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世界 · 第十四章 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我們曾以為我們的追趕者——那些猿人——不知道我們藏身的這片灌木叢,但是,我們很快便發現我們錯了。樹林裡一點聲音也沒有——連樹上的葉子也一動不動,我們的周圍一片寂靜。然而,上一次的經驗教訓告訴我們,它們是多麼狡猾和有耐心,它們完全可能監視和等待,直到時機來臨。我不知道自己今後的命運如何;但我確定,不會再像早晨那樣,離死亡如此之近!現在我就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講一講。 經過昨天的驚恐和飢餓,我們一覺醒來仍然精疲力竭。薩默里仍舊衰弱得站都站不穩,不過,這個老傢伙充滿了勇氣,不肯承認。我們開了一個會,大家同意我們再在這兒安靜地等一兩個小時,吃一頓頗能填飽肚子的早飯,然後穿過高原,繞到中央湖的對面去尋找那些據我觀察是居住著印第安人的山洞。我們相信,被我們救出來的這幾個印第安人能替我們美言幾句,我們能受到他們同伴的熱烈歡迎。我們完成了使命,掌握了更多馬博·懷特高地的秘密,隨後就可以全心全意考慮如何離開這裡,返回文明世界這一最至關重要的問題。甚至查林傑也承認,我們這次探險的目的即將全部達到,從此以後,我們首要的任務將是帶著令人吃驚的發現,儘快返回文明世界。 現在,我們可以更從容不迫地觀察被我們救出的印第安人了。他們個子都不高,身體消瘦結實,動作靈敏,體型很好,細長的黑髮用獸皮扎在腦後,腰間也圍著一張獸皮。他們的臉上沒有一點鬍子,五官端正,脾氣溫順。他們被撕裂的耳朵上血跡斑斑,表明上面曾經掛著什麼裝飾品,被猿人扯去了。他們之間的語言很流暢,儘管我們無法理解,但他們多次相互用手勢和語言表示一個詞,我們猜測他們部落的名稱叫「阿卡拉」。偶爾他們的臉上露出恐懼和仇恨的表情,並朝著周圍的森林揮舞拳頭,同時喊著:「朵達!朵達!」這無疑是指他們的敵人。 「你對他們有什麼了解嗎,查林傑?」約翰爵士問,「我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楚,就是頭的前部剃光的那個小傢伙是他們的頭領。」 證據確實很明顯,這個年輕的印第安人並沒有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其他印第安人和他講話時總是露出深深的尊敬。他看上去是他們當中最年輕的,但神情卻非常驕傲和高貴,當查林傑把他的大手放在他頭上時,他就像一匹桀驁不馴的馬一樣猛地跳開了,一對黑眼睛閃著怒火,跑得離查林傑遠遠的。然後,他把一隻手放到胸前,非常有尊嚴地,多次重複「馬瑞塔斯」這個詞。查林傑滿不在乎地抓住離他最近的印第安人的肩膀,像在教室里使用瓶裝樣本一樣,將他轉過來轉過去地演講起來。 「這些人的類型,」他聲音洪亮地說,「無論是根據顱腔的大小,面部的角度,還是根據任何其他特徵來判斷,他們都不屬於處於低級發展階段的人種;恰恰相反,與我所了解的許多南美其他的土著居民比起來,我們應當將他們列入處於相當高級發展階段的人種。但是我們無法解釋這類物種在這個地區的進化過程。因為從高原上這些殘存的史前期動物到猿人,這期間也有很大一段空白,他們不可能在我們發現他們的這個地方完成進化過程。」 「那他們是從哪兒掉下來的呢?」約翰爵士問。 「毫無疑問,這個問題將在歐洲和美國的各個科學團體引起熱烈爭論。」教授回答說,「不管是否正確,我個人的看法是這樣的。」他高挺起胸膛,傲慢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這個地方的進化過程是在特殊的條件下進行的。生物能進化到脊椎動物階段,某些古老的動物種類可以殘存,兩者共同生活在這裡。因此,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一些現代的動物,比如貘——這種動物的亞種非常多——大體型的鹿和食蟻獸,也能看到某些侏羅紀時期的動物。這已經很清晰了。現在談談猿人和印第安人的問題。對它們在高原上出現怎麼給予科學解釋呢?我認為只有一種可能:它們是外來入侵者。南美洲有類人猿是非常可能的,它們在遠古時期就來到這裡,然後進化成現在我們看到的猿人。其中某些個體,」——這時他使勁盯著我——「擁有不錯的外貌和體型,如果能伴以相應的智力,我敢毫不猶豫地說,它不遜於任何真正的人類。至於印第安人,我毫不遲疑地相信,他們是從下面上來的更接近現代的移民。在飢餓或者強大敵人的迫使下,來到了這裡。面對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兇猛動物,他們只好藏身於我們的年輕朋友描述的那些山洞裡。毫無疑問,他們一定同這裡的各種野獸進行過殊死戰鬥,特別是同猿人,他們肯定被猿人視為入侵者,以狡猾的手段,施行了連那些巨型動物都不及的殘酷虐殺。因此,這些印第安人的數量是有限的。好了,先生們,不知我對這個問題的解釋是否正確,也許你們對我的解釋還有某些疑問吧?」 儘管薩默里教授連連搖頭表示不同意,但他消沉地沒有爭論。約翰爵士只是用手搔著自己稀疏的頭髮,說他在這方面能力不足,不是專家,不能接受挑戰。至於我,還是像平常扮演的角色一樣,換了一個平常而實際的話題,告訴他們一個印第安人不見了。 「他打水去了,」羅克斯頓爵士說,「我給了他一個空的牛肉罐頭,他去了。」 「去原來的營地?」我問。 「不,去小河那兒。它就在樹林裡,離這兒不過100碼。不過,這傢伙去了一陣子了。」 「我去瞧瞧他。」說罷,我抓起自己的來復槍往小河方向走,讓我的朋友們留下準備儉省的早飯。也許在你看來,即使離開灌木叢中可靠的隱蔽地一點距離也是輕率的。可你要記得,當時我們離猿人城有好幾英里,它們早就失去了我們的蹤跡。另外,我還拿著來復槍,才不怕它們呢!然而,我對他們的狡猾和實力估計得太不足了。 我已經聽見前面潺潺的流水聲,但有茂密的樹林和灌木叢間隔著。我便找個地方鑽進樹叢去——這個地方正好位於我的同伴們的視野之外。這時,我看到一株樹下,有一個紅色的東西蜷縮在灌木叢里。走近一看,我吃驚地發現竟然是那個出來取水的印第安人的屍體。他側身躺著,四肢蜷縮,腦袋很不自然地擰著,像要越過肩膀往上看什麼似的。我喊了一聲,警告我的朋友們出事了,然後跑到那個印第安人身邊去。這時,我的監視者一定離我很近了,一種恐懼的本能,也可能是樹葉輕微的沙沙聲,我無意識地往上瞥了一眼。低垂在我頭上濃密的綠色枝葉里,兩隻長長的滿是肌肉長滿紅毛的手臂慢慢伸了下來。下一秒,這雙鬼鬼祟祟的魔爪就會掐住我的脖子了。我趕緊往後跳,儘管我很快,可這雙手比我更快。雖然我這突然一跳使它失去了掐我脖子的機會,但一隻手卻抓住了我的後頸,另一隻手就來抓臉。當我用雙手去保護咽喉時,下一刻,一隻大爪子滑向並覆蓋住了我的臉。我感覺被舉起離開了地面,腦袋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個勁兒往後掰,眼看脖子就要被掰斷了。我的意識漸漸模糊,但我仍然用力掰那隻爪子,最後終於把它從下巴上掰開了。我睜眼一看,那是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那冷酷無情的淡藍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我。那可怕的眼睛裡仿佛有一種催眠的力量。我已經無力掙扎了。這個野獸感受到了我的力竭,兩隻閃著寒光的白色犬牙從污穢的嘴裡露出來,一邊一隻,我的下巴被掐得更緊,腦袋被更加使勁地往後掰。一團淡淡的乳白色薄霧呈現在眼前,耳朵里響起銀鈴般的聲音……這時,我突然聽到遠處響起槍聲。我神志模糊地感到猛地震動並摔倒在地上,然後便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仰面躺在我們藏身的灌木叢中的草地上。有人從小河裡取了水,約翰爵士正用水往我的頭上淋;查林傑和薩默里將我扶住,一臉關切。一瞬間,我從兩位科學家的面具後面感到了一絲人情味兒。我沒受什麼外傷,是因為劇烈的震盪而暈過去的。半小時之後,除了頭和脖子還有些疼痛僵硬,我還是坐了起來,可以干點什麼了。 「親愛的小伙子,這次你可是死裡逃生!」約翰爵士說,「當我聽見你的叫聲跑來的時候,看見你的脖子被向後掰了一半,手腳朝天,頭都快被掰斷了,我想我們的一個人完了。我慌忙中沒打中那個畜生,不過它總算立刻扔下你,飛也似的跑了。上帝啊!要是給我50個人,50把槍,我保證把這群魔鬼打掃乾淨,讓這個高原比現在乾淨。」 現在事情清楚了,這些猿人不知怎麼發現了我們的藏身地,並從各個方向監視著我們。白天我們並不太怕它們,但無疑它們很可能在晚上襲擊我們。因此,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裡為好。我們三面都是密林,那裡很可能會遇到埋伏。但是第四面——那是通向中央湖的斜坡——上面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樹很少,偶爾有些開闊地。事實上,這就是那天我單獨行動的路線,它直通印第安人住的山洞。無論從哪方面考慮,我們都應當選擇這條路。 我們最大的遺憾是捨棄了老營地,不僅是那兒儲存的物資,更重要的是,與我們忠實的贊博失去了聯繫,他是我們同外部世界聯繫的紐帶。不過還好,我們有足夠的彈藥,所有的槍都在身邊,至少還能對付一陣子;希望很快能有機會返回老地方,恢復同贊博的聯繫。他忠誠地保證過要在原地等我們,毫無疑問,我們相信他一定會遵守諾言。 下午我們很早就出發了。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頭領作為嚮導走在前面,但他憤然拒絕拿任何東西。他身後跟著的另外兩個倖存的印第安人背著我們僅有的一點財產。我們4個白人拿著上好子彈的槍走在最後,隨時準備著。我們剛動身不久,身後寂靜的樹林裡突然爆發了猿人的尖叫喧囂聲,可能是因為我們的離開而發出的勝利者的歡呼,也可能是視我們逃跑發出的輕蔑的嘲笑。我們回頭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濃蔭。然而,無休止的嚎叫清楚地表明,濃蔭中我們的敵人不少。還好,它們沒有追趕的跡象。我們很快就進入一片開闊地帶,它們也就無能為力了。 我走在最後,當我看見前面3位同伴的模樣時,忍俊不禁。這就是那晚在阿爾巴尼的寓所里,坐在豪華波斯地毯和名畫當中,映著淡粉色燈光,生活奢侈的約翰·羅克斯頓爵士嗎?這就是不久前還威嚴地坐在位於恩莫爾花園街的家裡,在那張寬大的寫字檯後面,從事大量研究工作的儀表堂堂的教授嗎?最後,難道這就是那天在動物研究所的大會上站起來發言的神情嚴肅、衣著整潔的學者嗎?即便在倫敦的街頭巷尾,也遇不到比這3位更可憐、更邋遢的流浪漢。是的,儘管我們來到這個高原只有一個星期,可我們所有的換洗衣服都在下面的露營地里,而這個星期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極為艱苦兇險,雖然我沒有落到猿人手裡。我3位朋友的帽子都丟了,現在都用圍巾裹著頭。他們的衣服全被撕成破布條掛在身上。那多日沒刮鬍子並擠滿污泥的臉,幾乎認不出來了。薩默里和查林傑瘸得厲害,經歷了早上的衝擊後,我的身體還很虛弱,走路也覺得吃力,我的脖子被野蠻地掐過之後,至今僵硬得像塊木板。我們這副模樣慘不忍睹,所以,當我們的印第安人夥伴偶爾回過頭來,用一種恐懼並詫異的神情望著我們的時候,我並不感到奇怪。 下午較晚的時候,我們到達了中央湖畔。當我們從灌木林里鑽出來,看見前面的水波時,我們的印第安朋友高興得叫了起來,興奮地用手指著前面。我們的眼前的確是一副奇妙的景象:遠遠的水面上。大批獨木舟正朝著我們站立的湖岸駛來。最初我們看到他們時,他們離我們這兒還有好幾英里遠,但船飛速前進著,很快船上的人就看清了我們的面孔。我們聽到一陣雷鳴般的高興的吶喊,看到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在空中瘋狂揮舞著船槳和長矛。接著他們又重新坐下來划船,很快便到了岸邊,將船拖上沙灘後,便朝我們跑過來,拜倒在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面前,高聲致敬。最後,他們中一個上了年紀的印第安人跑來,他戴著用大顆光彩奪目的像玻璃一樣的珠子做的項圈和手鐲,肩上披著帶有美麗斑紋的琥珀色獸皮。他極為親昵地擁抱住被我們救回的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然後他又看看我們,問了一些問題,接著他態度高貴尊嚴地走過來,依次擁抱了我們每個人。在他的命令下,所有的印第安人都匍匐在我們面前表示敬意。我個人對這種卑躬屈膝的奉承和崇拜感到害羞和不自在,約翰爵士和薩默里的臉上也有同樣的神情。但查林傑卻高興得像太陽下綻放的花朵。 「他們可能是未進化完全的人種,」他摸著鬍子環顧四周的印第安人說,「但是他們對待高等動物的態度,也許值得我們某些先進的歐洲人學習。這些原始人的本能是多么正確啊!」 很明顯,這些土著是出來打仗的,因為每人都拿著他的長矛——一根頂端尖尖的長竹竿——帶著弓和箭,有的一邊還掛著木棒和石斧。他們陰沉憤怒地望著我們剛離開的那片森林,不斷地重複「朵達」這個詞,他們進軍的意圖表現得清楚極了——為了營救或者為他們老頭領的兒子報仇——我們估計他們肯定是父子關係。現在,他們全族人蹲成一圈開會,我們坐在旁邊一塊玄武岩上,注視著他們的活動。先是兩三個勇士發了言,最後我們那位年輕的朋友進行了慷慨激昂的長篇演說,並伴以手勢,我們完全理解,就好像懂得他們的語言似的。 「回去有什麼用呢?」他說,「這個事兒早晚要了結。我們的同胞被屠殺了,我怎麼能活著回去呢?其他很多人都死了。我們任何人的生命安全都沒有保障。現在我們已經集合起來,並做好了準備。」他指著我們說,「這些外來人是我們的朋友。他們是偉大的戰士,他們和我們一樣痛恨那些猿人。他們能夠指揮,」他用手指著天上,「雷聲和閃電。我們以後還能遇到這種好機會嗎?讓我們前進吧,不是死於當下,就是活在安全的將來!否則我們怎麼有臉回去見我們的女人呢?」 這些身材矮小的紅皮膚戰士聽得入迷。年輕的頭領講完後,他們立即報以大聲的喝彩,在空中揮動著他們原始粗陋的武器。老頭領向我們走過來,手指著森林問了我們一些問題。約翰爵士對他做了個手勢,請他先稍等一下,然後他轉過身來對我們說: 「好了,現在要取決於你們說你們怎麼辦了!」他說,「就我個人,我要去同那些猴子算算賬。如果最後讓它們從地球上絕跡,我看也沒什麼值得焦慮的。我要跟我們的小紅種朋友們一起,我的意思是,不獲勝利決不離開他們。你怎麼樣,小伙子?」 「我當然參加。」 「你呢,查林傑?」 「我自己要去幫忙。」 「你呢,薩默里?」 「看來我們離這次探險考察的目的越來越遠了,約翰爵士。你要知道,我離開倫敦的教授職位到這裡,沒想到目的是在這兒帶著一幫子野蠻人種去襲擊類人猿。」 「是啊,這太有失身份了。」約翰爵士笑著說,「可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你決定呢?」 「這一步看來太有問題了,」他最後爭辯著,「不過,既然大家都去,我怎麼可以落在後面。」 「那麼,就這麼定了,」約翰爵士朝老首領點點頭,並拍拍來復槍。老傢伙便過來同我們一一握手,他的族人發出了更為熱烈的歡呼。此時天色太晚不能往前走了,印第安人便在這裡露營。四周都是篝火的薄光和煙霧。有幾個印第安人消失在叢林裡,回來時趕著一頭小禽龍。同我們過去見過的禽龍一樣,它的肩上也有一塊瀝青印跡。當我們看到一個土著以主人的姿態站在前面,並同意宰殺時,我們才明白,原來這些巨大生物是他們的私有財產,就像我們的一群家畜一樣。那些讓我們困惑不解的瀝青印跡,只不過是它們的主人的標記。這種草食動物無用又遲鈍,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一個小孩子都可以隨意驅使它們。幾分鐘後,這頭龐然大物便被肢解了;一塊一塊的禽龍肉同印第安人從湖裡抓來的硬鱗魚一起,吊在一打篝火堆上烤。 薩默里躺下了,睡在沙灘上,我們3個人則沿著湖邊散步,想更多地了解一些這個奇異的國度。我發現了兩處有藍色泥土的圓坑,同我們在翼手龍棲息的沼澤邊發現的一樣。這些老火山口,因為某種原因,引起了約翰爵士的極大興趣。另一邊,查林傑也被吸引住了——一個沸騰著的不斷冒氣泡的渾濁噴泉,噼啪作響的泡泡破裂後,在地面上形成某種奇異的氣體。查林傑把一支空心的蘆葦管插到噴泉里,將燃著的火柴湊近蘆葦管的頂端,當砰的一聲響,在蘆葦管頂端冒出藍色的火焰時,他像個小學生似的高興地叫了起來。然後,他又將一個皮口袋系在蘆葦管口上,灌滿氣體以後,一放手讓它升上天空,他更高興了。 「這是一種可燃氣體,比空氣還要輕。我確定這裡面含有大量的游離氫。查林傑的本事還沒有耗盡呢,我的朋友。我要讓你們看看偉大的頭腦能幹些什麼。」他萌發出什麼秘密計劃,卻不告訴我們。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我們面前這廣闊的湖面更美妙的了。我們這麼多人和喧鬧聲,把四周的活物都趕走了,只有幾隻等著吃腐肉的翼手龍在我們頭頂上的高空盤旋,周圍一片寂靜。但是,中央湖玫瑰色湖水裡的情況大不相同。那裡面的水像沸騰了一樣。大大的石板青色的脊背上長著鋸齒般的背鰭的動物,猛地一躍,濺起一陣銀色浪花,然後又沉入湖水深處。沙灘上趴著了一些行動笨拙的生物,大海龜,奇怪的蜥蜴,還有一個很大的扁平的傢伙,像一張全身蠕動著的黑油油的皮子,慢慢地撲拍著爬進水裡。到處有水蛇那樣的動物從湖裡探出高高的腦袋,迅速地蜿蜒前進,前面澈起一圈半圓形的細浪,後面留下一條長長的水紋,一起一伏姿態優美。直到有一隻蠕動在離我們只有幾百碼的沙灘上時,我們才看清楚它琵琶桶形的身體,長長的脖子下面長著幾片很大的鰭狀肢,查林傑同薩默里——他們後來追上了我們——驚喜交加地叫了起來。 「蛇頸龍!淡水蛇頸龍!」薩默里嚷道,「啊哈,我竟然親眼見到這種動物!我親愛的查林傑,我們是有史以來最幸運的動物學家了!」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我們原始的盟友們紅色的篝火在漆黑的夜裡燃燒。兩位科學家才戀戀不捨地被拽離那迷人的原始湖泊。即便在深夜,躺在湖邊的我們還不時聽見湖裡那些龐然大物的鼻息聲和濺水聲。 黎明,整個營地都醒來了。一小時之後,我們踏上了這次難以忘懷的征途。我常常夢想著能成為一個戰地記者。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命運竟給我安排了最野蠻原始的一夥戰友!現在,我就來寫我的第一篇戰地急報吧! 頭天夜裡,更多的從山洞裡趕來的當地人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因此我們出發時已經是一支擁有四五百人的強大隊伍了。前面派出了一些偵察兵,主力部隊排成堅固的縱隊跟在後面前進,沿著布滿灌木叢的斜坡向前直到原始密林的邊沿。這時,印第安人拿著長矛和弓箭,成了一道彎彎曲曲的散兵線。羅克斯頓和查林傑在右翼,我和薩默里在左翼。我們這些拿著最新型來復槍的人,就這樣同一夥石器時代的武士協同作戰。 敵人沒讓我們久等。很快樹林邊緣就響起了一陣狂野的尖聲喊叫,一群拿著石頭和棍棒的猿人突然向印第安人的散兵線的中心沖了過來。這種行為固然勇敢,但卻相當愚蠢,因為比起像貓一樣靈巧的印第安人來,這些長著羅圈腿的動物跑得慢多了。場面很恐怖:瘋狂的畜生口吐泡沫,眼冒凶光,撲過來想抓住不斷用箭射它們的印第安人,但總是落空。一個大傢伙痛苦地狂嗥著從我面前跑過,它的胸部和肋骨中了一打的箭。我瞧它可憐,朝它的腦袋打了一槍,它應聲倒在一片蘆薈叢中。不過,這是我打的唯一一槍,因為戰鬥是在散兵線的中部進行的,印第安人不需要我們的幫助就將敵人打敗了。所有衝出樹林的猿人,沒一個回得去。 但當我們進入樹林後,情況就很致命了。我們進入樹林一個小多時,進行了一場殊死戰鬥,直到支持不住。猿人從灌木叢里跳出來,不等印第安人舉起長矛,就用粗大的木棒一下子將三四個印第安人打倒在地。那可怕的木棒能把一切擊碎。有個猿人把薩默里的來復槍劈成了木片,幸好一個印第安人及時刺中那個猿人的心臟,否則第二棒就落在薩默里的腦袋上了。另一個猿人趴在樹上,一個勁兒地向我們扔石頭和樹棍,有時還把自己的身體當石頭撞向我們,非常頑強,直戰到它們倒下。在如此壓力之下,我們的盟友快垮了,要不是靠我們來復槍的猛烈火力支援,他們肯定會逃回山洞的。他們在老頭領的指揮下,重整旗鼓,對猿人發起了猛烈的進攻,這回輪到猿人逃跑了。雖然薩默里沒了武器,但我卻以最快的速度一槍接一槍地不斷射擊,遠處的側翼,約翰爵士和查林傑的槍聲也響個不停。很快,猿人們恐慌了,四處奔逃。這些畜生狂呼亂叫地四處往灌木叢里鑽。我們的盟友則興高采烈地叫喊著,飛快地四處追趕逃亡的敵人。世世代代的仇恨,所有歷史上的仇恨和殘酷,記憶里所有的虐待和殘害,這一天被清算了。人類終於成為高原的統治者,猿人將永遠處於被支配地位。無論那些逃命的猿人如何飛奔,都難以逃脫靈巧的原始人的追捕,我們聽到密林的四面八方不斷傳來勝利者耀武揚威的呼喊,箭矢發出的回彈聲和猿人從躲藏的樹上掉下來的落地聲。 我正跟著印第安人前行,約翰爵士和查林傑橫穿過隊伍和我們會合。 「結束了,」約翰爵士說,「我想可以讓他們自己收拾殘局了。這樣的場景看多了,會影響睡眠。」 查林傑的眼睛裡閃爍著繼續屠戮的欲望。 「我們非常有幸地,」他像只鬥雞似的神氣地說道,「參加了一場決定歷史發展方向的戰爭——這戰爭決定了世界的命運。我的朋友們,一個國家征服另一個國家算什麼?沒有任何意義。不管誰勝利都是一樣的結果。但是,人類剛出現時的那些殘酷的鬥爭,穴居人戰勝了老虎,或者大象第一次承認它有了主人,這才是真正的征服,真正的勝利。我們不僅看見了,還親身參加了這場決定人類命運的戰鬥。從現在起,這個高原的未來將永遠屬於人類。」 的確需要對終極目的的合理性有強烈的信心才能為它的悲劇性找到解釋。穿過森林的時候,我們發現到處都躺著被長矛或箭矢刺穿的猿人的屍體。到處能看到好幾個斷肢斷臂的印第安人的屍體與一個猿人的屍體躺在一處,它拚死求個夠本。我們前面的叫喊和咆哮指示著追擊延伸的方向。猿人己被驅逐到它們的城裡去了,它們在那兒進行了最後一次抵抗,還是被擊潰了,我們正好趕上看這可怕的最後一幕。倖存的近一百個公猿人被趕到了靠近懸崖邊沿的那個廣場上,同兩天前的場景一樣。當我們趕到的時候,手持長矛的印第安人正排成半圓形將猿人包圍在廣場上。一分鐘內就全部解決了。有30到40個猿人被就地刺死。其餘的尖聲叫著,掙扎著,被扔下了懸崖,就像它們過去的俘虜一樣,猛地墜入600英尺深的谷底,穿在鋒利的竹尖上。就像查林傑說的那樣,人類從此成為馬博·懷特高地上永遠的統治者。公猿滅絕了,猿人城被摧毀了,母猿和它們的幼崽被抓去成了奴隸。這場經歷無數世紀的對抗,通過血腥的戰鬥終於結束了。 勝利給我們帶來很大的好處。我們得以再一次回到營地去取儲存的物資。我們又能重新聯繫上贊博了,他遠遠看到那些猿人像雪崩似的從懸崖上往下掉時,簡直嚇壞了。 「快離開那兒,先生!快離開那兒!」他叫喊著,眼睛都鼓了出來,「魔鬼會害死你們的!」 「這是一個神志清楚的人說的話!」薩默里堅定地說,「我們的冒險已經足夠了,這些活動並不符合我們的性格和處境。查林傑,別忘了你說過的話。從現在起你的聰明才智只用來考慮一件事,就是怎麼離開這可怕的國度,返回文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