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與小鳥 · 繼華(1)的性格

謝六逸 《詩人與小鳥》
世人秉賦的性格,各不相同,有的遇事躊躇不決,當為不為,通常我們稱他為哈蒙雷特(2)型。有的立定主意以後,就一往直前,不顧一切利害,自願犧牲,非達到目的不止。妖魔鬼怪被他看見了,他便一矛刺去,刺中了然後心安理得。我們稱此種性格為吉訶德(3)型。 在中國社會裡,這兩類人物都存在,但我以為吉訶德型是優於哈蒙雷特型的。 同時中國社會還有一種典型人物,不妨稱之為劉禪型。據演義所說,長坂坡一役,趙子龍把他裹在甲內,殺出重圍,但他卻在呼呼地酣睡,這種人有他自己的一套哲學。吉訶德遇見了他,有時手中的矛不免要折斷的。 繼華兄的性格是從儒家精神來的,他做事負責認真,堅忍不拔。他又受過日本式的教育,所以他的工作態度是很嚴肅的。他認定一樁事業值得做,就想在短時期間做出成績。他以為把一樁事業做好之後,社會裡其他事業就會好了起來。他明明知道他手中的矛快要折斷了,可是他依然不屈不撓,不達到成功不肯罷休。在儒家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在繼華看來,天下事無不可為,其所以不可為者,在於不肯為而不是不能為。現在的社會不能符合他的期望,於是他痛苦萬分,自煎自熬,結局是性高於天,長才莫展,只活了四十八歲。 他的性格和他的風度是調協的,他的風度近於黃叔度、范孟博一流。「叔度汪汪,若千頃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欲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同其污。」這些古人的風度,在繼華的身上,我們可以見到。凡是他的知交,應該不會否認的,也不是我私人的諛辭。在他逝世的前十天,我們還同出席會議。會後我們兩人照例是在一間屋子裡談天。這時他已經知道他的疾病是不治的,他慨然說道:「我死之後,棺木最多不能超過二千元,或者用火葬,你看如何?我們活著固難,死也不易呀!」當時我見他心神衰疲,就用別的話攔住了。接著他就談到戰後中國教育的設計,他的氣概總是恢闊的,即在病中,他的言談依然犀利。一直到他的心臟停止動作,他的這種風度未嘗消失。 有人不免批評繼華的性情急躁,這是對他的性格沒有徹底了解的緣故。二十多年來,我們之間沒有紅過一次臉,更從來沒有過一次的爭論。有時他的主張如果太不顧客觀條件,只要事後向他加以分析,他就會笑著接受的。每逢他躁急的時候,實在說來,那件事是到了非躁急不能了結的情況,他才會躁急的。 凡是繼華所倡導的事業,他的性格與風度都永遠寄托在那上面,永遠在那些事業上看出他的人格的全貌。馬繼華並不曾死! * * * (1) 繼華,即馬宗榮,字繼華,教育家,於1944年1月20日逝世。 (2) 哈蒙雷特,即哈姆雷特(Hamlet),英國劇作家威廉·莎士比亞創作的悲劇作品《哈姆雷特》的主人公,性格優柔寡斷。 (3) 吉訶德,即唐·吉訶德(Don Quijote),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所著小說《唐·吉訶德》的主人公,幻想自己是中世紀的騎士,遊走天下,做出種種與時代相悖的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