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與小鳥 · 夾板齋隨筆(十三)醫生
《巴士德》的影片演過了,我看了很受感動。
所謂堅忍的精神,崇高的人格這兩句話,用來讚頌巴士德,我認為是頗為適當的。
巴士德在早不過是一個研究保藏酒類的化學師,他沒有浪費民脂民膏,出洋考察;也沒有起草計劃書,要求政府造一座輪奐的科學館。反之,他所得到的是嘲笑、中傷、摧殘,然而並未妨害他的造福人類的工作。
與巴士德作對的外科醫生沙波勒,他脅迫巴士德簽了一張字據,要巴士德承認自己對於瘋犬毒的研究是失敗的,不然,他替巴士德的女兒接生時就不肯消毒洗手,以這個作為條件。好個巴士德,竟在寫好的字據上籤了字。後來巴士德支撐著病體,到病院,將俄國送來的病人醫好之時,沙波勒來了,他把字據送還巴士德,巴士德說:「字據算得什麼?」這一段人格的描寫真正不錯。
巴士德的精神是人人應有的。這張影片,給青年看,固然很好,上海的江湖醫生,尤其要去看看,千萬不可錯過這個機會。
從這裡,我聯帶地想起了中醫。中醫好的很多,當然不可一概而論,但不免有一部分依然帶著「巫」的色彩。「醫者意也」這一句話就足以表示巫醫的精神。蘇軾的《東坡養生集》有一段記載,可以引來作為佐證:「歐陽公嘗言,有患疾者,醫問其由,曰:『乘船遇風,驚而得之。』醫取多年舵牙,為舵工手汗所漬處,刮末,雜丹砂茯神飲之而愈。今《本草》引《藥性論》云:『止汗用麻黃根節,及故竹扇為末。』醫以意用藥多此類,初似兒戲,然或有驗,未易致詰也。予因言『以筆墨燒灰飲學者,當治昏惰耶?推此,則飲伯夷之盟水可以療貧,食比干之餕餘,可以已佞,舐樊噲之盾,可以治怯,嗅西子之珥,可以起惡疾矣。』公才大笑。」我又記得魯迅先生在《朝花夕拾》里寫父親的瘸:一位紹興醫生要他去找藥引,有一味藥引很奇特,說是要蟋蟀一對,一雄一雌,必須原配方可,續弦或再醮者均不合適。如照「醫以意」的學理說來,這一味藥引的功效應該是醫治兩老反目的,然而並不是,醫的是鼓脹病,真令人費解。
說到我國的西醫,別的缺點倒沒有,就只是架子太大,不肯細心診察,如果診務太忙就叫病人多服蘇打片,如果病人太窮就說不必吃藥,你的身上有白血球若干萬萬,還有淋巴腺呢,睡在床上自然會好。還有每年春天,各地流行一種名叫「麻疹」的傳染病,這種病不知奪去我國多少兒童。但是它的「病源菌」到今天還沒有發現,所以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西醫束手無策,只有讓小孩的抵抗力撲滅病菌。舉此為例,我國的西醫,更應該以「巴士德」精神為法。
今年是兒童年,要做的事多著呢。要做的事太多,就不知道先做哪一件才好,不知道先做哪一件,難道一件也不做麼?讓我們來剷除侵害兒童的病菌,就是「圍剿」那些百日咳菌、肺炎菌。先將上海各市立小學、弄堂小學裡的傳染病菌,清除一下。這件事總不見得怎樣煩難,既不必模仿巴士德先生用羊群試驗,也不必等出洋考察,回來之後才辦,也不必等造好五層樓的洋房才辦。要趁兒童年沒有過去的時候辦好,才算是一個角色,有志之士曷興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