。列寧之言曰:「舊社會之滅亡,有異乎病者之死亡。病人死,埋之而已。舊社會雖滅亡,而舊社會思想之餘毒,方且仍流傳蔓延而不肯隨舊社會以俱死。」(此段雖用引號,實為意譯,與原文尚有出入。特此自首,以免貽誤。)是又曹書之所以不可不讀、紅學之所以不可不治,而玉言異日如為雪老作傳之所必不可不留意者矣。 吾迄昨日始讀美國法斯特所著《沒有被征服的人們》一書竟。吾於美國作家向來蔑視。於阿倫坡、惠特曼,稍有恕辭,而又未能盡讀其篇什,特人云亦云,未欲輕之而已;無所謂喜歡讚嘆、心悅誠服。讀法斯特氏此書,始自覺向來真輕量夫「揚基」(Yankee)也。法氏寫華盛頓由資產階級士紳,出入生死,舊日以死,新日以生;且由懦庸、忠厚逐漸蛻化、生長,成為自由之戰士,革命之英雄:愈尋常,愈偉大;愈卑俗,愈雄奇。將來玉言為曹傳,不當如是邪? 複次,欲為曹傳,首先做一番準備。玉言於文事,筆掃千軍,眼鑠四天。然而山不厭高,水不厭深。述堂忝居一日之長,竊擬代立戒條。嗣後行文,為文言,決不可夾雜語體之字面、詞彙、文法、修辭,務使其駸駸不懈而及於古。唐以後人無足法,魏以前人難為法。斟酌盡善,六代而已。「雕龍」一書,尤需時時在念。至為語體,即力求其接近口語,非萬不得已,決不用文言之字句。於此,亦不得以魯迅翁、毛主席之作為藉口。要以魯男子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至於語體文之句無剩字、字無剩義,不僅如作五言律,使四十個賢人著一個屠沽不得;不僅如填小詞,周中規,檢中矩;而且遺貌取神,以散為駢,遣辭造句,一以劉彥和氏之書為準。玉言精於英文,過述堂十倍、百倍而未已。當以英語為文時,腦中豈復能有毫髮國語矩矱?准此,當為語體時,即盡忘文言,亦未始匪可。顧祖國語文每有聯繫,實難於判若鴻溝;不能恰如國語之於英語。但行文時,卻不可不刻刻提高警惕,勿令其胡越一家,鳥鼠同穴。嗟嗟,文學之修養、佛家之苦行、文字之運用、大匠之規矩,今世之人,或並不知有此事。知有之矣,而又盲人瞎馬,南轅北轍,若之何而可也!縱筆至此,軼出題外,吾意未盡,再賡前說。國語英語,根本有差,固已。然至於修辭之精、選詞之慎、謀篇之密、行文之美,又自有其不謀而合者矣。此無他,文事無二事,文理亦不能有二理而已。而況於文言之於語體也哉?吾上文所言,語文二者互不相犯,此在吾輩學文做苦行時,要是不得不爾。及乎修養成熟,功夫邃密,事理不二,融會貫通,譬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前呼後擁,左宜右有,方皋相馬,自有不自知其為牝牡驪黃者矣。而吾輩文士,顧乃有於心頭、眼底、紙上、筆端,尚存文言白話之分別者乎?然此則陸士衡氏所謂「他日殆可謂曲盡其妙」者,而匪所論於吾輩之今日。述堂於是不欲不勉,玉言必不可河漢斯言。至於述堂解放前行文,每每語文雜用,作語錄體,縱非「年老成魅」(年老成魅,語出《楞嚴經》),亦是《聊齋志異·八大王》篇中所謂「潦倒不能橫飛」者。不足為法,當然更不可為訓。謹此自首,並不懺悔。玉言察焉。 十四日寫至此頁 吾苦臂楚,故作字時有敗筆。然此札用筆結體間有可看,玉言以為奚似? 右十四日上下午所寫,昨日以讀《金星英雄》不能釋卷,下午座上有客,散去後時已入夜,遂擱筆竟日。今日晨起,天陰如墨,寒氣砭肌,坐室中,初著木棉裘不能支,改著駝絨袍仍不暖,復換羊裘,雖覺腿冷,無可如何,只好待暖氣鍋爐之生火。下午系中有會,曾通知出席,恐會散後亦不復能作書,然欲言者未盡,需明日另紙書之,姑識此數語,以當小酌。 述堂白十一月十六日上午 聞人言都中已落雪矣,此間今日遂已開晴,想不至變天也。 十七日早 「新證」為人借去,至今尚未見還,遂亦不得作二讀。 十七日早 刻只存兩枚八百元郵票,即貼於函面,明日到收發室交郵。如罰欠資,只當掛號。 十九日燈下 今早披粗呢道袍外出買果子,收到惠寄馬箋三百個,謝謝。放翁詩:「篋有蠻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茲述堂有馬箋如放翁蠻箋之數,哪有春愁可寫,除與玉言寫書外,當盡用之修勝業耳。將來大駕北檢,不妨多帶些來,以備日後使用。 「新證」美不勝收,所恨急切未能細細地從頭理一過,多為言兄助喜。但私意以為此喜天下之公,有目者所共知共見,正亦不需述堂之助耳(如其無目,斯亦愛莫能助了也)。唯比日頗有一點小小感想,不忍不說似玉言。 曹家系出包衣,雪老父祖職居織造。包衣者,奴才,「新證」考之綦詳,此不需說。若夫曹家之為織造,實兼三差。如字解,「織造」,一;至曹寅則清客,二;同時又為滿洲主子之密探、之特務(之爪牙、之鷹犬),三也。是故曹家之煊赫奢侈,不獨有其經濟上地位底關係,實更有其政治上地位底關係。然則榮、寧二府之亂七八糟、烏煙瘴氣,固自有其由來。幾見狗腿子之家而能世澤綿遠者乎?將來玉言如傳雪老,能酌采鄙見否?餘文更詳「眉上」[京按:此處信紙「眉上」(即信紙上方空白處)加有一大段文字,今姑錄於信後],不欲強玉言之聞一知十、舉一反三;要是述堂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耳。 述堂拜手 廿日上午 度康熙在位時,各省官吏中必多有如曹氏其人者,此專制皇帝所以統治人民之工具也。是以康熙帝之於曹家,極盡其照拂;換言之,即極盡其豢養之能事。《新證》頁四百十引五十七年折批曰,「爾雖無知小孩,但所關非細」,又曰,「可以所聞大小事,照爾父密密奏聞」云云,可證吾言之非妄下。度玉言若再細心爬梳,所獲自當更多。及乎胤禛繼位,則別有其爪牙與特務矣,李家、曹家與胤禩、胤禟有連,以胤禛之陰毒猜忌,曹家如何能安於其位?龍袍繡幃之批,勢之所必至矣。 又白 四 玉言賢友如晤: 廿日上午已有長函寄奉,下午睡起,和得賢昆玉詩七章,昨已另幅錄出。(錄稿有餘幅,不為補充,留待玉言加批,他人只足以跋尾耳。)本可以不再作書,唯關於「新證」尚有欲言,故復草此一紙。 「紅樓」行世之後,仿作者大有其人,鑽研評論者更如積薪,至於斷篇、零稿、隨筆涉及,亦數見不鮮,不獨不能為曹書重輕,而道聽途說、揣龠叩槃,適足以亂人耳目,聾瞽後昆。茲之「新證」,雖小涉出入,而大節無虧,讀曹書、治紅學者得此,譬若撥雲霧而見青天矣。其於玉言,不當屍而祝之、社而祭之乎?曹書之史實至是而大白,然曹書之價值猶未論定,此則更有待玉言之賈餘勇,竟全功也。 前書謂曹氏為滿洲主子之鷹犬、之爪牙、之密探、之特務,後二者即不無,前二詞實不妥,當雲「耳目」始得耳。舊社會中凡居高位、掌大權者(即校頭子、系頭子亦胥然已),無不有其豢養之特務與夫密探。帝王之信用閹,與家長之縱容婢僕,坐使殘害忠良、離間骨肉、混淆黑白、挑撥是非,始也視為腹心,繼而尾不大掉,終焉國破家亡。前者不佞只見之載籍,後者即耳聞目睹且身歷之。廿歲後怕看「紅樓」,此其一因。書至此有餘痛焉。 紙短不能盡言。蜀天陰寒,諸維萬萬自愛。 述堂和南 十一月廿二日午 五 昨日草草發出馬東籬《漢宮秋》劇本附註,交給師院文印科,備下周上課之用。今日甚覺清閒。早起天陰,坐暖房(註:書房中暖氣極靈,只著短服,仍覺燥熱,不可說是「寒齋」也。)中,乃作此書。 昨夕枕上,復隨意翻閱「新證」,始悉玉言已有曹家是滿洲主子「耳目」之言,要是眼光四射,物無遁形,佩服佩服。不過此刻尚有小小意見。「紅樓」一書,文字華瞻,高出一切說部之上。唯風骨未遒,立意不高,乃其大病。玉言於此,或將搖頭。不佞尚未得見脂評真本曹書,貿然下斷,或有偏差,但自信不至大錯。「新證」六百五頁曰:「一句話,代表著一群受壓迫受迫害的不為人所齒的小人物階級,在改變了社會地位關係之後,重來和過去的統治、壓迫者算賬。」述堂於此一句話,半肯半不肯。肯者,吾輩今日讀曹書,正當如是讀;不肯者,雪芹當日的的確確忠實地寫此一般小人物,然而決不是為算賬。要寫算賬,需是作者完全站在小人物底立場上。歷史局限、階級不同,雪老決不可能覺悟到如此地步也。雪老之如是觀、如是寫,其意識只是「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同情於小人物即不無,而其主旨仍是前車之覆,後車之鑑,欲使席常履存者知所戒惕而已耳。試看秦可卿死後,鬼魂向璉二奶奶托兆所說的話,便可知之。這一段話,不是可君「其言也善」之言,乃雪公心中之言,而托之於蓉哥兒媳婦者也。問:何以托之可君而不託之別的女性?曰:可君一無可取(嫵媚而外),雪公餘情不斷,不覺遂向伊人臉上搽粉也。雪公自有其階級。彼未嘗不痛恨並且詛咒此階級,卻未嘗不低徊流連於此階級。曰「暴露」則誠有之,「推翻」則未必。即曰目睹其滅亡夫然後快於心,亦不可能。尊意云何? 廿四日寫至此 深文周內一下子:此算賬是小人物爭取而得來者乎?如謂小人物為「趁火打劫」,則曹家丁此之際,為「沒興一齊來」耳。孟子輿氏所謂「亦運而已矣」。運者何?自發的而非革命的也。 六 玉言賢友史席: 前數有書囑寫曹雪芹傳,比又以為此事殊非易。所以者何?《紅樓夢》一書即是雪芹自傳故。若寫雪芹之下半世生活,即又深恐史實材料不夠豐富。不過此事須聽取玉言意見,述堂管中窺豹,難於解決問題耳。即如魯迅先生之名,在今日亦已婦孺皆知已,而至今尚無一本可看之魯迅傳。太史公作《項羽本紀》,是天地間有數文字,史實之真確性,一任史家去尋行數墨,述堂不與焉。若其頰上三毫、傳神阿堵,馬遷之筆,一如楊小樓大師之戲,能使百世之上、九泉之下之楚霸王與後人睹面相逢,斯之所以為不朽。此有數因:一者,筆健,史公之行文正如重瞳之咤叱;二者,大處一絲不走,小處隨手點綴;三者,筆端時時流露感情,特致其高山景行之意;四者,史公自身亦是一位霸王也。(此「四」與前「一」復,自評。)有此四者,人與文、作者與書中英雄是一非二,而讀者乃能親見作書之人與夫書中之人。今世顧焉得有人如是作魯迅先生傳哉?述堂不老衰廢病,且拚死為之,或可仿佛萬一,而今則如何哉? 吳小如、高名凱合譯巴爾扎克傳(新文藝出版社出版,中國發行),可一看。 祝健康 顧隨拜手 十二月六日午刻 六日寫得一頁紙,詞不達意,懶於發遞,不料積壓至今,忽忽便已半月。學生實習結束,每周三節課,雖不至疲於奔命,而下課之後,諸事俱懶,大都余時皆欹枕看譯本蘇聯小說,益疏筆硯。 是之間初得手書,說為雪芹作傳,一恐史料不足,二恐身非怡紅。前一點確是問題,需徐徐圖之,若第二點,私意以為玉言過慮。太史公作《項羽本紀》,或自命為重瞳,若作「漢高紀」,豈肯自居於泗上亭長哉?然「高紀」之成功並不在「項紀」之下也。魯迅先生之非Q老固矣,然又豈害《阿Q正傳》之震鑠古今、流傳中外也邪?且居今日而傳芹公,必須站穩現在立場,作者於書中之主人公抱否定之觀念始為得耳。玉言於此,於意云何?是故大札所謂身非雪芹不足以傳雪芹,謹慎過當,著毋庸議可也。 疲甚,字畫文字皆草率不可看。此頌 玉言賢兄冬祺 顧隨拜手 短至日燈下 碑帖題跋十幀 題《宋游丞相藏蘭亭玉泉本》卷頭 余廿年前曾寫蘭亭序,信手塗鴉不足以言學書。比來心緒不佳,時時作字自遣,極喜聖教,以為可見右軍筆意。今日試臨蘭亭一過,乃知此帖多楷法,與聖教之用行草者各有佳妙不可及處,未可便顧彼而失此也。 廿六年六月卅日苦水識 題前帖清梁同書(山舟)跋語後 山舟在當時,書名滿天下,而甜俗如此,名之不可憑也如是夫。 廿六年六月卅日苦水戲書 題前帖清翁方綱(覃溪)跋語後 覃溪負書名,乃並不解橫平豎直之謂何,固知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也。 題前帖孔廣陶跋語前 此等劣字亦敢作跋於蘭亭之後,苦水之跋不可不寫在卷頭也。 題《顏魯公祭侄帖手稿》 餘年過不惑初不知顏平原書法佳妙處。家六吉弟少余廿歲,初學書即喜顏。余亦不解其何所見,要其天性則然耳。去冬余偶於東安市場小攤上得此本,嗣後時時展玩,乃知魯公亦是從右軍得法,不過以雄偉易其峭麗而已。余於書初學蘇黃,近學李趙,結體之俗先不必論,而轉筆處苦不能圓乃必須先治之病症。若於此本致力則對症之藥也。有成與否毫無把握。病即不可不醫,書此聊當箴銘。 廿七年一月廿六日燈下苦水識於習堇庵 題《南唐澄清堂帖》卷末 四十二歲初度日游東安市場,於小書攤上購得此冊。原跋謂有十六葉,此只有十五,蓋缺少跋文一葉耳。帖不見改訂痕跡,意有正書局原訂時即漏去也。 廿七年二月廿七日苦水識於習堇庵 題前帖首頁 王虛舟曰此帖極似官奴,蘭亭為右軍之極筆。極是。大觀此帖豐腴,此則差枯瘦,未免遜一籌耳。然風姿尚存,未可厚非;石印快雪則稚弱矣。 廿七年五月十四日陰雨課罷記 題《宋仲溫藏定武蘭亭肥本》卷頭 曾冉農(註:曾冉農:當為曾農冉,名曾熙,清書法家。)謂此帖為虞臨,殊為具眼。今以故宮所印虞臨蘭亭真跡對勘,不爽毫髮。體態點畫,使轉鋒芒一一畢肖,信乎其非定武也。然自「不痛哉」以下,則文與故宮所印之褚臨本相合,其當時拼合二帖裝為一冊邪?宋仲溫不曾見及此,冉公亦失卻一隻眼矣。 廿七年五月廿五日於市場小攤上得此本,歸來漫題。羨季。 題《懷素「藏真」、「律公」二帖》封面 今所傳懷素帖自序最煊赫,然用筆多鹵莽滅裂,殊少古意。不如苦筍(註:苦筍帖:懷素草書法帖。)寥寥數字之較為耐看。此「藏真」、「律公」二帖,筆致極近苦筍,「藏真」尤佳妙可法。此本雖是晚近所拓,然駝庵自謂能於設字處會得古人意。或有人見此言而謂苦水大言欺世者,亦姑聽之。假設靜虛道人在平,必能相信。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有一人信我亦已足矣。 卅五年伏中駝庵苦水剪帖竟自識 題唐太宗書溫泉銘拓片 唐文皇書以前代君臣語錄屏風為最有二王法。此溫泉銘與晚來腫勢帖筆致極為相近,以晉人書衡之未免失之縱逸矣。然神采飛越意氣不可一世,當時書家如伯施、信本、登善輩,雖精工巧麗猶在下風,信如王夢樓所謂「行墨間具含龍章鳳姿者也」。是本乃文明書局精印,世亂未已,事事凋敝,即謂為舊拓亦何不可之有? 莘園道兄囑題 卅七年伏中苦水 書卷序跋七幀 題《項蓮生憶雲詞》扉頁 三春才過,初夏已來,鎮日飛沙飛絮,心緒雲胡能佳?黃昏後與品如步行至東門書肆,購此冊。歸而讀之,相與歡呼讚美,不覺酸態之畢露也。 《靜安詞》扉頁題記 今日季韶自津來平,攜此小冊子,蓋備在車上消遣者。因以苕華詞手校一過。此本字句每從人間詞甲乙稿。苕華詞是靜安先生後來改定,故多有歧異。雖間有不如人間詞者,然泰半較勝,可見先生之忠於創作。先生詞與同時諸老旗幟特異,蹊徑殊別,卓然名家,自是不朽之作;誠如杜少陵所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者。然用意太深,下筆太重,長調於曲折開合處,往往得心不能應手,要其合作,雖不必似古人,而亦決不愧古人,納蘭容若不足道矣。 兩樊序是夫子自道,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一班詞匠,豈能夢見?然謂珠玉遜於六一,則亦未敢強同。大晏之詞,陸士衡所謂「石蘊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其道著人生痛癢處,若不經意而出,宋之其他作者,用盡伎倆,亦不能到,非獨見地無其明白,抑且感處無其真切也。六一精華外露,含蓄漸淺,遂開豪放一派,自下珠玉一等。先生往矣,安得起諸九原,重與論定?稼軒有言:「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如何可言? 廿二年六月廿四日誌於薺庵,苦水 《顧曲雜言》跋 《顧曲雜言》一卷,據申報館排印硯雲甲編本,命強弟手抄一過,即付書肆裝訂。此書作者與當時諸名士過從,所錄自多可作信史。其於曲抑南而揚北,尤為卓識。惟末一則論及小說,雖曰可資參考,究為自亂其例耳。 廿三年四月一日苦水和尚志於舊京東城之蘿月庵 《瓶笙館修簫譜》跋 元以後為雜劇者,無元人之傖氣,亦無元人之真氣。其故在天才不及元人而讀書偏較元人為多。是以一搖筆便思掉書袋,一掉書袋便為書袋所壓死。此四種雖負一時盛名,其病正亦唯此。 廿三年春苦水識於舊京東城之蘿月齋 跋莘園《讀〈霰集詞〉稿竟效吾師體試填臨江仙二首》 效拙作頗有似處,想見揣摩工夫。然拙詞實不足學也。宋詞如歐陽、稼軒是我之師,學我何如學我師乎?一笑。 苦水十一日 題沈啟無編校《人間詞及人間詞話》扉頁 此書出版後,閒步庵主曾以一冊見贈,比來遍覓不得,未識遺落何所。今日下午游什剎海,於小攤上以法幣二千元購得此本,較之舊值昂三千餘倍。然以此數買燒餅麻花,只得兩套耳。 苦水卅六年八月六日 書周作人《魯迅的故家》後 知堂老人所作《魯迅的故家》一書,署名周遐壽。其中文字去年曾繼續於上海日報登出,如今始匯集印成一集。日前天暑無事,得讀一過。文筆松鬆懈懈,仍是啟老本來面目。唯所寫太瑣屑,讀後除去記得許多閒事而外,很難說令人得到什麼好處。即啟老自序亦謂「雞零狗碎」矣。深感最近之將來不免有人要批評一通。 《揣龠錄》第十一章「南無阿彌陀佛」發端 北平有句諺語,道是「騎著馬找馬」。其意若曰:眼下遮(這)不甚滿意底事由先將就做著,然後再去尋找更好底事由。在我底故鄉,也有這麼一句話,恰恰也正是遮(這)五個字,而其意義則滿不是那麼回子事。蓋北平人遮(這)一句子,是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引申之,則壽陵學步,雖然不似邯鄲,也還不至於失其故步也。若夫故鄉此語,則是道在邇而求諸遠之義,大類宗門大師常說底騎驢覓驢焉。拋開平諺不談,如若單單拈舉鄉諺,或是說「騎驢覓驢」,就譬喻言之,不獨聽之耳熟,見之眼慣,便是自己也正復未能免此。倘若照直解釋,即訓詁上之所謂「如字」解,卻是耳所未聞,目所未睹;世上豈有如此糊塗桶:偌大一匹馬或一頭驢,騎在胯下,渾不自覺,而反張惶四顧地去尋覓耶?顧天地之大,無奇不有,奇外出奇,意想不到,而且奇外無奇,只是尋常:據我所知,就真有騎著驢丟掉了驢底。我有一位好耍錢底朋友,有一次他在他底朋友家裡耍了一夜錢,騎了一頭毛驢回自己家去。那驢子讓他來騎也忒小,而他底身法讓那驢子來馱也忒大:他騎在驢上必須時時蹺起些腿來,才不致兩腳擦地。他有些困,被三二月間底陽光一曬,和風一吹,不由得前仰後合,東搖西擺地打盹。就遮(這)樣,走著,走著,走進了一條道溝。於此我必須加以注釋:道溝也者,一條道路比著平地低下去有幾尺深,一到大雨時行底季節,它就往往成了類似乎河之流底東西,所以遮道溝很像山澗了。我遮(這)朋友走著,走著,走進了一條道溝——遮(這)道溝又頗狹窄,他於睡意矇矓中不知怎的一來,兩腳便登著溝底兩旁,略一使勁,一欠身,兩腳踏實,矇矓中覺得自家不那麼「仰」、「合」、「搖」、「擺」了,心想:遮(這)可睡罷!又不知經過了幾多時候,他睜眼低頭一看,胯下空空,驢子走失了。遮(這)個豈不是騎驢丟驢麼?倘說遮(這)只是偶然,那麼,天下盡有許多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底事情,只如多少人見過桃花,卻單是靈雲悟道,多少人讀《金剛經》,卻單是六祖聽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大悟去,你也只認作偶然麼? 1948年10月1日 《揣龠錄》第十一章「南無阿彌陀佛」後記 有人作布袋和尚贊曰:「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何等自在!」苦水自從本年二月杪放下了《揣龠錄》遮(這)一條破布袋,眨眼不覺半載有餘,其自在可知也。不意上月中旬中行道兄駕臨小庵,道是《世間解》繼續出版,《揣龠錄》第十一篇務需早早著手。聽說之後。即不似秀才之遇見歲考,也有如懶驢之牽上磨道,其不自在又可知也。記得去年一再與道兄約下,拙錄要寫他十二篇:與朋友交,言而有信,更不必說佛門不打誑語;於是只好將遮(這)一條破布袋重新掮起。題自是早已擬好了底,但是待到執筆面對稿紙,卻苦於文思不來。此亦無怪其然:六個多月以來,看雜書,寫雜文,忙雜務,「自恣」過甚,殆十餘年來所未有。則其臨文而無話可說,無理可申,勢之所必至矣。但又不能不寫,於是硬著頭皮去寫,搜索枯腸去寫,大約每日只能寫到一兩百字罷。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有如本刊上期編輯室雜記所言「上課的鐘聲響了」,雖然如是,課餘卻仍舊去寫。說也可憐。一七日間,卻寫了不滿三頁稿紙,計其字數也不過千把。但總可以慰情聊勝無了。又不料從頭自看一遍,發覺此三頁紙,千把字簡直要不得,倘若不曳白出場,勢必須從頭另寫;遮(這)之間,上課的鐘聲越響越緊,交稿的日限越來越近,心想:莫管它!一狠二狠,終於棄去舊稿,另起爐灶。但其中有一段,至今未能割愛,現在就抄錄下來: 小庵位於古城底前海之後,後海之前,海邊有著不少底楊柳。記得劉同人記白石莊之柳樹曰「春黃淺而芽,綠淺而眉,深而眼,春老絮而白,夏絲迢迢以風,陰隆隆以日,秋葉黃而落,而墜條噹噹,而霜葉鳴於柯」云云,就不啻為庵旁海畔底柳樹寫照。苦水於拙錄第十篇交卷時,楊柳尚是黃淺而未芽,於今第十一篇開頭,雖未到得黃落、墜條與霜葉,然而屈指計之,個月期程,便是霜降,想來黃落云云會當不遠。此尚就今歲言之。算來住庵於此瞬將十稔,一年之中每日經行,劉同人氏所言,種種是見不見?如說不見,如何不見?等說見,又是怎的見法?「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乎?惶恐,惶恐!「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乎?不敢,不敢!待說「心物一如」,則正如莊子所說「不知周之夢為胡蝶歟,胡蝶之夢為周歟」?如今將轉苦水為楊柳與?抑將轉楊柳為苦水也?…… 如是寫去,亦似要得,終於棄去者何?則以下筆之先,本擬自行檢舉,說自家半年以來,不能收其放心,大類丟驢和喪馬了;如今被它柳樹繞住,繞來繞去,書券三紙,不見驢字,如之何其可?是故一狠二狠,終於另寫。另寫之始,心中忐忑:此番如再失敗,真乃片甲不歸。不知是絕後再蘇,抑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居然寫下去了,雖其不能如瓶之瀉水也如故。寫著,寫著,大約是寫到大安禪師正看他底水牯牛底時節罷,病來了。屋漏偏遭連夜雨,船傾更遇打頭風!病是舊病,即第五篇中所說底「其名曰傷風,作燒,頭重,骨疼,而又加之以咳嗽」。不過今年來得早些個,因為中秋雖已過去,重九尚未來臨也。今秋天氣和暖,又少淒風苦雨,此際大可不必傷風了,還是傷了風,說什麼也不成。還好,我再來一個「莫管它」,依舊寫,居然完了卷。但是行文之際,有許多想到底話,因為偷懶,俱行刪節,不曾寫出:遮(這)樣若就節約看官底眼力言之,或恐正是有功無過。不過任憑我無論怎的刪節了許多想到底話,卻刪節不了我底咳嗽;咳嗽著寫,寫著咳嗽,現在後記也要寫完了,仍舊是咳嗽不已。鼓山當日上堂,曾說:「鼓山門下,不得咳嗽。」有僧咳嗽一聲,山問:「做什麼?」其僧曰:「傷風。」山曰:「傷風即得。」依苦水看,鼓山老漢不獨嘴甜心苦,笑中有刀,而且腦後見腮,吾輩切記:莫與往來。只是苦水自身如今也在咳嗽,諸公倘問:「做什麼?」苦水也答:「傷風。」諸公且莫再道:「傷風即得。」所以者何? 1948年10月1日 《揣龠錄》第十二章「末後句」發端 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大約民十頃發表於《北京晨報》之副刊,而副刊的編者則是孫伏園。後來,魯迅追記當時的情形曰:「那時伏園雖然沒有現在這麼胖,然而已經笑嘻嘻地頗善於催稿子了。」看其語氣,頗若有憾於孫公者然。「正傳」尚沒有登完,這之間,孫公不知為了什麼事而告假回南了。代理編輯的一位某公,史無明文,其胖與瘦雖不可得而知,我想定是不那麼笑嘻嘻地善於催稿子,於是魯迅就將阿Q槍決了,而「正傳」也就以「大團圓」收場。魯迅於此曾說:倘若伏園不離開北京(那時當然還沒有「北平」這個名稱),他一定不讓阿Q被正法。現在,我們感謝孫公之善於催稿,同時,我們也致憾於其告假,以致阿Q竟在「正傳」之第九章綁上了法場;如其不然,阿Q底壽命一定更為長些,而「正傳」也將有第十章或第十七章了。然而過去底事終竟是過去底事,說什麼也挽救不回來,正如人死之不可復生。如今且說苦水之寫《揣龠錄》,自其開端之「小引」,一直到現在寫著底「末後句」,沒有一篇不曾受過中行道兄之督促,就是道兄自己也曾說苦水之寫此錄是「逼上了梁山」。於此我必須聲明:中行道兄永遠瘦,過去是,現在是,而且將來也永遠一定是,雖然苦水並不懂得麻衣相法。在編輯底中途,道兄積勞成疾,還生了一次不輕底病:肺炎。記得我去看他底時節,雖已十愈八九,但他仍需躺在床上和我說法,看其面貌較之平時也並不算瘦;其時我想道兄大概平時早已瘦到不能再瘦底程度了罷。至於道兄之善於催稿子則決不弱於孫公伏園,即使苦水並非魯迅,而且他也並不笑嘻嘻。他底面貌永遠是那麼靜穆,語音永遠是那麼平和,總而言之,一句話:他永遠不著急,不起火。遮(這)常使我想:道兄真不愧為有道之士也。而其靜穆底面貌與其平和底語音卻有一種「逼人力」,即是說:他讓你寫稿子,你便不能不寫,不好意思不寫;即使是擠(魯迅所謂擠牛奶之擠)也罷。多謝道兄:以苦水之無恆與無學,拙錄竟託了談禪之名出現於佛學月刊底《世間解》上,得與天下看官相見;而且一年有半底期限之中,竟寫出了十有二篇。不過「多謝」雲者,自苦水個人方面言之則然耳。在本刊第七期《老僧好殺》一文中,苦水曾拈舉陳蒲鞋先攛掇臨濟老祖去問,後勸說黃檗大師去接底一則公案,且曰:「雲門要將世尊打殺,而陳蒲鞋卻強替他臨濟出頭:學人且道那一個修福?那一個造孽?」苦水有嘴說旁人,難道沒嘴說自己?苦水之寫此錄,正所謂自做孽,不可活。看官且道道兄之善於催稿,且催得苦水直寫了「一打」惡札:修福與,抑造孽耶?若說此乃道兄與苦水底膠葛,不必起動天下看官,那麼,苦水此際已下了魯迅先生槍斃阿Q底決心,立誓拙錄於此第十二篇斷手,平諺曰:沙鍋子搗蒜,一錘子買賣。我不必再拉攏主顧,我也不怕道兄多心,就請道兄於編輯室中自責招狀! 閒話揭開,且說:「末後句」遮(這)一個題目乃是去年此際所早已擬定。說起去年此際,如果不是苦水最專心學道底時期,至少也可以說是苦水最高興說禪底時期。那高興底程度真乃不下於「食於羹,寢於牆」雲。自從本年2月擱筆以後,學道之心即不無,說禪之興乃大減。上期一篇「南無阿彌陀佛」已是筆墨無靈,於今草此一篇「末後句」,更是言說道斷。月前,中行道兄怕我臨期交不出稿去,曾囑早早下手,爾時亦曾寫得三頁稿紙,現在拆了東牆補西牆,就整個兒移植於下面…… 1948年12月10日於後海之前 《佛典翻譯文學》結語 說是「結語」倒也不必如現代語中所謂「總結」。 「引言」寫出之後,因為課期迫促,倉猝付印。嗣後發現其中頗多遺漏,即是說,應該寫進去的卻不曾寫進去。現在,這「結語」就是來打打補丁,如此而已。 佛典中文學的價值是二重的:佛書本身往往自有其文學的價值,此其一;譯出之後,則又成為翻譯文學,此其二。 翻譯文學之影響倒不在於所謂「文人」的著作。它直接影響到小說,間接則到戲劇。這是我們研究我國文學史所不能忽略的。 我國在早無所謂「反切」(拼音)和「四聲」(平、上、去、入),一直到六朝末期才有。這與譯經也有關係。因為梵文是拼音的,而翻經有時要用音譯,又因為要忠實於翻譯工作的緣故,必須做到音譯之正確:以此,四聲和反切便生出來了。發展下去,到了唐朝,就成了有著卅六字母的「等韻」。 「引言」中曾說佛教給予中國的影響是迷信、哲理和文學。如此說實在不完備。我國古代的繪畫、雕塑、建築以及音樂(幾乎是整個的藝術的全體)也受過佛教很大的影響。這也是我們應該曉得的,雖然這已經軼出佛典文學這一主題之外了。 綜上所說,佛教來到中國,其影響倒也真正「非同小可」。治古代文學史、藝術史和哲學史的決不可以輕輕放過佛典。 索性跑到題外去,再說幾句。 佛教不獨在中國發生過很大的影響。在東南亞、東亞,如越南、高棉、寮國、緬甸、蒙古、朝鮮和日本,亦然。 愛倫堡在他的一篇文章《歐洲的命運》裡面說:「古希臘以它的遺產、偉大的藝術和人道主義的萌芽使它(歐洲各民族共同的命運)豐富起來。基督教是歐洲的共同的衝動和病症。」我打算把這位大作家的話應用到古印度佛教之在東南亞、東亞諸國。因為在這裡,佛教是具有著類似乎古希臘與基督教之在歐洲的情形的,說的是它的智慧和它的宗教(在這一方面,佛教之在亞洲,是「病症」多於「衝動」的)。這也就是佛典在今日的價值。 在開頭,我很高興(於此不敢濫用「榮幸」)講授佛典翻譯文學。我不是佛教的信仰者,也不是佛學的研究者。而佛書卻是愛讀的,特別是在「抗戰」後,解放前。而且我越讀佛書,就越震驚於釋迦牟尼的天才與其偉大的人格。自然,一直到現在,對於教義大部分還是搞不通。我不是說的佛典中「名相」之學。那個,我不會搞得通,而且也不想去搞通。 我所最不滿意於釋迦牟尼的是:他對於婦女那麼深惡而痛絕。佛典中,那一套「不淨觀」的教義,老實不客氣地說,我是最怕讀。我說怕,這「怕」字是如字解。每一讀,我就怕起來,怕得我「毛髮直立」。也許就為了這,我就不能成為一個佛教徒。 話說遠了。我只是說有一時期,我愛讀過佛書(讀得雖然不多),我欽佩過釋迦牟尼;而現在呢?我很高興來講佛典翻譯文學。這高興殆不下於「小孩子過新年,穿新鞋」。 大半生教書,在各地各校曾擔任過種種不同的教科,我還不曾講過佛典文學,雖然在堂上有時也曾徵引個一句半句的。 這一次,用了古語來說,正是破題兒第一遭。這也是我稚氣地高興的原因之一。 然而天下事,做起來往往不像想起來那麼簡單。此刻還不曾上課,我已寫出引言,選定教材,略加註解,而且結語也臨近結束。在備課上說,差不多已是「功行圓滿」。我的高興可也差不多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惶恐了。 不拘寫稿、選材、加注,我越寫下去,越感覺到自己對於佛學之無知。新的理論呢,我又那麼有限:使我不能很好地掌握著去批判地接受佛典。 總而言之,講授佛典翻譯文學,我還不能勝任而愉快。即以自家的講稿的文字而論,說理既不能深入,又不能淺出;行文既不能簡練,又不能流暢。這已經夠泄氣了。 不過環境條件俱已具備(這就是佛所謂因緣),我不能也不便於開小差,只好準備硬著頭皮去上課。 這就算是責任感吧,然而決不是在開頭時的高興了。 1954年國際勞動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