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驚 · 第一章……二

高陽 《石破天驚》
南京條約是所謂「萬年和約」,僅僅說明「五口通商」、廢除廣州對外貿易獲有專利權的「十三行」制度,以及商談公允的海關稅則。詳細的商約,因為內容複雜,牽涉甚廣,而所有的文卷,都在兩廣總督、廣東巡撫、粵海關三個衙門;同時由於道光皇帝渴盼英軍早日退出長江,所以雙方同意,中英商約改在廣州交涉。清朝派了依靠家人張禧起家的伊里布為欽差大臣,主持其事。 中英商約的談判,自是困難重重,伊里布還算是有良心、負責任的,見「民心不服、夷情狡橫」,憂勞交迫而致疾,死在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初。於是由耆英以兩江總督奉派為欽差大臣,接辦伊里布的未了之事。 耆英辦理這個交涉很容易,因為一味依順,便無所爭議,在香港與英國女皇所派的第一任「香港總督」濮鼎查談了四天就已議妥。好在朝中有穆彰阿全力彌縫,「中英五口通商稅則章程」,很快地被批准公布。 然而英國商人要想進廣州城卻很難,因為廣東人視英國人為不受歡迎的人物。英國領事一再提出交涉;已當了兩廣總督的耆英在道光二十七年承諾,兩年後准許英國人入城。這原是敷衍的辦法,卻給他的後任留下了極大的麻煩。 他的後任名叫徐廣縉,在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十七,上了這樣一個呈報在虎門與英國官員交涉的奏摺: *** 連日接見該酋,所請各條如鴉片開禁,照例納稅,前定稅則冀更張,長洲建造棧房,請地方官勒令人民租地,及華人雇英船裝貨,意欲驀越各關偷漏走私,逐層駁斥,該酋均一一聽從。惟進城一事,則嘵嘵不已,據稱:「福州、江寧、上海,皆準進城。前督臣耆英於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一日,約定一過兩年,即為英國商民進城之日,案牘具在,中外皆知;各外國現有人在此探聽,倘不能如約,不但難見伊主,並無顏以對各國。如百姓不欲其進城,情願助兵彈壓。」當告以「香港英兵,不滿數千,省中百姓,動輒數十萬,豈區區之兵,所能禁止?」旋稱:「駕火輪船駛往天津,詢問京師大臣。」告以「廣東之事,總由廣東官辦理,京師大臣,亦難遙制」。復以駕兵船駛往江蘇,詢問江寧、上海如何進城?微露阻運截漕之意。告以「廣東進城,能行與否,與江蘇何涉?何得藉此挾制!」反覆辯論,舌敝唇焦。 *** 這多少是徐廣縉的張皇其詞,而在京中則頗感恐慌,英國火輪船一到天津,便是脅迫京畿;而妨礙運河,阻截漕運,亦是國脈所關的大事。因此,朝廷唯有以「厚結民心,羈糜夷情」兩句話,指示徐廣縉和廣東巡撫葉名琛,全力交涉,善罷善了。 由於「民氣可用」,徐廣縉和葉名琛的態度相當強硬,他們一面策動廣州紳士向英國駐華公使兼香港總督文翰,提出懇切的勸告;一面發動廣東商民停止對英貿易,並在暗中布置民團,作為威脅。結果,英國官員認為值不得小題大作,不再提出進城的要求。 在徐廣縉和葉名琛,自是得意非凡,所以聯名上了這樣一道奏疏: *** 現在英夷罷議進城,實因省城官民,齊心保護,防禦森嚴,畏葸中止。是聲威遠播,已屬信而有徵。計自正月二十七日以後,至三月二十日,居民則以工人,鋪戶則以夥伴,均擇其強壯可靠者充補。挨戶註冊,不得在外雇募。公同籌備經費,製造器械,添設柵欄,共團勇至十萬餘人。無事則各安工作,有事則立出扞衛;明處則不見荷戈持戟之人,暗中實皆折衝禦侮之士。即至小街僻巷,亦皆竭力摒擋,爭先恐後。至省城向與外洋交易各行店,皆富有資本,安分營生,非官所能操縱,亦復激於義憤,情願歇業虧資,一律停貿;膽徇違約者罰,知情報信者賞,堅持已幾兩月。夷商甚為窘促,雖誘以甘言,餌以賤值,無一應者。眾志成城,堅逾金石,用能內戢土匪,外礱猾夷。在該商民至誠感發,原未稍存望恩幸澤之心;然愈見上皇厚澤深仁,淪肌浹髓,所以人思敵愾,戶切同仇,氣壯心堅,固結莫解。臣等目睹踴躍從事,不敢沒其急公向上之忱。相應吁懇天恩,渥沛溫綸,優加褒獎,飭知地方官給以扁額。不獨廣東商民,益當感恩圖報。抑且他省士庶,亦可慕義向風。 *** 這是從鴉片戰爭以來,皇帝最賞心愜意的一次,在「暗中實皆折衝禦侮之士」這句話下面,朱批:「朕初不料卿等有此妙用!」在附呈的廣東紳士致文翰公函的抄件上,朱批:「遠勝十萬之師,皆卿胸中之錦繡、干國之良謀。喜悅之懷,筆難盡述也!」 於是徐廣縉被封為「一等子爵,世襲雙眼花翎」:葉名琛被封為「一等男爵,世襲花翎。」同時降旨褒獎廣東百姓: *** 我粵東百姓素稱驍勇,乃近年深明大義,有勇知方,固由化導之神,亦系天性之厚。朕念其翊戴之功,能無惻然有動於中乎?著徐廣縉、葉名琛宣布朕言,俾家喻戶曉,益勵急公向上之心,共享樂業安居之福。其應如何獎勵,並分別給予扁額之處,著該督等第其勞勛,賜以光榮,毋稍屯膏,以慰朕意。 *** 獎勵是應該的,但逾分的獎飾,害了葉名琛……當然也是他的自誤。 ※※※ 葉名琛出身於當時最有名的一榜,道光十五年乙未科。這一榜飛黃騰達的比比皆是;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這一科會試的大主考是穆彰阿,提拔門生,也就是培植自己的勢力。 在咸豐皇帝即位不久,下詔數穆彰阿的罪惡,說他「保位貪榮,妨賢病國。小忠小信,陰柔以售其奸;偽學偽才,揣摩以逢主意」,「其心陰險,實不堪問」,而結果只是「從寬革職,永不敘用」,就因為他的乙未科的門生,遍布要津,投鼠不能不忌器的緣故。 在封疆大吏中,此時最重要的一個缺,不是直隸總督,也不是兩江總督,而是兩廣總督;因為此職兼任專辦「夷務」的欽差大臣,彷佛西洋國家兼任「外務卿」。而葉名琛因為有阻止英國人入城的那段光榮業績,認為「夷務」好辦得很;他本性木強自負,好大言、好擺官架子,自以為這就是威重。遇到中外交涉,在照會上批幾句話退了回去,甚至不作答覆。因為如此,才鬧出一場所謂「亞羅戰爭」。 這年是咸豐六年,在正月十九,廣西西林縣知縣,逮捕了法國的傳教士馬賴神父,杖責,罰「站籠」,最後予以處決。而法國領事駐在廣州,不明實情,無法提出交涉。到了九月初十,葉名琛派人到一艘停泊在黃埔海面的「亞羅號」英國船上去捉海盜,拔下了英國國旗,捕去十二名水手。英國人對葉名琛久已不滿,趁機擴大事態;而法國則正值拿破崙三世稱帝,打算在海外耀武揚威,為「聖教」立功,以博得法國人的擁護,於是借馬賴神父案,與英國聯絡,發展而組成「英法聯軍」,打算以武力要求修約。 在此以前,英國領事巴廈禮對葉名琛提出交涉,要求書面道歉,保證以後對英國國旗尊重,於領事在場時送回十二名水手。葉名琛依舊掉以輕心,在照會上不知所云地信手批答。這樣拖延了半個月,英國軍隊開始了武力行動,由駐華海軍提督西馬,進攻虎門附近的炮台。屬吏飛章告急,葉名琛不聞不問。 到了九月底,英軍炮轟總督衙門,廣州城破,但兵力有限,而且美國領事對此深表不滿,所以英軍入而復出,繼續展開交涉,卻仍然不得要領。結果演變成英軍與廣州的百姓,發生了衝突,英軍燒掉廣州郊外的一個村莊;廣州百姓則燒英國的商館作為報復,火勢蔓延,連帶燒掉了好些美法僑民的住宅。 這時的英國公使兼香港總督包令,因為廣東的仇英氣氛濃厚,仍想避免大規模的作戰;改向兩江總督和閩浙總督交涉,要求他們轉奏大清皇帝,陳述葉名琛欺人太甚。但江督與閩督都是這樣答覆:洋務交涉為葉名琛的專責,他們無權代奏。 由於葉名琛的麻木不仁,引起了倫敦的政潮,保守黨領袖在上院提案譴責「包令等人處置失當」,為上院所否決;而下院則在十二天以後通過這個議案,自由黨的首相不願接受,依照憲法解散下院,重新選舉。新的下院議員支持自由黨首相的強硬的對華政策;於是,曾任加拿大總督的愛爾琴伯爵,受任為「全權欽差大臣」,負責對華軍事。 當愛爾琴帶著英國外相的訓令,準備向中國要求修改南京條約,公使駐北京,賠償損失,履行條約規定時;法國亦派遣了葛羅爵士為專使,來華交涉殺了馬賴神父的「西林教案」。這兩個人的意見相同,多主張用武力解決;調兵遣將,兩國一共湊了五千六百人,在十月廿七向葉名琛提出最後通牒,要求賠償損失、保障將來安全、履行條約規定,限期十日答覆。同時法國海軍亦參加了早在八月間就已開始的英國海軍封鎖廣州的行動。 局勢如此緊急,葉名琛始終沒有切實的表示,這是非常奇怪的態度,因而一向對他有著「莫測高深」之感的廣東百姓,越發驚疑,看他夷然不驚,懷疑他暗中與英國人有勾結;同時,英國的照會,從未見他宣示,更以為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現在兵臨城下,屬吏請求設防,葉名琛仍舊不准,那就得要逼著他問一問了: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這一逼,才逼出了一句話;他說:「過了十一月十五,就不要緊了。」 這是「呂洞賓」和「李太白」的話……葉名琛的父親叫葉志銑,這位老封翁就養廣東督署,喜歡扶乩,特建一座名為「長春仙館」的乩壇,供奉呂、李二位。葉名琛對乩認亦深信不疑,軍機進止,不問幕僚問乩仙;所得到的指示,就是如此。 這時的廣州將軍穆克德訥,廣東巡撫柏貴,都知道葉名琛已秘密買通了英國領事署的一個通事張同雲;以為葉名琛已從張同雲那裡得到了什麽機密消息,洋人是虛張聲勢,不會有何動作;因此有這樣的鎮靜的態度,所以也就放心大膽,得過且過。 到了十一月初九,十天期限已到,英國的「欽差大臣」愛爾琴與法國公使葛羅,按照預先商定的訴諸武力的計劃,照會葉名琛:一切由海軍當局辦理,暗示和平交涉已經結束,此後將以兵戎相見。而且就在同一天,英國海、陸軍提督及法國海軍提督,聯名提出最後通牒,限葉名琛在兩天之內,交出廣州。 洋文的通牒譯成中文,文案委員親自送到「長春仙館」,葉名琛看完,既不生氣,亦不驚惶,微微一笑,就手提起乩筆批道:「夷酋狂悖無禮!峻拒之。」 文案委員倒略知洋務,提醒他說:「回大帥的話,夷人的這個文書,稱為『哀的美敦書』,那是他們統通預備好了才下的,跟戰書一樣;既然峻拒,便得應敵。」 葉名琛搖搖頭:「兵不厭詐,但以不變馭萬變;鎮靜處之,自然無事。」 兩天以後,果然無事;但下一天……十一月十二日,跡象不妙,洋人在南關外貼出告示,說在二十四小時內,就要破城,勸商民預先躲避。這一下人心浮動,惶惶不安;地方官得報,不知洋人到底是虛言恫嚇、還是真的要進攻?唯有依照總督「鎮靜處之」的宗旨,出示安民,嚴禁造謠生事。 滿漿實貼的告示,還沒有乾透,炮聲響了,那是十一月十三日一早;冬日夜長,六點鐘還是「寅卯不通光」的時候,砰然巨震,把廣州的百姓從夢中驚醒,只見炮火接二連三劃空而過,震得家家戶戶的門窗,軋軋作響。於是全城鼎沸,奔走相告;一片混沌之中,終於有了較實在的消息,珠海炮台被占,炮轟總督衙門,接著是南關起火,烈焰騰空,西北風捲起了一片驚心動魄的火海。 「果然過不了十五這一關!」 葉名琛還想扶一次乩,乞求呂祖指點何方吉利,好作趨避;但炮火實在太緊,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家人胡福,硬拖著他出了督署的後花園的便門,倉皇避到粵華書院;連葉老太爺的安危都顧不到了。 ※※※ 總算也打了一仗,負責訓練團勇的千總鄧安邦,率領甫行成軍的粵勇一千人;跟入城的英軍很廝殺了一陣,死傷亦頗相當。但「白蠟杆子」到底敵不過洋槍;到了第二天中午,穆克德訥在觀音山上豎起了白旗。 等英法聯軍進了城,葉名琛才發覺事態嚴重,督撫是地方官,守土有責,必不可易的守則是「與城共存亡」;即令能夠逃出城去,不為敵軍所俘,也一定被朝廷拿問,腦袋不保。因此他派了「武巡捕」藍鑌,手持令箭出城,懸賞一萬兩銀子,調集「潮勇」圍攻觀音山……山上的英法聯軍,居高臨下,又得火器之利,潮勇的仰攻,毫無用處;但亦不退,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被英法聯軍找出來維持治安的柏貴,跟地方士紳商議,認為停戰是上策;但這要葉名琛下令,而他自己又不便去面稟,於是由「十三行」的首腦伍崇曜到粵華書院去見葉名琛陳情。 「斷不許進城!」葉名琛翻來覆去是這一句答覆;再說下去,就搖頭不答了! 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穆克德訥和柏貴只好自作主張了。一面在城上豎起白旗,開西、北兩城門,讓願意出城的百姓逃難;一面議和。洋人則是一面占領廣州城,一面表示只要跟葉總督葉名琛算賬,跟中國商民不相為仇。 議和議不成功,因為洋人已了解中國的政情,連兩江總督這樣的大官兒,都不夠資格當議和的代表,伍崇曜是見了官要磕頭的商人,憑何身份來談議和的條件?所以到了英國軍艦上,愛爾琴根本不見,只是領事巴夏禮、翻譯官威妥瑪出面接待,和無可議,卻一再叮囑:無論如何要把葉總督請出來! 葉總督不但不出面,而且悄悄挪了地方;挪到副都統衙門的花園裡,以一座八角亭作為「行轅」。 這才真的成了僵局,誰都不知道怎麽樣才能打破這個曖昧不明的局勢?英法聯軍雖然占領了廣州城,亦頗有騎虎難下的窘態;城內要防廣州百姓暗襲,城外一百多個鄉村,在佛山組成了一個「團練局」,這樣僵持下去,會釀成難以分解的死戰,不是英法聯軍以武力迫修條約的本意。於是愛爾琴邀約葛羅,召集雙方武官,訂定了一個秘密的行動計劃。 ※※※ 十一月二十一,英國軍隊開入兩廣總督衙門和廣東藩司衙門,搜刮財物,開藩庫搬走了二十萬兩現銀。同時打開了南海縣的監獄,釋放犯人;利用此輩分路去探訪葉名琛的蹤跡……這一著很有效,葉名琛藏匿的地方,終於讓敵人知道了。 於是,第二天下午,愛爾琴派人把穆克德訥和柏貴請到觀音山,說有緊要公事商量,一到就被軟禁;同時立刻派出軍隊,由嚮導引路,直撲副都統衙門,搜到八角亭,只見葉名琛衣冠整肅,正襟危坐,手裡捏著一卷書,「正氣凜然」地問道:「你們要干什麽?」 「請總督大人議事!」威妥瑪用中國話說。 「無可與議!」 葉名琛的話還不曾完,英軍已不由分說,將他擁出八角亭,塞入八抬大轎,前後保護,直登觀音山,與穆克德訥與柏貴,軟禁在一起。 洋人與穆、柏二人並無嫌隙,目標是葉名琛;但此二人如果不是同時被刼持,則總督被執,將軍、巡撫以職責所在,須出死力相救,勢必引起嚴重衝突。現在目的已達,要防的是廣州百姓來救他們的父母官;所以在深知中國民情的巴夏禮和威妥瑪的極力主張之下,薄暮時分,將葉名琛送上小舢板,即刻駛向虎門,轉入英國兵艦。 一入敵艦,便成俘虜;辱己事小,辱國事大,那名懂洋務的文案委員,當他踏出小舢板時,咳嗽一聲,指指水面,暗示他是到了赴水殉節的時候了。 「千古艱難唯一死!」葉名琛瞠然相視,終於上了英國軍艦。 被釋放的穆克德訥和柏貴,一半憤慨,一半也為了卸責,連銜上疏,狠狠地參了葉名琛一本;朝廷降旨:「兩廣總督欽差大臣葉名琛,剛愎自用,辦理乖謬,著即革職。」遺缺由葉名琛的同年,以陰險出名的黃宗漢充任。 ※※※ 咸豐八年正月初三,葉名琛由虎門被移到了香港,四天以後,從香港出發,經星加坡到了印度的孟加拉。英國人讓他帶去的是武巡捕藍鑌、兩名聽差、一名薙頭匠、一名廚子,還有大批食物。 在孟加拉,先被安置在炮台上;以後移到一處教堂後面的樓房,樓名「鎮海」;他的身分是什麽?沒有一個人弄得清楚,像賓客也像俘虜。而他自稱是「海上蘇武」。 「我聽說洋人要送我到英國。」葉名琛跟他的隨從說:「他們的國王應該明理;我要見他們國王,請問他既然立約和好,何以無故開釁?誰是誰非,說個明白;折服他們的國王,保全我大清的國體。」 他是存著這樣的打算,而英國人卻拿他當做馬戲班的一頭罕見的「異獸」看待,五天一次來畫他的生活動態,作為畫報上連載的材料。在英國畫工的筆下,葉名琛每天在呂洞賓的像前念呂祖經;每逢初一、十五,戴上紅寶石頂子,花翎的朝冠,穿上仙鶴補的帝袍褂,擺設香案,望北叩頭,遙請大清皇子聖安。還有一項日課:教陪伴的英國翻譯官讀書。 這名英國翻譯官自取的華名叫阿查利;葉名琛以為欠雅馴,就他的姓氏音譯,改為翟理斯,教他讀周易、老子、論語。翟理斯很用功,葉名琛亦是誨人不倦;所以這一雙異國師弟之間,相處得很融洽。 「老師!」翟理斯常常這樣勸他:「今天天氣很好,我陪侍老師坐馬車出去散散心。」 「不!」葉名琛也總是這樣回答:「除非你們送我上船到倫敦去見你們國王,否則我決不離鎮海樓一步。」 日子過得很慢,但也過得很快,炎荒之地,未見冰雪就已過了數九隆冬。咸豐九年的大年初一,葉名琛肅具衣冠,率領武巡捕藍鑌,遙賀正旦;然後他又端然正坐,接受隨從賀年。 藍鑌磕完了頭,站起來說:「大帥,沐恩有下情上稟。」 「喔,你說。」 「沐恩想跟大帥請長假。」 「這……」葉名琛微吃一驚。「為什麽?」 「沐恩在這裡水土不服,時常鬧肚子;也想家,晚上睡不著。」 「那個不想家,那個不是水土不服?我們現在是共患難,你何能棄我而去?你看,」他指著聽差、薙頭匠和廚子說:「胡福、許慶、劉四、劉喜,誰也不曾說要回去。你是朝廷的武官,身份比他們高出甚多,何以出此不義之言?」 藍鑌默然。說他比供役的下人不如,他不服氣。 「等我到了他們英國京城,折服他們國王了,自然能夠回國。」葉名琛又說:「我經此一番滄桑,即令朝廷念我秉持苦節,不加罪責,我亦一定要告終養老,回漢陽侍父讀書。至於你,著實還有一番作為,今日的艱苦,便是他日的功勞。我一定奏明朝廷,特保你一個二品副將,你的後半世功名,就在此刻一念之間,千萬不要見異思遷,自誤前程。」 藍鑌是老實人,覺得「大帥」的話雖沒有搔著癢處,但一句都駁不倒,只好唯唯稱是。但鄉思不可復遏,而水土也實在不服;一場痢疾,就此不起。葉名琛黯然長嘆;攬鏡自顧,覺得一下子老了好幾年。 ※※※ 又過了個把月,看看帶去的食物,快要吃光了,廚子劉喜跟聽差胡福商量,是自己花錢去買,還是找翟理斯交涉,要求英國人送來? 「我看是自己花錢買的好。」胡福這樣回答。 「那末你跟老爺去回。」 一說緣由,胡福再也沒有想到,葉名琛大搖其頭:「我不料逗留此處,日復一日,總不能到他英國京城!活下去有何意思?」他說:「食物即完,有何面目吃他們外國人的東西?」 胡福倒抽一口冷氣,愣了半天,終於不自覺地漏出一句話來:「這樣子說,小的們是要跟著老爺一起餓死?」 「主殉國,仆殉主,義也!」葉名琛想想這話,自覺不近人情,便又下了個轉語:「不過伯夷、叔齊,亦非人人可為。你們自己想辦法去吧!」 胡福只聽懂了最後一句,既然准許「自己想辦法」便可不死;且留著自己的命,再來慢慢設法勸他。 當然,翟理斯決不會袖手不問,他為「老師」的打算也很周到;知道葉名琛不吃牛、羊肉,而豬肉又無處可買,特地托人向華僑情商,好不容易才覓了些火腿、鹹魚,以及來自中國的油醬作料,親自送到鎮海樓。但是,葉名琛峻拒不收;任憑翟理斯如何相勸,只是搖頭不答。 表面如此,他自己內心中自然也激動;這夜月色如銀,想起李後主那句「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詞,萬感交集,脫口吟了一句:「鎮海樓月色寒!」 詩思泉涌,不費什麽經營,便有了下句;於是挑燈展紙,提筆寫道: 鎮海樓月色寒,將星翻作客星單! 像這樣登臨感慨的詩,應該寫成七律:以下兩聯,便當追懷往事,曲抒苦心。這自然不宜白描,得要借典以喻。他心裡在想,自己此刻是「海上蘇武」。當時是專閫的方鎮,要在這方面找個古人來自擬。 很快地想到一個人:北宋的名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胸羅十萬甲兵的范仲淹;他以「龍圖閣直學士」,出鎮陝西時,連西夏都尊稱他為「龍圖老子」;當時有民謠:「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葉名琛自覺開府廣州時,亦有這樣的威風,所以毫不遲疑地寫下一句: 縱雲一范軍中有。 雖有一范,「西賊」亦驚,然而落到今日這般光景,愧對「龍圖老子」,其故卻又安在?這樣自問著,想起穆克德納和柏貴跟自己的步驟不能一致,便有了對句: 怎奈諸君壁上看! 寫下來一看,覺得用楚漢相爭、各路諸侯作壁上觀的典故,未盡適切,只好留著慢慢推敲;且先寫完了後半首。 這以下就必得提到蘇武和眼前的羈愁了: 向戍何心求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任他日把丹青繪,恨態愁容下筆難。 羈愁寫得還不夠,想起老父、想起故人的書札,都令人難忘。眼前如首陽山上的境況,心跡更得有所表白,這樣想下來,意思便很多了,於是又用「六麻」的韻寫了一首,起句用文信國「過零丁洋」詩的典故;接句寫兩廣總督黃宗漢、兩江總督何桂清這些同年的來信: 零丁洋泊嘆無家,雁扎猶傳節度衙。 接下來便要些決意不食異邦之食的決心,以及瞻念老父的孺慕之思: 海外難尋高士栗,斗邊遠泛使臣槎;心驚躍虎笳聲急,望斷慈烏日影斜。 寫完一看,這兩聯恰好是寫的一忠一孝,見得自己雖在至為困厄的境遇中,而俯仰不愧;這樣一首詩真正少不得! 他得意地誦吟了幾遍,認為意思已經夠了,再多寫便成蛇足;於是決意結束……結句自然是要借物比興,有一唱三嘆之致,才能得有餘不盡之味。略想一想,想到廣州的紅棉,在孟加拉也有,於是切時切地,寫下了這兩句: 惟有春光依舊返,隔情紅遍木棉花。 就從這天起,葉名琛懨懨成病,病中不肯進食;翟理斯為他延請西醫診治,由於他絕口不言病情,也不肯服藥,就這樣延到三月初七午夜病歿。臨終別無遺言,只說:「辜負皇上天恩,死不瞑目。」 後事是由翟理斯料理,鐵棺木槨,伴以水銀,好保存屍體不壞;葉名琛客死異邦,卻能歸骨故國,英國人將他的棺木及遺物,由軍艦運到廣州,交南海縣知縣收領。層層轉報,奏達御前,咸豐皇帝批了個「覽」字。就因為他絕粒而死,不無可以原宥之處,才免了「戮屍」的身後之罪。 ※※※ 然而由葉名琛觸發的外患,卻正方興未艾。 由於以地方大吏為交涉對手,不得要領,英、法兩國的公使,聯絡美國與俄國的公使,先後北上,預備在北京尋求能夠負責的交涉對手,展開條約談判。朝廷依然採取原定的宗旨,一方面堅拒四國使節進京,一方面由地方官出面敷衍,同時表示俄國劃界的交涉,應在黑龍江就地辦理。 於是愛爾琴決定以武力作為要求不遂的後盾,美國不願參與此項不友好的行動,法國則與英國採取同一步驟,在咸豐八年四月初攻占了天津大沽炮台。 咸豐皇帝迫不得已,派出恭親王的岳父,大學士桂良與吏部尚書花沙納,與英國公使愛爾琴、法國公使葛羅、美國公使列衛廉、俄國公使普提雅廷在天津談判。中俄、中美、中英、中法的天津條約,先後成立。桂良為了安慰皇帝,同時也為了諉責,奏稱:「和約不可認真,將來仍可視為廢紙。」 事實上,皇帝亦並無履行條約的誠意,作了必要時與洋人「開仗」的打算。在全力對付「太平天國」之餘,皇帝還保存了一部份精銳武力,拱衛京畿;這就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 僧格林沁出身蒙古科爾沁旗,姓博爾濟吉特氏:他這一族是清朝國戚第一家。僧格林沁是扎薩克多羅那王、尚仁宗第四女莊靜固倫公主的李特納木布多齋的嗣子,襲封王爵,大家都稱他「僧王」。他生得儀表魁偉;勇猛絕倫;部下的蒙古馬隊,剽悍輕捷,一向為皇帝視作忠誠可靠的嫡系武力,被賦予維護京畿安全的重任。此時「夷軍」內犯,京師遭受威脅,因此,特派僧王為欽差大臣,督辦京津軍務,在通州布防,準備阻遏外敵。同時,皇帝的胞叔惠親王綿愉,和正得寵的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受命籌辦京城防堵事宜。天津和約就是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所簽訂的。 和約既立,籌議海防,僧王奉旨修築大沽、天津營壘炮台。皇帝在英法退兵以後,對和約的若干條款,萌生悔意,責成大學士桂良、兩江總督何桂清在上海與洋人籌議「通商稅則事宜」時,願以免收洋人關稅作交換條件,取消「派員駐京,全江通商,內地遊行,賠繳兵費」四事。 這是辦不到的事,而且減免關稅,為不智之舉。無奈皇帝堅持成見,而桂良、何桂清等人,亦只好飾詞敷衍;所以這年冬天,稅則已經定議,鴉片被稱為「洋藥」,准許公開進口,而「挽回四事」,仍在皇帝嚴旨督飭之中。其中最主要的一點是,皇帝始終認為「夷目」駐京,有損「天威」,因此連帶使得「換約」的地點,亦起了嚴重的爭議,一方面只准在上海換約,一方面又非進京換約不可。最後皇帝作了讓步,降了這樣一道上諭:「英法在北京換約,隨從人數以十名為限,並不得坐轎擺隊,換畢即去,不許在京久駐。並命桂良屆時即馳驛來京辦理。」 僧王在天津的防務,此時已經完成,所以皇帝覺得有恃無恐,密諭僧王:「如英船到津,膽敢開炮,即可觀釁而動,懾以兵威。」並命怡親王載垣及武備院卿總管內務府大臣到天津晤見僧王,密諭機宜。僧王因為在海口已經布下了木筏鐵戧,阻塞海道,所以會同直隸總督文煜,這樣奏覆: *** 三月初九日怡親王載垣、武備院卿明善馳抵海口。奴才僧格林沁跪聆聖訓,並一切撫剿事宜,奴才自當斟量情形,妥為辦理。伏思夷人如必欲進京,互換和約,由大沽海口入河,水路直達通州,固為便宜;但大沽海口布置均已周密,不特不可令其經由,且不可令其窺伺。查北塘海口,入可六十里,至蘆台地方登岸,由香山通州一帶,陸路亦可進京。或由北塘登陸到津,乘船至通州,應由欽差大臣桂良、花沙納及伴送人員,臨時斟定,飭令地方官妥為辦理。並擬令夷人大小船隻,均在攔江沙外停泊,用內地船隻渡過內河,庶可以重防務,而杜另生枝節。 *** 大沽口與它北面的北塘為京津的門戶,等於一道大門、一道邊門;僧格林沁全力營此兩道門戶,僅在北塘就花了一百多萬兩銀子,而在此兩道門戶之外,還有一重天險,就是在海口二十里外的,所謂「攔江沙」,如果沒有領港指引,擅自闖入,必致擱淺。所以新任直隸總督恆福,提出善意的警告,照會在渤海灣中軍艦上的英國公使,不要擅入攔江沙,稍停數日,等桂良從上海,到京派人引領從北塘登岸,護送進京。 這時的英國公使已經換過了,接替愛爾琴的普魯斯,比他的前任還要驕橫,他認為英國海軍上年已有占領大沽口的經驗,攔江沙攔不住他的軍艦,大沽口南、北兩炮台的虛實,也大致明了,無所畏憚;只有設在白河入口之處的竹筏、鐵戧是個麻煩,不妨以強硬的措詞,要求守將移去,否則自己設法闖關。 由於僧王和恆福峻拒,普魯斯下令英國海軍提督何伯,武力掃除白河的障礙。其時新任的法國公使布爾布隆和美國公使華若翰亦到了大沽口外,一個是有意聲援,一個卻只作壁上觀。 到了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鐘,英法聯軍開始行動,用三艘兵艦拉倒了十餘座鐵戧;另有十五艘軍艦在後面準備開火。僧格林沁為了蓄勢,隱忍不發;等英軍沖至第二座炮台,方始下令轟擊,阻遏了敵人的攻勢。 到了黃昏,二十餘條舢板船,載著一千五百餘名英法聯軍,在南炮台登陸,直逼壕牆;清軍憑險固守,同時駐紮北塘以西新河地方的恆福,帶領馬隊步兵,星夜馳援。聯軍進攻無功,卻又不願撤退,化整為零,避入葦叢;清軍用「火彈噴筒」照明,每閃一次火光,接著就是抬槍轟擊。聯軍不敢戀戰,退回船上;天明收軍,清點戰果,聯軍軍艦四沉六傷,死傷四百餘人,俘獲英軍兩人;據說英國海軍提督何伯,因為坐船桅杆,受炮轟折斷,打傷了他的右腿,臥床不能行動。在清軍方面,陣亡三十二名,直隸提督史榮椿、大沽協副將龍汝元,都死在前線。 這自是大捷。奏報到京,皇帝歡喜無量;朝野上下,無不興高彩烈。唯一的例外是僧王的一個幕僚郭嵩燾。 郭嵩燾是湖南湘陰人,左宗棠的同鄉,曾國藩的親家,李鴻章的同年;此時以南書房奉旨隨僧王辦理天津海防。他對「洋務」極有心得,但罕為人知;認為「洋務一辦即了」,而「洋人以通商為義,當講求應付之方,不當稱兵。海防無功可言,無效可紀」。曾向僧王上了十七次「說帖」,以為「今時意在狙擊,苟欲擊之,必先自循理。循理而勝,保無後患;循理而敗,亦不至於有悔。」 這些論調,僧王本就聽不進去;及至一仗大勝,他人皆歡欣鼓舞,唯有郭嵩燾戚然有憂色,越發惱了僧王。就在這時候,朝廷有旨,命郭嵩燾清查山東沿海稅務,並就僧王營內酌派數人,充當隨員。 「什麽隨員?沒有!」僧王悻悻然地說:「我派人會辦。」 郭嵩燾黯然離營。不儘是由於個人的被侮,而是憂慮著猶有後患。 ※※※ 後患發生在下一年的秋天。 聯軍雖敗於大沽口,卻以清軍並無軍艦,不虞追擊,所以從容撤退,沿路測量旅順、威海衛等海口,作捲土重來之計。 英法海軍回到上海,各自向本國請兵。英國派了一萬八千人,法國派了七千二百人,在咸豐十年二月,抵達上海。於是,英法兩使向代替兩廣總督為「辦理各國事務欽差大臣」的兩江總督何桂清,提出一件照會,要求對「白河事件」道歉賠償;同時再一次要求在北京換約,並在北京駐使。 這件「語多悖謬」的照會,當然為朝廷所拒絕。這樣到了四月間,英法駐華公使及海陸軍將領,在上海開了一次軍事會議,擬定了「封鎖北直隸、占領舟山」的軍事計劃;隨即照計行事,占領定海,派軍北上;英軍占領了遼東半島的金州,法軍占領了蓬萊半島的芝罘。而英國和法國兩卸任的公使……愛琴和葛羅爾,則各以專使的身份,再度東來,準備展開一項非常的行動;因為就在這四、五個月之中,東南的局勢起了相當劇烈的變化。 在洪楊以外,源於淮北一帶的捻匪,「已成氣候」,並且與洪楊已經合流。一方面,「太平天國」的第一悍將「英王」陳玉成,會合捻匪頭腦張洛行北征,自安徽桐城西進,與出身黑龍江、威名僅次於僧王的多隆阿,及清軍第一悍將、出身四川夔州的鮑超,在太湖決戰。同時「太平天國」的第一流人物「忠王」李秀成,亦出「天京」,謀解長圍;另一方面,「江南大營」的張國梁克復金陵外圍的九洑洲,完成了包圍「天京」的態勢,戰局在雙方都到了「窮則變」的時候。 結果,多、鮑雖在安徽小池驛大破陳玉成,但李秀成出皖南、攻浙江、占杭州,然後「輔王」楊秀清、「英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等人,分別自西北、東及東南、西南分兵五路,猛撲江南大營,「天京」解圍,張國梁戰死丹陽。真箇「兵敗如山倒」,太平軍占常州、占無錫、占蘇州,十天功夫,席捲東南財賦之區的精華地帶。逃到上海的兩江總督何桂清被革了職,以權臣肅順的主張,重用曾國藩,接替何桂清的遺缺;曾國藩立即奏請以兵部郎中左宗棠襄辦軍務。這是咸豐十年四月間的事。 這一劇變的局勢,在英、法兩國看,是可乘之機;因此,根據愛爾琴和葛羅實地觀察以後的報告,正式通告歐美各國,對中國宣戰。 第三次內犯的英法聯軍,總數只有一萬七千人,中小兵艦四十一艘,運輸船一百四十三艘,大小炮三百六十一尊。僧王不知敵軍虛實,但見兵船連檣而至,認為在海口與對方周旋,因為缺乏海軍,而朝旨又有「不得見敵輒先開炮,至礙和局」的告誡,這樣,充其量只能退敵,不能勝敵,頗感彷徨。於是有人獻議,不如縱敵登岸,等深入內地,包圍聚殲。這一計可以發揮蒙古馬隊的長處,僧王欣然接納,下令在北塘撤防。 從另一方面看,此亦無異引狼入室,是非常危險的措施,所以北塘的士紳陳鴻翊,密奏諫阻。朝廷自然信僧王不信陳鴻翊;同時還在多方作最後的努力,希望經由美國公使華若翰的調處,使和局不致決裂。 到了這樣的地步,色厲內荏的窘態,已為敵人窺破;英法聯軍在六月十五登陸北塘,僧王得報,立即調兵扼守;其時剛剛退潮,英法的兵艦在海口擱淺,但桅杆上隨即懸起白旗,僧王不知是計,只當是求和的表示,謹遵「不得輒行開炮,致礙和局」的朝命,按兵不動。這樣到了潮水一長,英法軍艦突然長驅直入,直抵新河,派軍登陸。 僧王一看登陸的人數不多,不以為意,派了三千馬隊迎擊。登陸的英法聯軍只有七百人,假作敗退,到了一處高地,忽然排成橫隊,七百枝槍一齊開火;馬隊的目樣顯著,只見槍聲起處,紛紛從馬鞍上摔了下來,三千精駐退回來的只有七個人。 於是英法聯軍先占軍糧城,後占塘沽,消息一傳,朝野震動,此時當務之急在保衛京師,所以皇帝一面朱諭僧格林沁:「勿專以大沽為重,應退保天津,以顧京師,不可寄身命於炮台。」並飛調山西、陝西、山東各省兵一萬五千五百人入衛;命大學士瑞麟統帶京營旗兵九千人赴通州布防。一面責成直隸恆福,極力設法,務罷干戈。 罷兵的條件,英、法早在二月間就開出來了,要中國承認錯誤,進京換約,賠償兵費,送還被擄軍械,長駐京師及履行天津條約;此時更加了一款:必須將大沽兩岸炮台由英法聯軍占領,以便保持河道暢通。其實,這也是有意作難,愛爾琴和葛羅的真正打算,是利用軍事優勢,造成既成事實來迫和,可以予取予求。 七月初五,英法聯軍由塘沽向南進攻,目的是大沽口兩岸的炮台;北岸炮台由直隸提督樂善把守。英法聯軍一炮打中火藥庫,轟然巨響,烈焰騰空,炮台失守,樂善陣亡。在南岸的僧王,一看這情形,判斷無法再守,只好退守通州的張家灣。 隔了兩天,天津也淪陷了。皇帝這時才肯派出重臣當欽差大使,依舊是恭王的岳父桂良。 其實,這也是緩兵之計,皇帝根本沒有議和的誠意,因此等桂良談好了「加開天津為商埠、增加賠款、准許英法二使帶少數武裝衛士進京換約」的條件,皇帝斷然拒絕,發了一道朱諭,警告桂良:「斷不能許!否則將桂良等立置重典。」朱諭又說:「決戰宜早不宜遲!」 所謂「決戰」實在是空話。軍事主力當然是退守通州的僧王,其次是副都統勝保所率領的八旗禁軍一萬人。論兵力雖然相當,但是士氣、裝備不堪匹敵;而且僧王信心已失,密疏請巡幸熱河,這就很明顯地表示出來,京師有失陷之危。因而使得色厲內荏、而且已染患了肺病的年輕皇帝,內心益發彷徨苦悶。 他嚮往著康、雍、乾之朝的武功,頗思「親統六師,以伸天討」;但亦很想躲到熱河「避暑山莊」,圖個「平安」二字。因此舉棋不定,一會兒下詔親征,一會兒調集車馬,準備出關,詔旨幾乎成為亂命。 欽差大臣換過,桂良恆福被撤了差,換上皇帝寵信的怡親王及軍機大臣兵部尚書穆蔭。這兩個人在通州的交涉對手,只是英國的翻譯官巴夏禮;態度是前恭而後倨,癥結在於皇帝拒絕英國公使愛爾琴面遞英國女王的國書的要求,於是和議又成破裂。巴夏禮在責備載垣「背信」以後,由通州馳馬回天津時,載垣通知僧王截拏;巴夏禮一行三十九人,在張家灣被捕,上了腳鐐手銬,押解京師,下在刑部大獄。 這天是八月初四,局勢全面決裂,下詔宣戰,說「逆夷反覆,聲罪致討」,並「懸賞殺賊」。而英法聯軍三千五百人,則先一步發動攻擊;僧王所部兩萬餘人大敗,損失大炮七十四門。僧王由武清、香河兩縣之間的河西務,節節敗走,退保通州外圍的八里橋。 勝保率領的八旗禁軍,就駐紮在八里橋;這是保衛京畿的最後的一個據點,三天以後展開了決定性的一戰,紅頂花翎黃馬褂的勝保,親自勒馬,扼守橋頭。聯軍的火力密集,勝保面頰中槍墜馬;滿、蒙禁軍潰退,八里橋失守了。 敗訊到京,朝廷大震。京城各門一律關閉,皇帝聽從了肅順的建議避出京城;交由恭王處理殘局,讓他來擔負戰敗乞和的恥辱,以期稍稍保全天子的體面。於是八月初八清晨六點鐘,皇帝在圓明園的同道堂,吃完他在京城裡的最後的一頓早餐,帶領後妾,逃難到熱河。隨駕的是他的五叔惠親王,和他的四個弟弟……他的最能幹一的個弟弟恭王,則被授為「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留在京中「督辦和局」。 這一次英法的公使,沒有議和的誠意,著著進逼,終於在八月二十二日進占圓明園,大肆劫掠以後,繼以一把大火,火光燭天,賡續六、七日之久。 ※※※ 乾隆六十年全力經營的圓明園,是這樣地付之一炬!在熱河的皇帝痛悔莫名,病勢大增;病中仍須處理繁雜的政務,復以醇酒婦人作排遣苦悶之計,就在這樣自我戕賊的日子中,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在咸豐十一年六月間崩逝,廟號「文宗」。接位為帝的是文宗的獨子載淳,年方六歲,年號「同治」,而最初所定「祺祥」;這個年號的更改,表示一場政變的結束。 文宗生前最寵信的一名大臣,名叫肅順,他是清初八個「鐵帽子王」之一的鄭親王的後裔,當時襲封鄭親王的端華,就是他的胞兄。再有一個襲封怡親王的載垣……第一代的怡親王名為允祥,他是康熙年間的皇十三子,雍正取得大位,弟兄皆表不服,只有允祥傾心擁戴,因而也得到了「世襲罔替」的恩典,而成為另一個「鐵帽子王」。 肅順、端華、載垣在咸豐四年,恭王退出軍機以後,成為政治權力中心;以致傳統上等於宰相的軍機大臣,形同傀儡。而這個政治權力中心之中,端華、載垣又是肅順的傀儡。 肅順的性格極其果敢,他是滿洲的貴族,而他所最看不起的,也是滿洲的貴族;其次是一批從曹振鏞以來,一脈相承,媕婀取容的朝中大老。他喜歡親近才子,獎掖有朝氣、肯做事的漢人,重用曾國藩,也保護過左宗棠。然而他亦不免跋扈專擅,外以恭王為主要的政敵,內則卑視皇子的生母懿貴妃葉赫那拉氏。當文宗崩逝後,肅順排拒恭王,包辦大政;穩定幣值……由於缺乏鑄錢的銅,設立「官錢局」使用錢票,而以發行過濫,幣值大跌,嚴重地影響到小民的生計。肅順的計劃是,儘速推出一批新鑄的銅錢,來提高幣信;而咸豐的年號即將結束,新錢必須使用嗣君的年號,因而未經內閣會議,倉促定為「祺祥」。在嗣君即位後的兩個月,又大又厚,成色極好的「祺祥通寶」,已經由戶部會同工部,鑄成了「樣錢」。 就在這兩個月中,母以子貴而已成為慈禧皇太后的懿貴妃,聯絡恭王,秘密策定了打倒肅順的計劃;在九月三十日兩宮皇太后和六歲的皇帝,迴鑾抵京之日,召集群臣,出示預先擬好的上諭,拿問肅順、端華、載垣,改組軍機處,以恭王「議政王」;而恭王則擁護西宮皇太后垂簾聽政。這筆「政治交易」的顯明表徵,就是新君的年號,由「祺祥」改為「同治」。 同治是表示君臣同心,治理國政;也表示滿、蒙、漢協同一致,共臻治世。就因為這一番開明的做法,日落昏黃的愛新覺羅皇朝,彷佛出現了「夕陽無限好」的境界。 ※※※ 太平天國以號召民族大義而興,不幸地以蔑視民族文化而亡……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曾國荃率領「湘軍」克復金陵,太平天國澈底崩潰了。 於是,「同治」的局面開始分裂;分裂起於猜忌,最初是滿漢的猜忌,接著是慈禧太后對恭王的猜忌,然後是舊派對新派的猜忌,以及漢人中南北兩派的互相猜忌。 ※※※ 謹慎保守的湘軍領導者曾國藩,深明「功高震主」的道理,所以在克復金陵後,立即著手裁撤湘軍,一則明示他自己無意於擁兵自重;再則為了保護他的親族和部屬,特別是對他的幼弟曾國荃。 曾國荃的建立克復金陵的殊勳,一半出於李鴻章的讓功。當破城之日,湘軍大肆擄掠;洪楊諸將,在咸豐初年,自長江上游,以巨舶綑載而下的玉帛金珠,以及歷年所得的財貨,聚而復散,散入湘軍的私囊。曾國藩的奏報到京,說是「中外紛傳逆賊之富,金銀如海,乃克復老巢,全無貨物,實出意計之外」。 「實出意計之外」的是恭王和朝中的大臣。他們早就打算的,戰事結束,撫緝流亡,重新建設,有太平天國所聚歛的一筆財富可用;那知會落得這樣地一場空,內心自是難以形容的失望和憤懣。但卻有苦說不出,因為真相無可究詰,而新立大功的驕兵悍將,必須假以詞色,「公事公辦」可能激出變故。同時,朝廷為備變而積蓄的鉅額庫帑,早為賽尚阿等人揮霍一空;所以平定洪楊的軍費,皆由統兵大臣自籌。事先既未照顧,事後便很難有所責望。也因為如此,恭王索性做得很大方,授意曾國藩的同年、守舊派的首腦,管理戶部的大學士倭仁上疏,建議關於湘軍歷年所用的軍費,免辦報銷。 這過分寬大的處置,正是有所猜嫌的跡象。曾國藩心裡明白,如果有一天要算這筆帳,追求太平天國「金銀如海」的下落,指證的人一定很多,曾國藩將會百口莫辯;則唯有急流勇退,藉以自全,但是洪楊難亡,捻匪正猖獗,其勢又不能奉身而退;則又唯有尋個替手,好卸仔肩。 於是淮軍代湘軍而興,李鴻章接下了曾國藩的衣缽。 李鴻章是曾國藩的門生,但是他並不佩服他的這位老師;而口口聲聲「老師」長、「老師」短,以曾國藩的衣缽傳人自命,無非憑藉曾國藩的威望,利用曾國藩的「弱點」。 李鴻章眼中的「老師」的弱點,是曾國藩的一項了不起的長處;顧大局。李鴻章就因為他如此,總是設法讓曾國藩來做他的擋箭牌,擋朝廷的嚴格要求,擋左宗棠的咄咄逼人;而最要緊的是,讓曾國藩替他看守「兩江」……上江安徽、下江江蘇這個地盤。 「有土斯有財」,李鴻章有兩江這一方膏腴之地,一直為左宗棠所覬覦;只是曾國藩顧全大局,為了維持淮軍的餉源,替李鴻章將兩江看守得牢牢地。左宗棠無計可施,除了力保他的浙江這個地盤以外,只能另闢蹊徑,目標轉向廣東;不惜得罪王親,攻掉他的親家廣東巡撫郭嵩燾,設法由他的親信蔣益澧接任。 但是,廣東這個地盤,一向是旗下貴族的禁臠;在恭王主持之下,樂得利用左宗棠排除李鴻章極其接近的郭嵩燾,然後攆走物望不足、秉性貪庸的蔣益澧。 蔣益澧當廣東巡撫,是在同治五年。這一年發生了好幾件大事;最重要的是,由李鴻章接替曾國藩,暫署欽差大臣,節制湘淮各軍,專辦剿捻的軍務;從這年十月二十朝命下達之日起始,是曾國藩時代的結束,李鴻章時代的開端。 而這一年,實在是中國四千五百年歷史承先啟後的一大關鍵。 關鍵系於廣東姓孫的一個家族的添丁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