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書生活 · 文與歲月

顧隨 《詩書生活》
月夜在青州西門上 夜間十二點鐘左右,我登在青州城西門上;也沒有雞叫,也沒有狗咬;西南方那些山,好像是睡在月光里;城內的屋宇,浸在月光里更看不見一星燈亮。 天上牛乳一般的月光,城下琴瑟一般的流水,中間的我,聽水看月,我的肉體和精神都溶解在月光水聲里。 月里水裡都有我麼?我不知道。 然而我裡面卻裝滿了水聲和月光,月亮和流水也未必知道。 側著耳朵聽水,抬起頭來看月,我心此時水一樣的清,月一樣的亮。 漸漸的聽不見流水,漸漸的看不見月光,漸漸的忘記了我。 天使在天上,用神聖的眼光,看見肉體的我,塊然立在西城門上,在流水聲中,和明月光里。 1920年12月9日 夫妻的笑——街上夜行所見 晚九點了,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 一條冷僻的街上,有一座敗落的小雜貨鋪子;這雜貨鋪子不過一間大的門面。 鋪門外邊,用四根竿子支起一個涼篷;篷下掛一盞較大一點的煤油燈,燈下擺著水果攤子。 「五月鮮」的白和「關爺臉」的紅,映著燈火發出絕妙的嬌艷彩色來。 水果攤子當中,擺下一張小白木桌子。 桌子上有茶具:一把假「宜興瓷」的紅色壺,壺嘴早已碰缺了,兩隻粗磁的白茶杯子,都盛著釅釅的紅色茶。 桌子這邊,一位婦人盤膝坐在一張小竹床上;低著頭,塌下眼皮,去做手裡的針錢。 她已竟三十上下歲;穿一條粗布褂子;頭髮稍微亂烘烘的,挽一個家常髻;麵皮手指,因為常受風日和常做粗活的緣故,都有點粗糙。 然而她的相貌倒很甜淨。 眉目也很疏朗。 那邊坐著一位三十多的男子,光著膀子乘涼,露出風吹日曬的銅色皮膚來。 他的面貌現出誠實和忠厚的品性。 他時常用一杯茶潤潤嗓子。 他低著頭,正看手裡那本極粗俗的小說,叫做什麼《劉大人私訪》;並且大聲,按著輕重、快慢的音節,念出來,津津有味地讀給她聽。 真奇怪! 他們兩個人——讀的他和聽的她——忽然同時覺得這書的某地方有趣,心裡感得一般無二的愉快。 於是他倆同時抬起頭來;她的眼睛離開手裡的針線;他的眼睛離開那本破小說;四隻眼睛發出飽滿、快樂的光線,接觸成兩條平行線;你看我,我看你,對瞅著一笑;又低下頭,做活的做活,念書的念書。 天使連開神光,展起雙翅,在他們頭上飛來飛去。 四圍的空氣都變得神聖而甜美! 我在街上一個黑暗犄角里立著,看見以上所經過的事情。 看到末後,我眼裡湧出熱淚來;我的血漲起來,心突突地亂跳,好像要離開腔子。 我本要經過這鋪子往前走。 但是我沒有膽氣去撞破這一團神聖而甜美的空氣。 我又跑回原路了! 1921年6月 屐痕觸處 歷下寄懷 廿九日下午六點半到濟,吃了飯以後,來報館找少韓。報館地址很好,少韓叫人搬兩把椅子到屋後天棚底下坐。呵,真好啊!一片鏡面似的大明湖水都來到眼底下呢!水聲湯湯,荷葉飄舉,時而有一兩個螢火蟲兒在水面葉底忽隱忽現。吃飯以前,曾下了幾點雨,此刻天氣異常爽適;我同少韓、洛平暢談心曲。這也是人生快事了。 昨天給館裡作了一篇評論,一篇小說,好像是一天的功課了。睡起來吃飯,吃飯後再睡午覺;編輯室屏風後面一個角門,從這個角門出去,可以臨溪,望湖,看城;每到夜間,畫舫里燈燭輝煌,笙歌喧嘈,倒也頗頗的有點意思。但是朋友太少,未免有點孤寂。編輯部的生朋友,一半天又難以爛熟。然而也因為這個,可以多看些書。昨天上街,買了一部《俄國戲曲集》,拿回來看,倒也有益無損。 大明湖水平如鏡,一望煙水無際,葦芽短短的,像女人們的前劉海發,真有趣呵!那日獨自上在李公祠樓上一望,又有點生機了。 清明日獨自登在佛山絕頂,四顧茫茫,找了一個背靜處一塊大平石上躺下,小睡片刻。臥看濟城如盤,遊人如蟻,仰看白雲一大片一大片地往北奔馳,好似我的被子。此時何異駕鶴乘鸞,騰空俯視人寰哉!無牽無掛,倒也輕閒自在。是日山上人倒不少,但此種境界,除顧羨季外,不能覓得第二人矣。 雖不謂老顧成仙不可也。 上周獨自登李公樓,望明湖,短葦如箸長,嫩綠嬌青,楚楚可憐。水平如鏡,水鴨子三三五五,沉浮其間,何等自在。然不得君培、伯屏、杕生、季韶同伴,我亦不思雇小舟容與其中也。 星期日同兩個朋友上公園一趟。 穿著一身卐字花紅雲霞緞的妓女,三五成群,穿梭似的往來。是可厭呢,還是可憐呢? 春夜燈下讀書,便有許多小蟲兒撲燈。我還是碾殺他們呢,還是任憑他們攪呢? 前日與屏兄同出新東門,至東南城角。碧波流藻,斜陽織霞,甚可愛。行次見草際石罅中有泉湧出,涓涓入河。以其太清,因與屏兄議定,明日攜「宜興瓷」古式茶杯來,挹泉共飲。 昨日飯後,攜杯往,痛飲三大杯,覺臟腑清涼,直下十二重樓,大似在祈年殿下痛飲冰鎮汽水、啤酒時也。濟南誠勝地,但少雅人如吾兩人者一為之點綴耳! 歸時,以杯自河內撈得二蝦——一大一小,即養諸案頭筆洗中。此筆洗亦宜興瓷製,上有鐘鼎文,式甚古。內已有登州文石四五枚。二蝦在其中,悠悠然,洋洋然,若哥侖布尋得新世界後,在岸上祈禱上帝時:「Amen!」 不意今朝,屏兄發現小蝦臥於桌上,拾置筆洗中,則浮於水面,不能游泳,死矣!噫,可……賀也!因為他不安於「狹的籠」的生活,欲覓自由;不得,而又以身殉之者也。我重複將他的弱小、彎曲的身軀,在水中撈起,為之祝福,為之懺悔,並葬之於大地之上,空氣之中。……但願我身後結局,亦如此小蝦之又光明又詩趣,便心滿意足矣! 海上寄懷 青島氣候潤濕中和,夏無盛暑,刻下早晚尚可衣夾,夜睡必須蓋被。至於大海之壯偉、森林之蔥鬱,尤為北方所罕見。 今日初次洗海水浴,以浪大,不敢下海,僅在沙灘上餘波中小做遊戲,然亦甚快活也。 青島多雨,極似江南。海風潤澤,使人意消。試登峰上,四顧茫茫,大海修古,老天無語,萬木靜止,群蟬亂嘶,閉目思之,此何境也。 重陽日與同事某君登山之後,復往游海。北風虎虎,浪高如山,卷至岸上,喧豗若雷吼半天,真奇觀也。昨日復入深林中,野花燦霞,芳草如茵,大有春意,殊不似深秋情景。又木蘭(亦名玉蘭、辛夷、木筆)花大如拳,色深紫,甚喜人。此花本開於春日,不知今歲何以忽然在深秋著花也。 青島天氣此刻仍溫暖無秋意。野花如雛菊、牽牛、鈴兒草,及其他不知名者花,遍山皆是,燦若雲錦。我的書室,亦甚爽塏,四面玻璃,電燈朗然。 青島固有海山,然結伴最難,天寒,不欲獨游。每擁爐獨坐,輒思念舊雨,歲暮懷人,此之謂也。 昨晚獨坐無賴因披衣出戶,入市內電影院中,枯坐三四小時,見銀幕上人物倏出倏沒,甚好玩。但不如在京聽戲時之興高采烈耳。 櫻花近日開得燦霞堆錦,中國花唯海棠差勝其嬌艷,而遜其茂密。日日往游,無間晨夕。 公園中櫻花雖落盡,而海棠崛起代之,令人更生花天香國之思。月下飲酒,尚未實行,會當不遠點。 今昨兩日自己換著本書,跑到五里以外的一個太平灣里洗澡。海面汪洋,浪花飛舞,上是青天,下是綠水,四顧無人,只我自己沉浮水面,好不痛快人也。 有人說,你自己又不會泅水,若一個大浪將你打倒,無人來救,豈不大可哀?我說,哪裡,哪裡!老顧這樣一個俗人,決不會死得那麼雅,請放心! 滿山都是聒聒兒,托贊廷捉了一個(我自己不會),放在屋內網籃里。此刻忽然叫起來不住下,好刺人耳。又說不清它在哪裡叫,沒處去禁止它,此謂自討沒趣。 今晚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大不似秋來天氣本色,惱人不輕。如不累得慌,定要填一首詞,出出這口悶氣也。 西山寄懷 上午睡至十點始興。略進早點。伯屏飭役蒸蟹為餚,吃來頗鮮美。 下午二時自直館與季韶出發。西直門下電車後,僱人力車至溫泉。一路嵐光田景,令人心胸霍然。久困城市,一親自然,覺似肩上弛下重擔。一面要混進人世,一面又要享樂自然:思想的矛盾啊! 溫泉女中校舍很好,只是太小些。學生也活潑,只是太少些。這也難怪,誰又肯輕易到這山旮旯里求學呢?據季韶說,在汽車路未曾修好之先,學生來校,還須騎驢哩。 夜宿療養院中。 八時起來,早點臥雞子二枚,稀飯兩小碗。雞子甚鮮嫩,無怪屏兄之稱讚。 進食後,洗澡。洗時不知怎的只覺得不滿意,想來想去,想出來了:「微溫」。 下午有一點困,因為怕夜間失眠,不敢晝寢。季韶要我同去上山,我說,不。自己拄了手杖穿過了村的長街,走上了山坡。不覺走到人家的場圃中,四顧無路可走,遲疑著,徘徊著,終於走上了山峰。這回好了,看見路了。 仍然八時起來,吃早點,洗澡。 上午季韶上課之後,獨自出去登山。一路上摘了許多黑棗兒吃。走著吃著,想出一首詞來: 清平樂 故人盛意,約我來山里。久吸大城煙霧氣,到此眼明心喜。青山綠樹清泉,可憐不是江南。採得山花數朵,歸來把與誰看? 來此已二日,起居飲食都甚安適。 如來此間為春日,到處可以看花。今來此間為秋日,到處可摘棗、紅果、黑棗吃。柿才熟,綴枝頭甚好看,又霜葉漸紅,其艷麗亦不減花也。 這四五日來,因為寫小說,停止了日記。但進行得非常之慢。自己的常識既不充足,情緒又不如以前之豐富。寫了幾千字之後,自己讀了兩遍,便不得不承認是失敗之作;但還要寫下去,看看究竟要失敗到什麼程度。 連日總是颳風。這裡的樹木又多,終日只是忽忽地響。夜間,在風聲樹聲中,又夾雜犬吠雞鳴。心裡雖是鬱鬱不樂,但也耐住了。耐住自然是一種本事,但又不怕接著又來了枯乾。 旅途寄懷 火車上 廿九日下午兩點半的車上的濟南。在車站上遇見李致民回青州中學;他把我的欠薪都給我了,倒也直截了當。 在車上遇見林森,他請我在餐車上吃茶、牛奶和牛油麵包。我無法謝他,看他很喜歡王振千送給我那把畫扇,便又轉送給他了。這也算是意外的緣了。 自青島返鄉途中 昨天坐了一天的火車,噁心、頭暈、耳鳴、腰酸,都加上了;十二個鐘頭裡面,勺水不曾入口。今天實在不能支持了。 聽說津浦路運兵南下,極不好走。乘客之擁擠,自不必說;而丘八之橫暴,亦是目無法紀。火車因之開到全無定時。 一個人住在連升棧裡面,寂寞之至。 自濟南返鄉途中 今日自濟坐十一點車到平原,禹臨汽車路已不通行(因有戰事)。平原尚有開往臨清的汽車,故道出此間。不幸今日汽車公司車不敷分配,仍須明日始能成行也。 刻在平原北關小茅店中,午餐進饅頭一枚,麻汁面兩碗。昨日在棧中睡覺甚少,今日稍覺憊,遂停止讀書——此次旅行,途中無日不讀《父與子》。茅屋外烏鴉亂噪,屋內蒼蠅成陣,皆半年來所未經。 自津返鄉 連日以來,津浦車開到俱無定時,大軍南征,兵車絡繹,加以年終乘客擁擠,行路之難,真不亞於蜀道矣。 奈何!奈何! 自鄉赴京 離家後九月廿日到大營,本擬由大營乘汽車赴德州轉津浦路北上,不意到之日正大兵換防,往來如織。不但汽車不能通行,即騾車亦俱藏匿無蹤。大營系一陸路碼頭,街上即有兵駐紮,又移至大營西南五里外天地林村舍親家暫住。 因有小詞一首《北上途中阻兵寓天地林賦》,調寄《浣溪沙》: 豆葉黃時豆莢肥。秋陽暖似夢初回。滿林紅棗自生輝。遠近村雞齊唱午,碧空如水片雲飛。可憐景物與心違。 1921年6月30至1930年9月26日 看賈波林的電影 今兒又是星期。上午譯戈理奇的《轉石》兩頁。下午去看賈波林的《尋金記》。 賈波林的確是一個天才。他懂得人們的心理,所以他知道怎樣可以使人發笑。然而在電影中,他沒有一點笑容;即使有,也只是慘笑。他的滑稽是悲哀的靜化,是嚴肅的化妝。據說他平居時極陰沉。愛妻生了子女之後,又同他離了婚。他內心裡蘊蓄著極大的悲哀,然而在銀幕上,他是一個笑匠,專門搜尋笑料,使觀眾發笑。這是什麼緣故?這是不是同歌郭里的作品《外套》在同一的立足點上出發的呢? 從電影園子裡出來之後,便與澗漪、漢璽去吃羊肉鍋子。鮮美有如初嘗,雖然每年必吃,而且距第一次吃時已經十年了。去年曾作過一首七古,內中有幾韻是形容涮羊肉之美的: ………… 市樓買醉消寒夜,京師羔羊真無價。 妃白儷紅精且腴,鸞刀膾切妙天下。 爐中初看炭火明,釜中湯已沸作聲。 鹽豉辛辣發滋味,佐以園荽郁青青。 不嘗此味已經月,入口脆滑如欲噎。 少飲能醉醉能狂,此時恨不天雨雪。 ………… 吃飽之後,就去洗澡,於是便完成了小資產階級的三種主要的享受。回來校中,已經是十點將近了。 1927年9月23日 燕園初進 居所成府村小院落頗明淨,唯初來一切不慣耳。 今日下午,上兩小時課,詩詞各一時。昨夜曾略加預備,順口說來,尚不致散亂無統系,唯兩月來不曾長篇大論地說過話,故每有顧後失前之處。然留神察看聽講諸人神色,除一二精神頹靡者外,多數尚能團結。且有半數聚精會神地作筆記。初上課有此成績,殊屬不惡。明日是「騷賦」,自家實在無拿手,不知能騙得過人否。又今日下課後,得晤馬季明(系主任)。渠將功課表送我,不意竟發現「文名著選」兩小時。(上課時間在星期二、四上午十一點半至十二點半。)是每周竟上課十小時矣。其實多上兩小時課,在我本不算什麼。不過每兩三周又得看二三十本課卷。 因為明日要講「騷賦」,今晚沉下心去將《離騷》讀了一遍,發現許多新義。不禁自嘆往日讀書,走馬看花,囫圇吞棗,勿怪其學問不長進也。倘能永遠如此做下去,一方面為人,即一方面是為己。亦殊值得。因念人生在世,牽扯束縛,觸處皆是。自非天才與英雄,即難一一打破。但能利用余晷餘力,做一二有益之事,雖不足以自豪,要亦可以自慰。 星期日下午四時左右始到海淀。昨日下午上課兩小時。倦極。課罷返寓,四時入睡,直至晚飯時方醒。飯後獨坐燈下,得詞一首。 眼兒媚 擬將愁緒托楊枝,煙縷又風絲:年年歲歲,不愁秋早,只怨春遲。 茫茫人海人何處?猶自說相思。一般同在,暮山青處,楓葉紅時。 夜間甚寒,又疲乏,披棉裘坐至十一時就寢。不意一宵中惡夢顛倒,嚇極而醒,汗遍體,淚濕枕也。差幸今日日間,精神尚佳,「騷賦」、「散文」兩課,均支持得來。 星期日在洋車上謅成一首小詞,但詞句稍粗獷,不可存。 浣溪沙 且對西山一解顏,人生唯有笑艱難,童心老盡又何年!痛飲能銷千古恨,同情不值半文錢:最無聊賴是塵寰! 「同情不值半文錢」者,亦魯迅先生之論調。今人輒謂「我對君甚表同情」云云,其實有甚用處?不能解衣與人,不問人之寒暖;不能推食與人,不問人之饑飽。何則?引起其痛苦,而又無以救濟之,徒令人難堪而已。 今晚無功課預備,倘心情恬適,當填一兩首小詞自娛。蘋果置寢室屜中,芳香四溢。忽然想起:再入城時,當購上好香水一瓶,灑諸室中;此舉並不為討人歡喜,只圖自家睡下後,做夢亦香耳。請勿笑我年過而立,忽生童心,且看此種意境,值得填一首小詞否? 昨日下午「詩詞」,上班後,愈講愈窮詞,聽講學生有入睡者七八人,真從來未有之現象。今晨講《離騷》,自覺無甚把握,不意徐徐引起,如蠶吐絲,綿綿不盡;學生亦覺娓娓動聽。真出人意料之外。 已訂牛奶一月,價四元五毛,較城中為昂,然據說質亦較城中者為佳。今日下午送一瓶來,尚未嘗,不知究竟如何。煤油爐子,使不慣,昨夕煮水泡茶,費去十分鐘工夫,始點著。然煤氣氣味太大,水沸熄火後,良久,良久,始散盡。方知西洋人家庭中所以不用此種爐子而用火酒爐子之故。 昨日又至清華,為浦江清君送詞去。浦君外出,未得見,只見吳宓。吳頭腦之不清楚,殆遠過於余,愈談愈不知所云。出清華園時,已是傍晚,西山落日,映平原衰草,荒涼蕭瑟之氣,直逼心頭。返寓後,益覺無聊。乃提前吃晚飯,不意飯後仍覺空虛。私心以為「糟矣!數年來未發之心情,今日乃復發耶」!直至九時以後,出戶小解,見滿庭月色,心始暢然。返室即檢譜填詞,詞成,心益釋然,如放下重擔者。得詞共二首,亦尚無抑鬱不能自聊之氣。 好事近 燈火伴空齋,恰似故人親切。無意搴帷卻見,好一天明月。忻然啟戶下階行,滿地古槐葉。腳底聲聲清脆,踏荒原積雪。 此調殊不易填,須有清淡消閒之意,音節方調葉。此詞尚得此意,唯稍覺不自然耳。後半,甚滿意,腳踏落葉,瑟瑟有聲,因憶起冬日行積雪上之情形。非在靜中,不能有此等筆墨也。第一首詞既成,本思睡去,乃飲了牛奶一杯之後,詞意又泛上來,乃再填。 浣溪沙 不是眠遲是夢遲,月明高掛老槐枝。詞情漾得一絲絲。可惜填詞忘看月,何妨看月忘填詞——詞成已是月西時。 小巧而已,較第一首似稍遜也。 下午課罷歸來,見有挑擔賣花者。以洋四毛購花與草各一盆。價稍昂,以開口即將價還「老」了,不好意思說不買。若一毛余還妥價,當多購兩盆也。花與草皆常見之品。唯不知其名耳。花西洋種,似中國之秋海棠。草似竹,似憶其名為「文竹」。又所購「華盛頓」香菸,開筒之後,得上海中國銀行毛票一張,計兩角。煙價三毛五,今以毛票抵之,得一毛五耳。買花多費兩毛,吸菸即多得兩毛。得失恰復相抵。命運之神安排得何其巧歟? 在此間,擬力求緘默與寂寞。倘能如此,至少可以多填幾首詞。仍將偷工夫多寫一點散文。唯刻下任課十小時,自己仍覺時間不足。「騷賦」固須準備。即近講「杜詩」,不先看看,亦不敢貿然登壇授書。禮拜五日馬先生來。謂徐祖正復大鬧其脾氣;馬將與之破釜沉舟地交涉一番:徐所擔任之「文學概論」鐘點,馬將仍以余為預備兵。唯唯而已。自念既然粉墨登場,便須敷衍作戲,不必自鳴其清高。倘然自鳴清高,便可扯下鬍鬚,拋棄冠帶,蕭然下野。人生實難,夫復何言哉?連日偵察學生方面,似對余尚無貶詞。 昨日晚飯,獨至城府小酒肆中吃角子,又飲白干四兩,稍覺有酒意。歸來後,大發酒風,寫了一篇不成東西的東西,又寫了兩幅小橫屏,字跡惡劣之極。一直鬧到下兩點方睡覺,卻又輾轉不能入寐。今日早晨,被人叫醒。下午上兩小時課,甚乏,假寐直至五時半方起。飯後甚覺不舒服,似有傷風之意,心情尤不安定。 今日上午得晤周啟明。此老新喪愛女,然頗能把持得住——說句笑話:足見涵養工深。馬季明邀余同啟明至其家午餐。進門方坐定,疑古玄同先生即闖然而入。季明介余與之一點頭後,疑古先生即打開話閘子。藍青官話說得又急又快,加之餘又重聽,十才可懂得五六。於是吃飯,飯後漱口、吃茶,這之間,此老並不曾住口。不獨余無從插嘴,即健談如馬、周,亦難得攙言之機會。上課時間到,又伴三人同出,路上玄同的話亦未曾間斷,且與季明科諢打趣。余午後無課,至辦公樓前即作別而歸。路上自思:玄同健談如此,乃聞其上課必遲至廿分鐘始到堂,真不可解。 到寓後,又得啟明書一通,箋上印朱色陽文印章曰:「若子紀念」。信用文言,系答覆余上次弔唁之信。中有警句云:「年逾不惑,不願因此影響于思想及工作,日日以此警惕,此則頗可以告慰者也。」可見此老秉性,亦頗剛毅,唯不似魯迅先生之潑辣耳。 今日下午閒極無聊,因與同居沈君同至體育館打桌球。此君雖手生,而時有急球,與吾兩人正是伯仲之間。此後擬常常邀此君一同練習也。此次打球又得汗,歸來雖疲乏,而身上頗舒適。或者又可得前次打球之結果:傷風大愈也。 電燈至昨夜始大放光明。然天下事真福不雙至。在天津教書之鄭應瑞君忽來住我西間;我因將火移至書齋中,不復在外間工作。差幸此君甚安靜,長日閉戶獨處,大有老死不相往來之勢,可以相安無事耳。 天津已得雪,又河北南部,亦有落雪之處。北平屢次釀雪,均未成功,不知何故。但祝落雪之日,不在下禮拜五也。 昨夕得詞一首。 思佳客 誰道先生是酒狂?已無傷感與悲涼。明年花比今年好,抽得新芽一尺長。 花在眼,月當窗。閒中滋味是窮忙。長江後浪催前浪,作弄長江爾許長。 此詞意思甚晦,重押「長」字,俟改。 近來時時感到歲不我與,不知何故。其真老境已迫也?昔讀白樂天詩「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每以為白有些兒神經過敏。今我距卅九,尚有六年,那得便爾心憂? 兩日來甚疲乏,功課雖敷衍得過去,而內心殊覺窘迫。 連日來精神甚困頓,此亦不儘是飲酒至醉之故。心情既不佳;而又只是抓書看,未免至於勞耳。因念身心如此不健,將何以善其後耶?今日假寐一小時,如眠如醒,亦殊不懈乏。以讀書又費腦子,因整理案上邇來隨手拋置之書籍。碌碌一時許,亦無甚不舒;乃坐下吸一支煙之後,竟吐了一口血。痰盂中水清,血色殷紅,連吐數口,皆然,甚為驚訝。繼續吸菸,則又心跳頭暈。嗟乎!如染肺疾,則不將更為吾兄累耶?但祝老天可憐,勿苦我過甚而已。 自念或不是肺疾。何者?今年處郊外,空氣殊佳。文課事較津為輕,當不致使肺受病。適才吐血,或是吸菸過多,又以天寒,時在爐前取暖;當是鼻腔乾燥,稍帶血絲也。 今早忽又咳血數口,雖不甚多,然星星點點,色亦殷然。尋思不知以何忽又如此;意者昨宵偶然高興,效楊小樓大喊數聲之所致耶。但飲食起居都如故,似亦不足為患。下午兩點後赴清華訪浦江清一談。五時後方返寓,精神稍覺平靜。 今日得小詩一首: 且將養病消閒日,拼著相思了此生。 斗室向陽冬亦暖,坐看日影下窗欞。 今日下午,思小睡,擁被臥床,竟未成眠。因曳杖出遊。至圓明園中,坐溪邊石上者久之,得律詩一首,殊不惡;余此後或將真棄詞而作詩矣。 草芽轉綠柳條黃,到處人間是故鄉。 溪水兩三折便盡,魚苗四五分來長。 偶因病體得暇日,莫使閒心作戰場。 直把眾生超度遍,古來唯有世尊狂。 通首完全是宋人意境,句法亦是。平生喜唐詩,乃自家作來,總落宋人窠臼,真不可解。(三四一聯後又改作「溪水悠然意無盡,魚苗乍可寸來長」,似較原聯為渾成,然仍未肯拋棄本來面目也。) 昨夜又讀小泉八雲英文詩講義兩小時,讀時雖興奮,而讀罷則甚覺疲憊:此亦不盡由於讀英文詩吃力之故。蓋西洋人之作品,盡多鏤心刻骨之語;不似吾國詩教「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以故讀後,每感到心「傷」也。 左肺又偶然作痛,想是陰天之故,近來不知何以喜歡晴天。每遇和風佳日,即身心兩俱康強。差幸北國晴多雨少耳。 攜來之兩幅畫,即懸於書屋北山牆上,尚不醜。唯以配置論,不免單調。下月發薪後,當購一兩幅風景畫片,裝鏡張掛。至「水間奇貓」先生所畫之兩張水彩畫,即釘在單條之左右:紅紅綠綠,頗饒青年氣。倦讀之際,偶一仰頭,便復見之,增加興趣不少。 1929年10月2日至1930年4月13日 夏初 我喜歡夏初的天氣。 我愛看樹和草的鮮嫩的綠葉子。 古人說:「春秋多佳日。」今人魯迅先生又說:「北京仿佛沒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銜接起來,夏才去,冬又開始了。」由後之說,則北京這地方未免可憐了,連多佳日的季候都沒有。但是我對此並沒什麼不滿,因為我喜歡夏初。 一天的上午,我走在一條僻靜的小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住戶的門都關著,使我幾乎要遍叩所有的門,問一問有沒有人在裡面住著。老槐樹的陰涼是那麼濃密,我又疑心地下的樹影兒都是綠的。 在青島時,常常跑到山頂上看山下的樹一碧無際,望去一直接連著大海。在濟南時,常常立在鐵公祠前,看出水一筷子來高的葦子芽。現在只有這樣的槐陰供我玩賞了。然而我依然滿意,因為這已經足夠使我感到夏初的味兒了。 有人說我現在是住在鄉間,所以這樣想;假使住在北京城裡,便另是一種情調了。 我意不然。 我也常進城。在南城有一個古老的會館,屏兄占據著一間屋。半年以來,一星期內我倒有兩三夜要住在那裡。窗外的三棵馬纓樹——北京人叫做絨花樹的——已經長出了綠葉。因為是北房,又沒有廊子,正午的太陽穿過了樹葉,灑在窗紙上。吃完午飯,屏兄歪在床上睡晌覺。我歪在竹子躺椅上,隨手在架上拉過一本書來看,有意無意地。院子裡太陽是那樣好,馬纓花的嫩葉微微地在搖動,綠光便閃到我似睡非睡的眼裡。大門外時常有汽車鳴著各種不同的聲音的喇叭馳過去,但我也覺得很遼遠,很模糊。屏兄也香甜地睡著,輕輕地打鼾。假使沒有朋友來,我們兩人常這樣地過去禮拜六的一下午。 上次進城,看見屏兄的案頭瓶中,還供著花。 「啊,芍藥!」 「在市場買來的。」 屏兄似乎很高興。他總嫌他的屋子狹小,沒有生氣。狹小,沒法了。沒有生氣,他想用花來點綴一下。然而他忙,忙得沒有養花的餘閒。這次買來芍藥做瓶供,在他許是以為不但添生氣,還有些春意了吧。 芍藥是有名的「殿春」花,但在北方,有時開時已是夏初了。屏兄似乎不曾理會到這裡。他實在忙,忙到連去公園或北海看牡丹的工夫都沒有。在北京,倘自己住的院子裡沒有花,再不去北海或公園走一走,真不知春天的來臨與歸去的。我似乎曾對屏兄說過這樣的話。他卻說坐電車時,看見馬路兩旁的柳樹發了芽,也感到了春意了。但也很悵惘於始終沒有工夫到公園或北海看看牡丹。現在有了芍藥在案頭,怪不得他高興。他總以為這是春花,也不管它開在什麼時期。 奇事又發現了,在一個大的紙盒子蓋里,還有幾條長成的蠶。 「哪裡來的這個?」 「學生送給的。」屏兄微笑著說,仿佛又很高興。 我有許多年不曾見到那麼大的蠶了,於是就坐下看蠶吃桑葉。我長到這麼大,才知道蠶的嘴是豎著的。 屏兄出去了。不大的工夫,又進來,手裡拿著桑葉。原來在院子裡的南牆根下就長著叢生的一人多高的桑樹。屏兄把新采來的葉子撒上,不久,蠶都抬起頭來,用了胸前類似乎腳的東西抱了葉子的邊緣,細細地嚼食。一會兒,葉上就是一個缺口,半圓的。又整齊,又細緻,像用了指甲掐去了一塊兒似的。 「咦,怎麼少了兩條?」屏兄不自覺地喊出口來。但隨即在半乾的大葉子下,發現了兩個繭。一個長圓的,一個中間凹進去,有如一個亞腰葫蘆。 「這個怎麼這樣?」 「日本蠶好做這樣的繭。」屏兄答。「半天的工夫,沒看它,不想竟結了繭。」他又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吃過了晚飯,沒有事,仍舊看蠶。有一條爬到盒子的旁邊沒有桑葉的地方,翹起頭來,靜候著什麼似的,時而又把頭左右地搖擺。 「這一條怎麼不吃了?有病了吧?」 「大概是要結繭了。」屏兄答,「結繭需要找一個角落的地方方好。有如蜘蛛的結網,先要把幾根主要的線附著在別的事物上,才能結成。虧得那兩個蠶巧,就在那個大桑葉下結成了。」 我抓過紙菸來吸。忽然想:把那條蠶裝在盛煙的紙盒裡吧。於是把那所有的餘下的煙都倒出來,把蠶裝進去,只開著盒的一端。 「幹什麼?」屏兄問。 「讓它在這裡面結繭呀!」我答。 屏兄掀須大笑了,仿佛覺得我是一個頑皮的小孩子。 我真有點像小孩子了。隔十幾分鐘,便把煙盒子拿起來看一看。一會兒,見蠶的頭向著那一端;一會兒,又向著這一端,一會兒,又見裡面有了蠶矢,而且盒子也濕了一大片。蠶在裡面,也忙起來,不住地左右上下搖擺它的頭。 「盒子裡怎麼濕了呢?」我問。 「大概是它排泄的吧。想來它必須排泄淨盡,方可結繭;否則自己結在繭里之後,豈不太費事了,況且它又不能隨便出入的。」 我們兩個都笑了。 待到睡覺的時節,我又看了看,盒子開著的那一端,已經被幾條絲稀稀地絡起來了。 第二天起床之後,才穿上鞋,便拿起盒子來看,裡面是一個繭。我把那一端也打開了,衝著亮一照,卻見繭還很薄,清楚地看見蠶在裡面搖擺它的頭。 又有一條也不吃葉子了。這回是屏兄把它裝在一個盛牙膏瓶子的紙盒裡。但下午我出城時,看了看,它還沒有結繭。 忘記是星期幾。到一個小飯鋪子裡去吃午飯。卻見櫃檯上,用玻璃瓶子供著兩支盛開的芍藥,比屏兄所供的又大又艷麗。我問夥計在哪裡買的。 「在街上。」他回答。 「隨時有賣的麼?」 他稍一沉吟,便說:「您看著好,就拿去吧。」 「謝謝你。」我很高興。 他笑了。 飯後,我就真格拿了一支回家。在老槐樹的陰下走著時,我嗅著一陣一陣的甜香。一個蜜蜂兒飛來,落在花上。我搖動那支花。但蜂兒似乎不覺得,在花蕊里連打幾個轉身,全身都是粉,益發黃了。在走近寓所的時候,不知何時,蜂兒又飛走了。 瓶子裡註上水,把花也供在書桌上。下午,鷹北來坐著,看見了,便說:「你在什麼地方弄了這樣的花?盛開的,不好。不久,就要謝。」 我沒有答應什麼。 聽差的送進一封信,屏兄的。拆開看時,是報告那條蠶在盛牙膏的紙盒子裡結繭的事,而且這個繭特別大。又說馬纓花已經有了花蕾了。 我回頭看,瓶中的芍藥,果然謝了;案上就有許多片零落的花瓣,雖然香甜依然散布在小的書室中。我因為屏兄信上說馬纓花有了花蕾,便想看看我這個小院子裡的那兩棵馬纓有花沒有。看的結果是沒有,大概因為樹還小不會開花的緣故。但我並不失望。看見樹上的葉子綠得有如塗了油,便已覺得高興,不知怎的總仿佛看見了一個青年健康地轉入了中年。 1930年6月 偶感致季韶 上次你來時,不知可曾看見蔭君臥室中架上那個魚缽。 缽很小。但裡面水中有兩根水草浮著,兩個小紅魚在裡面游來游去的,頗有生趣。 可惜現在都死了。 其一,是因為孩子們玩俗煩了,以前伊們天天想著換水的,後來有三五天不曾換水,竟死了。又其一,雖然頗耐處濁水,但是孩子們又太勤謹了,把它搬到太陽下去曬,也給曬死了。現在我也看不見那個魚缽了,不知蔭君把它收藏到什麼地方,也不知伊是有意,是無意。 記得周啟老有一篇文章,說他怎麼討厭金魚。我也不喜歡那個大肚皮、大尾巴或兩眼凸出而又朝天的樣兒。那有多蠢笨啊,你想。我雖不是生物學家,卻總以為生物之奇形怪狀,皆為的是適合於生存。即以袋鼠而論,那可夠蠢——我那裡說蠢,不是寒蠢,而是笨的意思。把它的幼兒裝在袋裡,便較之他獸把幼兒拋在穴中保險得多了。又因裝幼兒在胸前的袋中,所以不得不豎起身來,以後二足躍而行路:於是就來了那個德行。駱駝的峰,裡面是油(脂肪也),預備不得食物時支用。寫到此處,忽然想起,駱駝的脖子彎成那樣子,甚不省事,不知是何用意。吸了一支煙,沉思了一下,便武斷它是預備低頭俯食地上食物。你想,駝那麼大個兒,倘不長個長脖子,低頭時豈不費事了?又,它是反芻動物,那脖子仿佛袋形,不知可是儲藏第一次吃下的食物,這可得去問生物學專家,未便臆說。總之,那樣的脖子,不是隨便長的而已。至於金魚,便不然。大尾,大腹,還可以,兩眼朝天,可為什麼呢?向前看時,怎麼辦呢?除了教「人」看著新奇外,毫無別用吧,玩物而已。周啟老之不喜歡它,有以也夫! 然而這又不完全是魚的過錯。 「人」,這萬物之靈,可真不講理。天生的野棠梨,結果如豆大,而人一「接」之,便生出碗大的鴨梨來。驢馬交配,便生出騾來。真是巧奪天工!金魚之有現在這體格,也完全是人的培植的效果。不但樣子長得好玩——殘忍的好玩而已,猶之乎國人以前專喜歡女子之小腳,而且一併失去了獨立生存的本能。倘放入江湖,不只非被較大的水族動物吞噬不可,還有可憐的,是自己不會覓食。而且又豈只不會覓食而已嗎,連自己吃東西,都不知吃多少是好。人們餵養的金魚。倘盡喂,它便盡吃,非至於脹死不止。在女師,我聽李升橋君說,便有些魚,是被愛魚的學生們,盡喂,盡喂,而脹死的。在中學,讀英文讀本,見文中有Little silly fish的字樣,幼稚的心理,頗不以為然。小孩子都喜歡魚,以為它在水中游來游去,頗有從容自得之態。Silly,從何說起呢?現在覺得金魚,真正是silly得了不得。然而這俱是人的培植的結果,人的罪過。原來的金魚,決不如是也。 我那魚缽中兩隻小紅魚,尾分三叉而已,其他皆無異常。我很喜歡看他們在綠的水草間游泳。記得周啟老在文中又提到,愛看水中的青色(?)的小魚游過去,白肚皮一閃。我雖然不反對此語,但總以為紅魚在綠藻中穿行,尤為可愛。啟老年高,較為理智,總喜歡淡淡的東西。而我可還是年輕。 小女兒在逃學的途中買得那魚缽和兩隻小紅魚回來。從那時起,便不上學。現在魚已死去,魚缽亦不知去向,而小女兒卻仍然不去上學。 今日上午得來信,採錄《時代叢書》中數條頗好,尤以那位寫無佛論者為最妙。因內中有兩條說及禽鳥,因聯想到金魚,書此以當半夕清談。 1931年3月14日 汽車上、火車上、洋車上,與驢子背上 坐了學校的公共汽車出城,路上看見西山,想起鄉前輩某先生的兩句詩: 一日看山三百里,古人無此快哉游。 作詩時是民國紀元前十年,這位前輩在日本。我看見此詩,距今已廿年了。詩並不好,但自己那時還年幼,又不曾坐過火車,總覺得坐了火車看山新鮮有趣。 用了現代的材料去寫舊詩,雖並非絕對不可能,卻是頗為艱難的工作。寫來總不大Poetic。拿上面兩句同陸放翁的「細雨騎驢入劍門」相比,還是後者高明。古人曾說:「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背上。」騎了驢子去看山,總比坐了火車看山是更為Poetic一點吧。 如果不是理智毀了詩情,也許就是世界衰老了。 有一次,是初夏,我坐了洋車進城。看見正午陽光下的西山,是那樣的翠藍:遠遠望去,仿佛不是磊了岩岩的石塊的山,而是藍的天鵝絨做成——或者說生成——的山。假使用手摸去,一定也是軟軟的。「多麼美的夏山啊!為什麼我們的詩人只讚美春山與秋山呢?」詩興大發,我真的想要作詩了。然而一看車夫的脊背上沁出汗來,那詩思便「小鳥似的飛去」了。這首詩自然至今還未曾著筆。倘使我也如古人似的,騎在小毛驢子的背上,詩一定會作成的吧,雖然不知道寫出時,究竟是詩與否。 其實我也淺薄得可憐:我只覺得詩思能在驢子背上,而不能在洋車夫拉著的車上。(你們想:詩成後,我在標題上寫著「西山道中洋車上看山有感」是多麼可笑啊。但古人在驢子背上有詩思,而我的詩思卻被車夫的背上嚇跑,豈不又是滑稽的contiaet?)記得民國初元,某省有一位議員,到省議會去開會,一定要坐四人大轎。別的議員罵他不人道。他說:「你們坐洋車難道就人道了?你們一人掙錢養一個同胞,我一人掙錢養四個同胞,究竟是那一個人道?」大家為之語塞。惜乎我在洋車上詩興大發時被車夫的背嚇跑了詩思時,不曾想到這一條好例。否則我的詩久已寫成了也。 在洋車上作詩,自然要對車夫說一聲慚愧。騎在驢子上作詩,豈不也要對驢子抱歉。無論是風雪中、細雨中,只要作出好詩來,詩人總是高興的,旁人見了,一定也讚美一聲雅人深致。驢子卻是何苦,怕未必情願吧?倘使是農夫的驢子,在雪雨天氣中,多半可以躲在槽邊睏覺。偏巧——也是不巧——主人又是詩人,雨雪中也要出門,於是小驢子苦矣。況且這也未免不大「驢道」了。 然則洋車上作詩與驢背上作詩,五十步與百步之間耳。便是坐在火車上汽車上作詩,怕也要對不起開車的。 於是我想到一個詩人,一定是想了些什麼,同時還忘了些什麼。倘不,便不能成為詩人。我之所以不能成為詩人者,即以是故。 今晚頗想寫一點什麼。這一篇的大意,久已往來胸中。趁著夜雨初過,身心俱好,便在燈下著筆。不料寫起來,筆下倒澀滯得了不得,但也把它寫完,了此心愿,譬如先寫一個outline,以備後日添改。澗漪、季韶倘能教人抄了寄給在德國的君培,省我重抄,那真是感謝。 苦水附識 三月廿五日 1931年 春天的菜 我在這裡所要說的春天的菜,是柳花菜。 不嘗柳花菜者,已廿餘年。每到初春,望見柳樹嫩綠的枝葉,舌端便朦朧地泛起苦味的芳鮮。在一本書上,見到這樣意思的幾句話:欣賞魚躍是詩;倘以為那魚頗肥,想著捉來吃,便不是詩了。詩詞中歌詠新柳的篇什,不知有多少,便是嚴肅的詩人杜少陵也會寫出「泄漏春光有柳條」的漂亮句子。我則只覺得好吃而已。此外別的念頭也許還有,但總敵不過「好吃」。 曾經詢問過各地的友人,都說沒有吃過柳花菜。想來也許只有地瘠人貧的故鄉才吃這種東西。在初春,新柳的葉與花都長到二三分長,摘來用開水「燙」過,拌了麻油與醋,吃時,苦味中又夾雜著芳香與新鮮。那感覺大似晴暖的春天,著起袷衫,走在和煦的春風裡,深深地體會到春的降臨。雖然已經是廿多年沒有吃了,回憶起來,還是透鮮。而且一到春天,看見柳樹便發饞。 不必去查書,只把自家所記憶的詩句子統計一下,便知道吃與味覺在韻文中占了怎樣不重要的位置。視、聽、嗅,三者之中,視覺最易寫,也最多,雖然趕不上聽覺、嗅覺的深玄。我們再把白樂天寫音樂的詩,老杜的「心清聞妙香」的句子一咀嚼,則聽與嗅之境界,便清楚地高出乎視覺之上了。然而我們的詩人,總不大肯寫吃。吃酒是例外。我於吃酒亦是門外漢,但總以為酒之味,似乎不在舌,而在喉,下喉之後,意味更深,因為是全身的感覺了。 以《香奩集》出名的詩人韓偓有兩句詩:「手香江橘嫩,齒軟越梅酸。」似乎在寫吃了,但還不是。因為其意不在吃。倒是宋玉在他的《招魂》中,老老實實地寫了一句「厲而不爽些」,是從正面在寫吃了。然而他那裡調和五味,窮奢極欲,又非吾輩所能領略。宋玉雖然寫得好,我們讀了亦只是過屠門而大嚼而已。 古人之詩不大寫吃,是有緣故的。 吃是不雅觀的一件事。記得在天津時,有一次走進了市場,看見許多商人在他們的攤子旁邊進晚餐。燈光之下,一張一合的嘴,與明晃晃的額上的汗,加之腮的鼓動、唇的響聲,令我想到猛獸的撲食。便是號稱士君子者流的宴會上,不也是這樣麼?我又忽然這樣想了。大約我那時是剛吃飽了,否則也不會有這種念頭的。友人武杕生君曾說:「倘不是非吃不可,我真不想吃。老是下巴骨一抖一抖的,有多單調。」豈只單調而已麼?我以為還有點兒蠢哩。 不是凡有生之倫(livingbeing)都知道攝取食物的麼?吃之不足貴,而不為詩人所寫,未必不以是故;雖然是一件要緊的事。 前些日子剜薺菜吃。妻說:「何不剜些蕨(曲?)芽來吃呢?」今日下午頗清閒,帶了小女兒出去散步,順便想剜些蕨芽。一出門,望見毿毿的柳條,又想起柳花菜來。 幾時采一點來嘗一嘗那芳鮮的苦味,同時並咀嚼一下我的童年。 這篇文章才寫完,妻算完了日用賬,走到我書齋來,說:「柳花菜並不要柳花的。並且調治的時候,還不許用刀。」現在附錄於此,作這篇的一個小尾巴。 四月十五日夜寫完並記 1931年 剜薺菜 昨夜做了不少的夢。早晨起來,頭目也不大清楚,知道又該疏散疏散了。今春還不曾吃薺菜,到太廟去剜薺菜去。坐電車到天安門下來,走進太廟,想是太早了吧,人很少。有一位在太廟門外空場上練習太極拳,兩位坐在旁邊看,不知是在欣賞,在觀摩,在指導。有一位大學生模樣的青年挾了厚厚的一本書匆匆地在面前走過去,我也忙忙地跑到後河沿。這裡人更少,茶桌子都空著,連「看坐的」的影兒也看不見。路旁不少野生的薺菜,於是便用自帶的小刀開始剜。清明已過了十天,有的薺菜竟開著小小的花,顏色是紫的。這個以先我不知道。 邊走邊剜,不覺已是一大包。蹲在地下仍舊剜。風吹著,太陽曬著,很舒服。「喝茶麼?」茶役出現了。說是喝。就見他跑回老遠的一間小屋裡泡了一壺來。出來時忘記吃點心,喝了兩杯茶,餓了。問茶役要吃的,回答:「沒有。明天才有呢!」 「為什麼?」 「明天黃獎在這裡開彩,您來吧?」 我的肚子裡直響,假設明天得獎,此刻也受不了,而且我並不曾買獎券。終於托茶役到廟外買了兩套燒餅麻花來吃了,肚子裡才得太平。看了看剜來的菜已經不少,開了茶錢,便出來了。天已快正午了。午飯之後,照例睡一小時。醒來還是不高興工作;不是春假嗎,玩玩吧! 晚飯吃的薺菜餡水餃子,很香,不由得吃多了。 今晚怕又睡不好,而且還得做夢。 1937年4月14日 我與禪的因緣 余之所以愛好韻語,乃由家庭環境之薰陶;至於學禪,則純是自己參學。究其因緣,蓋有四焉:最初,是由於《鏡花緣》的一段笑話。書中敘一居士,隨喜寺院,僧慢之而趨迎貴人,居士怒而詰之。答曰:「其中有一禪機在焉,接是不接,不接是接。」居士批其頰曰:「打是不打,不打是打。」當時幼稚,但覺新鮮有趣。後自筆記中更見到一個偈語說:「鎮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笑捻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頗覺韻味悠長,是乃第二因緣也。當在燕大教書時,於大學演講聆胡適之談禪,胡先生大肆發揮,並引用禪宗大師「昂首天外看,無我一般人」之語。爾時我對禪宗雖無深切了解,然已有感於禪宗不應如是之簡單也。像《傳燈錄》、《五燈會元》等書,在這時亦都依次讀過。其後痛遭先嚴大故,促成我與禪宗最大之因緣。回想自己自灑掃應對以及立身行事,莫不受自過庭之訓。先嚴既逝,真覺如天翻地覆。雖已年逾三十,然猶心如赤子,若小草之庇於大樹,不知風霜雨露為何物,迨遭大故,風霜頻至。當此身心衰弱之時,才感到歷來所學,並不能幫助自己渡此無可奈何之關頭。至此方思學禪,原意是即或不能在此中辟一大道,亦可稍睹光明也。 然余讀書向不求甚解,常以不了了之,故學禪十餘載,仍是一竅不通。 1943年11月6日 「似則似,是則非是」——禪與詩的關係 宋人說詩,好以禪為喻,任淵《陳後山詩集序》曰:「讀後山詩,大似參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如再翻閱宋人詩話,則以禪說詩者更多。禪師說法,亦往往拈舉前人詩句。余素喜韻語,近來又常涉獵禪宗語錄,頗覺其間有似處,然而實在說來,禪與詩的關係是:「似則似,是則非是。」二者未可混為一談。 唐宋詩人接近禪學者甚多,唯其接近禪學,故詩中常作禪語,但詩中參以禪語則必不能佳。如蘇東坡之《東林偈》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非詩非禪,正是禪家之「觸」。至於王摩詰、柳子厚盡有好詩,於佛經亦熟,但其好詩皆不是佛家語也。禪師亦好為偈語,若律之以詩,即非笑話,亦是外行。如雲居舜禪師之:「雲居不會禪,洗腳上床眠,東瓜直 侗,瓠子曲彎彎。」還有應庵華禪師之:「蜻蜓許是好蜻蜓,飛來飛去不曾停,被我捉來摘去兩邊翼,恰似一枚大鐵釘。」又如簡堂機禪師之:「圓通不開生藥鋪,單單只賣死貓頭,不知那個無思算,吃著通身冷汗流。」皆是禪而非詩。但簡堂住山時,有偈語一則,雖禪機不深,而真是好詩:「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拾得斷麻穿破袖,不知身在寂寥中。」大有孔子疏食飲水樂在其中、顏淵簞食瓢飲不改其樂之境界。由此可知:好詩未必通禪,而禪語亦多非好詩也。唐宋兩代號為「詩僧」之作品,如《禪月集》、《白蓮集》、《石門文字禪》皆不過爾爾。此亦禪與詩不能十分相合之一佐證。 如此,則宋人以禪說詩,豈非毫釐相差,天地懸隔?然宋人之說,亦自有其見地。詩與禪相似處只在「不可說」之一點。非不許知,乃是不許說。禪宗大師雲「這張嘴只好掛在牆上」,即是必須由自己參悟而來的意思。由旁人解說而知者,並非真知。老子《道德經》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及其道之、名之,則又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恍惚窈冥,如何可說?又《莊子》「庖丁解牛」亦說此義。故謂道必自得,父不可傳之於子,兄亦不能傳之於弟。以上乃就哲學方面而言。 如再以文學論之,六朝時陶弘景隱居,皇帝詔問:「山中有何物?」宏景答詩云:「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禪與詩也正如這詩的後兩句,「只可自怡悅,不可說似君」也。 唐文宗詩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續曰:「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一禪宗大師說法,亦舉此二十字。意謂人必身臨其境,方可體會得出,然柳公作句,何嘗有意於禪?後來禪師舉此二句,當然忘其為詩,此即詩與禪相似之處,均是不可說也。 所謂不可說者,並非「無」,而是「真有」。因此不可說並非玄妙。凡一境界其高深微妙之處,皆是「不可說」,固不獨詩與禪為然。莊子曰:「道可得而不可見。」因「不可見」故「不可說」。詩與禪之「不可說」而非「無」之一點相同,詩人之談禪,禪師之舉詩,適以證明詩禪相通之處。 故詩是詩,禪是禪,而其精深微妙的「不可說」的境界則相同。 總結之曰:禪者,萬殊歸於一本。詩者,一本散為萬殊。禪是自性圓明,見心見性,法爾如然,在智不增,在愚不減。詩是包羅萬象,神通變化,無有常法,如此則禪為靜,詩為動。禪是由外向內如孟子所謂「收其放心」;詩是由外之內,收於內後再放於外。陸士衡《文賦》有曰:「收視返聽,耽思旁訊,精鶩八極,心游萬仞。」收視返聽是收精鶩,心游是收而復放。所以詩乃靜中之動,動中之靜也。 宋人學道者稱學詩者曰「玩物喪志」。至於禪師則意更不在詩。然而,禪宗雖然萬殊歸於一本,試問「一」又將歸於何處?一切文學哲學宗教雖路徑各不相同,而其最高境界皆是追求真理。故於詩,可得一轉語曰:「此眾無枝葉,唯有諸真實。」 1943年11月6日 學禪入手處 前曾有問讀禪宗語錄從何入手者,迄未作答。茲將舉三書,其實有一種即得,亦不必全備也。《傳燈錄》、《五燈會元》、《古尊宿語錄》。系統分明,《五燈會元》較為佳善;若出語之石破天驚,振聵發聾,當推《古尊宿語錄》。讀釋典,竊意宜首先看《心經》、《金剛經》,此後則是「楞嚴」、「法華」,若「維摩詰」、「華岩」,則山僧亦有志而未逮者矣。又,初看佛書,時苦望洋,有注者較為易於領悟,但亦難得佳注耳。 《心經》及《金剛經》佛學書局丁氏(丁福保)注本尚不至貽誤後學,余者不欲妄行推薦也。 1944年7月 古都黎明前 上午無課,八時始起床進早點。全甥自德勝門小市購菜歸來,說玉米面已漲至金券壹圓余矣。下午到中法大學敷衍三小時課,歸來尚不十分疲憊,然已無餘力更做他事。晚餐後略坐即就枕,睡甚香美。 比來不讀書不作文,只安心做教書匠,自覺精力尚可支持,然亦甚無意義矣。如何如何! 九時後至余院長寓所開教授會議,議決致函學校,請其對調整待遇作具體之書面答覆,並議定倘答覆不能滿意,將採取不合作態度,以及按照「大學法」組織教授會,參與校務會議等項。十二時散會。午睡起來水濱散步,得白紙烏絲闌兩冊。傍晚陳女士來,邀廿日晚會講演(中法大學)。 八時至校,十時課罷,見同人致校方函件正由英文教授翻譯,預備交呈。下午無課得小憩,顧亦未得成眠。三時起至水濱散策,歸來茗飲後將「講詞大綱」寫出,題為「我所看見的魯迅先生」,預備晚間出席中法魯迅先生紀念會。晚飯後至中法講演,尚滿意,聽眾亦受感動也。夜歸,月色甚好。返寓已十時過。當即洗腳上床,夜眠尚好,惜只得六小時耳。 上午輔大有三小時課,雖未十分疲憊,而右耳微覺聾,中醫所謂氣虛也。積有碎煤,僱人搖作煤球,即在窗外工作,午睡因之不成,只可謂之小憩耳。起來覺腰背作楚,殊不適。 夜與妻略談移居事,睡時十點有半矣。 早陰,九時過轉晴明,又無風,頗快意。起床已過八時,仍苦耳鳴與背楚。 午飯後小憩片時,起來覺腰背甚不適。之惠與其諸妹整理亂書亦不復參加也。夜大風,漸有冬意。(糧食會理事長王某被逮。比日食糧價格漸穩定,麵粉一袋可六十金圓左右。) 上午無課(輔仁大中小學合開運動會,今明兩日無課),起床已過八時,到校中與事務課接洽人力與排子車,則只有兩三人、一輛車,甚失望。歸與家人商議,需另僱車。下午小憩片時,到中法上課,知講助職工聯誼會正通知於明日全體請假五日,要求調整待遇。上課時忽覺傷風,甚不適。歸來之後知車已雇妥,價金券八十圓。書籍什物俱由內子與小女輩摒檔包裹裝箱矣。 八時後所僱車與校中車俱到,即開始裝運,同學有事先得訊者亦來相助,凡零件小包即手提肩扛攜至新寓,至為可感。午飯草草在舊寓進食。下午二時許來新寓,傍晚始大致運畢,略一安排便已入夜。統計自計劃移居以來,內子與小女事事操心費力,而親朋之相助尤為可感,自家一事未做,而反患病,可嘆也! 寓所共有屋十六間,余與同事魏重慶君各占用八間。余所居者,北上房五間,東廂房三間,此外尚有敞篷一間,則只可存煤,不能住也。魏君亦於是日開始遷移。 早陰頗沉,近午轉晴和,殊出意外。 劉景芳來商議下午開會事。惠女與其諸妹仍繼續整理書籍,自是可喜;唯非親手檢閱,將來需用時尋覓為難而已。下午小憩後三時赴女校禮堂開會,中籍教授出席不踴躍,又每發言輒與外人以口實,又無經驗,又不團結,徒成笑柄,如何如何!六時散會。本星期六、日午再開會。 上午無課,以新寓尚未十分就緒,又不習慣,舉手抬足,皆覺窒礙,而內心棼如,即無事亦不安閒:此則無事忙之另一解釋也。下午到師大上課,傷風未愈,時時作嗽,因早退一小時。領得兩月薪(已發至十二月)而歸。晚間頗疲乏,飯後稍一周檢便即洗腳上床,夜眠極安穩。 上午有三小時課,尚不甚疲倦。唯新寓鄰街,貨聲、車聲,絡繹不斷。午睡往往不成,殊以為苦,俟成習慣或較好耶? 閱魯迅先生「詩力論」,覺得仍不失為新鮮。 上午有三小時課,披裘而往。或謂體衰如是,何不告假?余謂若告便需三百六十五日長假也。下午小憩,不能入睡,甚不適。起來陽光西沒,室中無火,不暖矣。 燈下看《思想·山水·人物》。 今日立冬,雖寒意漸深而無風。上午無事再作一書與英女。下年小睡又不成,起來到定阜發信,聊當散步。比忽發覺腿時時作酸,如非天氣轉寒之故,便是精神不足之故耳。如何如何。擬與知堂師寫信,亦以心情不佳未能下筆。比自閱日記,覺得只是自作起居注,甚無謂耳。 生命,必須予以意義;倘無,急需覓得一個。生活,必須有一種才能;倘無,急需煉成一個。 昨夜降雪,屋瓦皆白;早間微雪,已而遂止。近午日出雪融,檐溜如雨。上午無課,作一書與劉子培。下午小睡片刻,到師大上課,沿途景物大似雨後,木葉未凋,間以屋上積雪,白與綠相稱,平市向所未有,惜無詞以紀之。課罷歸,過輔大,領得上月補發百分之廿五(百元)。 夜眠尚好。 窗玻璃上凝霜頗厚。下課歸來,風大作,冬意更深。幸居室向陽,生一煤球小爐尚可起坐也。午飯後矇矓一小時許,牆外人語車聲時來枕邊。起來覺頭隱隱作痛,胃中亦不適。晚飯後益寒,兩腿亦作疼,衣駝絨袍子坐室中,心甚不快。八時即洗腳上床,久久不能入睡。 上午有三小時課,腿仍作疼。領得薪水一百八十餘金圓,亦不識其是補發上月抑此月之上半月也。(惠女言是上半月薪。)室內生得鐵爐,始覺可以起坐。下午小憩,仍不能成眠。起來悠悠忽忽,無所事事。比來內子性情漸暴,知其久處困境,工作勞碌,有以致然;唯自家何嘗不爾也?夜眠甚遲。 上午有三小時課,敷衍而已,體力興致俱不能佳也。得吳少若君來信,仍囑為《華北文學》寫稿,恐無以副其願耳。午後小睡尚好,然腰腳仍苦酸軟。高准(津耀華中學國文教員)來,略坐即去。夜坐無所事事,以晚飯進食過多,遲眠仍久久不能入睡。 年來發覺自家作字起筆時用力太輕,落筆時用力太重,此是懸腕之不得法也。 起床後覺腰酸。上午得中法大學通知,謂有煤配給,共兩宗:一九百斤,價不及十 (註: :金圓券的合寫。),校中代墊;又三噸,價二百叄拾余 ,則需自籌。寓中已無閒錢,妻擬售出面三袋,可得二百餘 也。古有賣劍買犢,今則售面取煤矣!可嘆!下午到師大上課,歸來尚不甚乏。 上午到輔大上兩小時課,課後至廠橋理髮,歸途見劉海胡同西口外亦有理髮館也。歸來已近午。發上海李婿及英女信。飯後令全甥以售面款至中法交煤價。小憩醒來全甥返寓,乃知所謂九百斤者可即到安定門煤廠取煤,而所謂三噸者,煤尚在無何有之鄉也。過午天又微陰,連日晴暖,恐日內又將變天耳,腿腰作楚亦其征也。竟夕無電,月色甚皎潔。夜十時上床竟失眠,入睡已過午夜。 上午有三小時課,講授時尚可支持,歸來覺腰腿與兩臂酸軟無力。得滕君平快信,允借 二百,甚可感,然恐還時為難耳。午後小睡,枕上聞牆外車聲、貨聲甚清晰,不能成眠。四時起來,腰楚益甚,頗苦。無所事事,並書亦不能讀。夜十時上床就枕,即沉沉睡去。 久不為詩作,偶得一聯,曰:「一二寸魚哪可得,兩三竿竹不堪看。」亦懶於湊成一首七律也。新寓有竹兩叢,故第二句云爾。 上午到校覺課堂中陰寒如水,腿部不適。午飯後李純一(國四學生)來自台灣,以香蕉、菠蘿、柚子,又牛角菸嘴一事見貽,坐談數語而去。薄暮至後海小立,煙水蒼茫,隔岸燈火如漁村也。 起床已過八時,茗點後便已十時矣。郭預衡君來做遷居之訪問,方辭去,而周一良、鄧懿夫婦來,兩君皆予燕大舊學生且「白眉」也。周刻任清華教授,鄧君亦在燕大任國文,與之語頗興奮,贈以年來所著詞曲及雜文。近午始別去。下午小憩不成眠,天沉陰,腰腿益不適,外出散步。薄暮牛繼斌君(輔大史學系畢業,在師大做事)來。莘園令妹送來金圓二百,又函一件,當即作復。 十時課罷歸來,風大作。上午無事,因作一書與英女,無要事,聊使愛女於數千里外得悉老人近況。午後風更狂,小憩於枕上,聽之呼呼蕭蕭不復能入睡。芸姑攜全甥於上午往游萬壽山,當不愜意也。下午四時過,風勢始殺,暮寒又作,幸無課可不出門耳。今日精神較好,豈非昨日告假今早課少之故耶! 中法大學來通知,煤已將發出,須於日內攜收據前往領煤證。輔大麵粉今日亦發下,每專任教員兩袋。 上午課罷歸,出輔中大門北行,覺冷氣入咽,腹部為寒。 下午令全甥赴中法領取煤證。小憩後覺心跳,日來眠少所致。警閣來查戶口,保中來取「徵兵榮譽金」,派定卅元,當付十元。 比時時心跳,頗自疑是心臟病,以其既不耐勞力,又不能勞心也。欲行佛家攝心,又苦於昏沉散亂,如何如何! 昨夕起夜,四時後不復能熟睡,今晨八時後始起床,頗覺頭目昏沉。午飯後小憩,牆外嘈雜殊甚,不能成寐。二時到中法上課(聞每一專任教員可得面三袋雲)。五時歸來,雖無風而暮寒不可當。坐車上腿已作痛楚。見拖地排子者憩街旁,袒胸背以巾拭汗,彼獨非人子也哉?為之浩漢!(自嘆也)中夜大風,竟夕眠不安。 昨夕十一時始入睡,尚甘美。唯四時許起夜,直至五時後方又矇矓睡去。晨起已過八時,體中尚好。一室陽光,窗明几淨,始覺有居處之樂也。但祝今日竟日無客至,可以好好休息一天。廢時失業莫過於閒談,即談道論文已屬浪費時間與精力,況其他閒言語乎!此意難以告人,聊於此發之。 薄暮至大學散步,暮寒尚不烈。 早輔大有兩小時課,覺腰酸,昨日未得休息之故也。下午小憩,三時至中法上課,校中發特別津貼五十元,又麵粉三袋,然需交半年面款百餘元(可得十八袋),因令工友代為售出面一袋。五時歸來(攜回面兩袋),暮寒益甚。過什剎海南岸,北望海中,冰明如鏡,滑冰者趾相接,自此真入嚴冬矣。到寓良久,腿猶作麻木。年來舊疾恐不復能痊耳。 時局如斯,十八袋焉可必?真乃畫餅充飢矣。 售面僅得九十餘元。歸來始知市價已一百六十元也。「剜卻心頭肉,醫得眼前創」,是之謂也夫! 上午無課。下午二時到師大,課室中已生火,膽為之壯,然授課時亦時時留意不欲過興奮。晤及君培,謂上海有雜誌曰「子曰」者,載啟老近作《吶喊彷徨本事》,署名曰王壽遐雲。五時歸寓,腿仍作木。未坐定而吳少若、鄗眉生來。芸姑將於明日早九時車赴津南返,夜與芸姑話別,眠遲,又久久不能入睡,其實亦只是晚飯過量而已。 今日始知校中已布告,將於十二月廿四日考畢學期考試即放寒假,藉口省煤,或有其他變化亦正未可知耳! 夜來食薯蕷過飽,又不得安睡。八時起床,頭暈耳鳴頗以為苦也。午飯後小憩,矇矓片時,起至中法上課,教室無火,四時以後腿部覺寒。歸途久久覓車不得,到寓後益覺不適,夜早眠,然已過九點矣。回思在中法上課,所講漢詩之優點及劣點,亦頗堪自信。惜不能自寫語錄耳。 上午到輔大上課,以昨夕睡眠尚好,雖疲尚可支持。休息室中閱《華北日報》,見副刊載郭預衡君批評《兔子與鯉魚》文。十一時至十二時本亦有課,以教授會開理、監事會未上。領得麵粉三分之一袋,又代金廿七元余,煤票一紙,計煤一噸。得葉嘉瑩君自台灣左營來信,報告近況,自言燒飯、打雜,殊不慣,不禁為之發造物忌才之嘆。午後有俗客來未得午睡。四時後國三學生焦、魏二君來談,一暢悶懷。 昨夕睡頗好。過八時起床,仍覺腰酸。連日似有傷風之象,早起尚不顯著。上午無所事事,作一書與葉君,煨白薯遍餉妻女。近午曹婿及惠女同至,飯後辭去。下午小睡不香,起來仍苦體乏。三時許出外理髮,以星期日人多至六時始理畢返寓。張中行來訪未晤,留片囑為《世間解》寫稿,當作一書告以下禮拜交卷。晚飯後傷風之象漸顯,殊不快。 早起大霧。十時後杲杲日出仍和暖如春日也。明日大雪,天氣其將起變化乎? 今日傷風之象不顯,或可幸而免與?上午輔大有兩小時課,以不甚興奮,故未覺疲。閱報見私立院校配面又運到一批,惠女言每人可得四袋。七內兄持煤票赴西直門領來煤一噸。今冬合得四噸有零,可不至受凍矣。午飯後小睡不成,腹微作脹,當是飯前食煨芋之故。三時到中法上兩小時課,教室已有暖氣。車錢往返計四元余。聞現洋每元值 四十五元,恐仍將有加而靡之也。得西安盧季韶來書,附近作散文一篇。 早起已八時。昨夕十時前已入睡,以南苑彈藥爆炸震聲如雷,窗戶皆響,驚醒後良久始重複成眠;今晨六時即醒,但堅臥未起耳。上午無課,午飯後竟得小睡半時許。二時到師大上課,精神尚好。五時晚晴,斜陽返照,頗寒,到寓後坐爐邊久久腿猶作麻木也。此事真可慮,再過數年不將下萎耶?(師大補發十一月薪,調整數八十七元余。) 今日輔大以公教瞻禮放假一日,遂逃得兩小時學也。早八時起床,昨夕睡不甚佳,又胃中不調,時時欲發脾氣。聞人聲輒燥怒弗能堪。十一時許到女校散步,稍暢適。下午幸得小睡,起來茗飲後即為《世間解》寫《揣龠錄》第十二篇,進行順利,此移居以來,第一次試筆也。又無俗客來擾,乃得千五百餘字,加之移居前所寫,合得三千餘字,再附電台講稿,可以交卷矣。(全稿至是結束,以後決定斷手矣。) 上午到輔大上三小時課,氣力不佳,想是昨日寫《揣龠錄》費心勞力之故也。下午小睡為牆外聲音驚醒,起來茗飲後續寫拙錄,然進行極慢。不過削改補苴之餘,已得三四千字,再動筆一次便可交卷,即亦不必亟亟矣。(明日下午中法有課,當不能續寫也。)五時許葛孚民來,小坐即去。 昨夕腹又作微脹,今晨六時即醒,不復能入睡,七時許起床,右臂酸楚,想是比來起稿作字過多之故。上午無所事事,整理几案,明淨可喜,惜不克讀書作文而已。下午小憩半小時,二時至中法上課,遲到早退,三小時扣實不過二時有半耳。然講授自謂頗不空洞。五時歸來,尚不甚乏。發致葉君信。入夜無電,油燈下不復能有作也。燈下寫此頁後四行,目力甚不濟。(九時許始大放光明。) 初更月色佳,已而淡雲籠罩,恐明後日將變天也。 上午輔大有三小時課,偶爾忘其所以,遂至興奮,歸來覺疲。下午內子與七內兄同往輔大觀劇,以尚需寫稿,故不偕往。小憩後茗飲罷,對紙拈筆方擬下手,而李婿函至,報告小外孫生活,詳細如繪,私心甚喜;附詞二章,亦進步。 續寫稿三百許字,真告竣矣。今日心情甚安閒,移居來第一次也。 上午到輔大上課,氣力甚不充沛。歸來無所事事。下午小睡不成,起來茗飲,到中法敷衍兩小時。聞校中有糖可配售,然需交款廿元。五時出來到君培處,本擬略坐即返,可昆留飯甚殷。飯後與君培同出,君培至北大辦公處,余以覓車不得,步行返寓,到寓已八時矣,腿痛不可支。街上行人稀少,時有軍服者往來,不知其何做也。 於君培處得見嚴幾道所臨晉唐人書卷,草書筆力雖弱而韻致頗佳,楷法不脫清末館閣習氣。又錢玄同所書胡適之壽酒米糧庫卷子,文則魏建功作,玄同書庸俗,雖學寫經,不能掩。又胡適之日記兩厚冊,小字較其近來尚少習氣。此老事事無長進,不獨書法一道。 昨夕十時即枕,十一時許始入睡,今晨六時即醒,堅臥至八時起床。茗飲後作一書與臺靜農,看其能否為英女代覓住所,即附英女函中,令其代發。下午師大課未出席。小睡起來削改輔大學生習作數本,出至校門前郵亭發出致英女信,歸來仍覺腿酸,幸不到師大授課也。聞南官坊口舊寓所已有士兵眷屬前往借住矣。 昨晚清華中有流彈,今日《華北日報》載清華、燕京已停課。又載輔仁將遷台。校中布告闢謠,謂並無此事雲。 早八時到校,見揭示處有布告曰「大學注意」,臚列諸條,有曰:保護外僑生命安全信仰自由;保護學校機關云云。署銜者為劉仁、葉劍英、林彪。未及細看,人叢中出一青年奮力撕去。校中發給維他命丸每人二百粒,下午到校領得十二月薪金四之一共四百餘 。惠女在小學與曹婿打電話已不通。今日水電供給斷絕,謠諑紛興。 早霞耀彩,院宇俱赤。 八時到校,潦草授第一小時課,第二時遂逃學。人言炮聲清晰可聞,耳聾不覺也。休息室中發言盈庭,謠傳而已。唯胡適之、陳寅恪昨南下抵京則事實也。第四時課略敷衍即歸來。內兄為在中法領得面七袋。輔大每一專任教員亦可得五袋,此為最末一次矣。下午盧丕功君來,小坐而去。今日仍無電。 早八時起床,九時赴校運回配面五袋。之惠來言小學已放假,略坐即返其夫家。俄之燕等三人亦自附中返。七內兄從小市購得黃豆少許亦返,言警察已解散小市矣。自昨夕迄今日,炮聲不絕,雖耳襲亦聞之。午後小憩,方矇矓入睡,被牆外貨聲驚醒,起至校中領得本月薪四之一,即在學校隨意漫步。天陰風起,腰腳酸軟,無聊而歸。 六時醒,八時起床盥洗,點心後至校中一行,前日已結束課程,意在探聽消息。聞張重一言,昨校務會,席上芮神父曾聲言,學校決不停辦,亦不遷移云云。有一助教居白塔寺附近,昨日家中落一炮彈,幸未被傷。唯今日已不聞炮聲,或戰事距郊稍遠耶?張亮忱言,街頭有兵士掘壕,大局形勢仍混沌不可預測。 《華北報》載,胡適之在南京北大同學會涕泣陳辭,自謂無顏見會知堂老人,所謂露泥臉與現羊腳者耶!負盛名、達老境,真不易自處也。矧丁茲多亂之秋耶! 早起過八時,茗點後至校中操場散步。明日輔大即舉行期考,此後課少身閒,擬取舊所作《遊春記》手抄一過,作一定稿,校友所代印之本,錯落太多,每一閱之,至不快意也。今日炮聲漸不聞,戒嚴展至夜十時。報載津市攻防戰已啟幕,前途正未可預料耳。午睡以腹脹不成,想是比來食糖與水萊菔過多之故乎?(張中行送來稿費五十元。報載郵局只收空遞信件。) 聞郵局仍收航空信件,因作書與英女,寫得半頁,天黑不能下筆即作罷。 早起赴輔仁考試中二「詞選」,汽管不暖,頗有寒意。平素即視監場為畏途,此次更覺不適。十時下班歸來,茗飲始稍可。午後小憩,矇矓一小時許,起來到中法上課。歸過什剎海,見滑冰者頗多,兩岸旁觀者如堵,何北平人之悠閒耶? 三數日來睡眠不香美,便覺精力不足。今日實際只上中法一小時課,而發言則氣促,板書則臂酸,當此多難之秋,即吃苦耐勞亦做不到,有何前途之可言耶! 昨夕子夜炮聲又作,酣眠不聞,今晨始聞之,顧亦不動心,真成聽其自然矣。決意下午到師大上課,實則意亦不在上課,冀或可領得薪來濟日用耳。近午七內兄自小市歸來,說小米十餘元一斤,他物價稱是。面有人說已達六百元一袋。下午到師大(往返車資共廿元),堂中不過三數人(君培亦出席),敷衍兩小時而返。領得十二月薪一百柒拾四元。有兵來看房,尚不知其肯住與否,以形勢推度,正恐不免耳。(余季豫寓中久已住兵矣。) 昨日物價大漲,而紙菸為尤甚,幾高出一倍,而菜蔬尤缺乏。園荽殆絕蹤雲。 府右街一帶掘壕築壘,工作極忙碌,殆將以大城為疆場矣。 今日冬至,雖未變天而溫度較低。 昨夕眠不穩,晨五時即醒,迄不能入睡。八時至輔大考「曲選」,十時返。七內兄自小市歸來,言物價較昨日又暴漲,面每袋有索價七百元者,紙菸則七八倍矣,唯肉類尚廉,牛肉斤才廿八元。城中大軍雲集,水道斷絕,井水乃至兩元一挑。來日大難是為起始也,如何如何!得周玉言書,囑為設法,只有扼腕。 天氣較之以往為寒,屬九固當如是。昨夕八時半即枕,睡尚好,唯眠遲醒早為苦耳。 下午有兵士來看房或做飯,此往彼來,以房小及只有小煤球爐子皆望望然去之。四時外出理髮,見前街後巷大門小戶舉住有兵士或軍人眷屬,民國以來未有之現象也。校中聞諸同人家中亦多住兵或看房而未移入。 今日七內兄以病未到小市,不知物價又作何等波動。 上午八至十二時輔仁有考試(今日考畢,明日即放寒假),課室中不知何以竟無暖氣。至第三時腿寒作木,遂托助教郭君代為收卷,返寓茗飲。午飯後未小憩即趕往中法上課,出席學生只有三人,遂閒話一小時而歸。中法同事蕭雷南汲水傷腰,順路至其寓中一致慰問,到家已上燈矣。今早有軍人眷屬來住。 連日四郊寂無炮聲,城門已有啟關者。七內兄自小市返,說物價亦漸低矣。唯城中兵士益多,輔仁附近各同人寓中太半占用矣。 昨夕降雪二寸許,早陰,十二時後晴。 昨來借寓之兵士夫婦兩人,均中煤氣救治不及雙雙畢命。不死於炮火而死於床第,豈其所逆料哉!為之一嘆。上午無所事事,午飯後小憩,矇矓片時,起來天復陰暗,雖尚有考卷未閱,亦懶於動手,且休息一日再作理會耳。法院有人來檢驗死者夫婦,屍陳外院檐下,殊可憐憫。傍夕始運來棺兩具,長等身,寬尺許,板厚一扁指,殆北平人所謂「狗碰頭」者耶?即由其夥伴殮入,由余處借去椅凳四事,停於二門之外,又不知從何處借得臘千,燃燭焚香烈紙,並聞喝立正敬禮,入夜由一老兵護靈。 五時許即醒,堅臥至七時,牆外軍隊喝令聲、跑步聲,繼之以軍號聲,複次則賣報聲及賣早點之柝聲,如能以閒心聽之,當可寫之以詩,自恨修養不深未能也。八時許起,茗點後至校中散步,遇馬君略談數語而返。考卷仍不能安心閱看。下午小憩,起來居然竣事,自己初心亦未料及,明早登記交出,了卻一番公案,快事也。(今日午間兵士始將雙槥移去,稍覺清淨。) 史樹青君於冷攤上得民十二女高師教員領薪收據,皆有領薪人親筆署名,如沈尹默、兼士、馬幼漁、錢玄同諸人,尤可寶,以專函寄贈,殊有趣也。 早八時起茗點後登記輔大考卷分數竟,即攜至校中擬交教務科,以聖誕節假無人辦公復攜回。惠女自小學來,說明日可發糖。午飯後小憩,三時至中法結束「楚辭課」,領得一、二兩月半薪五百餘元,此今年在中法最大數目之薪水也。聞靜如言,除糖外尚可領一袋面。歸途久久覓車不得。晚風甚勁。 聞當局將派人調查戶口存糧,每人只限存三月糧,故多拋售者。報載面每袋昨已由六百落至五百餘元雲。 早極寒,信是入九天氣,幸無風,近午即復轉暖。 作書與史樹青君,謝其見寄舊女高師領薪收據。午飯稍遲數刻,飯後雖小憩亦不敢入睡,一時許僱車赴師大上課,君培不知何故未出席,甚失望。堂上人數較上周為多,其炮聲漸遠之故耶?敷衍兩小時即覓車歸來,雖無風而暮寒不減昨日,兩腿為木。今夕覺兩臂俱作楚,想是昨今兩日下午外出所致耳。 仍無發薪消息。 早五時即醒,堅臥至八時起床,連日下午有課,暮寒砭肌,今日遂覺腰腿與臂俱酸楚。差幸輔仁放假,不然胡可支耶?體衰如此,徒嘆奈何而已。今日決計不出門,休息一日,看結果如何也。連日不聞炮聲,昨夕又起,晨間仍繼續不斷。物價昨起又有漲勢(面每袋自五百二十元又漲至六百矣),短期內難於水落石出耳。下午小睡起來,隨意至女校一走,甚無俚。(稚女至校中領來面一袋。) 午飯以麻醬、白糖拌白菜心,食之過多,睡起後乃覺胃口嘈雜。記得有人說,老人之胃不能熟生暖冷,其信然耶? 昨夕就枕時即聞燕女言落雪,今晨雪已止,而大霧四塞,雪不過才二寸許耳。明日改歲,舊所謂天寒歲暮之傷感情調已毫不存在,唯內心既不能澄如止水,復不能勇猛精進,念及未免自愁。下午到中法上課,出席人數仍寥若晨星,三時許退席。領得糖八斤余,驅車而歸,至家方四時也。聞中法擬使教授寒假補課。 上午有俗客一人來談一時許,不知所云。午飯後方預備小睡,而同鄉某君來,幼時中學之同學也,陪之東話西話,雖無趣亦尚不至無聊,唯腰腿疲軟。去後已四時有半,天氣陰暗潮冷,不復能有所做,亦不思有所做也。連日未得午憩,夜早眠。(檢點去歲日記,擬作一小跋,上下午俱有客,才寫得百餘字。今日未出門。) 早六時醒,八時始起,牆外軍士早操喝號聲、跑步聲,臥而聽之,不知身在何許。起後覺腰楚,又天寒,今歲新年決計不出門周旋矣。續寫日記小跋竟。午後小憩得成眠,頗舒適。起來風勢益烈,萬竅有聲,覺屋宇如在波濤洶湧中也。方擬茗飲而季韶自西安寄書來(十二月十六日所發),亦意外之事。 昨夕風勢益狂,今早較殺而猶未住也。顧昨日溫度不太低,今日則酷寒矣。 上午閱報載,京中和謠仍盛,又謂輔大假中將續行上課,五日註冊云云。亂世百事無憑,聽之而已,不必遽生憂喜。連日胃口頗好,斯可慶耳。作書復盧季韶。下午睡起得余季豫專函,囑明日上午十時往商補習班開課事。四時後風始漸住。(「補習班」應作講習班。十四日記。) 五時即醒,不能再入睡,枕上思及補習班所任科目為「韻文常識」,只有採取講演式。假中身心俱閒,擬於堂下寫妥講稿堂上宣讀,如此不獨講時較有系統,且可練習作文也。起來茗點後即著手,然進行頗遲。午飯後睡起,得學校送來課程表一紙,每周兩小時,時間為禮拜二、六日九至十時。黃昏風停甚寒。(得孟銘武十二月廿八日自津空遞信。七內兄被派出伕,由六內兄與警局交涉作罷。) 「韻文常識」擬改為「韻文普說」,普說本為禪家名詞,此際用之,自以為頗合宜也,至少亦較常識為佳耳。 今日小雪節,陰曆臘八日也。妻於昨夕煮得粥一鍋,今日早點食之,偷工減料,殊不香美,但亦進兩甌。上午仍寫講稿。七內兄自小市歸,說物價又漲。和議了無發展,人心不定,勢之所必至也。午飯後矇矓片刻,起來至定阜郵亭發出西安盧季韶及上海英女空遞信兩件。晴日杲杲,過年後第一次好天氣也。歸來茗飲仍續寫講稿。 早七時半起床,覺天氣頗寒。茗點後續寫講稿,得兩頁。午飯後小睡不香,以午飯食烙餅過量,胃口覺不適。起來至學校附近散步,陰風慘澹,重裘不暖,殊無意趣。購得蘇格蘭牌紙菸一包,價十七元,較昨日漲三元,甚至有索廿元者,知物價仍在續漲耳。歸來茗飲後仍寫講稿,至暮才得一頁,覺心臟又簌簌作跳。 早七時半起床,九時至校授寒假講習班「韻文普說」一小時。室大人多,頗覺吃力。歸時風又作,甚寒。 下午小睡不香美,起來茗飲後續寫講稿一頁余。傍晚風住,因外出至女校操場散策,歸來暮色滿院,亦不能有所作為也。 昨夕自四時後炮聲繼續不斷,枕上聽之至為清晰,睡意屢為所擾。早起又覺腰腿作酸。茗點後似較好,仍續寫講稿,得兩頁,行文說理俱甚自得,大約從此可以終篇不懈矣。下午睡起後曹婿來,陪之閒話,遂不得動筆,然心氣平和,藉此做半日休息為計亦得。竟日無風,開歲後最佳之日也。(閱報載蔣有飛台消息,李宗仁將繼行職權。) 起來進早點後至輔大以電話詢中法,知仍續行上課,甚怏怏。近午又有客來小坐,講稿遂未續寫。午飯後小睡,一時許起來,茗飲罷到中法大學授兩小時課。教室中暖氣甚旺,出席學生人數亦較多。領得二月薪,調整數一百廿六元。歸來已黃昏,不能有所做。得葉嘉瑩信,辭意懇摯可感。(校中通知「韻文常識」課改在禮堂講授。) 上午九時赴輔大講習班授課一小時,下課後往廠橋理髮,理罷歸來已至正午。(閱報知某公又有飛渝消息。)飯後小睡,起來得中法大學通知,公教人員可配售麵粉十斤,每斤三元,大約輔大亦有之,但不得兼領耳。傍晚牆外路燈始明,唯室內仍無電。 今日報載平市物價以茶葉及肉類所漲為最高,糧食反次之,計一袋面可抵肉三斤、茶葉二斤余耳。 早微陰,近午轉晴。 黎明後臥床上,受寒連連作嚏。起來遂覺脊背如噴冷水,茗點抽解熱水澡畢始稍可。續寫講稿,文字內容俱堪自肯,雖只得一頁余,亦高興也。惠女來說昨日南池子落流彈三枚;又啟元白家亦有槍子擊碎玻璃。不識確不?午後仍續寫稿,而心跳又作。五時許至校中操場散策,風霾可厭,炮聲又作。歸來又寫得數行(寫至第十九頁)而日暮矣。(平均每日不過寫得兩頁耳,近來精力不足可想見也。)夜七時後風勢益猛。 風勢雖較昨夕略減而仍未停止。 以下午中法有課不擬續寫稿。茗點後自讀寫得者一過,覺尚不空洞,文辭間有不妥處即隨手改定。午飯後竟得小睡片時,或是連日寫稿過勞之故。二時許風大作,到中法上課,出席人數仍不多,三小時課只上得二小時而已。交配售面款卅三元。(面十斤,輔大亦有之,但不得兼領。借雷南金圓廿元。)與蕭雷南商定寒假中所開課目及時間。五時返寓,風止,頗覺寒意侵肌。 蘇格蘭牌煙每包廿支,價廿八元矣。 早起頗寒,近午轉暖。 九時至校授課一小時。校方布告照上月薪水加倍,於今日發一個月全薪(三千六百餘元),俟月底再發一部云云。(又市府發給面代金五十六元。)十時下課,直至十一時半始領出。午飯時進食稍多,小睡不成,起來茗飲,六內兄忽見過,與之略談數語,初不謂尚能寫稿,及至拈管,文思泉湧,寫得一頁余(寫至第二十頁),而天黑不得不閣筆,出到女校散步,屋角圓月如盤,甚可觀。 無風,頗暖,三九中不易得之好天氣也。 上午茗點後本擬寫稿,妻所泡黃豆已生芽可食,需捏去皮,因與小女輩合作之,中間又有客來小坐,遂未能動筆。午飯後方臥床而張重一、柴青峰來訪,稱北平私立院校呼籲和平,囑署名於電稿。去後再睡不成,小憩一時許,起來茗飲,寫得稿一頁。外出散策,什剎海畔風景不殊,但軍人多耳。飯後燈下又寫得兩頁(已寫至廿三頁),說理雖不敢自謂精當,行文卻極流利。 九時風又大作,何今冬之多風耶? 昨夕寫稿,又食過量,眠不佳。茗點後繼續寫稿(寫至第廿五頁),文字之流利一如昨夕,毫不見有枯竭及疲罷之象,然心臟簌簌作跳,精力仍不充足也。午飯後小憩,以進食稍多腹微脹,不能成眠。起到中法上課,並與王靜如商定寒假繼續補課事。學生某君以新出版之老舍幽默文學《不夜集》見借。歸時風勢益狂。燈下飲咖啡,閱「不夜」。 偶買得晚報一份,閱知何思源家有流彈,夫婦受傷,次女死之。 無風,又一好天氣也。 昨夕睡不佳。上午九時到輔大授課一小時,興奮之極,下台後心跳不已。休息室中與同人談及時局,真所謂撲朔迷離耳。(領得面代金五十六元。)歸來已十一時,惠女自其夫家來。飯後小憩,三時到師大監考。往返車資四十元矣。晤及君培,渠對時局謂一切和謠皆未免失之過早雲。君培又謂何家之被炸恐非城外之炮彈,而為城內之炸彈也。此說甚有理,余初閱報已疑之矣。歸來覺四肢作酸,竟日時時作嗽。恐是傷風之象。昨日暮歸,冒風受寒已種因矣。 無風,天氣極佳。 早起喉頭髮干:時時作嗽,仍是傷風之象,幸不劇耳。茗點後續寫講稿(心仍簌簌作跳)至第廿六頁,畢第二講。近午有兵士借火做飯,亦只有聽之。(火太小,飯未能煮熟,下午乃未再來也。)閱報知人民代表已於昨日下午出城,往晤葉劍英氏(何思源裹創出發),當日需留宿城外,今日晚報或可有具體之消息與?下午小憩未成眠,起來茗飲,寫得稿一頁(第廿七頁),出到校中散策,見布告每一專任教員可配面半袋,又白布半疋。至是去歲下半年之配售完全發出矣。歸來又寫得一頁,至第廿八頁矣。 今日大寒節,只輕陰而無風雪,其真象徵和平之將至耶?昨夜半醒來作嗽,今早又嗽,加之以筋骨酸楚,傷風之象大顯,需留意也。茗點後繼續寫稿,興致極好,但體力苦不充足耳。下午小睡起來,正寫稿(寫畢卅一頁),而保中人來催出伕,言語決裂,幾成僵局。出到附近同人家探聽,亦無具體辦法。傍晚六內兄為向保中交涉,稍和緩。 中法送通知來,專任教員每人可配售面一袋,又布一疋。 心跳大作,一以寫稿過勞,二以出伕事受刺激,晚間殆真病也,了不長進,如何如何! 舊曆辭灶之日也。 清早尚未起床,警局已有人來催出伕,當與魏君合雇一人,共洋一百五十元,且聲明每間一日出伕一次,又一無可奈何之事。報載局部和平將另闢途徑,亦不能測其何所指,其將俟全部和平耶?下午到中法上兩小時課(下周放寒假,補習班即開始)。領得面一袋,又五福白布一疋。 昨夜半醒,輕嗽,今晨鼻微塞,嗽益減。昨晚飯後燕女勸服頭痛片,因進一片半,睡後得汗,傷風今日大減,想以是耶? 晴且暖,如早春。 早九時至校授課,始知蔣已下野。課後與同人在休息室閒談時局,真所謂「賣柴人商量中書堂里事」也。午飯食牛肉稍多,小睡不成,起來茗飲,續寫講稿至天夕,得兩頁(寫畢第卅三頁),仍自覺滿意。傷風益減,大約不至為大患矣。六內兄來為向保中交涉出伕事,每間兩日一次。今日妻與小女輩掃除屋舍,妻子輩仍有意過舊曆新年,亦自可喜。 好天氣。 早八時魏君以報見示,知局部和平終於實現(昨日起停戰),官方發表和平條件共十三項,其第一項為將在城內成立聯合辦事處雲。茗點後續寫講稿,方寫得半頁而余季豫來訪,直至正午始去。此老頗矍鑠健談,亦一有福人也。下午睡仍不成,起而茗飲,得之英自台來信(十二日所發),報平安。出到校中散步,歸來寫得稿兩頁(至第卅六頁)。燈下作書與英女。妻與小女等預備蒸食。 報載近二三日電燈可大放光明,企予望之。 早起茗點抽解後,正擬寫稿,有俗客來,去後已十一時,寫得不及一頁而午飯中矣。之惠午前來幫做蒸食,五時後始返。下午小睡片刻,為飛機聲所擾。出到校中散步,並發寄之英信,歸複寫稿得兩頁(畢第卅八頁),尚得意。校中布告配售糖九斤,又空面袋卅許條,蓋以此抵一袋面也。中法不知亦有之否? 昨夕陰雲四布,今早仍復晴暖。 九時至校授講習班課一小時。休息室中與同人閒話,知大家俱在摸象而已。歸來有士兵來覓房,言談亦頗溫和,磋商許久始去;仍謂如別處覓不得還須來此打攪雲。薄暮正寫稿,果然又至,妻與之磋商而不得解決,謂將明日來,稿亦不復能下筆矣(寫畢第卅九頁)。 時聞炮聲,物價又飛漲。晚間七內兄雲,漲風自津市傳來,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其後乃知系新幣兌換律之所致也。 晴暖如春,數九天氣中之僅見也。 黎明臥床上,聽牆外軍士晨操喝號似只有一隊,耳根清淨多多矣。連日寫稿過勞,眠食不香美,今日擬休息一日。及至午後小憩起來之後,甚無聊賴,遂復續寫,得兩頁(寫畢第四十一頁)。薄暮又有兵士來覓房,遣之不得,強令為騰出一間。與魏君商酌,為騰外院門房一間,尚不知能敷衍過去否也? 領得輔仁一月下半月薪十元。中法送通知來,可配售糖十七斤余,又面袋六十條,十市斤面亦到校,囑於二月一日往領。 晴暖較昨日尤甚。 上午茗點後九時半即出發到中法授補習班課,學生出席者有十人左右,為講魯迅之作風二小時。十二時即在休息室進食炸饅頭片、饊子,又由工友備開水沖炒麵一碗下之。食畢至沙灘訪君培未遇,與可崑閒話一小時許。(往返步行頗覺燥熱,如立春以後天氣也。)返中法上下午課,則教室鎖門學生未到,憤而返寓。領得糖及面袋,又薪水金圓券四百餘元。途中見各巷口多有兵士持槍站崗。報載謂當局加緊維持治安也。豈其然耶?聞妻言,軍士擬於今日下午來住門房中,然亦竟未來。曹婿令之惠送來豬頭一隻。 早有大霧,近午始晴朗。 早起點心後出至松樹街理髮(價一百廿元),座上客滿,理畢歸來已十時有半。作一書與英女。妻令燕女赴師大領來薪金八百餘元,折合觀洋一元余耳。午飯後小憩,起來三時已過,出至定阜郵亭發出寄英女信,即在校中漫步,頗覺腳軟,昨日過勞之所致歟?歸來茗飲續寫講稿,寫竟第四十三頁,畢第三講。恐需閣筆數日也。 得葉君嘉瑩廿二日自左營所發信。 舊曆元旦。竟日人來客去極似新年。 五時許臥聽爆竹聲夾雜槍聲,又似有炮聲,初疑有變,八時許起床漸不聞,心始帖然。九時盧丕功君來,方辭去而郭預衡君至,說興化寺街東口戒嚴,且囑可暫不出門。郭君去後煮餃子食之。正午蕭仲圭、李步雲來,楊成章、張重一來。午後小睡,燕生學誠來,已而歐陽楚三、鹿懷寶來,始知昨夜左近軍隊實備戰也。(然真相究不甚悉知也。)傍晚余季豫坐良久始去。曹婿與之惠來同進晚餐。夜與三小女做麻雀戲四圈。 令夕電燈大放光明,計十一月中旬停電及今四十有五日矣。小女輩皆歡呼不已,自己亦不覺心喜也。 內侄輩均來。 聞現洋已破仟元大關矣。 早起又有兵士來覓房,與魏君言語小有衝突,然亦竟去,未強住也。傍晚史樹青來,魏啟學來,牛繼斌來。今夜電燈又不明。 屢聞巨響,不知是發炮抑掘地雷也。 晴暖無風,又一好天氣也。 早起茗點抽解方畢,柴青峰來,小坐略談辭去。出到槐寶庵張重一處,途中見兵士列隊整裝開拔出城。與重一談次,見有所謂政工處人員來詢借物曾否歸還或損壞。(重一處曾住兵,前予至十分鐘始開走。) 幼川言昨日菜市口一帶已有解放軍站崗,今日聞人言解放軍入城者益多雲。 又聞麵粉漲至大洋五元一袋,肉每斤金券八百餘元,亦不悉確否? 早有霧,近午晴暖,蓋有春意。 上午鄭爾炎、張漢民、康仲蒲先後至。(張約明日上午到輔大開教授理監事會。)過十時座上無客,出到歐陽楚三、鹿懷寶、柴青峰寓,皆未遇而返。正午燕大校友程曦之來,渠方自津來平,具說日前攻防戰極慘烈也。下午小睡為牆外爆竹聲所擾,起來甚覺疲乏。 繼續寫稿,畢第四十五頁。晚間電燈仍大放光明。夜與小女竹戰四圈。 自昨晨起,黎明即不復聞角聲及軍士喝號,耳根清淨,固自可喜,然仍五時即醒,不能睡早覺也。茗點後赴校中開教授會理監事會議,決定本星期六日下午二至四時開教授會臨時大會,出來已十一時半。學生數人來,說余院長家有集會,邀往出席,以腿酸遂不往。下午劉景芳來,始知其為召開輔大中國教職員聯合會也。(二月四日下午二時開成立大會。)妻出至七內兄家小坐,歸言鼓樓中已住有解放軍矣。 今日晚間又有電燈,飯後寫畢講稿,計共得四十八頁,字數亦逾兩萬,草草勞人,苦無佳趣,得此真可以自豪而且自慰者矣。 早起已過八時。茗點後重閱全部講稿一過,隨手點定。上月十八日輔大教務科送來司鐸書院國文檢定卷子廿七本迄未閱,今午始評閱竣事。此後或可清淨數日乎?中法今日本有補習班課,亦竟不出席,風大是一因,然亦正恐未必有人聽課耳。下午小睡尚好。風勢益猛,不能外出,因與小女輩圍竹。夜有電,寫講稿後記,得三頁。 今日十時解放軍舉行入城式。 1948年10月15日至1949年2月3日 竹庵附近 余之竹庵在李廣橋西街,街之東西兩側即原輔大男女院所據之恭、定二王府。玉言來書考定,恭、定二王府原系曹氏府邸,則述堂十年來乃與雪公故居鄰,又曾數至大觀園中,亦曾一出《紅樓夢》書所言「北門」。司鐸花園(今在師大後,師生可以自由出入矣),規模不大,不足當《紅樓夢》之「大觀」。大抵小說家言,踵事增華,古今中外莫不胥然。又不可刻舟以求劍。或古蹟淹沒,後人重造,乃失前規,亦未可知。 今師大在定阜大街,西連護園寺街,其南即興化寺街也。此當為後起之名,在曹邸成為定王府之後。其街與護國寺成一直線,不應別立一名也。 今師大理學院(前輔仁男院)乃定王府,其前之定阜(府)大街即以此得名。當即《紅樓夢》之西府。東隔一巷(北為李廣橋西街,南為龍頭井),今師大本部(前輔仁政女校)乃恭王府。當即《紅樓夢》之東府。度其初皆當為曹氏舊業,其後籍沒,清室乃以分賞定、恭二王耳。 二府之間有一溝,北通後海(積水潭、靜業湖),南通什剎海(前海)。定府址高,此水甚淺,決不能如「紅」書所云引至牆內。大雨後水流甚急,間有魚可叉,平時藏垢納污,臭溝而已。述堂每往來輔大男女兩校,從小橋上過,春夏秋三季,輒為之掩鼻。今已由政府加工改為下水道,上夷為馬路。所有諸橋皆拆去,即所謂李廣橋者,亦歷史名詞矣。(李廣橋,明李姓太臨所建,原名李公橋,見劉同人《帝京景物略》。) 玉言書以《紅樓夢》中之「北門」為德勝門,當自不誤。德勝門外多水,葦、塘當然亦有之。門之西為水關,西山諸泉水入城皆由此,亦即前後海、北海、中南海之來源也。 竹庵左近尚有張皇親胡同,明崇禎帝張後之母家也。今改尚勤胡同,俗不可耐。書至此,忽覺小庵附近,乃有許多古蹟,大可發思古之幽情。赴津後,當無如是住所矣。 因張皇親胡同聯想及京師胡同名至多風趣。即如百花深處(俗或簡稱「花深處」,尤可愛)、杏花天,如不說明,未必知其為小巷也。忘記於何書見說,百花深處舊時代樂戶所居地也。杏花天,尚不知其出處。亦有至鄙俚而仍不失為風趣者,但不知何時已改換,大抵辛亥革命後事也。如「王八蓋」今為「萬寶蓋」,「豬尾巴」今為「知義伯」,「狗尾巴」今為「高義伯」,「大啞巴」、「小啞巴」今為「大雅寶」、「小雅寶」,「大席兒」今為「大喜」。改得皆不十分高明。至如大小「牆縫」之為大小「翔鳳」,「狗窩」之為「高臥」,「燒酒」之為「韶九」,但有虛名,都無實義,何所取哉!(絡車胡同改為羅車胡同,則不辭矣。)亦有仍由舊貫者,如大小「拐棒」、大小「金絲套」、劈柴、牛排子之類。但似亦有不便不更換者,如西單之壽北胡同,「壽」原為臭,「比」原為女根,此而不改,殊覺不雅。此或由於吾輩小資產階級意識作祟耶?其在西洋,唯於阿佐林、巴羅哈兩大作家之小品文中,見西班牙京城馬德里乃有類似以上云云之巷名耳。至於紐約,則多少號、百老匯(BROADWAY)而已,其俗尚可耐耶?於是亦可證吾民族之高古樸實,不獨舊跡繁多足以發思古之幽情也。 1953年4月11日 關於「大觀」舊址,前書所說,小有誤。誤以定府之「神父花園」為「大觀」也。近之「和蘇」詩第一章序中所言,即不誤: 司鐸書院有海棠四株,百年物也。自陷賊以迄解放,每花時必往一看。數曾和東坡《定慧院海棠詩》紀之。月初玉言自蜀寄來和蘇詩一章,且考定書院為清恭府之萃錦園,亦即曹雪芹家故園,而《紅樓》一書所謂「大觀」者也。小庵與院對門,病來三載未曾一到,今歲病起,而院門常關,欲到無由矣。 述堂顢頇,習與性成。入大觀園,不知多少次,所注意者,海棠、凌霄花、銀杏樹……至於屋宇,都不在意。然大原因亦在布置建築,俗不可耐,雖強記,亦不能記得住耳。 「神父花園」與「司鐸書院」為兩地。前者在定府,後者在恭府。定府在街西,恭府在街東。此乃與《紅樓》之東西二府,正反一過,小說家言,每每變幻其辭,使後人難於捉摸。古今中外,莫不胥然。雪老於此,正復爾爾。家六吉與余第二女子之英當年在輔大美術系讀書時,其教室即在司鐸書院,亦即恭王府,亦即《紅樓》之「大觀」也。 1953.6.2 槐蠶 我們宿舍附近,馬路兩旁,對植著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樹,但只有一種:槐樹。 這很好,雖然較之槐樹,我更為喜歡楊柳。 美化都市,綠化是主要條件之一;而林陰路又是綠化都市的主要條件之一。至於林陰路上的樹是槐或是楊柳,則無關緊要,況且客觀存在又不是隨著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宿舍牆外的馬路上有一棵特別高大的槐樹。它的枝葉越過了牆頭,遮陰了牆內的隙地,一直伸展到我的窗前。春末夏初時,每逢我伏案工作告一段落,端起一碗茶,或點上一支煙,一抬頭便看見鐵青的虬枝上,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長滿了烏黑油亮的葉子。這使我想起小時讀過的宋人的一句詩:「槐夏午陰清。」待到夏末花開,我又想起我的一位老師的詞:「門外槐花金布地。」 小時住在農村里,曾搜集過槐花的蓓蕾作為黃色染料,也曾剝出槐莢的豆煮了吃——至於知道槐莢可以入藥,而且還有人將它泡製了當茶,喝了明目,那可是後來的事。 但印象最深的卻是採摘了嫩葉子來做「菜豆腐」吃。「菜豆腐」通稱「小豆腐」,其實也並非日常所吃的豆腐。做法是:先將嫩葉子用開水「燙」一過,布包了,揉出它的苦汁來;然後加在豆漿里煮熟:這就成了所謂「小豆腐」或「菜豆腐」,算是農家的美味之一。還有一種吃法是:葉子如法泡治,「揣」在小米麵或玉米面里,少加一點鹽,捏作窩頭。吃起來也很香,可以不用就菜。 直到現在,每年看見槐樹上長滿了嫩葉子,還時時想採下來做「小豆腐」或捏窩頭吃。 當然,想想而已。 林陰路上的樹葉子,倘若大家都采來吃,光禿禿的樹枝子就夠寒傖的,不用談什麼美化和綠化了。 然而我窗前的槐樹葉子畢竟被吃光了——雖然不是被我,而是被蟲子吃的。 是在去年的夏季,有一天,也是茶餘煙後,我坐在窗前,偶然一抬頭,卻見牆外的槐樹葉子不知在何時早已寥若晨星,所余無幾了。 當下便已悟到這是槐樹在鬧蟲災;因為我從小就知道有一種蟲子專吃槐葉。 這是一種蠕蟲,京津統稱之為「吊死鬼」(怪怕人的)。在古漢語中,卻有個雅名:槐蠶。魯迅先生在其《吶喊》自序里,曾說他當年寓居北京紹興會館的時節:「夏夜,蚊子多了,便搖著蒲扇坐在槐樹下,從密葉縫裡看那一點一點的青天,晚出的槐蠶又每每冰冷的落在頭頸上。」雖然文章寫得富有詩意,但這棵槐樹上,先生在上文已註明「縊死過一個女人」的,所以又充滿了陰森之氣。我老疑惑先生在寫「槐蠶」時,暗示著「吊死鬼」。 舊話不提,「吊死鬼」也罷,「槐蠶」也罷,反正那蟲子的模樣兒實在不能討人喜歡。爬行的時節,一弓身,一直身,舉動甚不雅觀。它確有點兒像家蠶,可是小得多,顏色綠盈盈的;絲倒也能吐一根,不過其長度大約只夠它從樹上懸垂到地下為止。我小時候,總以為它是自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的。後來才想到它的縋絲而下,是有意識的:鑽到土裡去變蛹;然後生翅化蛾,產卵傳種。 我在宿舍里住得久了,每日出來、進去,從來不大留心四周圍和腳下。自從發現了槐樹發生蟲災以後,不由得要看一看了。真是不看時,萬事全休;一看時,「老鼻子」啦!從樹上倒吊下來的是蟲子,牆上也是蟲子,過了沒兩天,地下也滿是蟲子。夜晚歸來,一不小心,腳底下「咯吧」一聲,踩上了。有一回,居然還有一個也「冰冷的落在頭頸上」,只不過,一點兒「詩意」也沒有,遠不是讀《吶喊》自序時的心情和體會了。 牆外這棵樹的情形並不是個別的,馬路兩旁有許多樹也是如此。不用說,槐蠶也在垂絲而且「布地」。有些女同志們上下班,簡直不敢從樹下過,寧肯頂著大太陽在馬路中央走;雖然明知破壞交通規則,也不能顧及。而人行道上,往往是一個一個的蟲屍,一攤一攤的綠水。 之後,有一天,我正在埋頭工作,忽然撲鼻子一股藥味。心裡納悶:這是怎麼搞的?一抬頭,只見牆外一陣陣的白霧團團地噴上了樹梢。屋子裡面的藥味越來越濃厚,空氣也有些潮漉漉的了。 「六六六!」 這一來,真像「滾湯潑老鼠」,所有樹上的槐蠶接二連三地往下掉,橫七豎八地落了一地。 幾場大雨之後,窗前的老槐樹沒有辜負「施藥」同志的苦心,枝上又長出了嫩葉子,然而已不像原來那麼烏黑油亮了。 有葉子總比沒有強,我一面以此自慰,一面又驚異於老槐樹生命力之頑強、旺盛。 不一月,我又看見葉子由密而稀,枝子又幾乎成為光禿禿的了。樹下垂下來的,牆上和地下又是許多蟲子。這是兩個月前的蟲子的「第二代」。 又有那麼一天,又是一陣陣的白霧團團地噴上了樹梢,屋子裡又是藥氣撲鼻,空氣又是潮漉漉。 老槐樹居然第三次長出了新葉子。這回是等不到葉子的長大,天氣已經漸漸地涼下來了,接踵而至的是北地的風霜和素雪,到了「木葉盡脫」的時候了。 算到寫這篇小文的此刻,我已經在宿舍里住了四個年頭兒,可是我卻六次,不,七次看見牆外老槐樹的新葉子;因為今年的葉子又被吃光了一次,又多虧「六六六」發揮了一次力量,現在樹上又疏疏落落地長出新葉兒來。 也許就是《左傳》上說的「再而衰,三而竭」吧,現在的葉子可是愈見其瘠弱、憔悴,更難以談到烏黑油亮。而且老槐樹的生命力縱然頑強而旺盛,也絕對經不起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殘:現在已經有幾個枝子完全枯乾,長不出葉子來。至於馬路兩旁的小一點的槐樹,則有的整個兒死掉了。 林陰路上的每一棵樹長起來都不是容易的,別的不說,至少也得十年、二十年的歲月;死起來,可似乎不難。 綠化都市是一件持久的工作,因此,對之也不可麻痹大意。 為了綠化都市,為了保護林陰路上的槐樹,我要向負責市容的部門和同志建議:我們一定要消滅「吊死鬼」,而且一定要「防患於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