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與小鳥 · 日本傳說十種(附解說)
一 桃太郎
從前某處有一個老公公和一個老婆婆,老公公到山上去砍柴,老婆婆到河邊去洗衣服。有一天,她正在洗衣的時候,看見上流漂來了一個大桃子,流到她的身旁就停住了。她很喜歡地拾起那桃子,並且自語道:「這是稀有的桃子哪,拿回去同老頭子割開來食吧!」她抱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回家去了。不一會,老公公背著柴,從山裡回來,他道:「老伴!我回來了。」她回答道:「老伴!我等著你呢,快些進來吧,我有一件好東西送給你。」他脫了草鞋,走進屋裡,老婆婆從櫥里抱出那桃子,老公公一見,吃了一驚,嘆道:「這真稀奇,這是從哪裡來的?」「今天我在河下拾了來的。」「在河下拾了來的麼,真奇怪了。」既而割開了桃子,不料一個男嬰孩,從裡面伸著手跳了出來,他們大駭。可是他們很早就想要養一個孩子的,所以二人又是大大的快樂。她馬上將孩子抱起,用溫水替他洗澡,孩子活潑地推她的手。「唉!真是頑健的孩子呀!」「好結實的身體!」他們二老一壁讚嘆,一壁相視而笑。因為是從桃子裡生長出來的,就起名叫桃太郎。
他們非常地愛桃太郎,他長大起來,氣力很大,成人舉不起的大石頭,他毫不在意地拿了起來。他同無論怎樣有力的人角力,從沒有輸給別人。這時有許多鬼怪從鬼島渡過海來,搶人的物件,殺了人,大家都沒有法子對付,這事被桃太郎聽著了,他就對老公公說,「請你許我暫時出門去一趟。」老公公道:「你到什麼地方去呢?」「我想到鬼島去伐鬼。」老公公聽說,他的心中早已有了主意,答道:「那是勇敢的事,你就去吧!」桃太郎道:「請你做米餅給我做兵糧。」老公公答應了,就同老婆婆去做米餅。米餅做好了,桃太郎也準備好一切,他把刀掛在腰間,又掛好了裝米餅的口袋,手裡拿著扇子,他向父母行禮告別。老公公囑咐他道:「給我把鬼都殺淨了來。」老婆婆道:「當心些,不要受了傷。」桃太郎道:「只要有這米餅就不妨事了。」說畢,他就走出屋外,二位老人一直送他到外面。
桃太郎趕著路程,來到一座大山下,有一匹犬跑了來,向他行禮,問道;「桃太郎,桃太郎!你到哪裡去?」「我到鬼島去伐鬼。」「你的腰間是什麼東西?」「這是日本第一的米餅。」「給我一個,我陪你去。」「好的好的,我給你,你跟我來。」那犬得了一個米餅,它做了桃太郎的同伴。他們往前走,走到了一座森林,有一匹猴子從樹上下來,向桃太郎行禮,說道:「桃太郎,你到哪裡去?」「我到鬼島去伐鬼。」「你的腰間是什麼東西?」「這是日本第一的米餅。」「給我一個,我陪你去。」「好的好的,我給你,你跟我來。」猴子得了一個米餅,便做了桃太郎的同伴。他們下了山,走到了平野,有一匹雉雞飛了來,向桃太郎行禮,說道:「桃太郎,你到哪裡去?」「我到鬼島去伐鬼。」「你的腰間是什麼東西?」「是日本第一的米餅。」「給我一個,我陪你去。」「好的好的,我給你,你跟我來。」雉得了一個米餅,也做了桃太郎的同伴。那犬同猴子和雉大家很和睦,它們都聽桃太郎的話。桃太郎很喜歡,他想他已有了忠心的隨從了。他們向前進行,走到了大海邊,桃太郎去覓船隻,恰好有一隻船艤在那裡,他們乘上了船。犬說道:「我來搖船吧。」它搖起櫓來。「我來掌舵吧。」猴子說了,它就掌起舵來。「我來任偵察鬼島的職務吧。」雉說了,它就飛到船頭上去。船行了許多路程,到了很遠的地方,雉振羽叫道:「桃太郎,看見鬼島了。」桃太郎急忙走到船頭去看,果然前面橫著一個島。「快些搖啊,即刻就要到了。」他鼓著勇氣說。那犬努力搖船,漸漸駛近鬼島,就是城也可以看得分明了。城立在岸上,門是鐵造成的,船終於駛到鬼島了,桃太郎先從船里跳上岸走到城門口,大聲叫道:「開城來!」又咚咚地撞門。那守門的鬼駭壞了,拚命抵住城門。這時雉鳥飛進城去,它向鬼們叫道:「桃太郎來此征伐你們了,要命的快些投降!」鬼們惘然若失,連忙開了城門。桃太郎一躍進城,犬與猴子也隨在他的後面,他們又打倒了別的守門的鬼,一直進裡面去,這時有許多鬼跑出來。雉用嘴啄他們的眼珠;犬咬他們的腳;猴子抓他們的臉,鬼們連聲叫痛。鬼王像風車一般地舞動他手中的大鐵棒,向桃太郎打去,桃太郎急忙拔刀迎敵。鬼的身體太大了,沒有桃太郎那樣靈便,鬼王手中的鐵棒終於被桃太郎打落在地上了。桃太郎跳在他的身上,用刀架在鬼王的頸上,問他以後還要為惡不為,鬼王屈服了,連聲答應以後不敢,又求桃太郎饒命。桃太郎後來放了鬼王,鬼王感謝不盡,向他行禮,並且把藏著的隱身蓑衣、如意槌、珊瑚枝等寶貝取了出來,送給桃太郎。桃太郎收了寶物,裝在車上,就離開鬼島,鬼們送他到門外。他乘在船上,浪靜無風,很平穩地到了岸上。他下了船上陸,犬在前面,拉著裝有寶物的車子;雉拉著繩子;猴子在後面推著,桃太郎卻在後面搖著扇子,緩緩地走著。
桃太郎的家中,兩位老的正在等他,想這時應該是桃太郎回來的時候了。桃太郎果然來了,他們歡喜得很。他和他們講征伐鬼島的話,又將寶物陳列給他們看,他們都誇讚他了不得。老婆婆說:「只要平安地回來就得了。」桃太郎褒獎犬、猴子和雉的功勞,將寶物分給它們。從此以後,鬼島上的鬼也不再來害人了,世上是很寧靜的了。
二 猿與蟹
某處地方有一匹蟹,有一天它同著猿到山腳下去走,猿在路旁拾得一粒柿子的核;蟹在河邊拾得一個飯糰。蟹說:「你看,我拾著了好東西了。」猿見了飯糰,心裡就想要,它說:「我拿柿核同你換掉使得麼?」蟹說:「不行,飯糰大得多了。」猿假裝正經地說道:「柿子的核誠然很小,可是把它種在土裡,發了芽,生出樹子,會結甜的果實呢!」蟹聽說了,就想要那柿核:「那麼,我們換掉吧!」終於把飯糰去換了柿核。猿就在蟹的面前,把飯糰一口一口地吃了,吃完,它就回去了。蟹把柿核種在土裡,它向柿核道:「柿核柿核,快些發芽;若不發芽,用鉗夾殺。」說畢,沒有多少時候,柿核就發芽了。它又向柿芽道:「柿芽柿芽,快些成樹;若不成樹,用鉗夾死。」說了幾遍,柿芽就慢慢地長成柿樹,枝葉都很繁茂。蟹又向柿樹道:「柿樹柿樹,快些結實;若不結實,用鉗夾死。」說了幾遍,柿樹上就結了很多鮮紅的果實。蟹看著柿子,歡喜得很,它想:「我吃它一個吧,」它用手去拉樹枝,可惜身子太低,無論怎樣都拉不著樹枝。它便橫行上樹,不料走到半途就跌下來了,它每天呆看著那柿子。後來猿一跳一跳地來了,它走過牆縫裡,看見庭里有棵大柿樹,鮮紅的柿子生滿枝上,它心裡想吃那柿子,忍也不能忍了。它叫蟹道:「蟹呀!你在做什麼?」蟹道:「柿子紅了,我得不到手,正在這裡發急呢!」猿聽說了,默然看著柿子,它說:「這樣好的果實,我從前不拿飯糰和你換就好了。」蟹央求它道:「請你為我取下來,我送你一二十個作為酬勞。」「好的,我替你取下來吧!」猿說畢,它很快地登上了柿樹,先覓好了一處舒適的地方坐著,一個一個地吃那柿子,並且大聲叫道:「好甜的柿子呀!」於是又吃了一個,蟹在樹下看它如此,羨慕得了不得,便叫道:「你不可只顧你一人吃,快些擲一個給我。」猿道:「好!」它故意選那青色的擲了一個下來,蟹拾起來嘗了一下,覺得滿口苦澀,連舌頭也麻了。它急得叫道:「這柿子好澀,你須擲那頂甜的下來!」猿道:「好!」它仍然揀了一個青色的擲下來,蟹吃了又苦澀了一陣,它又叫道:「這個依然是澀的,快些揀甜的擲下!」樹上的猿覺得不耐煩了,它揀了一個頂青的,用力朝蟹的殼上投去,蟹大叫「哎吆!」就倒在地上了。猿見了說了一聲:「好傢夥。」它趕緊取了許多甜柿子,逃走了。
蟹有一個兒子,恰好這時正同它的朋友到小河邊去遊玩去了,回來一看,柿樹下倒著它的爺,它大吃一驚,連聲叫道:「這是怎麼的?」老蟹還沒有斷氣,苦聲說道:「猿……那猿……」語聲止後,它就死了。小蟹知道猿殺了它的爺,偷了柿子,它撫著老蟹的屍身大哭。這時飛來了一隻蜜蜂,它見了小蟹哭泣著,它問道:「小蟹,小蟹,為什麼哭?」小蟹告訴這事的情況,並請蜂幫助它復仇,蜂很惋惜,答應幫助它。這時栗子來了,見著小蟹哭泣,它問道:「小蟹,小蟹!為什麼哭?」在旁的蜜蜂答道:「它的爸爸被猿害死了。」栗子很惋惜,說道:「可恨的猿,我幫你復仇,莫哭莫哭!」這時昆布(即海帶)又滑著走來了。它見小蟹啜泣,問道:「小蟹,小蟹!為什麼哭?」栗子在旁邊答道:「它的爸爸被猿害死了。」昆布很惋惜,說道:「可恨的猿,我幫你復仇,莫哭莫哭!」這時臼缽團團地滾著來了,它見小蟹流淚,問道:「小蟹,小蟹!為什麼哭?」昆布在旁答道:「它的爸爸被猿害死了。」臼缽聽說,很惋惜,說道:「可恨的猿,我助你復仇,莫哭莫哭!」於是它們商量復仇的方法,蜂搶先說道:「我先去察看敵人的情形。」它飛向猿的家裡去了,一刻飛回,它說:「猿這傢伙不知到哪裡去了,屋裡沒有什麼,趁這機會,我們到它的屋裡去,藏起來吧。」大家都說很好,就一起到猿的屋裡去,到了那裡,栗子首先藏在火爐的灰裡面,它說:「我隱在這裡。」蜜蜂藏在水瓶後面,昆布張開來睡在正房的地上。臼缽走到屋頂上,它說:「我藏在頂高的地方。」一會兒,猿回家來了,它坐在火爐的旁邊,自己獨語道:「今天我得了便宜了,吃了很多的長久沒有吃著的東西,因此喉里很渴,我去喝點水吧。」它正要取火爐上的開水壺,隱在爐灰里的栗子,便「啪」的一聲爆了出來,正打在猿的臉上。猿被栗子灼了皮膚,它叫道:「熱呀熱呀!」它走進廚房裡去了。它想汲水來浸它的臉頰,藏在水瓶後面的蜜蜂飛了出來,很兇地蜇了它的眼睛。猿一面呼痛,一面逃出外面,狼狽極了。它走到房間裡,不料又踐著張在地上的昆布,便滑跌了一跤,藏在屋頂上的臼缽乘這勢滾了下來,正壓在猿的身上。紅臉的猿,它的臉更加紅了,它的身體顫抖著,痛苦呻吟。於是小蟹走出來,用鉗切斷它的頸子。
三 斷舌雀
有一對老年夫婦,他們沒有孩子,把從山裡拾回來的麻雀當作兒子撫養。有一天老公公照平日一樣,到山中去砍柴,老婆婆呢,在井邊洗衣裳。老婆婆想去拿漿糊,走到後門口去,一看缽里的漿糊,一點兒也沒有了。她很詫異,說:「這是怎麼的呢?」她尋來尋去,四處張望。這時籠中的雀問她道:「老婆婆,你尋什麼東西?」她說:「我尋我放在這裡的漿糊。」雀道:「那漿糊嗎?對不起,我已經吃完了。」老婆婆恨極了,罵它道:「你這壞傢伙,我特意費盡力氣調好的漿糊,你倒替我吃得乾乾淨淨。」說了,她去拿了一把剪刀來,將雀的舌頭剪斷了。她說:「好,隨你去哪兒吧!」她將雀趕了出門,雀一壁哭,一壁飛去了。到了黃昏時候,老公公背著柴回家來了。他走到雀籠旁邊,說,「雀的肚皮餓了,快些給它添餌。」他一看籠里,雀已經不在了。他叫老婆婆道:「婆啊!雀到哪裡去了呢?」老婆婆說:「雀嗎?我剪了它的舌頭逐它出去了。」「為什麼呢?」「它將我要用的漿糊吃了,這種壞的東西,還要養它在家裡嗎?」「唉!可憐可憐!吃了一點漿糊,就要遭受這樣的災難嗎?你怎的做出這樣的事。」老公公很悲痛,他每天想念那雀,夜裡不能安枕。天一亮,他就走出門外,撫著手杖,到各處去尋他的雀,一壁走,一壁叫道:「斷舌雀!你住在哪裡,啾!啾!」後來走到一座大竹林裡面,聽到竹林裡面有聲音叫道:「斷舌雀住在這裡,啾!啾!」老公公聽了大喜,急忙走到竹林那邊去。他見雀的家在竹林里,斷舌的雀出來開了門,它說:「是老公公麼?來得正好!」老公公說:「我想念你,所以來尋你的。」「謝謝你的厚情,請進來吧!」雀拉著老公公的手,走進它的家中,又同別的雀,辦了好吃的筵席請他吃,唱有趣的歌給他聽,舞蹈給他看,老公公心花怒放,捨不得回家了。直到日已西沉,他向雀道:「天色晚了,謝謝你們,我要回去了。」雀很客氣,說:「雖是污穢的地方,就請你住一宵如何?」老公公仍要回去,雀道:「我有一樣禮物奉送,請你等一等。」它進內拿了兩隻箱子出來,指著箱子道:「這是一口重的,這是一口輕的,你中意哪一口,就請帶去吧!」老公公道:「又要吃,又要帶走,太對不起了,既然如此,就領你的情,拿了去吧。」「你要哪一口呢?」「我年紀老了,拿輕的一口吧。」老公公背上輕的一口箱子,走出門外,雀送他到外面。
天色暮了,老公公還沒有回來,老婆婆一個人正在家裡咕嚕著,老公公背著箱子回來了,老婆婆問道:「為什麼這樣晏(1)才回來?」「你不要責備我呀,我今天到雀兒的家中去過了,吃了好吃的東西,看了雀的跳舞,又帶了這樣好的東西回來。」老公公說時,將箱子放下。老婆婆笑嘻嘻地問,「箱子裡裝的什麼呢?」老公公打開箱蓋一看,只見裡面裝滿了金銀珠寶,二人見了,喜歡得跳起許多高。老公公又說:「雀兒拿出一口重的和一口輕的箱子出來,問我要哪一口,我說年紀老了,要輕的一口,所以拿了這一口回來,想不到裡面有這樣好的東西。」老婆婆聽說,大怒起來,她罵道:「你真不中用了,為什麼不拿那口重的呢?讓我去拿了來吧!」老公公要止住她,她像沒有聽著似的,便撫著杖出去。她走在路上,口裡喊道:「斷舌雀,你住在哪裡?啾!啾!」走到了大竹林,聽著竹林中有聲音叫道:「斷舌雀住在這裡,啾!啾!」她聽了急忙跑進竹林里去,斷舌雀開了門出來,迎老婆婆進屋裡,老婆婆匆忙地說:「我是很忙的,不能久留在這裡,只要得見你一面就滿足了。我也不要吃東西,也不要看雀舞,只要帶了禮物回家去。」雀聽了她的話,就答道:「既然這樣,請你等一下,我拿禮物送給你。」說畢它進內拿了兩口箱子出來,指著箱子說道:「老婆婆,這一口是重的,這一口是輕的,你喜歡哪一口,請你帶回去吧。」老婆婆說:「我比老頭子年紀輕些,我拿重的一口回去。」於是她背上那口重的箱子,說了一句「少陪」,她就去了。她走在路上,覺得背上的箱子,逐漸加重,幾乎折斷了腰,她把箱子放在路旁的樹根上,自語道:「讓我坐在這裡休息一會吧,看看箱裡有什麼東西。」她揭開箱蓋一看,只見裡面是許多妖怪,有的三隻眼睛,有的奇形怪像,她駭得倒在地上。那些鬼怪從箱裡跳出來,罵她是一個貪婪的老婆娘,鼓著怒眼視她,用舌頭舔她,她只有大呼救命,拚命逃跑,回到家裡,她的臉上變成青白色了。老公公見她這樣,也駭了一跳,問她遇見了什麼,她說了一遍,只好自嘆晦氣罷了。
四 浦島太郎
丹後國的江邊,有一個名叫浦島太郎的漁夫,他每天乘船到海里去釣魚,養活他的爺娘。那一天他出去釣魚,看看天色已經晚了,他就肩著釣魚竿走了回來。走在路上,他見五六個小孩,圍在一起,喧嚷著什麼,他就走過去看看,見小孩們捉了一隻烏龜,用棒打它,用腳踢它,拿石頭敲它的殼。他急忙止住小孩們,不許他們做這樣傷害生物的事;可是小孩們不聽他的話,爭說那烏龜是他們的捕獲物。又齊聲叫打,烏龜被虐待得不堪了。浦島拿了錢給小孩,小孩們這才肯將烏龜給他。浦島將烏龜拿在手中,撫摸它的甲,向烏龜道:「你差一點將被他們凌虐死了,以後你不要上陸來玩了。」他把烏龜放到水中,烏龜好像快樂似的泳到水裡去了。過了兩三天,浦島又乘船到海上,搖到深水的海中,專心在那裡釣魚,一會兒,他聽著後面有人叫他,「浦島君!浦島君!」他想這可奇怪了,是誰在叫我呢,他回頭去看,見有一匹大烏龜泳到他的舟旁,那烏龜凝視著他,他問道:「是你叫我麼?」「是我,從前承你救了我的命,我特意來答謝你。」「不用這樣,只要救著命就好了。」「你想到龍宮裡去玩嗎?」「龍宮嗎?我曾聽人家說起,可是沒有去過。」「我帶你去吧。」「你曉得龍宮的所在麼?」「自然曉得,我是龍宮裡的使者,我將報答你的恩惠,所以來請你去遊玩。」浦島聽了烏龜的話,覺得有點擔憂,他說:「怎樣去呢?」「我背著你去。」烏龜傍近浦島的船,露出它的背,浦島就坐在上面,烏龜泳進水裡,只聽得波浪的聲音,浦島的心裡,好像做夢一樣,過了一刻,他睜眼一看,已經到了一座大門的前面了,他想這一定是龍宮的大門了,於是他從烏龜的背上下來。烏龜向他說:「這就是龍宮,請你等一下。」烏龜便走進裡面去了。一會兒,烏龜走出來,領著浦島向著宮殿走去,有許多美女和僕婢立在門外迎接他,美女領浦島走進宮殿,穿過了長廊,走廊與柱子都是瑪瑙、珊瑚造成的,他緩步前行,聞著異香,遠遠地有樂聲傳過來。鯛魚、章魚和別的魚都預備了美饌來款待他,謝他救了它們的同類——烏龜的命,宮女們唱歌跳舞給他看。他享用了筵席,美女又領他到宮殿的屋子裡去看,只見各處都是瑪瑙、珍珠陳列著,五光十色,喜得他口也不能開了。出了屋外,美女說要請他看一年四季的風景,她先開了東邊的門,那裡是春天的景色,滿地開著野花,櫻花正茂,柳枝迎風顛拜,小鳥歌於林內。她開了南邊的門,那裡是夏天的景色,牆下生滿白的水晶花,池裡紅白色的蓮花盛開著,蓮花的花瓣上承著露水,在陽光下閃爍,有水鳥游泳花下。她再開了西邊的門,那裡是秋天的景色,林中的枝葉變成紅色,谷里可聞鹿鳴,菊花的香,放散於各處。她又開了北邊的門,那裡是冬天的景色,雪掩大地,枯枝峭然立在雪裡,薄弱的日光,映在池裡的冰上,發出似玉的光澤。浦島見了這些奇事,他暗中驚異,終於茫然不知所措了。
浦島在龍宮裡盤桓多日,竟至樂極忘歸了,光陰荏苒,不覺過了三年。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他的雙親,便想回去,這時他對於珍饈美味,女色歌舞都不放在意中了。美女見他這樣,問他可有什麼不適意。他說想迴轉家裡,她們雖然留他,也留不住了。美女從宮殿里拿出一口箱子來,向他道:「這名叫玉手箱,箱裡裝著貴重的物件,請你收下,當作紀念吧。」浦島推讓了一會,便稱謝收下了。那箱子是珊瑚製成的,非常精緻,他看著它發瞪。美女又囑咐他說:「如果你還想再來此地,無論怎樣,決不可打開這口箱子,如果打開了,便有不測的變故。」浦島記在心裡,肩著玉手箱,很快樂地出了龍宮,美女和僕婢都出外送他。烏龜早已浮在水面,他坐在龜背上,不久就回到原來的海岸了,浦島謝了烏龜,烏龜便回去了。浦島立在海邊,見四周的情景,和昔日大異,遇見的人,也不是相識的,別人見了他,看他的臉一下,覺得奇異,他想,這是什麼原因呢?還是快些回到家裡去吧。他走到住宅的外面,只見荒草沒脛,自己的家已不知在何處了,他的爺娘呢,也不知去向了。他只有連聲叫奇怪奇怪,既而有一個撫著拐杖的老婆婆走來,浦島問她道:「請問你,浦島的家在什麼地方?」她說浦島這人從來沒有人知道。浦島聽說更加驚異了,他說:「我從前的確住在這個近旁呀!」後來老婆婆忽然想起來了,她說浦島太郎這人是三百年前的人,她在孩子時代,曾經聽人家講過浦島太郎的故事,說他到海里釣魚,一去不回,大約是去游龍宮去了。浦島聽了這一席話,他的驚異更加增了,他想,我在海里三年,原來世上已是三百年了。自然我的家,我的爺娘,應該是往昔的人了。他沉思了一會,反正無家可歸,不如仍迴轉龍宮去吧,但是烏龜已不見了,怎樣可以去呢。是了是了,他們不是送了我一口「玉手箱」麼?讓我開了箱子來看看裡面有什麼寶貝。於是浦島毅然地開了箱子,剛一打開箱蓋,箱裡有氤氳的紫煙散出來,熏在他的臉上,滿面長了皺紋,頭髮變白,成了一個龍鐘的老叟,他爽然地看著空的箱子,自己嘆惜道:「原來美女將我的青春鎖在這箱裡啊!」這時他能做的事,惟有舉目悵然地眺著空闊的海波罷了。
五 羽衣
近江國的余吳的山野,住著一個名叫伊香刀美的漁夫,他每天到各處打魚。那是春天的一日,伊香刀美在天明時,便走出門去,他向著西方走,天氣晴朗,他舉目眺望空際,看見有一團游結的氣,似雲非雲,漸漸從天空降下。伊香刀美便立定著,凝視那白色的東西,見它徐徐向余吳湖飛去,後來他看清楚了,原來是八隻如雪一樣白的鳥,在空中翱翔,他想那許是鵠鳥吧,他也向湖那邊走去,經過了險峻的山路,來到湖旁,鵠鳥的蹤影,已經不見了。他四下一看,見水裡有八個美女,正在戲水,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耳里聽著身旁有簌簌的聲音,他無意中回頭去看,對面的松樹枝上,掛著從來沒有見過的美麗的白色衣裳,他奇異地走到那邊去,仔細看那衣裳共有八襲,正像鳥翼一般,微風吹過,有一種難言的香氣撲鼻。他自語道,「這可奇了,這想必是剛才的飛鳥脫下來的。水中的少女就是天女吧,這衣裳就是世俗所傳的「天的羽衣」無疑了。總之,這是奇異的東西,讓我取一襲回去做傳家寶吧。」說時,便從松枝上取了一襲衣裳,他一轉念,想他對於失了這衣裳的美女,覺得有點歉然,他不即時離去,只將衣裳夾在脅下,將身子藏在石岩後,察看美女的動靜。隔了一會,八個美女從湖裡上岸了,她們暢快地談笑著走來,有三個將自己的衣裳穿上,第八個美女忽然失聲叫道:「噫!我的羽衣沒有了,我的確掛在枝上的。」她著急了,在四下搜尋了一會,其餘的七個女子也幫她在草地上和水邊尋覓,終於沒有尋著她的羽衣。失了羽衣的美女哭起來了。她說失了羽衣,便不能迴轉天上去,但是又不能永遠住在人間。七個穿好羽衣的美女,向她說道:「你姑且忍耐一會,等我們到天上去說明此事,再來幫助你吧。」她們展開羽衣,變成鵠鳥,就飛上空中去了。留下了沒有羽衣的美女,驚異地看著天空,一種寂寞的姿態,使伊香刀美在旁實在忍不過去。他便從岩後走出來,向美女說道:「你的羽衣,在我這裡。」美女見了人類,她現出害怕的樣子,答道:「請你快些還我吧,我感謝你。」可是伊香刀美不願遽然別了美女,所以他把羽衣隱在身後,說道:「我此刻還不能奉還,雖是很惋惜的。請你到舍下去,我們快樂地一起生活吧。」美女搖著頭拒絕他,催他趕快還衣裳,伊香刀美怎樣捨得呢,他說不還衣裳了,說時就走,美女悲泣著跟隨在他的後面。後來美女終於和他住在一起,可是她想回天上去的心也沒有一個時候忘記,她想趁機會取了羽衣逃走。伊香刀美也知道她的心意,將羽衣藏好,不給她看見。她每天悵望著天空,惟有嘆息。不覺三年過去了,有一天,伊香刀美很早地出外打魚,美女在家裡和他的母親閒談,母親說:「你來到我家裡,已經有三年了,光陰是駸駸(2)地過去得很快。」美女也嘆息稱是。母親問她想回去不?她道:「起先是很想回去,現在已經愛戀這人間世了。」她沉思了一會,又說道:「母親!那羽衣怎麼樣了?伊香刀美他簡直不給我看一下。不會有損壞吧,我擔著心事呢,一刻也好,請你拿出來給我看看。」母親聽了她的話,因為早有兒子的囑咐,兒子說過無論怎樣,不能將羽衣給美女,所以母親搖頭拒絕她。美女問道:「這是什麼緣故呢?」母親道:「將羽衣給你,你就要回去了。」美女說:「我決不回去,真的,我已愛戀這人間世了。母親!我求你,請你把羽衣給我看一看。」她請求了幾次,母親看她的可愛的樣子,想她說的是真實話,便允許她了,並且說不可給兒子曉得。於是母親從壁櫥里取出了一口箱子,美女在旁邊焦急地看著,母親開了箱子,見從前的羽衣,好好地疊藏在箱裡。美女說道:「不知有了損傷沒有?」說時,用手取了羽衣,在母親不能止著她的剎那,她已經將羽衣披在身上,突然地,向天上飛去了。母親張著兩手大叫「不了」的當兒,美女已飛得很高了。這時恰巧伊香刀美歸來了,他見了母親的樣子,他也抬頭仰望空中,只見鵠鳥的姿首,漸漸飛入雲端,一點一點地變小了,伊香刀美蹬著足哭起來了。
六 開花翁
有一對老夫婦,他們沒有兒子,飼著一隻白犬,愛白犬如自己的兒子。犬的名字叫小白,有一天老翁肩著鋤頭到菜圃去,小白隨在他的後面。老翁掘著泥土,小白在圃里嗅來嗅去。隔了一會,它忽然地跑到老翁面前,用嘴銜著他的衣裳,拖他到菜圃的角上去,它汪汪地叫著,前腳不住地搔著泥土。老翁想這土裡定有什麼埋著的,便舉鋤頭去挖,挖時鋤頭觸著泥土,聽著鏘鏘的聲音,有物發亮,他拿在手中一看,是一錠銀子。他快活極了,將土掩蓋好了,飛跑地回家來,告訴他的老婆。他們拿了一個大口袋去,把土裡的銀子全運回屋裡,這時就變成暴發的富翁了。二人歡天喜地的,小白也搖著尾巴。他們的鄰舍住著一個老翁,見他們的暴發,十分的羨慕。到了次日,他走去訪問他們夫妻,他說:「你們肯把小白暫時借給我嗎?」他們為人是很忠厚的,即刻答應借給他。富有的老翁大聲叫著小白,這時小白正睡在庭院,好像不願意去,可是來借它的老翁不由分說地拉著它去了。他迴轉家裡,也負了鋤頭,拖著小白,到菜圃里去,他說:「俺的菜圃,也應該埋有銀子吧,在什麼地方,快點指出來!」小白的頭偏向一邊,不知他說些什麼,他用力推小白的頭去向著泥土,「是這裡麼?是這裡麼?」小白被他推得無法,汪汪地叫了幾聲,前腳抓了兩下。「哦!是這裡麼?得了!」他說時,就用鋤頭挖土,挖了許久,挖出來的儘是石頭和穢物,他生氣極了,罵道:「畜生!你欺我呀!」他很蠻橫地用鋤打了小白的頭一下,小白啼了一聲,就倒地死了。他無精打采地負著鋤頭回家去了。小白的主人在家中,見小白這般時候還沒有回來,他們心裡焦急,二人走到鄰家去看小白的動靜,老翁問道:「小白怎樣了?我來帶它回去吧。」鄰家的老翁坦然答道:「小白被我打死了,它的屍首在菜圃里。」老翁聽了,傷心痛哭,他也不和人爭吵,哭著將小白的屍首葬埋在庭隅,墳上植了一棵小松。到了後來,松樹漸漸長大,有一圍粗細了,他笑道:「這就是小白的遺念呵!」他砍了松樹,做成一個臼缽,他想小白生前喜歡粉團,他用這臼做粉團。把米放在臼里,動手舂米,他舂的時候,臼里的米自然地增多起來,臼內的米越舂越多,他們大驚,急忙將米收拾起來。鄰家的老媼,在垣外見了這情形,她回去和她的丈夫說了。翌日,那老翁又走來,說要借這臼去舂米。這時臼已經不用,所以就借給他了。他負著臼回去,同他的妻子舂米,誰知舂了許久,總不見米多出來,臼里反變成了穢物,他大怒,把臼缽打破,拿來作柴燒了。臼缽的主人見借出的東西沒有送來還,擔著心事,就去問他。他說,臼缽被他打破,已經當作柴燒了。老翁只有埋怨他的粗暴,向他討回那臼缽燒成的灰,用箕盛了回來,不料回到中途,遇著大風,箕中的灰被吹散了,那灰落在枯了的櫻枝上,忽然枝上開滿了絢爛的花,老翁大喜叫道:「這可奇怪了。」他拿著這奇怪的灰,撒在各處的枯枝上,使樹子開花。一面走一面叫道:「開花翁!開花翁!我能叫枯枝開花!」這時對面來了一個皇子,乘在馬上,後面跟著很多仆奴,皇子聽著他的叫聲,想這是一個異人,就叫他到面前,問他道:「你就是開花翁麼?」「是的!我是能叫枯枝開花的老頭兒。」「那麼,你將那邊的枯了的櫻枝開了花吧!」他聽了皇子的吩咐,抱著箕斗,爬上櫻樹,抓著灰撒了下去,枝上即刻盛開著美麗的花朵。皇子叫道:「奇事奇事!承你的情,我竟能觀花了!」叫人拿了許多黃金、衣服賜他,他歡天喜地地拿回去了。鄰家的老翁又聽著了這故事,他道:「臼燒成的灰我這裡還多著呢,讓俺也去開花,討些賞賜吧。」他趕忙用箕盛了灰抱在手裡,走在路上叫喊:「開花翁!開花翁!我能叫枯樹開花!」這時先前的那一個皇子又從前面走來,老翁見了,急忙爬上路旁的枯樹,皇子漸漸走近,僕人抬頭,見他在樹上,喝他下來,他說:「我是開花翁,你不知道麼?」皇子聽說,向他道:「你是前次的那個開花翁麼?你再為我開花一次。」他聽了皇子的吩咐,抓著灰一撒,一朵花也沒有開,他辯道:「這是灰不夠的緣故。」他再撒了許多,依然不見花開,灰被風吹到四面,吹進了皇子和僕人的鼻孔眼睛裡,皇子大怒,罵道:「你這假冒的開花翁,還不給我滾下來。」他爬下樹來,皇子叫人綁了他,他雖泣著求饒恕,終於被送進監獄裡去了。
七 因幡的白兔
因幡國的山中有一座大竹林,竹林中有一匹年老的白兔。一日山水大發,竹林被水衝散,竹根隨水漂流,白兔在竹根上流了很遠,後來到了隱歧島。兔在島上沒有侶伴,飽嘗寂寞的滋味,它想迴轉因幡國去,所以它每天在海岸逡巡著。有一天它見一頭鱷魚伸出它的大頭到水面上,兔向鱷魚道:「鱷魚君!今天天氣好啊!」鱷魚聽著叫它的聲音,不知是誰,抬頭一看,見是白兔,它也寒暄道:「我想是誰,原來是兔君呢!天氣果真好,長久沒有曝我的背了。」兔道:「鱷魚君,你的身體大是很大的,可惜你的朋友太少了。朋友最多的,不能不算我們了。」鱷魚聽說,負氣道:「這是什麼話,我們的同類散住在大海里,看去好像不多,只要集合攏來,就多到數不清了,你如果不相信,請你瞧著吧。」「那麼,鱷魚君!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孰多孰少,讓我們來比較比較好麼?」「有趣啊,就這樣做好了。」「請你快些召集你的同類,叫他們從這海里一直排列到因幡國那邊,我在你們的背上跳過,數數有多少,我到了因幡國後,再召集我的同類。」「不錯,就這樣吧,我即刻召集同類好了。」鱷魚沉到海底去了,兔想這一來可就便宜了,它可以迴轉因幡國,不用乘船了。沒有多少時間,鱷魚率領他的同類來了,同類之多,從隱歧島一直排列到因幡國的氣多崎。兔子故意裝出驚異的神氣,嘆道:「啊!真多呀!我要輸給你也難說的,讓我來數吧!」它說畢,就跳上那最近的鱷魚的背上去了。它在並排著的鱷魚的背上跳著,一二三地數那些鱷魚,漸漸數到了因幡了。它兩足踏上因幡的海岸,兩足向後搖著,大聲笑道:「鱷魚君!辛苦你了,我哪裡是要數你們的同類,不過要回家罷了。」鱷魚聽了,才知道受騙,不覺大怒,靠近兔子的那一尾,便在那將要上岸的兔子的腳上咬了一口,兔子想要離開鱷魚的嘴也不行了。兔子哀告求饒,可是許多鱷魚都來咬它,將它身上的毛都咬光了。鱷魚將兔子棄在岸邊,便各自泳進海里去了。兔子受了重傷,倒在草上,不能動彈了。這時來了出雲國的神大國主命,這一位神有許多弟兄,他是最末的一個,他的哥哥們總稱曰八十神,都住在出雲國,他比其餘的人聰明,因此他們嫉視他。八十神們聽說因幡國有一個美女名叫八上姬,他們想娶她為妻,有一天他們叫大國主命到面前來,向他道:「我們將到因幡國去了,你來替我們擔行李,跟在後面來。」大國主命答道:「曉得了,我將行李裝進袋裡。」八十神們都穿著美麗的衣裳,腰間掛著精美的刀,向前趕路。大國主命穿的是襤褸的衣衫,腰間掛著破舊的刀,肩上負著大口袋,跟在他們的後面走路。最初他還能緊隨著他們走,後來他一人漸漸落後了。八十神們先到了因幡國的氣多崎,看見草里有一匹脫了毛的白兔在哭泣,他們走近兔的身旁,問道:「你為什麼變成這樣的?」兔看著八十神們,將它的經過講給他們聽,並請他們救它,因為它的痛苦不能再忍耐了。但是八十神們沒有一個是好人,都是壞心腸的,他們不想兔子可憐,反而要去捉弄它,故意裝著憐惜的樣子說道:「既是這樣,真可惋惜了,快莫哭泣,我們教你即時止痛的方法。你快些到海水裡沐浴,再到岩石上讓風吹乾,你的痛便可止住,也可復原了。」兔子想他們的話是真的,連聲稱謝。他到了海水旁,洗了身體,再到岩石上去吹風。它卻不曉得海水是鹹的,被風吹乾了,皮膚裂開,血沁沁地流出,比從前更加痛苦了,它不能忍耐,哭得在地上打滾。這時大國主命走過那裡,看見兔子這個樣子,他問它為什麼身體紅到如此。兔子一五一十地將前後的事告訴他,大國主命聽了,覺得兔子十分可憐,他教它快到河裡去用清水洗淨身體,再把河岸旁生長著的蒲草的穗,取來敷在身上,一刻工夫,痛止住了,毛也生了,兔子的身體便復原了。兔子大喜,走到大國主命的面前,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它跳著進森林去了。
八十神們到了八上姬的那裡,向八上姬說道:「請你在我們之中,挑選一人,做你的夫婿。」八上姬見了他們,知道他們的為人,拒絕了這要求。他們不覺發怒,大家商議道:「她不願嫁給我們,是因為有那不潔的大國主命跟了來的緣故。他真是討厭的傢伙,讓我們來懲治他。」有的說不必如此,等回到出雲國後,把他殺了完事。大家回到出雲國,他們便商量害大國主命的方法,將野外的一棵杉樹劈開,加了楔子,騙大國主命同到野外去遊玩,到了野外,有一個說道:「好寬闊的原野啊!什麼地方是止境呢!」有的答道:「不登到高的地方去看,是難於知道的,你們看那邊有一棵大杉樹,大國主命!你快點爬上那棵樹上去,看原野有幾何廣闊。」大國主命答應一聲,便到樹下,慢慢爬上樹去,爬到劈開的地方,眾人乘他不留心,便將夾住的楔子取去,大國主命就被夾住了,他的生命危殆了。八十神見了,哈哈大笑,各人走散。大國主命的母親在家裡見兒子許久沒有回來,出來尋他,尋了許久,在杉樹里尋著了,取他下來,才被救活。八十神們聽說他還沒有死,又想用大石頭燒紅,烙死他,他們之中有五六個,到山裡去,用火去燒一塊大石頭,燒得紅了,遣別的神走去告訴大國主命道:「對面山上有一隻紅豬,我們從山上趕它下來,你可在山腳將它抱住,要是你放它逃走了,我們就要殺你。」大國主命只得答應了,跟在八十神們的後面走去。走到山下,他一人在山腳等那紅豬下來,後來紅豬從山上滾下來了,他急忙抱住,這一來他就被石頭烙死了,八十神們見自己的計策已經成功,大家一哄散了。大國主命的母親見兒子又沒有回來,她出外尋覓,走到山腳,見自己的兒子烙死了,這次她沒有法術可以救他生還了。她想除了去求救於高天原的諸神外,沒有人能幫助她的。到了高天原,她哭訴八十神們害死她的兒子的情形,神們聽了,覺得惋惜,就差了蛤姬、貝姬二位女神下界去救大國主命。她們到了山下,貝姬燒了貝殼,搗成粉末;蛤姬從水中吐出水沫,將貝殼粉替他敷治,後來大國主命就活轉來了。他的母親大喜,教訓兒子道:「你做人過於正直了,如仍住在這裡,終有一天被他們害死,不能復生的,你快些逃到素盞鳴尊住的根堅洲國去吧!」他乘八十神們沒有察覺的時候,悄然地離了出雲國,到根堅洲去了。
大國主命到了根堅洲,就住在素盞鳴尊的宮殿里,素盞鳴尊有一個女兒,名叫須勢理姬,她見了大國主命,在她父親面前極口稱讚大國主命的美貌。素盞鳴尊知道大國主命是一個誠實的人,他便想將女兒嫁給他;既而他想到一個人只是誠實沒有什麼用,必須要有勇氣,所以他故意先使大國主命受些苦楚。有一天,他叫大國主命來,對他說:「你今晚須去睡在有蛇的屋裡。」大國主命遵他的吩咐,便向有蛇的屋子走去,須勢理姬在旁憂急著,乘她父親沒有看見的當兒,她跟在大國主命的後面,她問他:「不怕蛇麼?」他說一點也不怕,說時就要走進屋子去。須勢理姬急忙止住他道:「屋裡的蛇不是普通的,是大而毒的蛇,進去的人從來沒有生還的,我給你這樣東西,蛇來時你向它拂三下,便不來傷害你了。」大國主命接了避蛇的東西,就走進屋裡去,果然有許多蛇圍了攏來,他用「避蛇」拂了三下,蛇並不來害他,到了翌日,他安然地出了屋子。素盞鳴尊為之驚異。這一次他又叫大國主命進那有毒蜂與蜈蚣的屋子裡去,須勢理姬又拿避毒物的東西給大國主命,才得平安無事。素盞鳴尊更是驚訝,他另想了一個計策,野外有一叢茂林,他射了一支箭到林中,叫大國主命去拾了回來。林中的草比人身還高,大國主命聽他的吩咐走進去尋那支箭。素盞鳴尊見他走進林中,叫人四面放火。大國主命見大火圍住他,便呆立不動。這時有一隻老鼠走來,向他說道:「裡面寬,外面窄。」他聽了老鼠的話,料想這裡有藏躲的地方,便用腳蹬踏地上,地面被他一踏,泥土鬆了,現出一個洞,他便逃在洞裡躲著,火燒過了,他才從洞裡出來,不料先前走過的那隻老鼠,銜了一支箭來,放在他面前,一看那箭,就是素盞鳴尊的,他大喜,拿著箭走回來。這時須勢理姬正在憂心流淚,見了他拿著箭回來,才轉憂為喜,素盞鳴尊的心裡,也暗暗稱奇。可是他還想再苦大國主命一次,當他在屋裡睡覺的時候,他叫大國主命來,他說:「我的頭上很癢,怕是有了蟲吧,你為我取了下來。」大國主命一看素盞鳴尊的頭髮上,有許多蜈蚣,他便束手無策,須勢理姬在旁,暗中將椋實和紅土給他,低聲說道:「放在口中,吐了出來。」他將椋實和紅土從口中一點一點地吐出,素盞鳴尊見了,以為他有膽量,嚼碎了蜈蚣吐出,他便沒有話說了。須勢理姬乘她父親熟睡之後,她叫大國主命逃走,因為以後還有危險。大國主命想了一會,他將素盞鳴尊的頭髮系在柱頭上,走出屋外運了大石頭塞住房門,須勢理姬叫他拿了她父親的刀、弓矢和琴一起走,可是他不肯。須勢理姬說這幾樣東西,她父親從前說過,原想送給他的。他剛拿好了這幾樣東西,正要逃走,那琴觸著樹子,發出聲響,將素盞鳴尊驚醒了,因為頭髮被系在柱上,等到解了頭髮,他已經逃遠了。後來素盞鳴尊一直追他到黃泉比良坡,立在坡上叫大國主命,叫他不必逃,他並無殺害之意,不過想試探他的勇氣;並且說明將女兒嫁給他,叫他帶了刀、弓矢迴轉出雲國,打服那些惡人,於是大國主命便與須勢理姬配合了。大國主命回到出雲國,把為惡的八十神們剷除了,後來他同有智慧的神少彥名命結為弟兄。
八 八歧大蛇
素盞鳴尊想和天照大神會面,他到高天原去,因為有了凶暴的行為,遂被驅逐到下界來了。他到了下界,在途上遇著大雨,沒有斗笠,他用草葉編好,戴在頭上,起了大風,斗笠被吹落,他窘急了,想投宿於別的神的地方,可是別的神說他是一個凶暴的神,不肯借宿。他被雨濡了身體,在路上彷徨著,走到出雲國的島上,他已疲乏不堪了,一個人自語道:「我不願走了,就在這附近休息一會吧。」他舉目四顧,見近處都是青林,沒有人家,他走到林外,從林隙里看見一條河——那就是出雲國有名的肥河。他看了一會,穿過樹林,走到河邊,立在那裡發愣,忽見河上流來了一根小木,撈起一看,是一根吃飯的筷子。他見了就高興起來,因為河裡有這種東西漂流,那麼上流一定有人家住在那裡。他便沿著河岸走去,走到一處平坦的地方,有一片廣大的田疇,田中有一家人家,他急忙向那家人家走去,到了屋外,忽然聽著屋裡有哭聲,他止步向屋裡窺探,見那屋裡有一個老翁和一個老婦,一個美貌的女郎坐著,哭的人是老翁和老婦,女郎是滿臉的愁容。他想這是什麼緣故呢,他就進了那家的門,問他們是什麼人。那老翁道:「我是這裡的大山津見神的兒子,叫做足名椎,她是我的妻子,叫做手名椎,這女子名叫櫛名田姬,是我們的女兒。」素盞鳴尊問他們為什麼哭,盡可說出緣故來,他可以幫忙的。老翁說道:「我們本有八個女兒,對面的高志山有一條八歧大蛇,他每年吃了我們的一個女兒。」他聽了便說:「我來斬除它。」老翁又道:「我們也這樣想過了,因為是過於巨大的蛇,也無從下手,它漸次吃了我的女兒,只剩下這一個,不久又將變為它的餌了,所以我們哭泣。」素盞鳴尊問道:「那大蛇是什麼樣子呢?」老翁道:「它的樣子是很可怕的,高志山上常有煙雲籠罩著,它從山中出來時,兩隻眼睛是紅的,有八頭八尾,它的身上生滿了綠苔,長滿松檜,腹部流著血,它的身長,蜿蜒八個谷八個峰。」素盞鳴尊聽了這話,他看著櫛名田姬,冒失地說道:「你肯把女兒做我的妻子嗎?」老翁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道:「我乃高天原的天照大神的兄弟素盞鳴尊,因為別的事,從高天原來到這裡。」老夫婦聽說是素盞鳴尊,都吃了一驚,說道:「原來是有名的素盞鳴尊神到了,失敬得很,願意將女兒奉送。」但是他是一個性急的人,他向櫛名田姬吹了一口氣,就變成了一把小梳子,他將梳子插在頭上。他向老婦說:「現在你的女兒已經藏好了,你們趕快做些香酒,酒釀好了,把牆砌好,牆上開八個門,每道門口放好一個酒槽,酒槽里裝滿了酒。」老翁照他的話準備好了,他叫眾人藏躲起來。一會兒,聽著對面的高志山,有颯颯的聲音,聲音漸漸走近,素盞鳴尊便去藏在樹子的背後,屏息著等待。果然八歧大蛇走近牆邊來了,它四顧沒有看見女子的蹤影,只聞著酒的香氣,便將它的八個頭沒在八個酒槽里去嗑酒,酒嗑得醉了,睡在槽里不能動彈,素盞鳴尊拔出他的「十拳劍」,切大蛇成為幾段,肥河的水也為之變為紅色了,他用劍切蛇尾時,覺得尾上有物阻著,刀鋒被毀,他用劍剖開蛇尾,有一口劍現出。他想,足名椎說大蛇住的山上,常有雲霧籠罩,料必是這口劍作祟了,因此稱那口劍曰「天叢雲劍」。大蛇死後,他從頭上將梳子取下來,吹一口氣,梳子就變為櫛名田姬了。足名椎和手名椎走了出來,他們見了大蛇的屍首,都極駭怕。素盞鳴尊又叫他們看那口「天叢雲劍」,後來他拿這口劍送給高天原的天照大神,取名為「草薙劍」,為日本的三種神器之一。素盞鳴尊殺了大蛇後,就和櫛名田姬住在出雲國,他們想尋一個造宮殿的處所,尋了許多地方,然後才尋著。造宮殿時,有慶雲冉冉上升,素盞鳴尊見了,作歌曰:
夜久毛多都,伊豆毛夜幣賀歧,都麻碁微爾,夜幣賀歧都久流,曾能夜幣賀歧哀。
(譯文)造了宮殿,夫妻同居,八重的雲起了,籠罩二人所住的宮殿,如八重的綾垣。
這首短歌(三十一字,五七五七七調)是日本最古的。宮殿造成,素盞鳴尊便與櫛名田姬住在一起了。
九 黃泉
伊奘諾尊與伊奘冊尊(3)產生八大洲的諸神時,最後生出的就是火神。伊奘冊尊生火神時,身體被火燒了,遁跡在黃泉國,伊奘諾尊大慟,想到黃泉國去接她回來。從世上到黃泉的路程是很遠的,其間又要經過許多恐怖的地方。但是伊奘諾尊不因此挫折,他一人就出發了。到了黃泉國後,四處尋覓他的妻子,尋了很久,幸好遇著了,他就呼她的名字,伊奘冊尊走近他的身旁,他拉著她的手道:「我來接你回去,我們回到光明的國土去吧,我們特意造好了八大洲,你不在,我覺得甚苦。」女神答道:「那是很可惜的,我雖想回去,可是現在不能。」他問她:「這是什麼緣故呢?」她道:「你來得稍遲,我已經食了黃泉的食物了。食了黃泉的食物,便不能迴轉光明的國土。」他道:「那我是很窘了,我特意遠遠地來迎你,無論怎樣你都不能回去嗎?」她低首沉思了一會,答道:「你既然特意來接,我不能去,讓你一人回去,我覺得頗為歉然,讓我去和黃泉的神相商,因為我想同他相約一樁事。」「那是什麼事呢?」「你且莫問,你立在這裡等我回來。」於是女神就到黃泉的神那裡去了。
伊奘諾尊守了她的約,立著等她,等了若干時辰,還不見她回來,這時夜幕四合,有腥氣的風吹了過來,他不能等待,便取下他頭上的梳子,拔了一齒,點燃了當作火炬,向內部走去。他走到裡面,見有一間屋子,聽著屋裡有奇異的聲音,他舉著火炬,窺探屋裡的情形,他見女神睡在屋裡,她的身體上有無數的蛆蟲,有八個雷神蹲在她的頭、胸、腹、手、足上,他駭極了,火炬落在地上,急忙逃出。他的聲音,為女神聽見了,她知道他來窺探,不覺大怒,她向外說道:「我醜陋的形態,被他見了,是很可恥的。我與他堅決地約定,叫他等我,為什麼他來窺探我呢?我必須去追問他。」她差了黃泉的女鬼們去追伊奘諾尊,將要追上的時候,他取下頭上所戴的葡萄蔓向女鬼擲去,忽然地上長出了葡萄,結了累累的實。女鬼們見了,便不再向前追,群去爭食葡萄,他乘這時機便遠揚了。女鬼們吃完了葡萄,再去追他,眼看又將追及了。他再從頭上取下梳子,向女鬼擲去,地上忽然長出筍子,女鬼們爭食筍子,不來追他,他便又逃走了。後來女鬼追不上他,便迴轉去了。女神見她們沒有帶回伊奘諾尊,便向八個雷神道:「她們是不中用的,還是勞你們去追伊奘諾尊回來。」八雷領命,率領兵卒千五百,蜂擁地去追,已經看見伊奘諾尊的後影了。伊奘諾尊一面拔出寶劍,一面飛跑,逃到出雲國的黃泉比良坡,這裡便是從人世走進黃泉國的進口處。那坡上有一棵桃樹,結實甚多,伊奘諾尊見了,心中歡喜,他想魔鬼是怕桃子的,等他們追來,就用桃子擲去。他取了三個桃子在手裡,雷神跑近,他便將桃子擲去,把他們駭退了。伊奘冊尊見雷神沒有帶回伊奘諾尊,她便自己出馬,領了兵卒趕來。這時伊奘諾尊見雷神退去,他以為可以平安,便在黃泉比良坡歇息,既而見女神飛一般地來了,他急忙搬了一塊大石,塞著黃泉比良坡的上坡的要道。女神跑到這裡,見大石當道,她叫伊奘諾尊取開,可是他不肯取去,女神自己也不能移動。她隔著大石詰問他道:「我與你約好的,叫你等我,你為什麼來窺探我的屋子?」伊奘諾尊答道:「我和你的緣分已盡,我將迴轉光明的國土,你安靜地回黃泉去吧。」女神聽了,大怒,說道:「你這樣薄情嗎?以後我每天要從你的國裡帶一千人到我這裡來的。」伊奘諾尊坦然道:「你每天從我的國裡帶一千人去,我每天便產生一千五百人,總之,我和你無緣,你還是迴轉黃泉的好。」女神無法,便迴轉黃泉去了,從此人世和黃泉,便斷絕往來了。
十 和尚的長鼻
某寺中有一個和尚,頗有智慧,人多尊敬他,只可惜他的鼻子大而且長,吊在臉的當中,一直垂到頷下。他的鼻子,使他感受極大的苦痛,吃飯的時候,長鼻子最是妨礙,他沒有法子,叫一個小和尚在吃飯時,為他撐著鼻子。到了吃飯時,只聽得「撐鼻子」的走來的聲音,既而小和尚走來了,手中掌著木棒,坐在和尚的面前,用棒替他撐著鼻子,和尚這才將食物送進口中。小和尚是很賢良的,撐鼻子的方法也極巧,所以和尚很喜歡他。不料有一天「撐鼻子」的忽然生病了,和尚無法可想,就叫別的小和尚來代替「撐鼻子」的職務。那小和尚看見了這紅色的、腫脹的鼻子,頗有點不願意,可是說出不願,就難免被師父打罵,他只好忍耐著用棒替師父撐鼻子。和尚把熱粥盛在一個大碗裡吃著,不料撐著鼻子的小和尚,打了一個噴嚏,這個當兒,和尚的長鼻子便落到碗中了。一陣激烈的苦痛,使他手中的碗也持不牢,弄得滿衣都是粥。不僅如此,他的鼻子,被那極熱的粥燙壞了,變得更紅了。
解說
一、《桃太郎》在日本是最普遍的傳說,為英雄的國民傳說,起源甚早,其後馬琴寫在他的《燕石雜誌》里。內容可分為四段:(甲)發端——桃太郎的誕生;(乙)遠征——與犬、猿、雉三物同伴;(丙)伐鬼;(丁)凱旋——載寶物歸。這篇傳說的主人桃太郎是從桃子裡生出的,桃子在我們中國是看為長生(蟠桃)、避邪(見《論衡》)的仙品。同時又為女性的象徵,生殖器的象徵,南美洲土人曾有由果實受胎產兒的傳說。構成這篇傳說的分子,大概受了中國和南洋的影響。(乙)段所敘的犬、猿、雉伴桃太郎出征,含有傳說里極普通的動物報恩的元素,不過道德的分子極少。伐鬼和凱旋兩段,已經充分表現了英雄傳說的要素,而有童話的機智。使這篇傳說在日本普遍化的主因,據我的意思,還是在桃太郎具有武士氣質的這一點。
二、《猿與蟹》,三、《斷舌雀》均見馬琴的《燕石雜誌》,含有教訓的分子。
四、《浦島太郎》的起源也很早,見《日本書紀》雄略天皇一條下,「大泊頻天皇二十二年秋七月,丹波國余佐郡管川人浦島,乘舟出釣,遂得大龜,龜化為女,因以為婦,相將入海,至蓬萊山,歷睹仙眾。」《萬葉集》中也有詠水江浦島子的長歌。《丹後國風土記》記浦島事更詳,內容與傳說相同。至於這篇傳說的性質,應屬於神人結合系。結束處不期與《李迫大夢》(Rip Van Winkle)(4)及我們中國的「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一致,足供研究傳說分布的資料。
五、《羽衣》與《浦島》同為日本傳說中的白眉,影響後來的文藝甚巨(如謠曲等),在民間的勢力,不亞於《桃太郎》。這篇傳說里的羽衣,即是鳥翼的變形,鳥化為仙女,這與Swan-Maiden(5)一系的傳說相同。《仙傳拾遺》《搜神記》裡邊有與此略似的神話,琉球也有農夫浴井中,見松枝懸紅衣,得仙女為妻的傳說。這種傳說分布的範圍極廣。其最相似之點,就是仙女淹留人間,後又升天。至於傳說的構成,則以超自然的鳥為主,因為未開化的人,看人與動物初無二致,並且人與動物之間,相信有變形(Metamorphosis)的可能,不借用別的動物而用鳥,這又好像受了我們的仙人道士,乘雲駕鶴的影響。
六、《開花翁》也見馬琴的《燕石雜誌》,教訓的分子很多。
七、《因幡的白兔》見《因幡風土記》,這篇的構成,由三部分:(甲)兔與鱷魚的故事;(乙)大國主命為八十神們所苦;(丙)大國主命與須勢理姬的婚姻。第一部分恐為印度傳說的變形,巴克爾的《錫蘭村間傳說集》(H.Parker:Village Folk-Tales of Ceylon)里有與此相同的故事。第二部分,大國主命為諸兄所苦,這是普遍於民族傳說里的「最幼者成功」的Type(6),尤其在格林的童話里可以看見許多。第三部分,大國主命與須勢理姬的婚姻,也是民族傳說中「求婚傳說」的一種Type,為世界傳布極廣的傳說。這一類的公式是:(一)一男向一女求婚;(二)女子的父親用許多難題試驗求婚者;(三)求婚者得女子的援助,因而成功;(四)男女相約遁走;(五)逃走時投棄物件以苦追者。以上五種,在本傳說里,缺少第五種。由此可見大國主命與兔的傳說,是幾種外來傳說的複合。本傳說見於《古事記》第三十五段。
八、《八歧大蛇》為日本降伏妖怪一系的最古的傳說,與英國的《漂吳夫》(Beowulf)屠龍有異曲同工之妙。此傳說共有三要素:(一)大蛇尋它的犧牲品;(二)將供犧牲的少女遇救變為英雄的妻子;(三)英雄得了寶劍。這可視為英雄傳說與寶劍傳說的結合,由於這傳說,又可以看出日本在有史以前,已經知道鐵器的使用法。而出雲地方與肥河一帶,又是古來產生沙鐵最有名的地方,占現在全國產鐵額的八九分。本傳說里寫大蛇的狀態,無異於描摩肥河流過山谷的形勢。由《八歧大蛇》這篇傳說,可以知道古代的地理上的情況和出產,並可以幫助歷史的不足。本傳說見《古事記》三十二、三十三段。
九、《黃泉》見《古記事》十六、十七、十八諸段。日本古代稱現世曰顯國,稱有太陽光的地方曰光明國,為善神所支配的樂土。死者所赴之處曰黃泉國,為永不見日光的黑暗世界,或稱下國,即印度所謂穢土是。諾、冊二神本為開闢世界的神,但以生存的一面即為死亡;創造的裡面,亦有破滅存在,所以就產生這段黃泉的傳說。古代希臘有俄爾浮斯思念妻子赴下界的傳說;又有草木的女神為地神仆魯頓虜到下界去,她吃了下界的六粒石榴,被她的父親責罰的神話,都有和《黃泉》這篇傳說類似的地方。
十、《和尚的長鼻》為日本的舊傳說,出處待考。《今昔物語補遺》中有類似的故事。《今昔物語》為日本最早而有價值的說話集,被稱為日本的Jataka(7),日本的《天方夜譚》。原書共三十一卷,分天竺、震旦、本朝三部,又名《宇治大納言物語》,相傳為源隆國在後冷泉天皇康平(公元一○五八)年間所編。《和尚的長鼻》一篇頗有「俳味」,近代小說作家芥川龍之介曾用這篇傳說做材料,作了一篇《鼻子》,發表於明治年間出版的《新思潮》上,因以成名,最得夏目漱石的稱讚。
日本是一個島國,有相當的面積,與有古文化的大陸國家接近,於是它成為文化的吸收所,別的不用說了,即以民間傳說而論,它吸收中國、印度、南洋一帶的痕跡,歷歷可指。但經混合以後,便具有它的特色。日本的傳說和亞歐大陸的比較起來,多為輕快的、樸素的、單純的,沒有像亞拉伯、波斯、土耳其、德國那樣的怪幻味,或Weird(8)味,以及悽慘味。傳說里的妖魔,也多為滑稽的、輕快的,很少有像西洋的妖巫,陰慘悽愴的人物。其次,日本的傳說裡面,不避粗俗,如以小便、屁等類為傳說的動機(Motive)的也有,這頗有「灑落味」,西洋的則頗缺乏。歐西傳說的主人翁多為皇帝、皇后、皇子、公主,這是貴族的、都會的,日本則多用老翁、老婦,這乃是家族的、田園的。又西洋傳說的主人公多為「Go to the World」(9),少年男女喜出而冒險,周曆各國,日本此類的傳說極少,用來代替這種Type的,則為「復仇」,這又可以窺見民族性之不同了。還有西洋傳說寫欲望的很多,如像「如意寶」(Wishing-thing)之類的傳說,多至不能枚舉,而且「如意寶」的效用,或化金銀,或化為城郭,為一種充滿希望的寶器;日本傳說里的「如意寶」的用途,則系化為不盡的布帛,無限的食物之類,這也是一個很明顯的區別。
本文前部重述的傳說,並非當作說故事(Story-telling)般地寫出,意在對於研究比較傳說與亞洲傳說分布的人,略有貢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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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晏,即遲的意思。
(2) 駸駸,表示很快,像馬奔跑一樣。
(3) 伊奘諾尊與伊奘冊尊是日本神道教所說神世七代中最後一對配偶神,伊奘諾尊是男神,伊奘冊尊是女神。傳說他們二位受神命創造了日本國土八大洲以及主宰萬物的各種神靈。
(4) Rip Van Winkle是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所著小說,講述少年Rip在山中偷嘗一口酒,一睡二十年的故事。
(5) Swan-Maiden,天鵝仙子,歐亞神話中的美女。
(6) Type,類型。
(7) Jataka,《本生經》,是印度的一部佛教寓言故事集。
(8) Weird,怪誕的。
(9) Go to the World,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