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 · 方正
譯文
太丘長陳寔和朋友約好一同外出,約定好中午出發。過了中午,朋友還沒有來,陳寔就自己走了。走了以後,他的那位朋友才到。當時陳寔兒子元方才六歲,正在門外玩耍。來客問元方:「令尊在家嗎?」元方回答說:「家父等了您很久,見您不來,已經走了。」那位朋友便生起氣來,說道:「真不是人呀!和別人約好一起走,卻扔下別人不管,自己走了!」元方說:「您是跟家父約定中午走的。到了中午您還不來。這就是不守信用;對著人家的兒子罵人家的父親,這是不講禮貌。」那位朋友聽了很慚愧,就下車來招呼他。元方掉頭回家去,再也不回看一眼。 南陽郡人宗世林,是和魏武帝曹操同時代的入,他很瞧不起曹操的為人,不肯和曹操結交。曹操到做了司空,總攬朝廷大權的時候,曾經安閒地問宗世林:「現在可不可以結交呢?」宗世林回答說:「我的松柏一樣的意志還沒有變。」宗世林因為不合曹操心意被疏遠以後,」官職很低,和他的德行不相配。但是曹丕兄弟每次登門拜訪,都是以晚輩的身分,特別在他的坐床前行拜見禮。他就是這樣地受到尊敬。 魏文帝稱帝,陳群面帶愁容。文帝問他:「朕順應天命即帝位,你為什麼不高興?」陳群回答說:「臣和華歆銘記先朝,現在雖然欣逢盛世,但是懷念故主恩義的心情,還是不免要流露出來。」 郭淮出任關中都督的時候,很得民心,也多次建立過戰功。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因為王凌犯罪事受株連,按律法應當一起處死。派來逮捕她的官吏要人要得很急,郭淮讓妻子準備好行裝,限定日子就要上路。州和都督府的文武官員和百姓都勸說郭淮起兵反抗,郭淮不同意。到期打髮妻子上路,百姓們號陶痛哭、一路跟著呼喚不舍的有幾萬人。走了幾十里路後,郭淮到底還是叫手下的人去把夫人追回來,於是文武官員飛跑傳命,好像救自家性命那麼著急。夫人追回來以後,郭淮寫了封信給宣帝司馬懿說:「五個孩子哀痛欲絕,戀戀不捨,思念他們的母親。如果他們的母親死了,我就會失去五個孩子。五個孩子如果死了,也就不再有我郭淮了。」司馬懿於是上表魏帝,特准赦免了郭淮的妻子。 諸葛亮屯兵在渭水南岸的時候,關中地區人心震動。魏明帝非常害怕晉宣王司馬懿出戰,便派辛毗去擔任軍司馬。司馬懿和諸葛亮隔著渭水列成陣勢以後,諸葛亮千方百計地設法誘騙他出戰,他果然非常憤怒,就打算用重兵來對付諸葛亮。諸葛亮派間諜去偵察他的行動,回報說:「有一個老人拿著金斧,堅定地面對軍營門口站著,軍隊都出不來。」諸葛亮說:「這一定是辛佐治呀。」 夏侯玄被逮捕了,當時鐘毓任廷尉,他弟弟鍾會先前和夏侯玄沒有交情,這時趁機親近夏侯玄。夏侯玄說:「我雖然是罪人,也不敢遵從命令。」經受刑訊拷打,始終不出一聲,臨到解赴法場行刑,神情也和平時沒有兩樣。 夏侯泰初和廣陵郡人陳本是好朋友。當陳本和夏侯玄在陳本母親面前宴飲時,陳本的弟弟陳騫從外面回來,一直進入堂屋門口。於是泰初站起來說:「相同的事可以一齊辦,不同的事不能混雜在一起辦。」 高貴鄉公被殺,朝廷內外群情激憤,議論紛紛。文王司馬昭問侍中陳泰:「怎樣才能讓輿論平靜下來呢?」陳泰說:「只有殺掉賈充來向天下人謝罪。」司馬昭說:「可以不可以再考慮一個比這輕一些的處理辦法呢?」陳泰回答說:「我只知道比這更重的,不知比這更輕的方法了。」 和嶠是晉武帝所親近、器重的人,有一次武帝對和嶠說:「太子近來似乎更加成熟、長進了,你試著去幫我看看。」和嶠去了回來,武帝問他怎麼樣,和嶠回答說:「皇太子沒有長進,資質同以前一樣。」 諸葛靚後來才到晉朝首都洛陽,被任命為大司馬,他不肯應召赴任。因為和晉室有仇,他常常背對洛河的方向坐著。他和晉武帝有舊交情,武帝很想見他卻找不到理由,就請嬸母諸葛太妃招呼諸葛靚來。來後,武帝到太妃那裡和他見面。行禮後,喝到痛快的時候,武帝問:「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交情嗎?」諸葛靚說:「臣不能像豫讓那樣吞炭漆身為父報仇,今天又看到了聖上。」說完便涕淚交流。武帝於是既慚愧地走了出去。 晉武帝告訴和嶠說:「我想先痛罵王濟,然後才封給他爵位。」和嶠說:「武子才智出眾,性情直爽,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於是召見武子,狠狠地責罵了他,然後問道:「你知道羞愧了嗎?」王武子說:「想起尺布斗粟的民謠,經常替陛下感到羞愧。別人能讓關係疏遠的人親近起來,臣卻不能使親近的變得疏遠。」就因為這一點對陛下有愧。」 杜預到荊州去任職,出到七里橋,朝廷的官員全都來到這裡給他餞行。社預年輕時家境貧賤,卻喜歡當豪俠之士,得不到大家的讚許。楊濟既是名門中的傑出人物,忍受不了這種場面,不落座就走了。一會兒,和長輿來了,問:」楊右衛在哪裡?」有位客人說:「剛才來了,沒坐一坐就走了。」和長輿說:「一定是到大夏門下騎馬遊樂去了。」便到大夏門去,果然是在那裡觀看大規模的兵馬操練。長輿便摟住他拉到車上,一起坐車回到七里橋,好像剛來那樣入座。 杜預任命力鎮南將軍,朝廷的官員都來慶賀,大家都坐在連榻上。當時在座的也有裴叔則。羊稚舒後來才到,說:「杜元凱竟然用連榻待客!」不落座就走了。杜預請裴叔則去追他回來,羊稚舒騎馬走了幾里地就停下了,接著就和裴叔則一起回到杜頂家。 晉武帝時,荀勖(xù)任中書監,和嶠任中書令。按照舊例,監和令向來同坐一輛車上朝。和嶠本性正直,一向憎惡荀勖那種阿諛逢迎的作風。後來每逢官車來接他們上朝,和嶠便上車,只往前坐,不再給荀勖留出位子。荀勖還要另外找一輛車,然後才熊走。以後監和令分別派車,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山濤的大兒子戴著便帽,靠在車中。晉武帝想見見他,山濤不敢推辭,去問兒子,兒子卻不肯去。於是當時的輿論認為他要勝過山濤。 向雄任河內郡的主簿,曾經有一件事情其實和他沒太大關係,可是郡太守劉准為這事大動肝火,便對他動了杖刑,之後打發他走了。向雄後來調任黃門郎,劉准任侍中,兩人雖在同一個衙門,卻從來沒有過交談。晉武帝聽說這件事,便命令向雄恢復兩人原有的上下級和睦關係。向雄不得已,就到劉准那裡,行再拜禮後說:「我奉皇上的命令而來,可是我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了,怎麼辦?」說完,就走了。武帝後來聽說兩人還是不和,就生氣地問向雄:「我命令你恢復舊時的和睦關係,為什麼還要絕交?」向雄說:「古時候的君子,按禮法舉薦官員,也按禮法貶黜官員;現在的君子舉薦人家時就像要抱到膝上那麼親,貶黜人家時就像要推下深淵那樣狠。臣下對劉河內不去挑起爭端,已經幸運得很了,怎麼還能修復舊有的上下級關係呢?」晉武帝聽後,也就不再勉強他了。 齊王司馬冏擔任大司馬,輔理國政,嵇紹當時擔任恃中,到司馬冏那裡去商討公事。司馬冏安排了一個僚屬的宴會,召來葛旟、董艾等人一起討論當前政務。葛旟等人告訴司馬冏說:「嵇侍中擅長演奏樂器,您可以叫他演奏一下。」於是便送上樂器,嵇紹便推辭。司馬冏說:「今天大家一起飲酒作樂,你為什麼要推遲呢?」嵇紹說:「公輔助皇室,應該給大家樹立榜樣。我官職雖然卑下,也畢竟忝居常伯之位,吹彈演奏,本是樂官的事情,不能穿著官服來做樂工的事。我現在迫於尊命,不敢隨便推辭,但應該脫下官服,穿上演奏的服裝。這是我的想法。」葛旟等人自覺沒趣,就退了出去。 盧志在大庭廣眾之下問陸士衡:「陸遜、陸抗是你的什麼人?」陸士衡回答說:「就像你和盧毓、盧珽的關係一樣。」陸士龍聽了臉色大變。出門以後,士龍就對哥哥說:「何必弄到這種地步呢!他可能真是不了解情況呀。」士衡很嚴厲他說:「我父親、祖父海內知名,豈有不知道的?鬼的子孫竟敢這樣無禮!」輿論界對陸家兄弟的優劣一向難於確定,謝安就拿這件事來判定兩人的優劣。 羊忱的性格非常堅貞剛烈。趙王司馬倫自任相國的時候,羊忱任太傅府長史,司馬倫便任命他為參相國軍事。傳達任命的使者突然來到,羊忱非常害怕牽連受禍,匆忙間來不及備馬,於是騎著光身的馬逃避。使者去追他,羊忱擅長射箭,不斷向使者左右開弓。使者不敢再追,這才得以逃脫。 太尉王夷甫不和庾子嵩交往,庾敳卻不停地用「卿」來稱呼他。王衍說:「君不能這樣稱呼我。」庾敳說:「你只管用『君』來稱呼我,我只管用『卿』來稱呼你;我自用我的叫法,你自用你的叫法。」 阮修要砍掉土地廟的樹,有人阻止他。他說:「設了神壇而種樹,砍掉樹神壇就不復存在了;假使種了樹而後立神壇,砍掉樹神壇就不復存在了。」 阮修與人談論這世上究竟有沒有鬼神存在的問題,有人認為人死後有鬼,唯獨阮修認為世上沒有鬼神,他說:「現在那些說見到鬼的人,說鬼穿著生前的衣服;假如人死後會變成鬼,難道衣服也會變成鬼嗎?」 晉元帝登位以後,因為鄭後得寵,就想廢明帝司馬紹而改立簡文帝司馬昱為太子。當時朝廷的輿論都認為拋開長子而立幼子,不但在道理上不合立嗣的順序,而且太子司馬紹聰明誠實,英明果斷,更適合做太子。周、王導諸位大臣都竭力爭辯,情辭懇切,只有刁玄亮一人想尊奉少主來迎合元帝的心意。元帝就想付諸實施,又擔心諸大臣不接受命令,於是先召喚武城侯周f和丞相王導入朝,然後就想把詔令交給刁玄亮去發布。周、王兩人進來後,才走到台階上面,元帝已經事先派傳詔官迎著他們,攔住不讓入內。請他們到東廂房去。周f還沒醒悟過來,就退下台階。王導撥開傳詔官,一直走到元帝座前,說道:「不明白陛下為什麼召見臣?」元帝啞口無言,就從懷裡摸出黃紙詔書來撕碎扔掉。從此太子才算確定了。周f這才又感慨又慚愧地嘆道:「我常常自以為勝過茂弘,現在才知道比不上他啊!」 丞相王導到江南之初,想要結交江東的世家大族,就向太尉陸玩提出兩家聯姻。陸玩回覆說:「小土丘上長不了松柏那樣的大樹,香草和臭草不能同放在一個器物里。我雖然沒有才能,可是按道理也不能帶頭來做破壞人倫的事情。」 諸葛恢的大女兒嫁給太尉庾亮的兒子,二女兒嫁給徐州刺史羊忱的兒子。庾亮的兒子被蘇峻殺害了,大女兒又改嫁江虨。諸葛恢的兒子娶了鄧攸的女兒為妻。當時尚書謝衷為兒子謝石向諸葛恢求娶他的小女兒,諸葛恢就說:「羊家、鄧家和我們是世代姻親,江家是我看顧他,庾家是他看顧我,我不能再和謝裒的兒子結親。」等到諸葛恢死了以後,兩家終於結親。結婚時,右軍將軍王羲之到謝家去看新娘,看到新娘還保存著諸葛恢舊有的禮法,容貌舉止,端莊安詳;風采服飾,華美整齊。王羲之嘆道:「我活著時嫁女兒,也僅僅能做到這樣啊!」 周叔治要出任晉陵太守,他哥哥武城侯周伯仁和仲智去和他話別。叔治因為兄弟就要離別了,哭個不停。仲智生他的氣,說:「你這個人原來是個婦女,和人家告別,只會哭哭啼啼。」便不理他走了。伯仁獨自留下來和他喝酒說話,臨別時流著淚,拍著他的背說:「阿奴要好好地愛惜自己!」 周伯仁任吏部尚書時,有一夜在官署里得了病,很危急。當時刁玄亮任尚書令,多方設法搶救,表現得親密友好極了,過了很久,病情才稍為減輕了些。第二天早晨,通知了周伯仁的弟弟仲智,仲智急急忙忙地趕來。剛進門,刁玄亮就離座對他大哭,並述說伯仁夜裡病危的情況。仲智揚手給他一耳光,刁玄亮被打得驚退到門邊。仲智走到伯仁床前,一點也不問病況,直截了當地說:「您在西晉時,跟和長輿名望相等,怎麼會跟諂佞的人刁協有交情!」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含任廬江郡大守,貪贓在法。王敦袒護他哥哥,一次特意在大家面前讚揚說:「我哥哥在郡內一定政績很好,廬江知名人士都稱頌他。」當時何充在王敦手下任主簿,也在座,嚴肅地說:「我就是廬江人,所聽到的和你說的不一樣。」王敦啞口無言。旁人都替何充捏一把汗,何充卻十分但然,神態自若。 顧孟著有一次向周伯仁勸酒,伯仁不肯喝。顧孟著便轉向柱子勸酒,並且對柱子說:「難道就可以把自己看成棟樑嗎!」周伯仁聽到這話很高興,兩人便成了要好的朋友。 晉明帝在西堂召集眾大臣舉行宴會,還沒有大醉的時候,明帝問道:「今天名臣都聚會在一起,和堯、舜時相比,怎麼樣?」當時周伯仁任尚書僕射,便聲音激昂地回答說:「現在聖上和堯、舜雖然同是君主,可又怎麼能和那個太平盛世等同起來呢?」明帝大怒,回到內宮,親自寫了滿滿一張黃紙的詔令,便交給廷尉,命令逮捕周伯仁,想就此殺掉他。過了幾天,又下詔令釋放他。眾大臣去探望周伯仁,周說:「起初我就知道不會死,因為罪狀還不可能到這個地步。」 大將軍王敦就要率兵東下,當時人們都以為他沒有藉口呢。周伯仁說:「現在的君主不是堯、舜,怎麼能沒有過失!再說臣下怎麼能興兵來指向朝廷!處仲他狂妄自大,剛愎自用,試看王平子到哪兒去了?」 王敦從武昌東下以後,把船停在石頭城,他的願望是想廢掉明帝。有一次賓客滿座,王敦知道明帝聰敏明慧,就想借不孝的罪名廢掉他。每次說到明帝不孝的情況,都說:「這是溫太真說的。他曾經做過東宮的衛率,後來在我手下擔任司馬,非常熟悉太子的情況。」一會兒,溫太真來了,王敦便擺出他的威嚴的神色,問太真:「皇太子為人怎麼樣?」溫太真回答說:「小人沒法兒估量君子。」王敦聲色俱厲,想靠威力來迫使對方順從自己,便重新問道:「根據什麼稱頌太子好?」溫太真說:「太子才識的廣博精深,似乎不是我這種認識膚淺的人所能估量的;可是能按照禮法來侍奉雙親,這可以稱為孝。」 大將軍王敦反叛以後,到了石頭城,周伯仁去見他。王敦問周伯仁:「你為什麼辜負我?」周伯仁回答說:「公舉兵謀反,下官愧率六軍出戰,可是軍隊不能奮勇殺敵,因此才辜負了公。」 蘇峻率叛軍到了石頭城後,朝廷百官逃散,只有侍中鍾雅獨自留在晉成帝身邊。有人對鍾雅說:「看到情況允許就前進,知道困難就後退,這是古時候的常理。您本性忠誠正直,一定不會被仇敵寬容。為什麼不採取權宜之計,卻要坐著等死呢?」鍾雅說:「國家有戰亂而不能拯救,君主有危難而不能救助,卻各自逃避以求免禍,我怕董狐就要拿著竹簡上朝來啦!」 庾亮將要出逃,回頭向鍾雅交代自己走後的事,把朝廷重任深切地託付給他。鍾雅說:「國家危在旦夕,這是誰的責任呢?」庾亮說:」當前的事,不容許再談論了,你應該期望取得收復京都的成效啊!」鍾雅說:「想必您不會有愧於荀林父啊!」 蘇峻叛亂時,孔群在橫塘受到了匡術的威脅。後來丞相王導把匡術保全下來,並且趁著大家在一起談笑時,叫匡術給孔群敬酒,來消除橫塘一事的不滿。孔群回答說:「我的德行不能和孔子相比,可是困苦卻同孔子遇到匡人一樣。雖然春氣和暖,鷹變成了布穀鳥,至於有識之士,還是厭惡它的眼睛。」 蘇子高的叛亂平定以後,王導、庾亮諸大臣想用廷尉孔坦來治理丹陽郡。經過戰亂而顛沛流離之後,百姓生活困苦。孔坦激憤地說:「往日先帝臨終之時,諸君親上御床前,一起受到先帝的關懷賞識,共同接受了先帝的遺詔。我才疏位卑,不在接受遺詔之列。你們有了困難以後,就把我推到前面,我現在像是砧板上的臭肉,任人細剁細切罷了!」說完就拂袖而去。大臣們也就不再提起。 車犄將軍孔愉和御史中丞孔群一起外出,在御道遇見匡術,後面跟隨的賓客、侍從很多,匡術便前去和孔愉說話。孔群卻並不看他,只是說:「就算鷹變成了市谷鳥,所有的鳥還是討厭它的眼睛。」匡術聽了大怒,便想殺掉孔群。孔愉趕緊下車抱住匡術說:「堂弟發瘋了,你看在我的面上饒了他吧!」孔群這才得以保住腦袋。 梅頤曾經對陶侃有過恩德。後來梅頤任豫章郡太守,犯了罪,丞相王導派人去逮捕了他。陶佩說:「天子還年輕,政令都由大臣發出;王公既然能逮捕人,我陶公為什麼就不能放!」於是派人到江口把梅頤奪過來。梅頤去見陶侃,下拜,陶侃攔住他不讓拜。梅頤說:「我梅仲真的膝頭,以後難道還會向人跪拜嗎!」 丞相王導設置歌舞女,還安排下床榻坐席。蔡謨先已在座,看見這種做法很不高興,就走了,王導也不挽留他。 何次道、庾季堅兩人一起受命為輔政大臣。晉成帝剛去世,在這時,由誰繼位,還沒有定下來。何次道主張立皇子,鹿季堅和大臣們的議論都認為外來之敵正強大,皇子年幼,於是就立康帝。康帝登帝位後,會見群臣時問何次道:「朕今天能繼承國家大業,是誰的主張?」何次道回答說:「陛下登帝位,這是庾冰的功勞,不是我的力量。當時如果採納了小臣的主張,那麼今天就看不到太平盛世了。」康帝面有愧色。 左僕射江虨年輕時,丞相王導招呼他來一起下棋。王導的棋藝比起他來有兩子左右的差距,可是想不讓子兒對下,試圖拿這事來觀察他的為人。江虨並不馬上下子兒,王導問:「您為什麼不走棋?」江虨說:「恐怕不行呢。」旁邊有位客人說:「這年輕人的技術原來不錯。」王導慢慢抬起頭來說:「這年輕人不只是圍棋勝過我。」 孔君平病重,司空庾冰當時任會稽郡內史,去探望他,十分懇切地問候病情,並為他病重而流淚。庾冰離座告辭後,孔君平感慨地說:「大丈夫快死了,卻不問安邦定國的辦法,竟像婦孺一樣來問候我!」庾冰聽見了,便返回向他道歉,請他留下教誨。 大司馬桓溫去探望丹陽尹劉惔,劉惔躺著沒起床。桓溫用彈弓來射他的枕頭,彈丸在被褥上迸碎了。劉惔生氣地起床說:「使君怎麼這樣,難道這也可以靠打仗取勝嗎!」桓溫臉色非常不滿。 後生年少多有談論竺法深的,竺法深告訴他們說:「黃口小兒,不要做評論界的資深人士。以前我曾經和元帝、明帝兩位皇帝,王導、庾亮兩位名公打過交道呢。」 北中郎將王坦之年輕時,江虨任尚書左僕射,兼管吏部尚書職務,他考慮選王坦之任尚書郎。有人把這事告訴了王坦之,坦之說:「自從過江以來,尚書郎只甲第二流的人擔任,怎麼能考慮我呢!」江虨聽說後,就不再考慮他了。 王述升任尚書令時,詔命下達了就去受職。他兒子王文度說:「本來應該讓給杜許。」王述說:「你認為我能否勝任這個職務?」文度說:「怎麼不勝任!不過能謙讓一下總是好事,禮節上恐怕不可缺少。」王述感慨地說:「既然說能勝任,為什麼又要謙讓呢?人家說你勝過我,據我看終究不如我。」 孫興公寫了《庾公誄》,文中有很多寄託情誼的言辭。寫好了,拿給庾道恩看。道恩看了,憤激地送還給他,說:「先父和您的交情本來沒有達到這一步。」 左長史王仲祖請求出任東陽太守,撫軍不肯委任他。後來王仲祖病重,臨去世時,撫軍哀嘆說:「我將會在這件事上對不起仲祖。」便下命令委任他。王沖祖說:「人們說會稽王痴心,確實痴心。」 劉簡在桓溫手下任別駕,後來又任東曹參軍,因為剛強正直,桓溫相當疏遠他。有一次處理公文,劉簡一句話也不說。桓溫問他:「劉東曹為什麼不提出意見?」劉簡回答說:「一定不會被採納。」桓溫聽了,也沒有一點責怪的臉色。 劉真長、王仲祖一起外出,天色晚了還沒有吃飯。有個認識他們的吏役送來飯食給他們吃,菜餚很豐盛,劉真長辭謝了。王仲祖說:「暫且用來充飢吧,何苦推辭!」劉真長說:「絕不能跟小人打交道。」 王脩齡曾在東山隱居過一段時間,那時很貧困。陶胡奴當時任烏程縣令,就運一船米去送給他。王脩齡推辭了,不肯收下,只是回話說:「王脩齡如果挨餓,自然會到謝仁祖那裡要吃的,不需要陶胡奴的米。」 光祿大夫阮思曠前去參加晉成帝的葬禮,到京都時,沒有去殷浩、劉惔家探望,事情完後就往回走。眾友好知道了,一起去追趕他。阮思曠也知道這些名士一定會來追趕自己,便急速走了,一直走到方山,他們趕不上為止。丹陽尹劉惔當時正請求出任會稽太守,便嘆息說:「我如果到會稽,要在靠近安石的小洲旁停船了,再不敢靠近思曠身旁。否則他就會拿木棒子打人,改不了的。」 王濛、劉惔和桓溫一起到覆舟山去觀賞。喝酒喝得半醉以後,劉惔伸腿放在桓溫脖子上,桓溫很受不了,抬起手撥開。回來以後,王濛對劉惔說:「他難道可以拿臉色給人看嗎!」 桓溫問桓子野:「謝安石已經估計到萬石一定要失敗,為什麼不勸他改正錯誤?」子野回答說:「自然是由於很難觸犯呀。」桓溫生氣地說:「萬石是個軟弱的庸才,還有什麼威嚴的面孔不敢觸犯!」 羅君章曾經在別人家裡作客,主人叫他和在座的客人一起談談話,他回答說:「大家相識已經很久了,用不著再講客套了。」 韓康伯生病在家,經常拄著拐杖在前院裡漫步遊逛。他眼看著謝家諸人都富貴了,進出的車子轟鳴於路、便嘆道:「這和王葬時又有什麼兩樣呢!」 王文度在桓溫手下擔任長史的時候,桓溫為兒子求娶文度的女兒,文度答應回去和父親藍田侯王述商量。回家後,王述因為憐愛文度,雖然長大了,也還是抱在膝上。文度便說到桓溫求娶自己女兒的事。王述非常生氣,把文度從膝上推下去,說道:「我不喜歡看見文度又犯傻了,是害怕桓溫那副面孔!當兵的,怎麼可以嫁女兒給他家!」文度就回復桓溫說:「下官家裡已經給女兒找了婆家。」桓溫說:「我知道了,這是令尊大人不答應呢。」後來桓溫的女兒便嫁給文度的兒子。 王子敬只有幾歲的時候,曾經觀看一些門客賭博,看見他們要出現輸贏的時候,便說:「南風不競(南邊的要輸)。」門客們輕視他是小孩子,就說:「這位小郎也是管中窺豹,時見一斑。」子敬氣得瞪大眼睛說:「比遠的,我愧對荀奉倩;比近的,我愧對劉真長。」於是拂袖而去。 謝安聽說羊綏很優秀,就下旨意請他來,可是羊綏始終不肯上門。後來羊綏任太學博士,因為公事去見謝安,謝安就馬上把他調來任主簿。 右軍將軍王羲之和謝安去看望阮裕,來到阮家門口,王羲之對謝安說:「我們自然是一同推崇主人。」謝安說:「推崇別人恰恰最難。」 太極殿剛建成的時候,王子敬當時任丞相謝安的長史,謝安派人送塊木板去叫王子敬題匾。子敬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告訴來人說:「把它扔在門外吧。」謝安後來看見王子敬,就說:「這是給正殿的題匾,你為什麼不幫忙題匾呢?從前魏朝韋誕等人也是寫過的呀。」王子敬說:「這就是魏朝國運不能長久的原因。」謝安認為他說的好,是名言。 王恭打算請江敳做他的長史,清晨前去拜訪江敳,江敳還在帳中。王恭坐下,不敢立刻說明來意,很久之後才說到此事。江敳不回答,只是叫人拿酒過來,自己喝了一碗,又不給王恭喝。王恭一邊笑一邊說:「你怎麼能自己一個人喝?」江敳說:「你也需要嗎?」就再讓人斟酒給王恭。王恭喝完酒,於是替自己解了圍,告辭而去。還沒走出門,江敳嘆息道:「人有自知之明,本來就很難啊。」 晉孝武帝問王爽:「你和你哥哥相比誰更有文采一些?」王爽回答說:「論風雅超群,我比不上哥哥,至於忠孝,又怎麼可能讓給別人呢!」 王爽和太傅司馬道子在一起飲酒,太傅醉了,叫王爽為小子。土爽說:「先祖長史,和簡文皇帝是布衣之交;已故的姑母、姐姐是兩宮的皇后。怎麼能稱為小子!」 張玄和建武將軍王忱兩人原先不認識,後來在豫章太守范寧家相遇。范寧叫兩人交談交談。張玄便正襟危坐,王忱卻久久地仔細看著他,不答話。張玄非常失望,便告辭,范寧苦苦地解釋並挽留他,他到底不肯留下。范寧是王忱的舅舅,就責怪王忱說:「張玄是吳地名士中的優秀人物,又是當代名流所著重的,你卻讓他處在這種情況下,真是很難理解。」王忱笑著說:「張祖希如果想認識我,自然應該上門來探望我。」范寧趕緊把這話告訴張玄,張玄便穿好禮服去拜訪他。兩人於是一邊喝酒一邊談論,賓主都沒有抱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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