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世界 · 第十三章 我永遠也忘不掉那一幕景象

太陽西下,沉鬱的夜色降臨時,我望著印第安人孤寂的身影向遼闊平原走去。我一直凝視著他——我們微弱的獲救的希望,直到他消失在因太陽餘暉而變成玫瑰色的暮靄之中。暮靄之後,是遠遠的亞馬孫河。 當我最後回到我們那被損毀的營地時,已經夜色如墨了。臨走前,我又注視著贊博那紅色的篝火,這遼闊的世界上我能看見的唯一光芒,就如同贊博的忠誠態度一樣,撫慰著我慰藉著我陰暗晦澀的靈魂。不過,同剛遭遇不幸時比起來,此時我稍微愉快了一些,因為我想到世界會知道我們的所作所為,我們的名字也不會同軀殼一般死亡,我們的後代會銘記我們的功績。 在這招致霉運的營地過夜非常可怕,可跑到密林里去過夜更恐怖。我別無選擇。理智上,我需要隨時保持警惕,然而疲倦的身體卻再也支撐不住了。於是我爬上了那株銀杏樹的一根橫干,可周圍並沒有一處牢固可靠的枝杈,一旦我打盹兒,就會掉下去摔斷脖子。我只好又爬下來,沉思自己該怎麼辦。最後,我封閉了籬笆門,點起3堆篝火,又狠狠飽餐一頓,然後倒頭就睡,直到被一隻出乎意料、最受歡迎的手驚醒。天剛亮,一隻手突然放到我的肩膀上,我嚇得跳了起來,渾身顫抖著,伸手便去抓來來復槍。可是定睛一看,立刻興奮得叫了起來;冷清灰濛的晨光中,約翰爵士正俯身站在我的面前。 不錯,是他——卻又不像他。我離開他時,他舉止從容、鎮定,衣著整潔。可現在,他臉色蒼白,雙眼發紅,像一個拚命跑了長跑的人一樣氣喘吁吁。他瘦削的臉血肉模糊,衣服被撕成布條,帽子也不見了。他這副模樣讓我大吃一驚,沒給我開口的機會,他邊說邊從扔在地上的器材中抓東西。 「快!小伙子!快!」他喊道,「一秒鐘也別浪費。帶上兩支復槍。我拿另外兩支。還有,拿彈藥,儘量多拿,把口袋都裝滿。再帶些吃的,6個罐頭就夠了。好了!別浪費時間談話和瞎想。快走,否則就來不及了!」 我仍處於半醒狀態,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就匆忙地像發瘋似的跟著他衝進樹林,每個人腋下夾著一支槍,手裡抱上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帶著我穿進穿出地尋找最稠密的矮樹林,最後找到了一片密密實實的灌木叢,顧不得扎人的荊棘,徑直鑽了進去,直到灌木叢的中心。他把我拽到他身邊趴下來。 「好了!」他氣喘吁吁地說,「我想我們在這兒安全了。它們肯定會去襲擊營地。這是它們第一個想法。但它們失算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我喘過氣來之後問他,「教授們在哪兒?誰在追趕我們?」 「猿人!」他叫道,「天哪,這些畜生!你說話聲音小點兒,它們的耳朵很長——眼睛也尖。不過,據我判斷,它們沒有嗅覺,所以我想它們不會把我們聞出來。你去哪兒了,小伙子?你沒跟我們一起真是走運。」 我三言兩語小聲把我的遭遇告訴了他。 「我們的處境很糟,」當他聽到恐龍和那個陷阱時說,「這兒絕不是一個休養的好地方,是吧?在被這群魔鬼襲擊之前,我想像不到會發生什麼可怕的狀況。我曾被吃人的巴布亞人抓到過,但同這群魔鬼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這都是怎麼回事?」我問。 「昨天一大早,我們兩位有學問的朋友剛剛睡醒,還沒等他們開始辯論,猿像下雨似的突然落了下來。它們密密麻麻的就像樹上掉蘋果一樣。我猜天沒亮它們就陸續集合,直到我們頭上的那棵樹都站滿了。我開槍打中了一隻猿的肚子。可是為時已晚,我們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它們就已經騎到我們的背上。我叫它們猿,但是它們會手執棍子,扔石頭,會相互交談,最後它們還用藤蔓綁上了我們的手。因此,它們是我漫遊史上見過的最接近人類的動物。它們是猿人——猿和人之間滅絕的中間動物,我倒希望它們永遠滅絕。它們把那個受傷的同伴抬走了——它像頭豬似的流著血——然後它們圍繞我們坐了下來,臉上那冰冷的殺氣讓人看著都害怕。它們的身高同人類差不多,但比人強壯。它們坐在那兒,火紅色眉毛下一對奇怪的像灰色玻璃似的眼睛幸災樂禍地盯著我們。查林傑是從不膽怯的,但他也被嚇懵了。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衝著它們大聲叫喊,叫它們要殺就殺,別浪費時間。我想他大概被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弄糊塗了,他像個瘋子似的對那些猿人大發雷霆,咒罵不絕。即使是查林傑最憎恨的新聞記者,也未必會受到這樣厲害的咒罵。」 「那麼,猿人怎麼辦呢?」我被我的夥伴在我耳邊低聲訴說的離奇故事迷住了。約翰爵士邊小聲耳語,邊不斷地往四周張望,手裡緊攥著上膛的來復槍。 「我以為我們這回全完了,但是出乎意料,它們變了個新的方式。它們全都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並且喋喋不休。接著,一個猿人走到查林傑跟前。你聽了一定會笑的,小伙子,但我敢說,他們可能是親戚。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會相信。這個老猿人——它是它們的領袖——和查林傑一個模樣,只是毛色是紅的。如果稍微誇大一點說,它擁有他的短小身材,寬闊的肩膀,滾圓的胸膛,短極了的脖子,還有那火紅色的大鬍子和一簇簇的濃眉,一雙目空一切,仿佛在說『你們這些該死的算老幾!』的眼睛。總之像極了。當這個老猿人走到查林傑的身邊,並將一隻爪子放在查林傑肩上時,他們之間的相像立即產生了效果。薩默里有些神經質,此時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猿人們也笑了出來——如果它們那咯咯的聲音可以稱做笑的話——然後它們便將我們拉走,穿過了森林。它們沒有碰來復槍和其他東西——大概認為這些東西危險吧,我想——但它們拿走了所有看得見的食物。一路上我和薩默里都被極為粗暴地對待——我的皮膚和衣服可以證明——它們不選擇路線,直接拽著我們穿過充滿荊棘的灌木叢,因為它們的皮膚像皮革一樣結實。可是,查林傑卻一點也沒有受罪。4個猿人把他高高地抬在肩上,就像護送羅馬皇帝一樣。聽,那是什麼?」 遠處傳來奇怪的像敲響板似的咔噠咔噠的聲音。 「它們上哪兒去了!」我的夥伴邊說邊將後備用的雙筒快槍也裝上彈藥,「快。把兩支槍都裝上子彈,小伙子!我們絕不能活著讓它們抓去,絕對不能!那就是它們激動時候發出來的聲響。確實!撞在我們的槍口上它們就高興了!『灰衣人的最後抵抗』是不會有的。就像某些傻瓜唱的那樣:『有的已經死去,有的一息尚存;僵硬的手雖抓著武器,喪鐘已經敲起。』你還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嗎?」 「聽見了,離我們很遠。」 「是很遠,可我看整個森林裡都有它們的搜查隊。好吧,我繼續給你講我們的悲慘故事吧!這群猿人很快把我們帶到它們的城裡——在一個靠近懸崖邊的一片很大的樹林裡,樹中間竟有上千個用樹枝和樹葉搭的茅屋。離這兒大約有三四英里遠。這些齷齪的動物把我全身都摸了一遍,我覺得永遠也洗不乾淨了。接著便把我們連手帶腳捆在一棵樹下面——捆我那個傢伙結繩的技術像個水兵一樣,旁邊一個兇惡的大個子猿人手拿棒子看著我們。我說『我們』,是指我和薩默里兩人。老查林傑正坐在樹上,吃著水果,怡然自樂呢!不過我得承認,他也想辦法給了我們一些果子,並且親自動手鬆開了綁我們的藤蔓。如果你看到他那副樣子一定會發笑:他同他那位孿生兄弟並肩坐在樹幹上,用他那渾厚的低音嗓子唱著:『啊,嘹亮的鐘聲響了!』不管什麼歌都能讓猿人們心情愉悅。是啊,你看見一定會笑的;但你可以想到,我和薩默里卻顧不得笑了。它們對查林傑很放任,在一定的限度內,他可以隨心所欲;但對我們的約束極為嚴厲。唯一能慰藉我們的,就是想到你還是自由的,各種材料也都保存在你的手裡。 「現在,小伙子,我再告訴你一些讓你吃驚的事。你說你發現這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還有火光、陷阱之類的東西。好極了,我們看見了本地人。這些可憐的傢伙處境悲慘,是一些被征服者。好像是這些人類占據著高原的那一面——就是你看見的山洞那裡,猿人則占據著這一面,他們之間不斷發生血戰。據我了解,大概就是這樣一個情況。昨天,這些猿人抓住了12個人,當做俘虜帶了回來。你這一生從來沒聽到過那種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尖叫聲。這些矮小的紅皮膚人,被猿人用牙齒和爪子折磨得幾乎走不動路了。猿人殺了他們中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人的胳膊差點被活活扯斷——真是一群十足的野獸!這些小傢伙真是好樣的,沒發出一聲叫喊。情形慘不忍睹。薩默里嚇暈過去了,連查林傑也是勉強堅持住的。我想它們好像走了,你覺得呢?」 我們仔細地聽了聽,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小鳥打破樹林間深沉的寂靜。羅克斯頓爵士繼續往下講。 「我看你這條命保住了,我年輕的小伙子!猿人得忙著抓那些紅色的印第安人,把你給忘了。否則它們肯定會再返回營地來抓你。當然,如你所說,它們從一開始就在樹上窺探我們,所以完全知道我們中還少一個人。不過,由於它們淨想著新的獵物了,所以今天早上叫醒你的是我,而不是一群猿人。然後,我們遇到的事情更可怕。我的上帝!這整個經過簡直是一場噩夢啊!你記得我們在下邊尖尖的竹林里發現了一具美國人的骸骨嗎?是的,那片竹林正好在那座猿人城的下面,在那裡它們把俘虜推下去。我估計只要找一找,那裡會有很多骸骨。猿人們在崖頂上開闢了一個廣場,用來舉行某種儀式。俘虜必須一個個的從懸崖上跳下去,它們的全部樂趣就在於眼看著這些俘虜摔成肉餅或者穿在竹尖上。它們把我們帶去看跳崖,並且整個猿人族群都來到懸崖邊上列隊站著。4個印第安人跳下去了,竹尖刺穿了他們的身體,像毛衣針穿透肥肉一樣。無怪乎我們在美國人的骸骨上,發現竹子從他的肋骨穿了過去。那個場面極為可怕,卻也極為有趣。我們全都入迷似的看著印第安人一個一個地往下跳,儘管心裡在想: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了。 「可是沒有。它們今天留下了6個印第安人——我是這麼理解的——我猜是讓他們和我們今天跳。查林傑看來可以倖免,我同薩默里肯定得跳。它們相互之間多半靠手勢交談,所以不難明白它們的意思。所以我想:是時候行動了。我想出了一個計劃。不過,這全都得靠我一個人,因為薩默里不中用,查林傑也強不了多少。他們倆唯一能到一起的時間,就是開始辯論,因為就抓我們的這些紅髮魔鬼在生物學上的分類問題,他們的意見並不一致。一個說是爪哇猿人,另一位則說是直立猿人。兩個瘋子!不過,我觀察到的兩點情況非常有用。第一,這些傢伙在空闊地沒有人類跑得快,因為它們的腿短,還向外彎,身子也很沉。連查林傑也可以跑得比它們快,你和我那簡直就是絕對冠軍了。第二,它們一點兒也不了解火槍。我相信它們不明白被我射傷的那個猿人是怎麼受傷的。只要我們取到自己的槍支,那時我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所以,今天天剛亮,我狠狠踢了看守我的猿人的肚子一腳,將它撂倒,然後飛也似的跑回營地把你喚醒,並取到槍支。後來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可教授們呢?」我驚恐地問。 「是啊,我們必須立刻回去救他們。我當時無法帶著他們一起逃跑,因為查林傑在樹上,薩默里身體不好跑不動。唯一的機會就是拿到槍再去救他們。當然,作為報復,這些猿人可能立刻處死他們。我認為它們不會動查林傑,但薩默里就不好說了。不過,即使我不跑,它們也會把他弄死,這一點我絕對相信。所以我跑掉並沒有把事情弄得更糟。但我們必須回去,把他們救出來,或者看到他們完蛋。所以,打起精神來吧,我的朋友,非此即彼!」 我在試圖模仿羅克斯頓爵士的談話,他短促有力的句子,半幽默的聲調,還有點滿不在乎的腔調貫穿始終。他是天生的領袖。危險越近,態度越鎮靜,言語越輕鬆,冷靜的眼睛閃爍著熾烈的光輝,唐·吉訶德式的尖鬍子興奮地翹了起來。他熱愛冒險,他把富有戲劇性的冒險活動視為享受,特別是他親身參加的緊張的冒險。他堅持認為生活中的任何冒險都是一種遊戲,一種以生命為代價的人與命運間的殘酷遊戲。這一切,使他在關鍵時刻成為人們最理想的同伴。如果不是對同伴們的命運感到焦慮,跟著這樣一個人去冒險的確是件愉快的事。我們正準備從藏身的灌木叢里站起來,我突然感到他扯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天!」他小聲叫道,「它們來了!」 從我們躺著的地方往外看,能看見一條由樹幹及其枝葉形成的,帶有綠色棚頂的陰暗的通道。通道里走過一群猿人。它們排成單行,腿是彎的,弓著背,雙手偶爾觸碰著地面,走起路來腦袋不斷左右搖晃。由於弓著背使它們的身材顯得矮了很多,但我還估計它們像5英尺左右高,手臂很長,胸圍很大。許多猿人都手執木棒,遠遠望去,很像一隊毛髮很多,身材畸形的現代人。起初我看得很清楚,後來它們便消失在灌木叢里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羅克斯頓說著把來復槍收了起來,「我們最好的辦法是繼續躺著,直到它們放棄搜索。然後看是否能返回它們的城裡,來一個突然襲擊。我們再等一個小時,讓它們搜去吧!」 我們利用這個時間開了一瓶罐頭,著手吃早飯。羅克斯頓爵士除了昨天早晨吃了點水果以外,一直沒有吃東西,他像餓鬼似的狼吞虎咽。吃飽後,我們在口袋裡裝滿子彈,每隻手一支槍,動身去履行我們的拯救任務。離開之前,我們在灌木叢中藏東西的地方細心地做了記號,表明方位,以便今後需要時,能夠再找到這個小小的隱蔽所。我們悄悄地穿過灌木叢,直到懸崖邊上,離老營地不遠處。我們在這兒稍事停留,約翰爵士給我講了他的行動計劃。 「只要在茂密的林子裡,這些壞蛋就勝過我們,」他說,「它們看得見我們,可我們看不見它們。但在開闊地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跑得比它們快。因此,我們一定要儘可能地不離開開闊地。高原邊上的大樹比遠處內陸要少,所以這是我們前進的線路。慢慢地走,眼睛睜大些,來復槍要頂上火。最重要的是,只有還有一顆子彈,絕不能讓它們俘虜去。這是我對你至關重要的忠告,小伙子!」 當我們走到峭壁邊上的時候,往下一望,我們忠實的黑人贊博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抽菸。我真想跟他打招呼,告訴他我們的位置,但是這太危險,可能會被猿人發現。樹林裡好像到處都是猿人,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聽到稀奇古怪的嘰嘰喳喳的交談。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們就立刻躲進最近的灌木叢里,靜靜地躺著,直到這些聲音遠去才出來。因此,前進的速度很慢,過了至少兩個小時,我看到約翰爵士做了個動作,說明我們離目的地很近了。突然,他向我打了個手勢要我臥倒;他自己則向前爬去。一分鐘後,他臉色激動急切地回來了。 「過來!」他小聲喊道,「快過來!但願上帝保佑我們別來遲了!」 當我爬過去,臥在他身旁,通過灌木叢看到前面一片空地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緊張得渾身發抖。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一幕——它如此怪異,如此不可思議,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才能使讀者相信。甚至幾年之後,如果我還活著的話,當我像從前一樣坐在「野人」俱樂部里的躺椅上,望著窗外泰晤士河堅固的黃褐色堤岸時,恐怕連我自己也會懷疑是否真看到過今天這個景象。那時我可能會把它當作一場噩夢,當作發熱時的譫妄。因此,我現在一定要把它記下來,趁著我現在記憶猶新,趁著當時躺在我身旁草地上的那個人還在,如果我撒謊,他可以出來作證。 我們前面是一片廣闊的開闊地——寬約幾百碼——綠色的草地上長著一些低矮的蕨類植物,一直伸展到峭壁邊上。廣場的這邊成半圓形地圍著一片樹林,樹上層層疊疊地蓋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小屋。一眼望去,好像樹上掛著一些白鴉巢,只不過不是圓形的窩,而是樹枝搭的小屋。小屋門口以及樹幹上,密密麻麻全是猿人,從身高上判斷,它們是這個部落的女人和孩子。它們作為這幅畫面的背景,全都津津有味地看著前面廣場上發生的使我們驚異和迷惑的事。 在空地靠近懸崖的邊緣,聚集了幾百個這種紅頭髮的動物,其中有許多個子很高大。所有這些傢伙的模樣都十分可怕。它們之間無疑有某種紀律約束,因為它們中沒有一個試圖破壞已經站好的隊伍。它們前面站著幾個印第安人——個子矮小、四肢勻稱的紅種人,皮膚在強烈的陽光下像銅一樣閃著光。旁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白種人,他腦袋低垂,雙臂交疊,整個姿態顯示出他的驚恐和沮喪。毫無疑問這就是薩默里教授的身影了。 這些俘虜周圍有好幾個猿人緊密看守,杜絕逃跑的可能。在所有猿人右邊,靠近懸崖邊緣的地方,有兩個古怪的身影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在其他環境裡可以說是荒唐可笑的。一個是我們的同伴查林傑教授。扯破的外衣從他的肩頭上垂下來,襯衫基本被撕光了。下巴上的大鬍子和胸前的黑色體毛蓋著他寬大的胸膛。他的帽子不見了,從我們踏上旅程以來已經許久未打理的長髮雜亂無章地迎風飛舞。僅僅一天,這位現在文明世界最高級的產物變成了南美洲的野人。他身邊站著他的主人——這群猿人的統治者。一切正如約翰爵士所說的那樣,除了毛色不同之外,它簡直是查林傑的化身,只是皮膚顏色是紅色而非黑色。相同的短胖身材,相同的寬闊肩膀,相同的長手臂,相同的濃密的大鬍子垂在多毛的胸前。只是眉毛以上能看得出顯著區別,猿人的前額呈斜線形且窄,與歐洲人寬闊、優美的顴骨恰成對比。其他任何方面,這個猿人王同我們的教授如出一轍。 所有這些描寫,花了我這麼長時間,卻都是我幾秒鐘內觀察到的。我們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其他事上去了,因為一場活生生的悲劇正在我們眼前上演。兩個猿人從俘虜群里抓出一個印第安人,拖到懸崖邊上。猿人王把手一揮作為信號,兩個猿人便抓住這個印第安人的腿和胳膊,殘暴地來迴蕩了3下。接著,用可怕的力量一拋,可憐的印第安人被拋下了懸崖。兩個猿人的力量大得驚人,印第安人被拋出去之後,竟躥上高空,然後才往下墜落。當他從空中消失之後,除了看守人,所有猿人全都擁向懸崖邊,一段長時間的絕對沉寂之後,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喜悅的狂叫。它們發瘋地跳躍著,揮舞著長長的多毛的手臂,高興地嚎叫著。然後,它們從懸崖邊上返回原地,重新站成先前的隊形,等著看下一個犧牲者遭難。 這次輪到薩默里了。兩個看守的猿人抓住他的手腕,野蠻地將他推了出來。他那消瘦的身子和長長的手臂掙扎著,顫抖著,像只被從雞籠里抓出來的小雞。查林傑轉向猿人王,瘋狂地揮舞手臂。他是在乞求、申辯,請猿人王饒他同伴一命。可是猿人王粗暴地將他推到一邊,搖搖頭。這是它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有意識的動作。約翰爵士打了一槍,猿人王倒下了,一個吵鬧的紅色東西手腳伸開,倒在了地上。 「往它們最密集的地方打!開槍!年輕人,開槍!」我的同伴大聲喊道。 即便是最平凡的人,心靈深處總有某些不可思議的嗜血的一面。我天生是個軟心腸,看到一隻受傷的兔子都能讓我難過地哭好幾次。而現在,我嗜血的欲望被激發出來。我跪著射擊,一支槍的彈夾空了,換另一支,第二支也打空了,便哐啷一聲拉開槍栓,裝上子彈,又叭叭叭地打了起來。我非常興奮,不停地叫喊,純粹是一種屠殺式的兇殘和喜悅。我們兩人4支槍,給這群猿人帶來了一場可怕的浩劫。兩個抓薩默里的猿人看守都倒下了,薩默里像個醉漢似的搖晃著,還沒意識到他已經自由了。密集的猿人狼狽慌張地亂跑,它們不明白死神如何而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們揮動著雙手,互相打著手勢,尖叫著,被地上的屍體絆得跌跌撞撞。接著,它們擁進荒僻的樹林去尋求掩護,將空地和它們受傷的同伴留在身後。只剩下俘虜們孤獨地站在廣場中央。 查林傑銳敏的頭腦當即明白了眼前的局面。他抓住手足無措的薩默里便朝我們這邊跑來。兩個猿人守衛正想追趕他們,被約翰爵士一槍一個撂倒了。我同約翰爵士立刻跑到空地上接應我們的朋友,並塞給他們每人一支上滿子彈的來復槍。但是薩默里已經精疲力竭,連走路困難。這時,猿人已經從驚慌中鎮靜下來。它們穿過密集的灌木林,看來是想切斷我們的退路。我同查林傑一人架著薩默里的一隻胳膊往前跑,約翰爵士在後面用槍掩護我們撤退,一槍接一槍地向露出灌木叢對我們咆哮的猿人腦袋射去。一英里多之後,這些傢伙的尖聲嚎叫便落在我們腳後。大概是嘗到了我們的威力,不願再面對精準的槍法,它們漸漸停止追趕。當我們終於跑回營地時,再回頭看,一個跟蹤者也沒有了。 這只是我們自己的感覺,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們剛關上營地的荊棘門,互相握握手,準備在泉水旁邊躺下來喘口氣時,突然聽見門外吧嗒吧嗒的腳步聲,接著又變成輕輕的悲哀的哭訴。羅克斯頓爵士拿起來復槍沖了過去,打開大門。一看,面前趴著4個生還的印第安人瘦小的紅色身影,他們因為害怕我們嚇得渾身哆嗦,然而又在乞求我們的保護。其中一個用手指著他們周圍的樹林,富有表情地比劃了一陣兒,想要說明那裡充滿危險。接著,他突然撲倒在約翰爵士腳下,雙手抱著他的腿,把臉貼在他腿上。 「我的天!」約翰爵士困窘地捋著他的小鬍子喊道,「我說——我們能幫這些人做什麼呢?起來吧,小傢伙,別把臉貼在我的靴子上啦!」 薩默里坐起來,往他的老石楠木菸斗里裝菸葉。 「我們應當關心他們的安全,」他說,「你們把我們從死神手裡救了出來。真的,幹得太棒了!」 「令人欽佩!」查林傑稱讚道,「實在令人欽佩!不僅我們個人,整個歐洲科學界都將對你們所做的一切表示深深的感激。我敢毫不猶豫地講,薩默里教授和我的失蹤,一定會給現代動物學的研究工作帶來不可彌補的損失。你和我們的年輕朋友立了大功。」 他露出父親般的微笑,不過,整個歐洲科學界如果看到他們的寵兒、未來的希望現在這副模樣——亂七八糟的頭髮、坦露的胸膛、破爛不堪的衣服——一定會大吃一驚。他坐在那裡,兩膝夾著一瓶肉罐頭,手裡抓著一大塊涼的澳大利亞羊肉。印第安人望著他,嚇得輕輕叫了一聲,又撲倒在地,摟住了約翰爵士的腿。 「別害怕,好孩子,」約翰爵士拍拍他腿前那亂蓬蓬的頭說,「查林傑,你那副模樣嚇壞他了;不過,我看這也並不奇怪。放心吧,小傢伙,他也是人,同我們完全一樣。」 「可以了,先生!」查林傑叫道。 「好了,查林傑,你很幸運,你的樣子與眾不同!要是你長得不像那個猿人王……」 「呀,約翰·羅克斯頓爵士,你的話扯得太遠了!」 「這是事實嘛!」 「求求你,先生,換個話題!你講的這些不相干也難以理解。我們現在的問題是拿這些印第安人怎麼辦。顯然應當護送他們回家,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家在哪兒。」 「這沒什麼困難,」我說,「他們就住在中央湖對面的山洞裡。」 「我們的年輕朋友知道他們的家在哪兒。我想有一段距離吧。」 「二十多英里。」我說。 薩默里嘆了口氣。 「我永遠走不到那兒了。我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些野獸還在我們後面嚎叫呢!」 他說話的時候,從黑壓壓的密林深處,遠遠地傳來了猿人那躊躇不前的叫喊聲。印第安人又嚇得低聲哀叫起來。 「我們必須挪個地方,而且要快!」約翰爵士說,「你幫幫薩默里,小伙子。讓這幾個印第安人搬東西。現在動手吧,趁猿人還沒有發現我們。」 不到半小時,我們來到了今天早上我和約翰爵士藏身的那片灌木叢,全躲了進去。一整天,我們聽到營地方向不斷傳來猿人的狂叫聲,但沒有一個找到這邊,我們這些精疲力竭的逃亡者,不管是紅種人還是白種人,都睡了長長的深深的一覺。黃昏的時候,有人扯了我的袖子,我迷迷糊糊睜眼一看,是查林傑蹲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你在記探險日記,而且準備今後發表它,馬隆先生。」他神色嚴肅地說。 「我因為是一個新聞記者才到這裡來的。」我回答說。 「不錯。你應該聽見約翰·羅克斯頓爵士那段蠢話了吧,他說有什麼……有什麼相似之處……」 「對,我聽見了。」 「我大概不用說,如果發表任何不負責任的記敘,都將是對我的極大冒犯。」 「我一定嚴格尊重事實。」 「約翰爵士的觀察常常是一種過度的幻想,他對現實作了最荒謬的歪曲,還說這是尊重事實。可是,連最不發達的民族也懂得尊重一個人的身份和名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完全明白。」 「那這件事就看你的判斷了。」停了很長時間,他又說,「那個猿人王真是一個出眾的人物——儀表堂堂,才智聰明。你說是嗎?」 「是一個非凡的傢伙。」我說。 教授看來是安心多了,再次躺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