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 · 雅量

劉義慶 《世說新語》
豫章太守顧邵,是雍之子。邵在郡卒,雍盛集僚屬,自圍棋。外啟信至,而無兒書,雖神氣不變,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賓客既散,方嘆曰:「已無延陵之高,豈可有喪明之責?」於是豁情散哀,顏色自若。 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 夏侯太初嘗倚柱作書。時大雨,霹靂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無變,書亦如故。賓客左右,皆跌盪不得住。 王戎七歲,嘗與諸小兒游。看道邊李樹多子折枝。諸兒競走取之,唯戎不動。人問之,答曰:「樹在道邊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魏明帝於宣武場上斷虎爪牙,縱百姓觀之。王戎七歲,亦往看。虎承閒攀欄而吼,其聲震地,觀者無不辟易顛仆。戎湛然不動,了無恐色。 王戎為侍中,南郡太守劉肇遺筒中箋布五端,戎雖不受,厚報其書。 裴叔則被收,神氣無變,舉止自若。求紙筆作書。書成,救者多,乃得免。後位儀同三司。 王夷甫嘗屬族人事,經時未行,遇於一處飲燕,因語之曰:「近屬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舉樏擲其面。夷甫都無言,盥洗畢,牽王丞相臂,與共載去。在車中照鏡語丞相曰:「汝看我眼光,迺出牛背上。」 裴遐在周馥所,馥設主人。遐與人圍棋,馥司馬行酒。遐正戲,不時為飲。司馬恚,因曳遐墜地。遐還坐,舉止如常,顏色不變,復戲如故。王夷甫問遐「當時何得顏色不異?」答曰:「直是闇當故耳。」 劉慶孫在太傅府,於時人士,多為所構。唯庾子嵩縱心事外,無跡可閒。後以其性儉家富,說太傅令換千萬,冀其有吝,於此可乘。太傅於眾坐中問庾,庾時頹然已醉,幘墜几上,以頭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兩娑千萬,隨公所取。」於是乃服。後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謂以小人之慮,度君子之心。」 王夷甫與裴景聲志好不同。景聲惡欲取之,卒不能回。乃故詣王,肆言極罵,要王答己,欲以分謗。王不為動色,徐曰:「白眼兒遂作。」 王夷甫長裴成公四歲,不與相知。時共集一處,皆當時名士,謂王曰:「裴令令望何足計!」王便卿裴。裴曰:「自可全君雅志。」 有往來者云:庾公有東下意。或謂王公:「可潛稍嚴,以備不虞。」王公曰:「我與元規雖俱王臣,本懷布衣之好。若其欲來,吾角巾徑還烏衣,何所稍嚴。」 王丞相主簿欲檢校帳下。公語主簿:「欲與主簿周旋,無為知人几案閒事。」 祖士少好財,阮遙集好屐,並恆自經營,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詣祖,見料視財物。客至,屏當未盡,余兩小簏箸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見自吹火蠟屐,因嘆曰:「未知一生當箸幾量屐?」神色閒暢。於是勝負始分。 許侍中、顧司空俱作丞相從事,爾時已被遇,游宴集聚,略無不同。嘗夜至丞相許戲,二人歡極,丞相便命使入己帳眠。顧至曉迴轉,不得快孰。許上床便咍台大鼾。丞相顧諸客曰:「此中亦難得眠處。」 庾太尉風儀偉長,不輕舉止,時人皆以為假。亮有大兒數歲,雅重之質,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溫太真嘗隱幔怛之,此兒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為此?」論者謂不減亮。蘇峻時遇害。或云:「見阿恭,知元規非假。」 褚公於章安令遷太尉記室參軍,名字已顯而位微,人未多識。公東出,乘估客船,送故吏數人投錢唐亭住。爾時吳興沈充為縣令,當送客過浙江,客出,亭吏驅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問:「牛屋下是何物?」吏云:「昨有一傖父來寄亭中,有尊貴客,權移之。」令有酒色,因遙問「傖父欲食餅不?姓何等?可共語。」褚因舉手答曰:「河南褚季野。」遠近久承公名,令於是大遽,不敢移公,便於牛屋下修刺詣公。更宰殺為饌,具於公前,鞭撻亭吏,欲以謝慚。公與之酌宴,言色無異,狀如不覺。令送公至界。 郗太傅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 過江初,拜官,輿飾供饌。羊曼拜丹陽尹,客來蚤者,並得佳設。日晏漸罄,不復及精,隨客早晚,不問貴賤。羊固拜臨海,竟日皆美供。雖晚至,亦獲盛饌。時論以固之豐華,不如曼之真率。 周仲智飲酒醉,瞋目還面謂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橫得重名!」須臾,舉蠟燭火擲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顧和始為楊州從事。月旦當朝,未入頃,停車州門外。周侯詣丞相,歷和車邊。和覓虱,夷然不動。周既過,反還,指顧心曰:「此中何所有?」顧搏虱如故,徐應曰:「此中最是難測地。」周侯既入,語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 庾太尉與蘇峻戰,敗,率左右十餘人,乘小船西奔。亂兵相剝掠,射誤中柂工,應弦而倒。舉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動容,徐曰:「此手那可使箸賊!」眾迺安。 庾小征西嘗出未還。婦母阮是劉萬安妻,與女上安陵城樓上。俄頃翼歸,策良馬,盛輿衛。阮語女:「聞庾郎能騎,我何由得見?」婦告翼,翼便為於道開鹵簿盤馬,始兩轉,墜馬墮地,意色自若。 宣武與簡文、太宰共載,密令人在輿前後鳴鼓大叫。鹵簿中驚擾,太宰惶怖求下輿。顧看簡文,穆然清恬。宣武語人曰:「朝廷閒故復有此賢。」 王劭、王薈共詣宣武,正值收庾希家。薈不自安,逡巡欲去;劭堅坐不動,待收信還,得不定迺出。論者以劭為優。 桓宣武與郗超議芟夷朝臣,條牒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謝安、王坦之入,擲疏示之。郗猶在帳內,謝都無言,王直擲還,云:多!宣武取筆欲除,郗不覺竊從帳中與宣武言。謝含笑曰:「郗生可謂入幕賓也。」 謝太傅盤桓東山時,與孫興公諸人泛海戲。風起浪涌,孫、王諸人色並遽,便唱使還。太傅神情方王,吟嘯不言。舟人以公貌閒意說,猶去不止。既風轉急,浪猛,諸人皆諠動不坐。公徐云:「如此,將無歸!」眾人即承響而回。於是審其量,足以鎮安朝野。 桓公伏甲設饌,廣延朝士,因此欲誅謝安、王坦之。王甚遽,問謝曰:「當作何計?」謝神意不變,謂文度曰:「晉阼存亡,在此一行。」相與俱前。王之恐狀,轉見於色。謝之寬容,愈表於貌。望階趨席,方作洛生詠,諷「浩浩洪流」。桓憚其曠遠,乃趣解兵。王、謝舊齊名,於此始判優劣。 謝太傅與王文度共詣郗超,日旰未得前,王便欲去。謝曰:「不能為性命忍俄頃?」 支道林還東,時賢並送於徵虜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謝萬石後來,坐小遠。蔡暫起,謝移就其處。蔡還,見謝在焉,因合褥舉謝擲地,自復坐。謝冠幘傾脫,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覺瞋沮。坐定,謂蔡曰:「卿奇人,殆壞我面。」蔡答曰:「我本不為卿面作計。」其後,二人俱不介意。 郗嘉賓欽崇釋道安德問,餉米千斛,修書累紙,意寄殷勤。道安答直云:「損米。」愈覺有待之為煩。 謝安南免吏部尚書還東,謝太傅赴桓公司馬出西,相遇破岡。既當遠別,遂停三日共語。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輒引以它端。雖信宿中塗,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在心未盡,謂同舟曰:「謝奉故是奇士。」 戴公從東出,謝太傅往看之。謝本輕戴,見但與論琴書。戴既無吝色,而談琴書愈妙。謝悠然知其量。 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淮上信至。看書竟,默然無言,徐向局。客問淮上利害?答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於常。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發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喚左右,扶憑而出,不異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符堅遊魂近境,謝太傅謂子敬曰:「可將當軸,了其此處。」 王僧彌、謝車騎共王小奴許集。僧彌舉酒勸謝云:「奉使君一觴。」謝曰:「可爾。」僧彌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吳興溪中釣碣耳!何敢譸張!」謝徐撫掌而笑曰:「衛軍,僧彌殊不肅省,乃侵陵上國也。」 王東亭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有美譽,公甚欲其人地為一府之望。初,見謝失儀,而神色自若。坐上賓客即相貶笑。公曰:「不然,觀其情貌,必自不凡。吾當試之。」後因月朝閣下伏,公於內走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而王不動。名價於是大重,咸雲「是公輔器也」。 太元末,長星見,孝武心甚惡之。夜,華林園中飲酒,舉杯屬星云:「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 殷荊州有所識,作賦,是束皙慢戲之流。殷甚以為有才,語王恭:「適見新文,甚可觀。」便於手巾函中出之。王讀,殷笑之不自勝。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惡,但以如意帖之而已。殷悵然自失。 羊綏第二子孚,少有俊才,與謝益壽相好,嘗蚤往謝許,未食。俄而王齊、王睹來。既先不相識,王向席有不說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唯腳委几上,詠矚自若。謝與王敘寒溫數語畢,還與羊談賞,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語。須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屬羊不暇。羊不大應對之,而盛進食,食畢便退。遂苦相留,羊義不住,直云:「向者不得從命,中國尚虛。」二王是孝伯兩弟。

譯文

豫章太守顧劭是顧雍的兒子。顧劭死在任內,當時顧雍正請同僚聚會,飲酒作樂,他自己在下著圍棋。外面稟報說豫章有送信人到,卻沒有他兒子的書信。顧雍雖然神態不變,可是心中已經明白了其中緣故。他悲痛得用指甲緊掐手掌,血流出來沾濕了座褥。直到賓客散去以後,才悲傷地嘆氣說:「已經不可能有延陵季子那麼高尚,難道我可以再受因喪子而哭瞎眼睛的責備嗎?」於是就放開胸懷,驅散哀痛之情,神色自若。 中散大夫嵇康在法場處決時,神色完全沒有變化。要來了琴,彈奏了一曲《廣陵散》。彈完後說:「袁孝尼曾經請求學這支曲子,我吝惜固執不肯傳給他,《廣陵散》從今以後要失傳了!」當時,三千名太學生曾上書,請求拜他為師,朝廷不准許。嵇康被殺後,文王司馬昭隨即也後悔了。 夏侯太初有一次靠著柱子寫字,當時下著大雨,雷電擊壞了他靠著的柱子,衣服燒焦了,他神色不變,照樣寫字。賓客和隨從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穩。 王戎七歲的時候,有一次和一些小孩兒出去遊玩,看見路邊的李樹掛了很多果,壓彎了樹枝,小孩兒們爭先恐後跑去摘李子,只有王戎站著不動。別人問他,他回答說:「樹長在路邊,還有這麼多李子,這一定是苦的李子。」拿李子來一嘗,果真是苦的。 魏明帝在宣武場上將老虎關在籠中,舉行人、虎搏鬥表演,任憑百姓觀賞。王戎當時七歲也跑去觀看。老虎乘隙攀住柵欄大吼,吼聲震天動地,圍觀的人全都嚇得退避不迭,跌倒在地。王戎卻平平靜靜,一動不動,一點也不害怕。 王戎任侍中的時候,南郡太守劉肇送給他十丈筒中細布,王戎雖然沒有受禮,還是深情地給他寫了一封回信。 裴叔則被逮捕時,神態不變,舉動如常。要來紙筆寫信給親朋故舊,信發出後,營救他的人很多,才得以免罪。後來位至儀同三司。 王夷甫曾經托族人辦事,過很長時間族人還沒有去辦。後來兩人在宴會上遇上,王夷甫便問那位族人:「原先托您辦的事,怎麼還不去辦呢?」族人聽後非常生氣,就舉起食盒扔到他臉上。王夷甫一言不發,洗乾淨後,挽著丞相王導的手,和他一起坐牛車走了。在車裡照著鏡子,對王導說:「你看我的眼光,竟然超出牛背之上。」 裴遐在周馥家做客,周馥以主人身分宴請大家。裴遐和別人下圍棋,周馥的司馬負責勸酒。裴遐當時正在下棋,沒有及時喝酒,司馬很生氣,便把他拽倒在地上。裴遐爬起來回到座位上,舉動如常,臉色不變,照樣下棋。後來王夷甫問他:「當時怎麼能做到面不改色呢?」他回答說:「只不過是默默忍受罷了!」 劉慶孫在太傅府任職,在這期間,名人多被他構陷,只有庾子嵩不把心思放在世事上,使他沒有空子可鑽。後來就抓住庾子嵩生性吝嗇而家境富裕這點,慫恿太傅向庾子嵩借千萬錢,希望他表現得吝嗇不肯借,然後在這裡找到可乘之機。於是太傅就在大庭廣眾中間庾子嵩借錢,這時庾子嵩已經醉醺醺的了,頭巾顛落在小桌上,他把頭伸進頭巾里戴上,慢吞吞地回答說:「下官家原來大約有兩三千萬,隨您取多少。」劉慶孫這才佩服了。後來有人向庾子嵩談起這件事,庾子嵩說:「這可以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夷甫和裴景聲兩人志趣、愛好不同,景聲非常不滿意王夷甫想任用自己,可是始終沒法改變王夷甫的主意。於是就故意到王夷甫那裡,肆意攻擊,痛罵一番,想讓王夷甫回罵自己,用這種辦法使王夷甫分擔別人的指責。王夷甫卻始終不動聲色,從容地說:「白眼兒終於發作了。」 王夷甫比裴頠大四歲,兩人的關係不好好。有一次,兩人聚會在一起,在座的都是當時的名士,有人對王夷甫說:「裴令的名望哪裡值得考慮!」王夷甫便稱呼裴為卿,裴說:「我自然可以成全您的高雅情趣。」 有很多來來往往的人說庾亮有東下侵犯京師的意圖。有人對王導說:「應該暗中略作戒備,以防發生不測。」王導說:「我和元規雖然都是國家大臣,但我們倆也有著普通人的友誼。假若他要來,我立即辭官隱退,戴上角巾,回到烏衣巷家裡去,有什麼防備不防備的!」 丞相王導的主簿要檢查帳下僚屬辦理公務的情況,王導對主簿說:「我要與主簿打交道,因此不需要去檢查他處理公文的這些事情。」 祖士少喜歡錢財,阮遙集喜歡木屐,兩人經常都是親自料理。兩種嗜好同是一種毛病,可是還不能從此判定兩人的高下。有人到祖士少家,看見他正在收拾、查點財物;客人到了,還沒有收拾完,剩下兩小箱,他就放在背後,側身擋著,還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又有人到阮遙集家,看見他親自點火給木屐打蠟;因此還嘆息說:「不知這一輩子還會穿幾雙木屐!」說時神態安詳自在。於是兩人的高下才見分曉。 侍中許璪和司空顧和一起在丞相王導手下任從事,那時兩人都已經得到賞識,凡是遊樂、宴飲、聚會,兩人都參加,沒有絲毫不同。有一次兩人晚上到王導家玩,玩得高興極了。王導便叫他們到自己的床上睡。顧和輾轉反側直到天亮,不能很快習慣;許璪一上床就鼾聲如雷。王導回頭對客人們說:「這裡也難得到個睡覺的地方。」 太尉庾亮風度儀容,奇偉出眾,舉止穩重,當時人們都認為這是一種假象。庾亮有個大兒子,只有幾歲,從小就穩重高雅,人們才知道這是本性。溫太真曾經藏在帷帳後面嚇唬他,但是這個孩子卻是毫不慌張,只是慢慢地跪下問道:「君侯為什麼做這樣的事?」輿論界認為他的氣質不亞於庾亮。他在蘇峻叛亂時被殺害了。有人說:「看見阿恭的樣子,就知道元規不是裝假。」 褚季野從章安縣令升任太尉郗鑒的記室參軍,當時名聲已經很大,可是官位低,很多人還不認識他。諸季野坐著商船往東去,和幾位送舊官的屬吏到錢唐亭投宿。這時,吳興人沈充任錢唐縣令,正好要送客過浙江,客人到來,亭吏就趕出褚季野,把他移到牛屋裡。夜晚江水漲潮,沈縣令起來在亭外徘徊,問牛屋裡是什麼人,亭吏說:「昨天有個北方佬來亭中寄宿,因為有尊貴客人,就姑且把他挪到這裡。」縣令這時已有幾分酒意,便遠遠地問道:「北方佬想吃餅嗎?你姓什麼?可以出來交談交談。」褚季野便拱手回答道:「河南褚季野。」遠近的人久仰褚季野的大名,縣令於是大為惶恐。又不敢起動他,便在牛屋裡呈上名片拜謁他,並且另外宰殺牲畜,整治酒食。還當著褚季野的面鞭責亭吏,想用這些做法來道歉,表示愧意。褚季野和縣令對飲,言談、臉色沒有什麼異樣表現,好像對這一切都沒在意似的。後來縣令把他一直送到縣界。 太傅郗鑒在京口的時候,派門生送信給丞相王導,想在他家挑個女婿。王導告訴郗鑒的來人說:「您到東廂房去,隨意挑選吧。」門生回去稟告郗鑒說:「王家的那些公子還都值得誇獎,聽說來挑女婿,就都拘謹起來,只有一位公子在東邊床上袒胸露腹地躺著,好像沒有聽見一樣。」郗鑒說:「正是這個好!」一查訪,原來是王逸少,便把女兒嫁給他。 晉室南渡的初期,新宮接受任命時,都要備辦酒宴招待前來祝賀的人。羊曼出任丹陽尹時,客人來得早的,都能吃到豐盛的酒食。來晚了,備辦的東西逐漸吃完了,就不能再吃上精美的酒食了,只是隨客人來得早晚而不同,不管官位高低。羊固出任臨海太守時,從早到晚都有精美的酒宴。雖然到得很晚的,也能吃上豐盛的酒食。當時的輿論認為羊固的酒宴雖然豐盛、精美,但是比不上羊曼的本性真誠直率。 周仲智喝酒喝醉了,瞪著眼扭著頭對他哥哥伯仁說:「您才能比不上我,卻意外地獲得大名聲!」接著,舉起點著的蠟燭扔到伯仁身上,伯仁笑著說:「阿奴用火攻,原來是用的下策啊!」 顧和當初任揚州州府從事的時候,到初一該進見長官了,他還沒有進府,暫時在州府門外停下車。這時武城侯周頜也到丞相王導那裡去,從顧和的車子旁邊經過,顧和正在抓虱子,安閒自在,沒有理他。周瞋已經過去了,又折回來,指著顧和的胸口問道:「這裡面裝些什麼?」顧和照樣掐虱子,慢吞吞地回答說:「這裡面是最難捉摸的地方。」周瞋進府後,告訴王導說:「你的下屬里有一個可做尚書令或僕射的人才。」 太尉庾亮率軍和蘇峻作戰,打敗了,帶著十幾個隨從坐小船往西邊逃去。這時叛亂的士兵正搶劫百姓,小船上的人用箭射賊兵,失手射中舵工,舵工隨即倒下了,全船的人都嚇得臉色發白想逃散。庾亮神色自若,慢慢說道:「這樣的手怎麼可以用來殺賊!」大家這才安定下來。 征西將軍庾翼有一次外出還沒有回來。他的岳母阮氏,是劉萬安的妻子,和女兒一起上安陵城樓觀望。一會兒,庾翼回來了,騎著高頭大馬,帶領著浩大的車馬衛隊。阮氏對女兒說:「聽說庾郎會騎馬,我怎麼能見一見呢?」庾翼妻子於是告訴庾翼,庾翼就為她在道上擺開儀仗,騎著馬繞圈子,剛轉了兩圈,就從馬上摔下來了,可是他神態自如,滿不在乎。」 桓溫和簡文帝、太宰共坐一輛車,桓溫暗中叫人在車前車後敲起鼓來,大喊大叫。儀仗隊伍受驚混亂,太宰神色驚惶恐懼,要求下車。桓溫回看簡文帝,他卻鎮定自若,滿不在乎。後來桓溫告訴別人說:「朝廷里仍然有這樣的賢能人才。」 王劭、王薈一起去拜訪桓溫,恰好碰上桓溫派人逮捕庾希一家。王薈心裡不安,徘徊猶豫,想離開;王劭卻穩穩噹噹地坐著不動,直等到派去逮捕的官吏回來,知道事情的結果後才退出。評論者認為王劭比王薈強。 桓溫和郗超商議撤換朝廷大臣的事,上報名單擬定後,當晚兩人同一處安歇。第二天桓溫一早起來,就傳呼謝安和王坦之進來,把擬好的奏疏扔給他們看。當時郗超還在帳子裡沒起床。謝安看了奏疏,一句話也沒說,王坦之徑直扔回給桓溫,說:「太多了!」桓溫拿起筆想刪去一些,這時郗超不自覺地偷偷從帳子裡和桓溫說話。謝安含笑說:「郗生可以說是入幕之賓呀。」 太傅謝安在東山居留期間,時常和孫興公等人坐船到海上遊玩。有一次起了風,浪濤洶湧,孫興公、王羲之等人一齊驚恐失色,便提議掉轉船頭回去。謝安這時精神振奮,興致正高,又朗吟又吹口哨,不發一言。船夫因為謝安神態安閒,心情舒暢,便仍然搖船向前。一會兒,風勢更急,浪更猛了,大家都叫嚷騷動起來,坐不住。謝安慢條斯理地說:「這如果大家都這樣亂成一團,我們就回去不去了!」大家立即響應,就回去了。從這件事裡人們明白了謝安的氣度,認為他完全能夠鎮撫朝廷內外,安定國家。 桓溫埋伏好甲士,設宴遍請朝中百官,想趁此機會殺害謝安和王坦之。王坦之非常驚恐,問謝安:「應該採取什麼辦法?」謝安神色不變,對王坦之說:「晉朝的存亡,決定於我們這一次去的結果。」兩人一起前去赴宴,王坦之驚恐的狀態,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在臉色上;謝安的寬宏大量,也在神態上表示得更加清楚。他到台階上就快步入座,模仿洛陽書生讀書的聲音,朗誦起「浩浩洪流」的詩篇。桓溫害怕他那種曠達的氣量,便趕快撤走了埋伏的甲士。原先王坦之和謝安名望相等,通過這件事才分出了高低。 太傅謝安和王文度一起去拜望郗超,一直等到天色晚了還不能上前會見。王文度便想走,謝安說:「你就不能為了性命再忍耐一會兒?」 支道林要回到東邊去,當時名士一起到征虜亭給他餞行。蔡子叔先到,就坐到支道林身旁;謝萬石後到,坐得稍為遠點。蔡子叔走開了一會兒,謝萬石就移坐到他的座位上。蔡子叔回來,看見謝萬石坐在自己位子上,就連坐墊一塊抬起他扔到地上,自己再坐回原處。謝萬石頭巾都跌掉了,便慢慢地爬起來,拍乾淨衣服,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神色很平靜,看不出他生氣或頹喪。坐好了,對蔡子叔說:「你真是個怪人,差點兒碰破了我的臉。」蔡子叔回答說:「我本來就沒有替你的臉打算。」後來兩個人都不介意。 郗嘉賓很欽佩、推崇道安和尚的道德、名望,送他千擔米,並且寫了一封長長的信,情意懇切深厚。道安的回信只是說:「蒙賜米,也更加覺得有所依靠是煩惱的。」 安南將軍謝奉被免去吏部尚書的官職後回東邊老家去,太博謝安因為應召出任桓溫的司馬往西去,兩人在破岡相遇。既然就要久別了,便停留三天一起敘敘舊。謝安對他丟了官一事想安慰幾句,謝奉總是借別的事避開這個問題。雖然兩人半路上同住了兩夜,卻始終沒有談到這件事。謝安因為心意還沒有表達出來,深感遺憾,就對同船的人說:「謝奉確實是個奇特的人。」 戴逵從會稽到京都,太傅謝安去看望他。謝安原來輕視他,見了面,只是和他談論琴法、書法。戴逵不但沒有不樂意的表情,而且談起琴法、書法來更加高妙。謝安從這裡了解到他那種閒適自得的氣量。 謝安與人下圍棋,不久,謝玄從淮河前線派來的信使到了,謝安看完信,默默無語,從容地轉向棋局。客人問起淮河戰事的勝負,謝安回答:「孩子們已經大敗賊兵。」他的神情舉動,與平常沒什麼不同。 王徽之、王獻之曾經同坐在一間屋內,屋上忽然起火,王徽之慌忙逃跑避開,來不及穿上木屐;王獻之神情安定,不慌不忙地讓左右侍從攙著他走出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世人憑這件事來判定王氏兄弟倆的胸襟氣度。 苻堅的鬼子兵逼近邊境,太傅謝安對王子敬說:「可以用個執政大臣為統帥,把他們就地消滅。」 王珉和謝玄一起在王薈的家裡做客。王珉舉起酒杯向謝敬酒道:「我敬你一杯。」謝說:「這是應該的。」王珉一聽就很生氣地站了起來,臉色都變了說道:「你不過如吳興溪中的釣羯而已,怎麼可以在我面前如此放肆?」謝慢慢地笑著鼓掌,並說道:「衛軍(指王小奴),王珉太不自量了,居然敢侵犯大國諸侯。」 東亭侯王珣任桓溫的主薄,既受到祖輩的福蔭,名聲又很好,桓溫很希望他在人品和門第上都能成為整個官府所敬仰的榜樣。當初,他回答桓溫問話時,有失禮之處,可是神色自若,在座的賓客立刻貶低並且嘲笑他。桓溫說:「不是這樣的,看他的神情態度,一定不平常。我要試試他。」後來趁著初一僚屬進見、王珣正在官廳里的時候,桓溫就從後院騎著馬直衝出來。手下的人都給嚇得跌跌撞撞,王珣卻穩坐不動。於是聲價大為提高,大家都說:「這是輔弼大臣的人材呀。」 太元末年,彗星出現,孝武帝心中十分厭惡。夜晚,在華林園中飲酒,他舉杯對著星星說:「彗星!敬你一杯酒,自古以來,什麼時候有過萬歲天子!」 荊州刺史殷仲堪有了點見解,就寫成一篇賦,是束皙那種遊戲文章一類的。殷仲堪自認為很有才華,告訴王恭說:「我剛見到一篇新作,很值得看一看。」說著便從手中套子裡拿出文章來。王恭一面讀,殷仲堪一面得意地笑個不停。王恭看完後,既不笑,也不說文章好壞,只是拿個如意壓著它罷了。殷仲堪很失望,心裡覺得丟了點什麼。 羊綏的次子羊孚,少年時就才智出眾,和謝益壽很要好。有一次,他一大早就到謝家去,還沒有吃早飯。一會兒王齊、王睹也來了,他們原先不認識羊孚,落了座,臉色就有點不高興,想讓羊孚離開。羊孚看都不看他們,只是把腳搭在小桌子上,無拘無束地吟詩、觀賞。謝益壽和二王寒暄了幾句後,回頭仍舊和羊孚談論、品評;二王方才體會出他不同一般,這才和他一起說話。一會兒擺上飯菜,二王一點也顧不上吃,只是不停地勸羊孚吃喝。羊孚也不大搭理他們,卻大口大口地吃,吃完便告辭。二王苦苦挽留,羊孚不肯留下,只是說:「剛才我不能順從你們的心意馬上走開,是因為肚子還是空空的。」二王是王孝伯的兩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