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與小鳥 · 夾板齋隨筆(十一)讚美警察
最近各處,都有人歡喜批評警察,因此我也來湊湊熱鬧。
我一向對於警察頗有好感,這理由也很簡單。
有一次我坐公共汽車到江灣,上車以後,車上已經擠滿了人。有一個警察,見我站著,趕快立起來讓座,我和他客氣,他堅持讓座,我只好再讓給—個沒有座位的女子去坐了。又有一次我到真茹去,剛走進車箱,一個制服輝煌的警官,衣袖上的金邊大約有三四條吧,忽然立起身來,直挺挺地對我舉手,我趕快脫帽致敬,心裡想他也許認錯了人吧。等我仔細一看,原來是政治系畢業的某君,有幾年沒有看見了,於是在車上大談起來,某君依然是從前的書生模樣,頭腦異常清楚,這使我很感快活。自從受了這兩次優待之後,我的心裡想,凡是警察都是好的。
據我的觀察,警察中有幾個糊塗的,但是他們的糊塗恰到好處。試舉出例來說明吧:在一個轉彎的處所,不幸馬路又窄狹,來往的汽車彼此不能看見,那裡就站著一個交通警察,如果馬路的兩頭同時有汽車對向著駛來,他就得先阻止一方停車,讓一方過去,如此可免兩車相撞。有幾次我看見立在轉彎處的警察,口中好像在唱著京調,對於來往的車輛滿不在乎,他的意思以為即令兩車相撞,也可聽其自然。但是你以為兩車就會相撞麼?不會的。等到兩車的車頭快要接觸的時候,他就行使職務了。他先叫朝東的車子向後倒退,又叫朝西的車子倒退若干尺,然後不慌不忙,指揮朝東的車子先開,再叫朝西的車子後開,這麼一來,豈不是化險為夷了麼?你說這樣的交通警察,可愛不可愛呢?所以我說他的糊塗恰到好處。
有一個東洋警察令我十分佩服,他姓山田。我是從國木田獨步(1)的小說里知道他的。他會喝酒,又能作文吟詩,他寫了一篇文章,叫做《題警察法》,我來給他介紹一下吧。
夫警察之法,以無事為至,治事次之。以無功為上,立功次之。故日夜奔走而治事,千辛萬苦而立功者,非上之上者也。最上之法,非在治事,非在立功,常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以制其機先。故無事而自治,無功而自成,是所謂為於易為,而治於易治者也。是故善盡警察之道者,無功名,無治績,神機妙道,存乎其人,愚者所不能解也。子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文章雖然不見出色,但卻入情入理。你看他說,「千辛萬苦而立功者,非上之上者也。」他的思想如此,縱使你下命令叫他拿棍子打人,辛苦立功,他是要付之一笑的。
他又會作詩。《春夜偶成》云:「朦朧煙月下,一醉對花眠;風冷夢驚覺,飛紅埋枕邊。」《權門所見》云:「權門昏夜乞憐頻,朝見揚揚意氣新,妻妾不知人罵倒,丑夫滿面帶髯塵。」東洋人作的漢詩,本來不過如此,不必吹求。你看他能夠詠飛紅,諷權門(據說他作此詩時,正做某大臣的警衛),身為警察,有此胸懷,倒也難為了他。所以國木田獨步說:「我對於這巡查,覺得完全中意了。」
我也認為這樣的警察,可遇而不可求。有時我看見站在街角巷尾的警察,肩著長槍,頗悠然自適。遇著年青的娘姨大姐,他就走過去和她討論物價,青菜一斤幾文;或者彼此談談人生問題,問她今年青春幾何。像這樣的警察,雖然不會作詩,卻不便說他沒有詩意了。
就虐待黃包車夫一點說,華界警察遠不及租界警察。無論從哪方面看,華界警察都很好。
我認為警察是「文治派」,管理他們的,最好也用「文治」的方法。他們之所以動武,就是沒有文治得好,其罪不在他們的身上。
經過一番「比較」「分析」之後,我得了一個結論,就是讓座的警察,我說他好;耍棍子擲石子的,我說他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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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木田獨步(1871—1908),日本小說家,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