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語要初續 · 十力語要初續
與人談易
吾少誤革命,未嘗學問。三十左右,感世變益劇,哀思人類,乃復深窮萬化之原,默識生人之性,究觀萬物之變。蓋常博考華梵先哲玄文。而一歸於己之所實參冥會,雖復學無常師,而大旨卒與儒家為近。平生學在《新論》,推原《大易》,陶甄百氏,所以挽耽空溺寂之頹流者,用意尤深也。儒學有六經而《易》為其原,漢儒相傳如此。竊玩《易》之蘊,蓋深於數理,夫數立於虛而相待相含以成變。《易》每卦三爻,由初而二而三,然則初於何而著?其有始乎、無始乎?曰初所由始,不可致詰,其沖虛無朕,而《易》之所謂太極者乎?言沖虛,則與空虛異。空虛即無有,沖虛非無有也,但以無形無相而名沖虛耳。太極本無定在,無在而無不在。然群爻皆太極之顯,即群爻統體一太極,一爻各具一太極也。蓋太極沖虛而含萬有,此中含者,言其潛具種種可能。則初於此始,故曰數立於虛。有初則有二,有二即有三,自斯以往而萬有不齊之數,不可勝窮,要皆不越奇偶二數之變。《易》以《乾》《坤》為萬變之基數。乾陽,奇數也;坤陰,偶數也。三百八十四爻,皆奇偶二數之變動為之。故《系傳》曰「《乾》《坤》,《易》之門」,言其為萬物之所從出。奇偶二數相待而亦互相含,舉奇數即有偶數,舉偶數已有奇數,故是互相含,非可截然離異。由奇偶演為眾多數,悉循相待互含之則,故曰相待相含以成變也。大哉互含義!一微塵攝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入一微塵,此乃實理,非故作玄談,以是觀物而眾妙之門可睹矣。互含故無盡,數之演至於零,極於無窮小,明無盡也,六十四卦終於《未濟》以此;使《易》以《既濟》終,則大化有止境,是盡也。推此義也,衰者盛之胎,相含故。死者生之始。自大化言,無死即無生。莊生雲「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是徹了語。吾儕丁衰世,哀而不傷可也。《易》道廣大悉備,其於數理尤深。吾平生不通數學,深以為憾。今年力就衰,無復可言;唯於《大易》潛玩數理,雖少所獲,而已有深味。向者國人盛稱英儒羅素氏數理哲學,余覽時賢譯述及從人詢其概略,似不外解析關係,其於萬化大原蓋全不涉及。《易》之數理,上窮化源而下詳物理人事,其以爻變明事物由互相關聯而有,亦復變動不居,精詣絕倫!惜乎今之學子以其為吾數千年前舊物,莫有措意!上哲證真之言,無時空之限,學者宜知。吾國數學發達最早,其所造當不淺。秦政一統,民各錮於窮鄉僻壤,無向時列國交通與競爭之益,百家之學日以廢絕,數學典籍高深者,想秦漢之際已無人傳習,而散亡殆盡矣。古代數學重大發明,究有幾許?今日已不可詳。昔人有言,八卦與《九章》相表里,故治《易》者須通數。然精數學者又不必長於搜玄以窮性命之蘊也。
答杜生
來函云:《十力語要》卷一第五頁有雲,如說窗前有一棵樹,這一棵樹正吾人意計中是與其他底東西分離而固定的,這樣分離而固定的東西決不是事物底本相,只是吾人意計中一種執著的心相而已云云。此心相二字何解?吾人日常所見各各互相分離而固定的物事,如一棵樹等,如何說是一種執著的心相?願聞其義。
答曰:心相者,心上所現之相曰心相。此相非實有,但是意識上現似某種物相而執著為有,故云一種執著的心相。吾子所由致疑者,正以一向妄執有各個固定的物事耳。今試就一棵樹言,汝以為實有此物乎?吾且問汝:汝眼識但見青等色,何曾見有一棵樹?汝耳識但聞聲,何曾聞得一棵樹?乃至汝身識但觸堅,何曾觸得一棵樹?若夫綜合色聲乃至堅等,而計為與他物分離而很固定的一棵樹,則是意識虛妄分別所組成而繼執為實有如是物耳。故此一棵樹相純是一種執著的心相,元非離心實有,此事甚明。一棵樹如是,余物可准知。若汝猶有疑者,吾更問汝:由科學家言,汝所計一棵樹,彼說為一堆元子電子,而一棵樹果何有乎?又復當知談原子電子者至波動說,則質的觀念根本打消,物質的小顆粒已不存在,尚何有於一棵樹乎?又波動之說猶復著相,哲學於此當更遣之。故吾《新論》於宇宙論方面,直明大用流行。學者脫然超悟,當了吾人在日用宇宙中所見各個固定的物事都如捏目生華、竟無所有,非獨一棵樹如是,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吾身汝身,無不如是。唯依妄心,妄有所執而已。如其照破妄心而真心顯發,亦不妨施設有一一物事,然以無妄執故,即皆見為大用流行,亦云天理流行。即用顯體,故云。至此,則欲貪俱盡,攻取都亡,唯有天地萬物同體之愛油然不容已,孔之仁、佛之悲是也。此超理智境界。
來函云:《十力語要》卷一第七頁答劉生後一則,有真實流一詞,似費解。又有云:俗所見為每一器之現,只是一真實流之過程中之一節序,而甲乙等等節序相互間莫不有則云云。亦不甚了。
答曰:本體顯為大用流行,譬如大海水顯為眾漚,參看《新論》卷上《明宗章》及卷中後記。從眾漚言,其起減騰躍而不住,渾是一大流,吾所謂大用流行者,可由此譬而悟。然復當知,大用既是本體之顯,即非虛妄,故名真實流。章太炎以儒者天命流行擬之佛氏賴耶生相,正未了此。真實之流超越時空,本不應置過程一詞,而言過程者,隨順俗諦安立眾器故。眾器猶言宇宙萬象或萬物。節序者,節目省雲節,秩序省雲序,俗所謂每一器之現即是大流中一段節目,亦是自成秩序的,故云節序。此一段節序與其互相關聯的許多節序之間,都不是紊亂的,故云莫不有則。全宇宙只是秩然眾理燦著。《書》言天敘天秩,極有義味。天者,自然義。
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
《新論》《新唯識論》之省稱。一書,不得已而作,未堪忽略。中國自秦政夷六國而為郡縣、定帝制之局,思想界自是始凝滯。參考《讀經示要》第二講。典午胡禍至慘,印度佛教乘機侵入,中國人失其固有也久矣。兩宋諸大師奮起,始提出堯舜至孔孟之道統,令人自求心性之地,於是始知有數千年道統之傳而不惑於出世之教,又皆知中夏之貴於夷狄、人道之遠於禽獸,此兩宋諸大師之功也。然其道嫌不廣,敬慎於人倫日用之際甚是,而過於拘束便非。其流則模擬前賢行跡,循途守轍,甚少開拓氣象。
逮有明陽明先生興,始揭出良知,令人掘發其內在無盡寶藏一直擴充去,自本自根,自信自肯,自發自辟,大灑脫,大自由,可謂理性大解放時期。理性即是良知之發用。程朱未竟之功,至陽明而始著,此陽明之偉大也。然陽明說《大學》格物,力反朱子,其工夫畢竟偏重向里,而外擴終嫌不足。晚明王、顧、顏、黃諸子興,始有補救之績,值國亡而遽斬其緒。
今當衰危之運,歐化侵凌,吾固有精神蕩然泯絕,人習於自卑、自暴、自棄,一切向外剽竊而無以自樹。《新論》固不得不出。是書廣大悉備,略言其要:一、歸本性智,仍申陽明之旨,但陽明究是二氏之成分過多,故其後學走入狂禪去。《新論》談本體,則於空寂而識生化之神,於虛靜而見剛健之德,此其融二氏於《大易》而扶造化之藏、立斯人之極也。若只言生化與剛健,恐如西洋生命論者,其言生之衝動與佛家唯識宗說賴耶生相恆轉如暴流、直認取習氣為生源者,同一錯誤。賴耶生相,參考《佛家名相通釋》。若如東方釋與道之只證寂靜,卻不悟本體元是寂而生生、靜而健動,卻不悟,至此為句。則將溺寂滯靜而有反人生之傾向,如佛。至少亦流於頹靡。如老莊之下流。《新論》所資至博,非拘於某一家派之見。所證會獨深遠,其視陽明不免雜二氏者,根柢迥異。夫寂者,無昏擾義,非枯寂之寂。故寂而生生也;靜者,無囂亂義,非如物體靜止之謂。故靜而健動也。是故達天德而立人極者,莫如《新論》。天者,本體之目,非謂神帝;德者,德性及德用。天德,謂本體具無量德,而寂靜與生化或剛健等德,則舉要言之耳。佛老只見為寂靜而未證生生不息之健,則非深達天德之全也,宋明儒以主靜立人極,猶近二氏。人道繼天,繼天,謂實現本體之德用。在繼其生生不息之健、富有日新而不已也,若止於守靜趣寂,人道其將窮乎?
二、《新論》歸於超知而實非反知。《明宗章》曰:今造此論,為欲悟諸究玄學者,令知一切物的本體非是離自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識所行境界,唯是反求實證相應故云雲。《新論》本為發明體有而作,理智思辨不可親得本體,故云非知識所行境界。證者,即本體之炯然自識,惟本體呈露方得有此,故云唯反求實證相應。此但約證量之範圍而言其非知識所及,證量者,證得本體故名。此義詳談,當在量論。實非一往反知。而讀者每不察,輒疑《新論》為反知主義,此則不審《新論》立言自有分際而誤起猜疑;或由《量論》尚未作,讀者不深悉吾思想之完整體系,其猜疑無足怪。《新論·明心章下》卷下之二第九章,叢書本一四頁右。云:性智全泯外緣,性智,即目本體。親冥自性。親冥者,謂性智反觀自體而自了自見,所謂內證離言是也。蓋此能證即是所證,而實無能所可分,故是照體獨立、回超物表。此中所言,即證量境界,亦即超知之詣,斯時智不外緣,獨立無匹。易言之,即是真體呈露、夐然絕待,佛氏所謂非尋思境界,即非智識安足處所,正謂此也。又曰:明解,緣慮事物。明解,即性智之發用。此發用現起時,即以所緣慮之事物為外境,所謂外緣是也。事物一詞,不唯有形之事物,即如思量義理時,此時心上現似所思之相,亦得名事物。明徵定保,必止於符。言其解析眾理,必舉徵驗而有符應。先難後獲,必戒於偷。知周萬物而未嘗逐物,世疑聖人但務內照而遺物棄知,是乃妄測。設謂聖人之知亦猶夫未見性人之鑿以為知也,則夏蟲不可與語冰矣。鑿者穿鑿。刻意求人而不順物之理;又乃矜其私智,求通乎物而未免殉於物也。聖人之知不如此。此明性智之發用,緣慮事物而成知識,是乃妙用自然,不容遏絕者也。《語要》卷三談《大學》格物有云:若老莊之反知主義,將守其孤明而不與天地萬物相流通,是障遏良知之大用,不可以為道也。良知,即《新論》所云性智。故經言「致知在格物」,正顯良知體萬物而流通無閡之妙。格者,量度義。良知之明周運乎事事物物而量度之,以悉得其有則而不可亂者,此是良知推擴不容已,而未可遏絕者也。余於《大學》格物,不取陽明,而取朱子,此即不主反知之明證。《語要》卷二答任繼愈有云:向來以尊德性、道問學為朱陸異同。中略。佛家有宗與教之分,教則以道問學為入手工夫,宗則以尊德性為入手工夫。西洋哲學家有任理智思辨、即注重知識者,亦有反知而尚直覺者,其致力處雖與陸王不可比附,要之,哲學家之路向常不一致。而尚直覺者,雖未能反諸德性上之自誠自明,要其稍有向里的意思,則與陸子若相近也;注意「若相近」三字。重知識者,比吾前儒道問學之方法更精密,然朱子在其即物窮理之一種意義上,亦若與西洋哲學遙契。人類思想大致不甚相遠,所貴察其異而能會其通也。哲學家路向略分反知與否之二種,殆為中外古今所同。《新論》本主融通,非偏於一路向者。學問之功始終不可廢思辨,是未嘗反知也。學必歸於證量,游於無待,證量,即真體呈露,故無待。則不待反知而畢竟超知矣。夫學至於超知,則智體湛寂而大用繁興,所謂無知而無不知是也。《新論》附錄與張君有曰:吾生平主張哲學須歸於證;求證必由修養,此東聖血脈也。然學者當未至證的境地時,其於宇宙人生根本問題,有觸而求解決,必不能不極用思辨。思辨之極而終感與道為二也,則乃反求諸己而慎修以體之、涵養以發之,始知萬化根源無須外覓。宋人小詞雲「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正謂此也。又曰:玄學者,始乎理智思辨,終於超理智思辨而歸乎返己內證;及乎證矣,仍不廢思辨。但證以後之思思辨,省雲思,後仿此。與未證以前之思自不同。孟子曰「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為證後之思言也。又曰:玄學亦名哲學,是固始於思,極於證,證而仍不廢思;亦可說資於理智思辨而必本之修養以達於智體呈露,即超過理智思辨境界而終亦不遺理智思辨;亦可雲此學為思辨與修養交盡之學。又曰:若其只務修養者,喜超悟,厭支離,即在上賢脫然大澈,向下更有事在。其本之一原而顯為萬事萬物者,律則井然,豈得謂一澈其源便無事於斯乎?征事辨物之知,要有致曲一段功夫,致曲,即分析與推求等方法。非可憑一澈而盡悉也。澈,只是洞識萬化之源,灼然證得自家與天地萬物同體之真際。譬如高飛絕頂,其下千徑萬壑未曾周曆,終不能無迷罔之感,證而仍不廢思,是義宜知。總之,哲學應為思修交盡之學,余當俟量論暢發此旨。《新論》歸於超知而未嘗反知,此於前所說二種路向中,即知識的與反知的,亦云理智的與反理智。在吾國朱陸二派,道問學即是知識的,尊德性則近於反知。無所偏倚,此亦與陽明作用大異處。
三、從來談本體真常者,好似本體自身就是一個恆常的物事。此種想法,即以為宇宙有不變者為萬變不居者之所依。如此,則體用自成二片,佛家顯有此失。西洋哲學家談本體與現象縱不似佛家分截太甚,而終有不得圓融之感。因為於體上唯說恆常不變,則此不變者自與萬變不居之現象對峙而成二界,此實中外窮玄者從來不可解之謎。《新論》言本體真常者,乃克就本體之德言,此是洞澈化源處。須知本體自身,即此顯為變動不居者是,譬如,大海水之自身,即此顯為眾漚者是。非離變動不居之現象而別有真常之境可名本體。譬如非離眾漚而別有澄湛之境可名大海水。然則本體既非離變動不居者而別有物在,奚以雲真常耶?《新論》則曰真常者,言其德也。德有二義:德性,德用。曰寂靜,曰生生,曰變化,曰剛健,曰純善,曰靈明,皆言其德也。德本無量,難以悉命之名。凡德通名真實,無虛妄故。通字恆常,無改易故。真常者,萬德之都稱,談本體者從其德而稱之,則曰真常,非以其為兀然凝固之物、別異於變動不居之現象而獨在,始謂之真常也。非以其三字,至此為句。凡讀《新論》者,若不會此根本義,雖讀之至熟,猶如不讀。《新論》卷中後記有釋體用、釋體常義、釋理三則,提示全書綱要,見三十六年所印叢書本。學者所宜盡心。又復應知,本體真常系就德言,則玄學之所致力者,不僅在理智思辨方面,而於人生日用踐履之中涵養功夫,尤為重要,前言哲學為思修交盡之學,其義與此相關。科學於宇宙萬象雖有發明,要其所窺,止涉化跡,化跡二字,宜深玩。非能了其所以化也。備萬德故,化化不窮。苟非體天德者,惡可了其所以化哉!天德謂本體之德,非謂神帝,體天德之體是體現義,謂實現之也。此則哲學之所有事,而非幾於盡性至命之君子,不足與聞斯義。淵乎微乎!盡性至命,解見《讀經示要》第二卷。東土儒釋道諸宗於天德各有所明,世無超悟之資,置而弗究,豈不惜哉!
四、西哲談變,總似有個外在世界肇起變化者然。《新論》卻不如此,略明其概:(一)以本體之流行現似一翕一,相反而成化,此謂之變,亦謂之用。(二)本體無內外,不可妄計為離自心而外在。吾人如自識本體,便見得自己兀是官天地、府萬物,更無內外二界對峙。斯理也,自吾人言之如是,自一微塵言之亦然,一切物皆從其本體而言,都無內外。(三)本體不可當作一物事去猜擬,至神而非有意也,非如人有意想分別或圖謀造作也。實有而無方所與形象也,故老雲「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五、《新論》之義,圓融無礙,若拘一端,難窺沖旨。
渾然全體流行,是雲本體。依此流行現似一翕一,假說心物。說翕為物,說為心。都無實物可容暫住,是稱大用。
以上體用別說,用上又假分心物。
自體上言,渾然全體流行,備萬理、含萬德、德即是理,天則秩然名之以理,是為本體之所以得成為本體者,故亦名德,德者得也。肇萬化。說之為物,豈是物!說之為心,亦不應名心。心對物而彰名,此無對故。
以上體用分觀,心物俱不立。
如大海水現作眾漚,眾漚喻用,大海水喻體。故不妨隱大海水而直談漚相。全體顯為大用,不妨隱體而直談用相,義亦猶是。
用不孤行,必有翕二勢反以相成。翕者,大用之凝攝之方面,凝攝則幻似成物,依此假立物名。者,大用之開發之方面,開發則剛健不撓、清淨離染,恆運於翕之中而轉翕以從己,己者,設為之自謂。是為不失其本體之自性者,譬如漚相依大海水起而不失大海水之濕潤等自性,依本體起而不失其本體之剛健清淨等自性,義亦猶是。依此假立心名。
以上攝體歸用,心物俱成。
體用可分而究不二,故於用識體,則可於心之方面即之方面。而徑說為體。以心即,確與其翕之方面不同,翕有物化之虞,而心卻不失其本體之自性。故嚴格談用,心才是用。即用而識體,不妨直指心而名體,譬如於眾漚而知其體即大海水,便於漚相而徑名之曰大海水。
又復應知,翕雖物化,而不可偏執一義以言之,所以者何?翕非異而別有本事,畢竟隨轉故,則翕亦也,同為本體之顯也。是故「形色即天性」,儒言不妄也;「道在屎尿」,莊談不虛也;「一華一法界,一葉一如來」,禪師家證真而有此樂也。
以上即用識體,心物同是真體呈露。
如上諸義,異而知其類,暌而知其通。莊生所謂「恢詭譎怪,道通為一」,其斯之謂也。
六、西哲總將宇宙人生割裂,談宇宙實是要給物理世界以一個說明,而其為說鮮有從人生真性上反己體認得來。終本其析物之知以構畫而成一套理論,其於真理不謂之戲論不得也。《新論》貫通東方先哲之旨,會萬物而歸一己,不割裂宇宙於人生之外。故乃通物我而觀其大原,會天人而窮其真際,合內外而冥證一如,融動靜而渾成一片,即上即下,無始無終,於流行識主宰,於現象睹真實。是故迷人自陷於相對,悟者乃即於相對而證絕對,體斯道者。小己之見亡,貪嗔痴諸惑自泯,而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發於不容己。
七、本體雖人人俱足,然人之生也,形氣限之,又每縛於染習。參看《新論》中卷。故本體不易發現,人生如不務擴充其固有之德用,是失其本體也。《新論》歸於創淨習與成能,最有沖旨。《語要》卷三答宗三難《示要》釋《大學》一書,是承《新論》而作之一篇重要文字,宋明學誤於二氏,當以此救之。
以上所言,皆關《新論》之根本旨趣旨者主旨,趣者歸趣。與其精神所在,凡所以鑒觀西洋、西洋哲學家談本體,大概任理智思辨而向外窮索,即看作為外界獨存的物事而推求之。平章華梵、括囊大宇、折衷眾聖,不得已而有言者。其所蘊難以殫論,茲之所及,粗舉大意而已。若夫理論之條貫與其中甚多要義,或為讀者所不必察者,是在勿以粗心逸智臨之而已。
與美國柏特教授
昨承枉過,獲悉尊意願將世界各派哲學及各宗教觀其會通,冶於一爐,此意甚善。拙著《新唯識論》本主張哲學貴融通,不可存門戶私見,不可入主出奴。茲略言二義:一者,理無窮盡,一派或一門之學可有窺於斯理之一方而未可得其全也。故必各除偏見,暌而觀其通,如天上地下若暌隔矣,然實互相維繫成一整體,非不通也。異而知其類,譬如動植諸物千差萬別,異亦甚矣,然會之於生物一類。乃於分殊而睹大全,亦於大全而見分殊,然後知各執分殊者,無當於窮理也。譬如人各以管窺天,而各以為天乃如其所窺也,非迷謬之甚乎?
二者,昔人有言,人類之大苦有三:一自然之苦,二世人之苦,三內心之苦。自科學發明,自然之苦可救治者固多,而後之二苦要非可僅恃科學,必須有哲學以救治之,此中有千言萬語,茲不及詳。世人相與之際不得無苦,內心常有眾苦。推其所以,恆由所見者小而不聞大道,所持者狹而莫獲曠觀,是故狹小成乎心,則頑強、偏激、猜忌、嫉妒、恐怖、排斥、種種之惡,日積而不自知,馴至毒焰熾於五中,戰禍彌乎大宇,故世人與內心二苦系從兩方面言而實為一事。一事者,所見小、所持狹是也。哲學者,本所以對治小知而進之於大道,盪除狹執而擴之以曠觀,世人與內心二苦將賴此得拔。若使各派哲學皆門戶自封、膠固不化,是使人習狹小而終成乎惡,人類永無寧日也。
余主張哲學貴融通之意,略如上述。先生昨詢及融通之方法,此事詳談,自非著專書不可,然遭時衰亂,實無斯興趣。但就原則上言之,則孔子所謂「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二語,實學者所當奉為金科玉律。
云何博學於文?既曰融通,則凡治哲學者,必不可僅治一派一門之學,而必博治各派各門之學。雖雲群書難盡讀,而各大派之根本巨典,苟為力之所可及者,要不可不通及也。如中國人於其國內各派不可不究,倘能習外學,自須博求。若學之不博,則於異派思想全沒了解,何以融通?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故博文至要。
云何約之以禮?此一語,從來注家或未得其旨,余以為不若求征於《禮經》。《禮經》明禮之大義,曰「毋不敬,儼若思」。毋不敬,言無時無地而不敬也,敬即不輕肆、不昏怠,常使清明在躬、志氣如神,絕非拘束之謂。儼若者,敬貌。儼若思,則敬以運思而不敢師其成心,成心謂素所習成也。不肯師之者,執一成之心以測無窮之理,鮮有不失也。不肯安於淺見,所貴乎淺者,入深必由乎淺,淺之未達而求極乎深,鮮不虛妄也。然滯於淺而不肯極深,則闇於至理,無可救藥。不妄逞夫曲說;曲說者,偏曲之說,足以障大道也。逞曲說、安淺見、師成心,皆不能敬以運思之故也。毋不敬、儼若思,則曲說、淺見、成心三者之患去,而可以博文矣。故博文必須約禮。約者,言其所守者約,只是毋不敬而已。專一於敬而不紛,故云約也。
博文而能約禮,即是博治乎百氏之學而一皆運之以敬慎之思,於彼於此,各求其真是真非,而後乃於彼此之是是非非,可任其各止一隅而大通之道自見。是故博文必歸約禮而後可語融通之業,否則以輕心泛涉眾學,欲免於耳剽目竊、雜亂比附,其可得乎?孔子在吾國古代即融通群經之學,故孟子稱其集大成,孔子之大博而有約故也。余平生治學,奉博約為準繩,至欲語方法之詳,則非區區一函所可及。吾國昔時大將岳武穆論用兵,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為學又何獨不然?
與人論關尹與老子
早起得閱貴刊駁郭氏著《宋鉼尹文遺著考》,只匆匆瀏覽,未及細核,吾姑略言己意。《天下篇》以關老合敘,其撮述老旨,與今本《老子》適合,詳吾《讀經示要》。其述關氏,與老誠近,而境地似比老為高。「在己無居」,居者,藏義。無居謂無藏,空一切障也,障字義深,須究佛氏學。是體乎真空也,真實而空曰真空。此空非空無之空,乃以無形、無象、無作意、無惑染等義,說為空。形物自著,真空而妙有也。真空故成妙有,不空即是對礙,焉得肇群有、著形物乎?對礙一詞,借用佛籍。「其動若水、其靜若鏡」二語,不可分析去理會。動靜一原,若判而二之,則非其旨矣。宋明理家,其學多緣於道而稍參以禪,往往求所謂靜若鏡,而失其所謂動若水。此其流弊甚大,而實未聞關學也。老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則就應物處說,與關氏動若水絕不同義。關氏則就心德言,心之體原是動若水而靜若鏡的,吾人不能保任與涵養之,則蔽於物慾而失其動靜合一之本體,是孟子所謂放心,莊生所哀夫心死者也。夫心,動用不息者也。故言若水,是生生活躍之極也;然常動而常寂,非昏擾之動也,故又言其靜若鏡。老氏言「致虛極、守靜篤」,則偏於求靜之意為多,而於關學尚隔一層。「上善若水」云云,則從其在本體論上偏於處靜之領會,與修行方面偏於求靜之主張,而本之以因應事變,但取如水之順流而無所爭。此雖不能謂之全無是處,此處須嚴辨,茲不暇辨。而無《大易》健以動與開物成務之本領。則中國人之有今日,中老氏之毒已深也。余今此非欲闡明《管子》書中道家言之必出於關氏,但觸及素懷,而略言關尹尚有不必同乎老者。故隨筆之,以達於足下。宋尹決非《管》書《心術》諸篇之學,當俟另談。為學勿徒作考據工夫,尤所切盼。
紀念北京大學五十年並為林宰平祝嘏
九年前,余欲作一文紀念蔡孑老,將上下古今之變而論及孑老在革命黨時期與長北京大學時期,其影響於國家民族者為何如,孑老之胸懷與志事及愛智之情趣,並其感人入深之所以,欲一一詳述之。此余所銘諸心而未忍一日忘者,然迄今未得作。余平生極喜汪大紳文,頃不憶題目,似歷述與羅有高並弟侯等平生之感。其文廣博浩蕩,氣盛而足以包絡天地,情與慧俱深,融萬里,運萬化,通萬類,極幽微繁雜之感,如死生、哀樂、世出世、名無名,眾生迷妄之所系,一一照察。樂不淫,哀不傷,心不忘當世之務而放乎孤海,雖游孤海而帝皇王伯之道運之宥密,待群情交喻,舉而措之亦易耳。余昔閱大紳文,興此感,嘗欲擬是作二三篇大文字,平生庶幾稱快,無稍憾矣。紀念孑老,當為大文字之一,然而迄今未敢作也。其後歐陽大師示寂,余逃難在川,感懷萬端,亦思為大文字以申哀仰,而復未作。今年有兩大文字應作,一為北大五十周年,一為《哲學評論》擬為吾友林宰平先生七十哲誕出專號。
北大自孑老長校,領導諸青年教授,今校長鬍適之先生及諸名賢首倡文學改革,其被及于思想界與社會政治各方面之影響者,不可謂不巨。至其得失之端,欲詳論之,決非簡單篇幅可以了事。由歷史眼光論之,自秦政混一以迄於茲,稱明世者,漢唐宋明四代,實則四代之中,皆治日短、亂日多,而二千餘年來,直是夷狄與盜賊交擾之局。先後出生於此等局面下之仁人哲士,或參佛道以耽玄,六代以來,文學聰明之士,鮮不雜二氏。或周旋於凶夷狗盜帝制之下,立補偏救弊、稍息生世之功,間有一二睿智者出,有抉破藩離之思,而在思想界長期錮蔽之下,亦無緣得同聲同氣之感應而立就堙塞。余著《讀經示要》第二講頗談及此。嗚呼!千歲睡獅,沉淪不醒,疲憊乏力,其亦可憫之甚矣!明世,陽明先生令人反求固有無盡寶藏,自本自根,自信自足,自發自辟,以此激引群倫,可謂理性最開放時期。濂洛關閩未竟之緒,至此蔚然可觀。梨洲稱明之理學遠過兩漢唐宋,有識之言也。及明之季,王、顧、顏、黃諸大儒輩出,其思想多與西洋接近,在當時雖矯王學末流之弊,而實承王學根本精神,則不容否認也。何圖生機甫啟,大運已傾,閻若璩、胡渭之徒,以考核之業錮智慧於無用,媚事東胡,以此率天下而群然效之。有明諸儒之緒,斬焉殆盡,民智民德民力之墮沒,亘二千年,至是而益頹矣。清之末棄,西化東漸,挾盪海排山之力以臨疲敝之族,群情驟憤,清以不支,帝制更,而昏亂滋甚,禍患可以更端迭出,而創新無望也。北大諸青年教授,驟欲破除痼疾,效法西洋,一時熱情銳氣,頗有揭天地以趨新、負出岳而舍故之概,漪歟盛哉!然而黃炎貴胄經二千年之停滯不進,今不務掘發其固有寶藏、涵養其自尊自信之毅力,而徒以一切掃蕩是務。譬彼久病之夫,良醫必謹其攻伐而善護其元氣,政治適度,足以消其郁滯而止,則錮疾自除,而生命力乃日益充沛而不自知矣;若遇醫師缺經驗者,將橫施攻泄、大傷根柢,病夫立斃,可哀孰甚!吾於五四運動以後菲薄固有、完全西化之傾向,竊有所未安焉!吾國自唐虞以迄晚周,有悠久高深之文化。《易》《春秋》二經,通天化、物理、人事,觀變動不居而隨時以各協於中道,天者,宇宙本體之目,天化,猶雲本體之流行。執中之道自顓頊始明,《史記》稱其「溉執中而天在下平」是也。《論語》堯命舜曰「允執其中」,舜亦以命禹。孟子言湯執中。《春秋》周室劉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云云。《易》道隨時處中。孔門演《易》之旨作《中庸》,故孟氏稱孔子集大成。其脈絡的然可尋也。下推之治理,極於位天地、育萬物之盛。視夫僅以矛盾法測變者,不亦得其似而未究其真乎?矛盾法者,《易》家別子老氏所云「反者道之動也」。然反,而未嘗不歸於沖和。沖和者仁也,仁也者中也。仁何以亦名為中?須深玩劉子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語。儒者之道,含弘萬有,究其極,不外中道而已。人類如有趣向太平之幾,必待儒學昌明而後可,此余所斷然不疑者。三十餘年來,六經四子幾投廁所,或則當作考古資料而玩弄之。疇昔以經籍為常道所寄、崇信而不敢輕叛之觀念,迄今蕩然無存。學者各習一部門知識,或且稍涉雜亂見聞,而無經籍起其信守,無大道可為依歸,身心無與維繫,生活力如何充實?此余所不能無憂者。晚周學術思想,已稱極盛,諸子百家,二者分途。家者,專門之目,如算學、天文、物理、周公造指南針,古代已有物理知識。醫藥、古代發明最早。工程、秦時李冰,工程知識已高。機械、孟子稱公輸子之巧。地理鄒衍之說略存。等等知識是也。子學,即各派思想,猶今雲哲學。儒、道、名、墨、法、農,皆大宗也,而儒者為正統派。秦人殘暴,毀文物,民亦不安生,百家之業先亡,其書不易傳,子學書存者亦殘缺不全,然諸大宗略可尋究。百家之業雖亡,今可吸收西洋科學,則絕而復續也。哲學有國民性,諸子之緒,當發其微,若一意襲外人膚表以亂吾之真,將使民性毀棄、絕無獨立研究與自由發展之真精神。率一世之青年以追隨外人時下淺薄風會,人雖不自愛,何可暴棄如斯?分析名詞與考核之業,只是哲學家之餘事,萬不可僅以此當作哲學。哲學家不是鑽研某一家派之說,而當上下古今觀其會通;不僅是翻弄名詞,而當深窮真理;不僅是依據科學,而當領導科學,使科學知識得哲學之啟示與批判而涉入宇宙真相;不僅是解釋宇宙,而當改造宇宙;不僅是思辨,而當如《禮經》所云「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陽明所謂知行合一之學。變更人類思想,激揚時代精神,涵養特殊人才,此等大責任全在哲學。昔年孑老出長北大,首重文哲,今者適之先生仍秉孑老精神。茲後,哲系師生之所努力,似當上追晚周諸子,名、墨取其辨,農、法通其變,法家主法治,農家社會主義,亦近無政府主義。道家用其長,其家談本體只見為虛靜,固是其短,然未至如佛氏談體絕不語生化,究有所長;道家言治,抨擊獨裁者宰割萬物之暴厲,而主自由,亦是其長。然後董理孫、孟,孫卿《天論》遙合西洋思想,然一歸於禮,則超於西化遠矣。孟子言性善而重民生,言王道而隆法守,非迂闊也,西洋之治宜折中於此。以仰宗於宣聖。造化之奧、天人之故、道德之宗、治化之原,一皆昭澈而遠於迷亂。規矩設而天下之方圓可裁也,尺度立而天下之短長可衡也。至此,則旁搜外學、不患無主,博涉異方、自有指南,溫故知新,含弘光大,深造自得,非隨他轉,大人之學,不當如是耶?清季迄今,學人盡棄固有寶藏不屑探究,而於西學亦不窮其根柢,徒以涉獵所得若干膚泛知解妄自矜炫,憑其淺衷而逞臆想,何關理道?集其浮詞而名著作,有甚意義?以此率天下而同為無本之學,思想失自主,精神失獨立,生心害政,而欲國之不依於人、種之不奴於人,奚可得哉?天積眾剛以自強,董子《繁露》語。世界積無量強有力分子以成至治。有依人者,始有宰制此依者,有奴於人者,始有鞭笞此奴者,至治惡可得乎?吾國人今日所急需要者,思想獨立,學術獨立,精神獨立,一切依自不依他,高視闊步而游乎廣天博地之間,空諸倚傍,自誠、自明,以此自樹,將為世界文化開發新生命,豈惟自救而已哉!聖人吉凶與民同患,佛氏大悲,亦同此精神。故裁成天地之道,輔相萬物之宜,以左右民。參看吾著《讀經示要》第三卷釋《易》處。此與西洋人主張征服自然、純為功利動機者,截然異恉。吾先哲為學之精神與蘄向,超脫小己與功利之私,此等血脈,萬不可失。哲學無此血脈,不成哲學;科學無此血脈,且將以其知能供野心家之利用,而人類有自毀之憂。吾人今日必延續此血脈以為群生所託命,哲學固應發揮吾固有偉大精神,科學尤須本吾偉大精神發展去。體現真理,擔當世運,恐非西洋人識量所及,吾黃農虞夏之胄,不能不勇於自任也。在五四運動前後,適之先生提倡科學方法,此甚緊要。又陵先生雖首譯名學,而其文字未能普遍,適之銳意宣揚,而後青年皆知注重邏輯,視清末民初,文章之習顯然大變。但提倡之效似僅及於考核之業,而在哲學方面,其真知慎思辨明者,曾得幾何?思想界轉日趨浮淺碎亂,無可導人正知正見之途,無可語於窮大極深之業。世亂日深,需哲學也日亟,而哲學家不足語於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也,乃益堪浩嘆。此其故安在?哲學者,智慧之學,而為群學之源,亦群學之歸墟也。此等學問,純為偉大精神之產物。學者從事哲學,必先開拓胸次,有上下與天地同流之實,則萬理昭著,不勞窮索。否則狡隘之衷,惑障一團,理道終不來舍。故學問之事,首在激發精神,而後可與講求方法。今之學者,似於一己之地位與溫飽外,無四海困窮之實感,無虛懷納善之真誠,無遁世無悶、精進不已之大勇。其外日侈,其內日虧,其於小己得喪計較甚,其於大道無可入,精神墮落莫甚於今之人。世運艱危,余以寡昧,願向天下善類盡忠告,言誠過當,聞者足戒,庶幾不以人廢言之義。北大自孑老長校以來,諸君子貢獻於國家民族者甚巨。今茲哲系師生所處之時會,比以前更困,所負之責任,比以前更大,繼今為學,其將隨順時風眾勢之所趨而漫無省覺乎?抑將怵目驚心而有無窮之感、不容不向至大真處著力乎?余老鈍,無復長進,唯好學之意未衰,於同學深寄無限之希望。吾年三十八始至北大,迄今向衰,始終未離北大,唯以疾患不常到校,而余之精神固無一日不與同學相感召。此番紀念,本欲精心作一文字,而精力不給,終未能作,略進蕪詞,未堪達意。
余與林宰平先生,同在哲系,為日良久。宰平行誼,居夷惠之間,和不流,清不隘,夷惠未之逮也。宰平學問,方面極寬,博聞而尊疑,精思而喜攻難。二十年前,余與宰平及梁漱溟同寓舊京,無有暌違三日不相晤者。每晤,宰平輒詰難橫生,余亦縱橫酬對,時或嘯聲出戶外,漱溟默然寡言,間解紛難,片言扼要。余嘗衡論古今述作,得失之判,確乎其嚴,宰平戲謂曰:老熊眼在天上。余亦戲曰:我有法眼,一切如量。宰平為學,首重分析,其術蓋得之印度唯識法相,而亦浸染西洋邏輯。唯識之論,自唐以來號為難究,宰平析其名相,詳其條貫,辨其思想脈絡,如大禹治水,千流萬派,窮源究委,疏壅解滯。余勸其述作,宰平謙讓未遑。蓋其中年後思想,漸由佛以歸於儒。自漢太史談已言「儒者勞而無功,博而寡要」,六經浩博,史談在漢初尚作是說,況後儒雜以二氏,推演益紛!儒學難窮,後生所苦。宰平嘗欲為一書,闡明儒學,大概以問題為主,列舉諸重要概念,釋其含義,究其根依,謂其立義所根據。析以類別,綜以統紀,庶幾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粲然可觀。余曰:是將以法相家論籍之組織達儒宗之沖旨,是書若出,後生其有賴乎!聞積稿已不少,不久當可公之於世。宰平少年好為詩,詩人富神趣,其於物也,遇之以神而遺其跡;中年尚西洋實測之術,其窮理,務明徵定保,遠於虛妄;五十以後,踐履日純;晚而窮神知化,庶幾盡性。余與宰平交最篤,知宰平者,宜無過於余;知余者,宜無過於宰平。世或疑余為浮屠氏之徒,唯宰平知余究心佛法而實迥異趣寂之學也;或疑余為理學家,唯宰平知余敬事宋明諸老先生而實不取其拘礙也;或疑余簡脫似老莊,唯宰平知余平生未有變化氣質之功,而心之所存,實以動止一由乎禮為此心自然之則,要不可亂也。宰平常戒余混亂,謂余每習氣橫發而不自檢也。見吾《語要卷四》。世或目我以儒家,唯宰平知余宗主在儒而所資者博也;世或疑余《新論》外釋而內儒,唯宰平知《新論》自成體系,入乎眾家,出乎眾家,圓融無礙也。余與宰平相知之深,欣逢七十哲誕,應有大文字為祝,而復未能作。
凡吾之所欲作而皆未作者,非吾心之誠有所未至也。文章本乎情思,運乎氣勢,情思氣勢二者同發於精力,精力不裕,則情難活躍而思易凝滯,氣勢不易充盈持久,如是而欲為大文字,斷不可能。精力強盛者,操筆之前,稍一凝斂,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忽然情如熱焰,思若湧泉,氣勢如天油然作雲,如長風鼓眾竅,凡大文字之成,未有不如此者也。文學之文與著書說理,其事有異,說理只要平日義精仁熟,臨寫出時務求信達,雅其次也,故精力稍弱者,猶可積漸為之。文學之文,興會為主,精力貧乏則興會不生,雖生而不恆不盛,情思乍動而歇,氣勢弱而難舉,欲為美文不可得也。余於汪大紳《三錄》之文及其與羅有高等感懷之記,宏廓深遠,得未曾有,每有大感觸,思效之作一篇大文字,而終束手不一就。嗚呼!大文字,天地之真善美也,非唯個人不易成功,而文章盛衰實世運升降所系。吾雖孤陋,猶思獨握天樞,以爭剝復。儻世運稍轉,老懷無苦,精力康復,雖不必能為大文字,終不至以無物上慚前哲,此則余之所自矢也。此番筆語,煩自昭主任付北大紀念冊及《哲評》祝宰翁哲誕專刊兩處發表,聊以志感。
答王星賢
來函謂「《語要》卷三六九頁謂朱子以柔訓仁,雜於佛老。私意以為聖人陰陽合德,剛柔有體。要而言之,不外仁之一字。是以發強剛毅固為仁之大用,而溫柔敦厚亦是《詩》之特長。《詩》教本仁,故婉而多諷,乃若過而成病,則剛柔維均。柔固違仁,剛亦失禮」云云。此段話,似是而實未徹其原也。《禮》雲「溫柔敦厚,《詩》教也」,此就已發處說。《論語》言「《詩》三百,蔽以一言,思無邪」。無者,禁止辭。無字甚有力。儒言克治,佛言對治,皆此無邪之無字所含也。無字正顯剛健。有無邪之本而後形諸詠歌,自然溫柔敦厚,否則能溫柔敦厚乎?又復須知,《易》明乾元始萬物而曰乾為仁,此漢師所存古義也。乾,剛健也。此雲剛健非與柔為對待之辭。《新論·明心章》有附記一段,略言及此。生生不息,剛健也;變動不居,剛健也;中正純粹精,剛健也;含萬理、備萬善、藏萬化,貞恆而不可變易,皆剛健也。老只曰虛曰柔,佛只曰寂曰靜,此皆耽空溺寂之病,《新論》中卷所以謂其不識性德之全也。剛健之剛,與常途以剛柔並舉之剛非同義,剛柔對舉者,是就已發處說,《系傳》「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明明在天地剖判時說,故曰已發也。若夫陰陽剛柔雖已含蘊而實未判之全體,則可以剛健言之,而不當以柔靜言之。《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已,正是剛健,非處懷深體之,可識此義乎?如只見為柔靜,則生化息;體其剛健,則萬善之長於是而存。《系傳》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一者,陰陽未剖,剛柔未形,剛健之體也,是以主乎萬動而皆貞也。吾之學,與《易》同符而矯二氏之偏,子猶疑乎?前引「思無邪」,非體剛健,其能無邪乎?明儒言「工夫即本體」,此語廣大精確。本體未得,工夫即失;工夫失,亦無由見本體。此中有千言萬語,無從說。
剛而失禮,仍是氣質未化,未能體乎剛也;真體乎剛健者,自有以勝物而不為物勝,何失禮之有?吾到老,常自謂知及而不能仁守,自知明也。然吾工夫雖未至,而平生不自欺三字則可質天地鬼神,斯猶體強健之效也。不為私慾所蔽,即剛也、健也;若從柔字上用功,吾不知下流所極矣。
答徐見心
來函問事物之理與天理分開,此說諦否?吾於諸公文字尚少見,但就來函度之,似未妥。天理豈與事物對立者乎?前儒言天理,謂本心也。此主乎吾身之心,本心,省言心。即是萬物之本體,非可截成二界也。陽明講《大學》誠意處,談好惡確誤,吾《示要》已辨之;然只不應以此解《大學》誠意傳文,其義亦自有適當處。吾人自省,好惡性得其正時,即是本心呈露;好惡失其正時,卻是私情私慾或意見用事,而其本心早放失也。本心發用,無有私好,無有私惡,此時之心應事接物,無往不是天理流行。心物本非二界對立,《新論》談此義甚明。心是天理流行,即物是天理流行,故孟子云「形色即天性」,禪師家說「一葉一如來」,深遠矣哉!惜凡夫不悟耳!彼或滯於常識,以為科學上事物之理與天理不相涉,殊不知天理周行而不殆,就其主乎吾身而言,則心即理也,就其顯為萬事萬物而言,則物即理也。《新論》卷中後記有釋理一段文字,宜細玩。如心物果為對立而不相融之二界,則物之理何可以心知之乎?唯心物不二,故心是萬理皆備之心,即物是萬理皆備之物。就理上言,元無心物或內外等分別,人生溺於實際生活中,妄見有分。以為內心研窮於外物而得其理,不悟心物成二、內外隔絕,吾心云何可得物理?又如陽明雲「心在物為理」,亦未安。此理之退藏於密者名心,其顯為眾形名物,物不離心外在,陽明所知也;然心物究是渾然一體流行不息之二方面,不可只許有心之一方面而否認物之方面,則陽明似未注意及此也。若如我義,理固即心,而亦即物,是以心知之行於物也,而見斯理之澈內外、通心物而無間焉。離心而言物,則此心何可尋物則耶?否認物而偏言理即心,則但冥心於無用之地,而萬物之理不待推征而自著,是陽明後學所以見惡於晚明諸子也。知識論上理性經驗二派,要皆佛氏所呵為邊見。二十年前,吾授《新論》於北大,關於理之問題已略有所說,惜學者罕肯深究,余欲俟《量論》詳斯義。世亂,而年力日衰,憚耗心力,頗思依黃艮庸度殘年於南海,理亂不關,修短隨化,以海上風光消人天隱憾。昨答朱君箋云:園吏逍遙,庶幾肆志;宣聖坦蕩,樂以忘憂。微斯人,無以發予之狂言。
又有須提及者,陽明常言存天理、去人慾,其於天理下一存字,則天理非虛字眼可知也。孔子之仁、程朱之天理、象山之本心、陽明之良知,實是一物而異其名耳。《新論》之性智,亦此物也。此個根荄、千聖同尋到,但不無見仁見智、見淺見深之殊,則由各人入手工夫不同,此中有千言萬語說不盡者,只可與知者共會,難為不知者談也。陽明言天理,本即良知異名,說向深處,則萬化之原、萬物之本、吾生之真只是此個,無有多元,無有二本。陽明詩云「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通中外古今哲學家於此乾坤萬有基各任知解去搏量構畫,戲論紛紛,陽明卻反己,指出一個獨知,教人當下覿體承當,何等易簡!何等親切!獨知之體是汝自身天君,今乃亡失自己而以好惡為天理,莊子哀心死,正為此輩。夫好惡者情也,好惡之情,未便是善是正,好惡之得其正而善者,固是天理髮用,好惡之失正而不善者,則是順軀殼起念之私情私慾,而其天理之心即所謂獨知者,早已剝喪無餘矣。天理本不可剝喪,但蔽於後起之私而不得顯發,便謂之剝喪。好惡如何得正而善?則須自反諸獨知之地。陽明向初學點指良知面目,總曰「知是知非是良知」或「知善知惡是良知」,今乃不肯反求此知而但欲於好惡上認取天理,則其好惡之發於不正不善者,將不復反諸獨知之地,而悍然自欺以為天理,滔天罪惡無出拔期,可不怖畏哉!天理正須反己求之,切忌弄文墨當作一番話說,誤己誤人,深可哀痛。
事物之理如何離開天理?天理者本心也。本心之發用,其顯於人與人之交者而有倫理,其顯於人與物之交者而有物則,倫理不容紊者固是天理,物則不可亂者其得曰非天理乎?
以倫理言,孝之節文與慈之節文皆理也。而此理,一方應雲即心,如事父時,一念之孝起,即此是理,即此是心;一方應雲即物,父子物也,試設想無父而有孝之節文可言乎?無子而有慈之節文可言乎?故理亦即物。
又以物則言,如雲太陽東出西沒,此東西方分與出沒規律是物則也,而亦名為理。吾人應知此理即物,所以者何?若離東西方分與出沒規律,實無太陽可指目,而此方分與規律通名為理,則太陽其物者實即是理,何容否認!又復應知,此理即心,所以者何?東與西、出與沒,要依心上分別顯現,此分別二字義寬。此分別顯現者是理,亦即是心,當念分別顯現的是心,即此當念分別顯現的便是理,虛懷體之自見。亦無可否認。
是故心物同於理,不可以心物為二,不可說事物之理外於天理而別有在。宇宙人生元是渾全,不容分割。學究其原,思造其微,理見其極,而後戲論息。此等道理,宜詳究《新論》語體本。以三十六年鄂省所印《十力叢書》中之《新論》本為善。
答某生
學問之境,約言以三:曰解,曰行,曰證。解,亦云見。佛家初地,名見道。此對地前言,不妨名證。入觀證真如,故應言證。但對二地以往而言之,則初地猶只是見,未臻真證之境,以出觀未離染故,行未圓故,證未滿故。諸論疏皆言,有滿證與分證之別。《易系傳》有見仁見智見深見淺之異,與《論語》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此與佛氏分別見道修道各位次,其義有融通處,但孔子不詳分之耳。至陽明言知行合一,乃別是一義,所謂言各有當,義匪一端,此姑不論。總之,通論學力所至,解亦云見。與行及證須別論,不能曰解到亦云見到。即行與證已圓滿也。解分高下,其層級自無量,然最高之解猶只是解,若行與證未到家,此解猶未入實際境地。
行者,修行。儒者所云存養、亦云涵養。省察、克治種種工夫,皆行也。佛家言行,有地前及十地等等位次,分析極嚴密。
證者,功修純備,功修猶言行也。惑障已除。至是,本體呈顯,炯然自知,故說為證。證者,證知。此非知識之知,即本體炯然自明自識,謂之證。儒者盡人合天之候,即是證。天者,本體之目,盡人合天,則人即天也,故合之一字須善會,非以此合彼。
答某生
來函疑老夫不學印度之甘地,而欲以哲學家鳴。此大誤。人未到聖或佛,總有染污在,此吾之恆言也;然觀人須觀其胸中之所主與其大端趨向,此又吾之恆言也。吾胸之所主與其所趨向,要在明先聖之道,救族類之亡,亦即以此道拯全人類。此吾六十餘年來所提撕警覺,嘗以之自熏而唯恐失之者也。吾病痛甚多,三毒則與生俱來,好名好勝實亦潛伏,此乃與一般人全同者;然卻不肯向此發展,只雜染未盡耳。從來哲學家之偉大成就,固好學者所應嚮往,然若謂有慕於哲學家之名而後為學,則其人必不足與共學也。學者,求所以為人也,求所以明道也,惡有懷羨名之鄙私而可成學者哉?
至於吾之不能為甘地,則余之德與才誠有愧於彼矣,然尚有一條件未可忽者,即中國之社會難容善類發展是也。中國人缺乏虛懷、深慮、熱誠三大善根。不虛懷,則難捨己私以從是,難破錮習以求真。不深慮,則易浮動於淺薄之論,易被劫於時風眾勢之所勢。蟻智羊膻,投其好而煽之也易,治其病而詔之以真理之所在與至計之所存,則群昏弗辨也。無熱誠,即陷於私而聞公道不欣,安於小而赴公義不勇,狃於近而遇公利公害均不之省。中國民性,自秦漢以後,受帝制之毒與夷狄盜賊之摧殘,卑辱而圖苟全,早非三代直道之舊,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故善類當衰亂,欲自覺、覺他,其志恆不獲伸。民國二十九年,吾避寇於蜀之璧山來鳳驛,梁漱溟先生嘗過存,與言及甘地,彼慨然有振厲群俗之意。余曰:中國人非印度人之比。仁者孤懷宏願,姑以自靖,使後世知今日猶有巨人延生機於一線,功不唐捐,又何餒焉?
答徐令宣
佛家之根本智、後得智,與吾先儒德性之知、聞見之知,及《新論》之性智、量智,義可相會,可者,僅可而未盡之詞。而底蘊大有別。佛言根本智所證真如,自大乘法相師言之,能所條然,甚不應理。此意須詳究《新論》語體本,以三十六年漢上所印《叢書》本為善,雖增改之字極有限,而所增改者甚重要,商務館本惜未及改也。余謂智與如非二,即真如妙體之自明自證假說為根本智,真如妙體四字,作複詞用,本之基師。非可以智為能、如為所,判成二物也。而唯識師處處欠圓融,《新論》附錄中已言之,須超然細玩其整個體系始得,護教之徒固難與論此。德性之知即是本體,亦即是發用,非知與性為二物也。此與以智與如分能所者,究隔天淵。《新論》性智與前儒德性之知,元非異物,但體認有淺深,發揮有詳略耳。量智與聞見之知,所指目者亦略近,但與佛家後得智,義有相通而究不同者。佛家法相於此截割太死,雖雲依根本起後得,而終不說後得智是根本智之發用,譬如說依虛空起浮雲,終不可說浮雲是虛空之發用。依字義,極嚴格,讀佛書者不可不注意。《新論》以量智為性智之發用,此義深微。須知量智一詞與知識一詞,其意義各別,量智依作用立名,而一言乎作用即有本體,譬如一言乎眾漚即有大海水也。人皆知無大海水不顯眾漚,而反求諸己,不知用由體顯何耶?設問誠如此說,則即用即體,云何於性智外別說量智?應知性智者,斥體立名,是克就其超物的意義上說;超物者,謂其為物之本體,而非即物,故云超物,非言其超脫於萬物之上也。量智是作用之名。而作用雖雲即是本智流行,但其發現也,不能不以形軀或五根為工具,因此便有為工具所累虞。詳玩《新論》下卷《明心章》談根處。又此作用之發,恆有無量習氣乘機躍現與之緣附若一,故此作用依五根、緣習氣而發,乃易違其本體,言易違耳,非決定違。可以成為另一物事,曰可以云云,亦非決定。而不即是性智也。違其本體時,即非性智。但若以之與性智截離,如佛氏所謂後得,對根本似無融會處者,則期期以為不可。只要性智得恆為主於中,其發而為量智也,雖依根而不隨根轉,能斷染習而不受雜染,則量智即是性智之流行。體用異故,稱名不一,依本體而名以性智,依本體之發用而緣慮於事物,乃名以量智。而實非二物也。故所論量智,與佛家後得智畢竟有不容混同處,佛家後得對根本,只有依之以起之義,而不可說即是根本智之發用,此不可無辨。至知識一詞與量智稍別者,量智作用、經驗於事物,始成知識,此不待繁說也。
答牟宗三
古今哲人對於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而求解決,其行思辨也,則必有實感為之基。實感者情也,而德慧智俱焉。情勝智,則歸於宗教信仰;智勝情,則趨於哲學思辨。大哲學家之思辨,由實感發神解。神解必是悟其全,而猶不以儻來之一悟為足也,必於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之際,觸處體認、觸處思惟與辨析,然後左右逢原,即證實其初所神悟者。至此,若表之理論以喻人,固亦是知識,而實則其所自得者是超知的,但不妨說為知識耳。
答酈君
昨答任君語,請勿忽視。專道學而輕一時之事功,宋學所以未宏,民族所以不可振也。事功固是一時,學問思想其隨時變遷者,又不知凡幾也,豈獨事功是一時乎?夫不變者,則大道耳。宇宙本身具常德故,為萬物所由之而成,故名以大道。董子曰「天不變,道不變」。其言道不變是也。道者,本體之名,本體具常德雲不變。天不變一語卻非。所以者何?孔孟言天,每用為道之異語,如《論語》「天道」合用為複詞,孟雲「知性知天」,此天字,即目道體也。今仲舒別天於道之外,則所謂天者,乃目彼蒼之天,易言之,即太空諸星體也。諸天體畢竟非恆存者,何雲不變?諸天體運行之軌則亦不得言不變,如其彼此相互間之關係一旦有變,則今之太陽東出西落者,異時安知不西出東落耶?又如諸天體消散時,亦無運行規則可言,遑言天不變乎?唯大道真不變耳!事功雖屬一時,而萬世固一時之積也。堯舜在上古一時之事業,即中國乃至大地文化之所根據以完成也。漢武唐太明祖之事業,永遠為中國人所資藉以興起也。王陽明安集西南夷,其績之不朽亦然。若輕視一時事功,將使有識者皆高坐而談道,置四海困窮、大地陸沉而不問,此是道否?宋學之迂拘在此,而當今之世,忍更揚其波耶?
通常事功一詞,本指國家政治上之建樹而言。實則師儒以道得民亦是事功,但此非有事功之念而為之,故不以事功名耳。師儒無軍政等事功,非輕之而不為也,其才不長於此耳。
與池際安
附際安來書:頃奉慈諭,不勝感慰。竊慕盛德大業,居高聲遠,值茲衰亂,起居未寧,而接引後學,誨人不倦,備見至人濟世之悲願無盡。侄智慧嬴劣,學行未修,實不堪承受教誨扶植。江流浩浩,蒹葭淒淒,雖欲從之,莫由也已。男女家室,易增煩惑,侄性寂靜,夙不樂此。若生為男子,須承繼宗祧,則不能免脫此累。侄常自慶幸生而為女,可免此累,專心學業,庶有成立。惜生不逢時,值此世亂,虛有此心愿而已。
憶昔在滬時,境況尚佳,終日無事,偶得《起信論》一冊,閱之深感興趣,生大欣慕,當即如說修行,致力止觀。以發心勇猛,進步甚速,興趣亦愈濃厚。終日默坐,廢寢忘食,夜以繼日。無事則修止,有事則隨順修觀。如是相繼九閱月,憶念未失。忽以一念清淨,與真理相應。自是不假勉強而識自性常淨、具足眾德。後覽諸經論,深相契合,如數家珍。其於禪宗公案、語錄更覺親切,行德名著,讀之不忍釋手。先嚴見之,輒奪書去,恐傷生也。自此後,世局日危,境域日窘,塵勞日重,未及讀書,然此理終不泯滅,造次顛沛必於是。五六年來,存養保任未嘗少息,而終以雜務紛紜,無暇治經籍以資印證。學力未至,心智無由啟發,故所悟亦未能深遠。學術之事,須資於環境,仰於指引,侄特無此環境耳。學術豈真若是其難而不可成者?然素患難行乎患難,素貧賤行乎貧賤,侄無能得此環境致力學術,日唯以雜務衣食所累,亦安而已,夫復何言。
大人攝生有道,近來起居安否?飲食增否?倘侄日後生事可支,學術有望,願侍大師以盡天年。唯祈寬懷善御,健履輕安,日月常輝,則為群生之幸也。
得汝函,具見德慧堅利,非凡才也。急東下就學,勿失時光。吾已函王孟老,欲汝遂為吾子,雙姓熊池,未舍本宗,於義無悖,想孟老早達此意。汝體弱,須注意滋養,切勿自苦,留得此身發明正學以救斯人,事孰急於此?刻苦以速朽,甚無謂也。昔宜黃大師嘗言江西黎端甫居士解悟甚高,而自奉過苦,以此早殞,不竟所志。又雲佛典有問:如菩薩行荒遠之域,絕無可得食,僅有同伴一人,殺之以食則生,否則死,此將如何?佛言菩薩為續慧命故、續法命故,寧殺人食之。出此險已,力度眾生。此語出何經?吾近不憶,然宜黃斯言,吾志之未忘。但此事唯菩薩可行之,凡夫不得藉口以自利而傷物,自造惡業也。聞汝過自苦,吾故舉此,冀汝有以自廣也。吾不耐杭州熱悶,本思赴滬,取海風較適,但一時未便離杭。
來函「無事則修止,有事則隨順修觀」二語,自是初學著力處,然不無失正。閒居無事時,一意收攝精神,不令馳散,此時心地炯然,不起虛妄分別,是謂之止;然但無虛妄分別而已,要非頑然無知。永嘉禪師雲「自性瞭然故,不同於木石」。明睿所照,於境不迷,一切所知,通名為境。是謂之觀。故止觀者,一時並運,非可有止而無觀或有觀而無止也。無事時修止,而觀在其中;有事時隨順修觀,而止亦在其中。無止而雲觀,即墮妄情計度,不可雲觀也。止觀法義,深遠無邊,自釋迦至後來大小乘共所修習。《大學》知止、定、靜、安、慮得一節,亦是止觀。知止至安,皆止義;慮得,即觀義。諸句中而後字,系約義,言非有時間次第也,此等處切忌誤會。予一向強探力索,實不曾用過止觀法。吾兒天資純粹,尚望於學問思辨之外,無墮此功。
命仲女承二姓記
仲女本姓池,名際安,安陸世家子也。本生父師周,績學敦行,楚士共推純儒。師周與余僚婿王孟蓀為兄弟交,余雖未識師周,而從孟蓀聞其賢。孟蓀嘗為余言:師周一男四女,直是個個聰明,而滿女尤奇特。滿女際安也,楚俗呼子女最幼者為滿。際安之兄與姊並卒業上庠,成績優異。兄際咸,民國卅四年奉部派赴美實習,渡紅海時,以疫疾失救海葬。時母趙夫人、伯姊際怡已前卒。二姊際英與其父先後憂鬱以歿。尚余第三姊際尚,獨留學美洲。際安夙潛心儒佛諸學,至是益有超世之志,誓不字人。及鄂遭兵禍,安陸魚爛,際安無所託。孟蓀時向余稱際安有異稟,宜有以撫教之,余因函際安征其意向。際安答書得體,深中理趣。余喜其穎悟,言皆有據,以示友人馬一浮先生。一浮許其有拔俗之資,余遂函際安,允撫為吾女。以血氣相嬗者父,以精神與道義相授者亦父也,《禮經》在三之義,佛門法嗣之規,皆此心此理之不容泯者。因命際安自今承熊池二姓而易名曰生,字以仲光。仲者,以其少吾長女;光者,欲其顯揚先聖賢之學也。自周秦以後,百家之姓各承其先,世遠支分而姓不易。譜學既興,姓氏益以固定,至今鄉邑民情,同姓遂興共本之思,異姓則形對峙之態,此愛道所由不廣而民間不易養成社會性。萬物一原,胡為多分畛域乎?宗法流弊有不容不矯正者。余於仲女命承二姓,稍示變易,或亦於古道無悖。自惟平生孤露,垂老析薪,子不克荷,何幸得仲女為吾子!學慚伏老,傳經無待於男;道愧龐公,聞法居然有女。此又天心之不可測也。隆此天緣,遂為之記。三十七年六月吉日。
與次女仲光
《老子》雲「為道日損,為學日益」,此是定論。前有千古,後有無盡之年,無能外得此二句。為道與為學確要分開說。為道者,只要涵養本原儒佛老皆不外此四字。而無以惑染障之。佛家地前及地上無量修行,總是斷障,亦云斷二障,謂斷煩惱障與所知障,此二障無所不攝。總是斷惑;惑即是障。儒者工夫,要歸克己,己即惑障,克如克敵之克,亦斷義。此即老雲「為道日損」也。道家主損去物慾,與斷障克己意思大概相同。
為學與為道對言,此則學字別有所指,與本原之學即為道之學。涵養自別。凡即物窮理,本諸實測而為推論,運其思維而盡精微,精練以成為有系統的知識者,是老子之所謂學也。西洋科學正如是,吾國古者百家,亦皆此等學問,惜乎秦以後盡失之耳!學,則致力乎宇宙之散殊方面而求其理則。此則聚古今人類之智,發見不盡,而況一人乎?此真是日益也,積世積人,日有所益。至於一人之知,前前後後,日知所亡,月無忘其所能,日益之功,老死不容休歇,孔子所謂死而後已也。
為道與為學不容兼歟?曰否、否。從來為道之大聖哲未有不為學者也。文周孔孟、老聃關尹,皆道高而學博。後儒若程朱陸王諸老先生,亦皆道與學兼修。但其末流則托於涵養本原之說,以自文其偷惰,不肯勤求知識,理學亦以此為人所詬病。佛教大乘菩薩無不精於物理,《經》言「菩薩勤學五明」。所謂五明,實多屬今之科學知識。大乘勤於求知,不舍眾生,不舍世間,所以為大也;小乘只求斷煩惱而出生死,此乃自了漢。宋明儒斥佛家自私自利,確中小乘之失。凡人如能遺世獨立,真作斷惑工夫,其精神界將有一段光景發露,如所謂神通之類,當非不可能者。然此終不是正道,佛法亦不貴神通,況吾儒乎?此意不及詳也。今日為學不當偏慕西人,亦不當偏迷印度之佛教,須詳玩吾《讀經示要》一書,再深研《新論》,久自知吾意也。
漆園記
國立浙江大學文學院近辟一園,築室如斗大,吾抱膝其間。鄭石君教授曰:先生何以名斯園?余曰:名以漆園。石君曰:先生之為學,先生之用心,皆異乎莊生,此天下有識所共知也,何取於漆園?其以隱於庠序、托蒙吏之跡耶?余曰:非此之謂也,吾有痛也,吾有警也。人類方趨於自毀,無可納之正覺;而吾族勇於自亡,甘於鄙賤,使余所深痛也。痛而無以自持,因思莊生之言曰「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吾時念此以自遣,故有契於莊生。然吾以是緩吾痛則可,若姑安乎是,則將負吾平生之心與所學而不免為莊生之徒,是又吾之所以自警也。「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此其知與其安之之情,則已由厭而至玩,是莊生所以委心任化,為鼠肝、為蟲臂,而一切無自力可致,直自視其生為造化之玩具耳!人能不修,人道且廢,此承老氏天地不仁、芻狗萬物之說而演之,以極成玩世之思。二千餘年來,文人名士頗中其毒,族類衰微,豈曰無故?聖人之學,體人道而立人極,成人能而贊天化,《易》曰「聖人成能」,又曰「贊天地之化育」。明於天下之險阻,詳玩《大易》之《坎》《否》《困》《明夷》《剝》諸卦。健動以建鼎革之功,《易·說卦》雲「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無妄》卦曰動而健。非有健動之力,何以革故取新歟?雖陷險中而不失其剛,履虎尾而無畏於咥,極知未濟而不舍傾否之宏願與強力,《易》六十四卦以《未濟》終,此義深微,詳吾《新論》。《否》卦之上九曰傾否,否運已極,必傾覆此局而更新之。人間世不得常泰而無否,即終古是未濟;而人類終古努力於傾否之大業。生命元是行健無息,唯其未濟而生命乃健進不已也。惡容付之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以生為玩、甘自頹廢而不恤哉?《易》曰「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安土者,安於所遇。如當否運,行健以濟,不震不沮,是謂安土。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立達二字,意義深廣,詳吾《語要》卷三。君子自敦乎仁,以此化天下,使人皆敦乎仁,則人皆有以強立而不靡、上達而不迷,世運自泰而否傾矣。夫能安所遇而敦乎仁,則情思俱暢。其視大宇為眾理燦著,知萬物本互相維而成一體,如百骸五臟之在一身,故民胞物與之愛油然不容已。其有以異乎在生無可奈何之知、將啟其厭且玩之偷心,亦明矣。振斯人之沉冥,扶乾坤於將熄,不亦隆哉!余平生之學,冥符《大易》。老當世亂,而托莊生無可奈何之雲以自遣,是猶養之未至、學之未充,而未能自踐其所知所信也。今以漆園名吾居,明吾所據之實地猶未越莊生之域,將於世道不足為有無,是余之所恐懼而不容不自警者也。余之息焉游焉於斯園也,非敢安之也,直以是觸目而警心焉!世事已如斯矣,士君子不懷莊生無可奈何之見以偷安者,其誰乎?浙大為東南學府,所負之責綦重。教於斯學於斯者,其遠見高懷足以益老夫者不少。倘有獨抱漆園之警者,則余有德鄰之慶矣!余言未竟,而石君已惕然若有省。余遂畢其說,而書之為《漆園記》。民國三十七年七月望日。
與友人
前奉上《漆園記》,承惠函,辭婉而意懇,極感直諒。弟不滿莊生,非老而猶狂也,其學確有病在。拙著《讀經示要》論述莊生處,無論如何不能謂之誣解。莊生雖往,由其書以通其意,縱並世,似不當遽下之。釋迦道行誠高,究是出世之教。弟自中年以迄於老,唯覺堯舜至孔門一脈確是大中至正,吾實虛懷參究而後有契於儒宗,而後乃歸於儒宗。此中千言萬語難說。古代各宗大哲,其獨到處均非吾所敢忽視,亦非吾所忍忽視,然吾終不能易吾之所明見與自信者以全從之。
答仲光
吾兒問:止觀雙運,無容偏廢,義固誠然;但初學入手工夫,似非專注修止不可。此問甚好。李延平注重涵養,羅念庵聶雙江並主歸寂,對初學言,皆甚切要;但諸公似不免始終著重修止,而觀解究疏。大學之慮與得、周通乎萬物與家國天下,萬事萬理,則後儒極疏略也,汝勿蹈此失。修止之功,朱子記延平語、念庵《文集》,俱須一看,雙江似較淺。
又問:余言《大學》知止、定、靜、安、慮、得一節,似廢層次,恐唯上根能之,不可為中人說法。此問亦切。余意知止至慮得,工夫似有層次,實則此層次是一念齊攝,如一嚼含眾味,不足為異。但初學有初學之知止、定、靜、安、慮、得,乃至成聖時,有聖人之知止、定、靜、安、慮、得。言乃至者,中間多略而不舉故。故約功候淺深言,仍非無層次。
與王伯尹
吾自三十四年,感懷世事,常有二心迭相起伏,二心者,曰悲曰厭。悲心起,便思生存一日、講學一日,得一二善類而培之,為未來世作善種子,此吾不容已之責也。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每玩及斯,未嘗不愴然欲泣也。吾何忍計較人罪過而與之不相關耶?厭心起,便覺八表同昏,眾生顛倒,忿之恨之,願獨放乎孤海,聊乘化以待盡,自潔而羞與濁惡之眾為緣。轉念古之隱逸與佛氏小乘皆如是,則又以自私自利為可恥,吾不當效之。然觸處輒感人心死、人氣盡,欲與言成己成物之學,不唯無可言,適招侮辱;與言國亡種奴、蒼生塗炭,則漠然不欲聞,甚至報以冷笑,余益愴然增惱。余既未成聖成佛,厭心多於悲心,而性智未盡蔽,悲亦時起,以此陷於矛盾之苦,無可自解。夫恆於悲者,則如慈母之於蠢子,任何頑劣,扶持保育,不舍不惱,其心恆自泰然,聖與佛之於眾生猶是也。恆於厭者,辟世、辟人、闢地,雖非道,而可以自利。今余悲不能常,而厭起時多,既厭而又知厭之不可,復不能無厭,此余老不進德,長陷苦境也。孤苦日衰,無可告語,為汝傾吐。
與朱生
汝連來兩函,均收到。所云端居禪定為第一著,此話自是,然若僅以禪定為學,吾則期期以為不可。昔閱《高峰語錄》,當胡元蹂躪之時,彼入深山習定悟道,今觀其語錄,悟則悟矣,而當群生慘痛之境,似與彼無關者。夫高言悟道、度眾生,而族類危亡之不恤,終歸自私自利而已。禪家發明心地,救教下馳務名言之失,吾所夙佩;但其骨子裡確是小乘根器,此從來尊禪者所不悟也。王船山、顧亭林諸老先生遭亡國之運,雖未能以孤掌支大廈,而其不忍同類之戮辱、憂思人道之昏暗,與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悲懷弘願,至今有識者讀其書,猶感發興起而不容已。以此與禪師家對照,其為道之是非,無待深辨矣!禪定自是徹始徹終工夫,而僅以是為學則未可盡性。性者,萬物之一原,非有反身而誠與強恕求仁之實修,則固有萬物皆備之體終虧蔽而不得顯發。禪定所以發智,發者,顯發,智本性體所固具,必有禪定工夫乃顯發之耳。而盡性在乎求仁。求仁必得智,仁本賅智。而以求智為務者,或明解有餘、易以孤往,而體物之誠不足也。知萬物本吾同體而不忍獨善自利,是謂體物。此中意義難言,千古幾人會得?孔門之學求仁,道家便從求智入手,佛家小乘亦是求智,大乘特提悲願,猶與尼山血脈相通也。教僻者妄卑孔子以人乘,非唯不知儒,又豈知佛者乎?汝有穎悟而真誠殊欠,一切知見俱從外鑠,膚膚泛泛,非唯所見不由中出,即所自以為反省知過者,又何嘗自中出耶?辜負一生,深可悼惜!世愈衰亂,人不成人,區區不能不有望於吾子。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之學,非任重道遠、死而後已,不堪擔荷。吾衰矣,甚願吾賢憤悱日進,足為老夫助興也。北碚藏書聞亦不少,吾子只好將此身日益向里鑽入,更勤治大哲名著,亭林居陝、船山守瑤洞,先賢遺範猶可師法。吾昔居杭,雖覺氣候不佳,而因年力猶盛,未知所苦。今茲重遊,頗不耐熱悶與卑濕,極感疲睏不可支。南海之游當期秋後。今之世局,離各大學無可棲,而任何大學都無可與語,此苦事也。
答敖均生
附來書:病中靜思,朱子以心之德、愛之理釋仁,船山謂為千捶百鍊、體用兼賅。愚意朱子之釋至矣,然尚不若先生以生生不已四字顯示仁體,尤為真實明切。天地民物,皆以此為體也;六經聖賢之道,皆此道也;天地之廣大,以此而廣大;天地之不息,以此而不息;萬物之各正,以此而各正;萬物之蕃衍,以此而蕃衍。雖天地民物若有形骸之間,然同此生生不已之仁體,實不因形骸而有間也。王陽明《大學問》頗明斯義。老氏不識仁體而謂天地不仁,釋氏不識仁體而務趣寂,惟吾孔子發明仁體,先生《新論》更盛弘之。惜乎時人習於膚雜知見,無有回向本原者,此《大易》所謂有天地閉,佛氏所云末法之運歟!
朱子釋仁語,甚好,吾《語要》卷二似亦曾稱之。但朱子於他處又以柔言仁,似猶不識仁也。《新唯識論》中卷以健德與生德言仁,見《功能章》上評佛家空宗處。雖本之《大易》,而確是自家體認得來。朱子以柔言仁,由其學夾雜道家禪家成分太多,只向寂靜處理會,卻不曾於寂靜中識生生不息之健,故誤以柔為仁。柔者,寂靜相。相,讀相狀之相,下同。明道《識仁篇》所謂「以誠敬存之,存久自明」云云,亦只認取寂靜相為仁體。宋明理學家,皆同此失,不獨朱子也。陽明雖亦識得生生不息真幾,然終著重寂靜方面,取其全集而通觀之自見。專從寂靜處認取仁體,則遺其生生與健動之盛德大用,宋明理學之末流至於空疏、迂拘、委靡不振,非無故也。
仲光記
頃見吾父答敖均生先生書云:柔者寂靜相,殊不解,因問之。父曰:柔者,剛之反,剛便有強以動與辟發或生生等意義,柔只是寂靜中有一種柔和而無惱、無惱亂也。柔緩而不迫之象,便無剛的意義,此須深心體之自見。又問:該書舉程子「存久自明」云云亦是認取寂靜相為仁體,何耶?父曰:此意難簡單言之,須取《語要》卷三答牟宗三問《大學》致知格物義一書,虛懷細玩。宋明諸老先生都只認仁體是個寂靜的物事,故功夫只在一存字,存之久,自明識此體,故云「存久自明」。若知仁體不止是寂靜的,卻是寂而生生、靜而健動的,是辟發而無窮竭的,便須以推擴之,使仁體充塞流行、無有虧蔽,非但存之而已。道家談體,只是虛靜。佛家大小各宗說法無量,而印以三法印,三法印只歸於第三印,曰涅槃寂靜,《大智度論》有明文可證。涅槃者,真如之別名。佛家真如即萬法實體之名,故其談體與道家相近。宋明儒雖宗孔子,好談仁體,但其說總不外於寂靜處識仁,實與孔子不似也。孔子於《大易》,以乾元為天地萬物所資始。乾元仁也,其德剛健而生生也。
答謝幼偉
《示要》一書,不僅解決讀經問題,而實於秦漢以來二三千年間為學術思想界辟一新路向。惜乎衰亡之世,士人習於浮淺混亂,無足語斯事者!
第一講首釋道,固是《新論》本旨。宗三於此中衡印化與西化之失處,最感痛快。
次言治化九義。《序》雲順常道而起治化,此句吃緊,經言治化確是本於常道。此九義宏廓深遠,法治之組織與功能實亦攝於德治或禮治之中。九義中於此等處極圓融,非若前儒迂談王霸之辨也。
世儒好言禮樂而實不知禮樂,九義中言禮樂最好,序與和,發揮甚深遠。禮主讓,與今之西化似不相融,吾皆抉其根據:一、從科學上互助論,二、從哲學上生命論之全體性為根據,三、從民治之精神亦在乎讓。理論與事實,面面均到。
西人言治,從欲上立基;經學言治術,則從性上立基。此皆見底之言、不易之論。
性與情之辨,前儒都欠清楚,九義中劈得極精極細,非字字反身體之,則且作文字看過去,哀哉!
人道有窮而願欲無窮,斯義廣大精微極矣!九義中談至此,文字亦浩浩無涯。
取《大學》之三綱八目為六經與儒學之總匯與要領,細思之,愈覺有味,天人之故實備於斯,粗心淺解人自不悟耳!明德宗陽明,確不可易;誠意則余之新解,正宋明諸師之誤;格物從朱,最有深意;結以儒行,而經之為經,義無不備。總之,皆常道也,皆不可易也。
第二講首辨志,確是精要至極,惜乎今人不堪語此!繼砭名,而申之以三畏,字皆聖賢血脈,今之學者如終不悟,萬世為奴而已,可與學乎?
講西學而不能廢經,其間有三義,皆宏大真切,不可忽也。中國之衰在一統,中國人非弱於科學思想者,亦非無民主思想者,惜乎秦以後之環境囿之耳!近人徒據宋明學而謂中西文化絕對分途,讀《示要》第二講,而後知其不必然也。
評老莊處,字字金言,不可忽略。二千餘年來,國人失其剛健創進之活氣,老莊與佛誤之也,此可不深究乎?
評佛之幾段文字,字字金言。二千年來,佛教徒固見不及此,反佛者全不究佛學,又如何道得半字?佛與道談本體,總溺於虛寂,而吾儒《大易》之道未嘗不虛寂,卻要見到本體原來剛健,剛健即無一切染著、無一毫沾滯,未嘗虛寂也。《新論》中卷《功能章》已盛發此義,吾子作評時,未及此耳。《示要》中於此等處,時言及之,都精要,不可忽。
剛健故變動不居、故生生不息。儒家哲學本可融攝西洋,而又迥異西洋者,則西洋人少反己工夫,未見到虛寂耳,徒務知解而少在生活上著力耳。
評老佛處,是中國二三千年來學術思想的核心問題所在,不可忽。漢宋之辨,吾子既同情矣,可不再提。
第三講說《易》處,仍依《新論》,其發揮剛健與生生意思及明宇宙開闢,不得謂無機物時代無有心靈,只是隱而未顯耳。《乾》卦中釋自強不息處與第二講中評莊子處,互相照應,此皆不可忽。說《易》中凡言治化,並注重人各自治自主,亦復互相比輔而不相侵害。世界終歸自毀則亦已耳。如其不然,則此義焉可反對?近世重集團生活,誠為切要,而太損及個人之自由,則亦人道之憂也。吾經學可以救人類者,正在此耳。
講《春秋》變而不失其常,此義最宜會通看去。康有為之徒,只以抄書之辦法拾取字面作話頭而已,何曾知得三世義乎?昔者張孟劬先生最鄙視有為,誠具法眼哉!
講《尚書》,字不多而義實深宏。據《論》《孟》《左傳》《中庸》,尋出二帝三王執中心法之傳,以見道統、治統所自,絕無附會。於是乎《書》之為經而非史也可知矣。
講《詩經》處,一據孔子之言,而儒者人生思想於是可見,後代詩文家鮮有通經者。
講三《禮》處,最有深意,鬚髮揮群理,以救知有家屬而不知有社會之流弊。然禮之根本義,見於《禮記》者甚精要,須吾自抉擇一番方好。世亂方殷,老懷愁慘,《量論》未能作,又何堪及此乎?而講《周禮》處,亦有遠旨,吾提其綱,而詳闡則有待於後之人耳。
答徐復觀
來函謂時人疑余談及西洋思想,輒以武斷之態度而輕有所抑,此乃於吾書不求甚解之故。西洋思想來源,一為希臘思想,一為希伯來宗教思想。其來自希臘者在哲學方面,為理智之向外追求;其來自宗教者,為情感上有超越萬有之神之信仰。余平生之學,參稽二氏佛與道。而卒歸吾儒。體用不二之旨,實融天人而一之。須深究吾《新論》。此與宗教固截然殊途,以視西洋哲學專從思辨入手者,又迥乎不同。恃思辨者,以邏輯謹嚴勝,而不知窮理入深處。須休止思辨而默然體認,直至心與理為一,則非邏輯所施也。恃思辨者,總構成許多概念。而體認之極詣,則所思與能思俱泯,炯然大明,蕩然無相,則概念滌除已盡也。概念即有相。余之學,以思辨始,以體認終。學不極於體認,畢竟與真理隔絕;學不證真而持論,總未免戲論。純憑知解構畫,何可與真理相應?凡哲學家著述是否為證真之言,唯明者能辨之,難與不知者論。時賢於先聖賢之意根本不求解,更無望其能解,而況於吾書?妄相訾議,置之可耳。夫不真知天人不二、神質不二、神者,謂上帝與心靈或精神。但此雲上帝,與宗教家意義不同。質者,謂肉體及物質宇宙。體相不二,體,謂本體;相,謂現象界。上文不真知三字,一氣貫至此。及不了思辨與體認之詣有殊者,而欲其與於知言之選,何可得乎?夫謂中西哲學所有之問題不必同,吾何嘗有是言?但學人所至之境不必同耳。論學固須觀同,要須辨異而後求同,乃無病。此餘一向所持也。
答某生
文化的根柢在思想,思想原本性情,性情之薰陶不能不受影響於環境,中西學術思想之異,如宗教思想發達與否、哲學路向同否、科學思想發達與否,即此三大端,中西顯然不同。此其不同之點,吾以為就知的方面說,西人勇於向外追求,而中人特重反求自得;就情的方面言,西人大概富於高度的堅執之情,而中人則務以調節情感以歸於中和。不獨儒者如此,道家更務克治其情以歸恬淡。西人由知的勇追與情之堅執,其在宗教上追求全知全能的大神之超越感特彆強盛。稍易其向,便由自我之發見而放棄神的觀念,即可以堅持自己知識即權力,而有征服自然、建立天國於人間之企圖。西人宗教與科學形式雖異,而其根本精神未嘗不一也。中國人非無宗教思想,庶民有五祀與祖先,即多神教。上層人物亦有天地之觀念,即一神教。但因其知力不甚喜向外追逐,而情感又戒其堅執,故天帝之觀念漸以無形轉化而成為內在的自本自根之本體或主宰,無復有客觀的大神。即在下層社會祭五祀與祖先,亦漸變為行其心之所安的報恩主義,而不必真有多神存在。故「祭如在」之說,實中國上下一致之心理也。中國人唯反求諸己而透悟自家生命與宇宙元來不二。孔子贊《易》,首明乾元統天。乾元仁也,仁者本心也,即吾人與萬物同具之生生不息的本體,無量諸天皆此仁體之顯現,故曰統天。夫天且為其所統,而況物之細者乎?是乃體物而不遺也。孟子本之以言「萬物皆備於我」,參考《新唯識論》語體本《明心章》。莊生本之以言「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灼然物我同體之實,此所以不成宗教。而哲學上會物歸己,用僧肇語。陸子靜言「宇宙不外吾心」,亦深透。於己自識,即大本立。此中己字非小己之謂,識得真己即是大本,豈待外求宇宙之原哉?此已超越知識境界而臻實證,遠離一切戲論,是梵方與遠西言宗教及哲學者所不容忽視也。《新唯識論》須參考。中國哲學,歸極證會,證會則知不外馳,外馳,即妄計有客觀獨存的物事,何能自證?情無僻執,僻執,即起倒見,支離滋甚,無由反己。要須涵養積漸而至,此與西人用力不必同而所成就亦各異。
科學思想,中國人非貧乏也。天算、音律與藥物諸學,皆遠在五帝之世;指南針自周公,必物理知識已有相當基礎,而後有此重大發明,未可視為偶然也;工程學在六國時已有秦之李冰,其神巧所臻,今人猶莫能階也,非斯學講之有素,豈可一蹴而幾乎?張衡候地震儀在東漢初,可知古代算學已精,漢人獨未失墜。余以為周世諸子百家之書必多富於科學思想,秦以後漸失其傳。即以儒家六籍論,所存幾何?孔門三千七十,《論語》所記亦無多語,況百家之言經秦人摧毀與六國衰亡之散佚?又秦以後大一統之局,人民習守固陋,其亡失殆盡無足怪者。余不承認中國古代無科學思想,但以之與希臘比較,則中國古代科學知識,或僅為少數天才之事而非一般人所共尚。此雖出於臆測,而由儒道諸籍尚有僅存,百家之言絕無授受,兩相對照,則知古代科學知識非普遍流行,故其亡絕,易於儒道諸子,此可謂近乎事實之猜度,不必果為無稽之談也。中國古代,一般人嗜好科學知識不必如希臘人之烈;古代儒家反己之學自孔子集二帝三王之大成以來,素為中國學術思想界之正統派,道家思想復與儒術並行。由此以觀,正可見中國人知不外馳、情無僻執,乃是中國文化從晚周發原便與希臘異趣之故。希臘人愛好知識、向外追求,其勇往無前的氣概與活潑潑的生趣,固為科學思想所由發展之根本條件,而其情感上之堅執不舍,復是其用力追求之所以欲罷不能者。此知與情之兩種特點如何養成?吾以為環境之關係最大。希臘人海洋生活,其智力以習於活動而自易活躍,其情感則飽歷波濤洶湧而無所震懾,故養成堅執不移之操。中國乃大陸之國,神州浩博,綠野青天渾淪無間,生息其間者上下與天地同流,神妙萬物,無知而無不知。妙萬物者,謂其智周萬物而實不滯於物也。不瑣碎以逐物求知,故曰無知;洞澈萬物之原,故曰無不知。彼且超越知識境界,而何事匆遽外求、侈小知以自喪其渾全哉?儒者不反知而畢竟超知,道家直反知亦有以也。夫與天地同流者,情冥至真而無情,即蕩然亡執矣。執者,情存乎封畛也,會真則知亡有知,則知與真為二,非會真也。而情亦喪,妄情不起,曰喪。故無執也。知亡情喪,超知之境,至人之詣也,儒道上哲均極乎此。其次雖未能至,而嚮往在是也。
就文學言,希臘人多悲劇。悲劇者,出於情之堅執,堅執則不能已於悲也。中國文學以《三百篇》與《騷經》為宗。《三百篇》首《二南》,《二南》皆於人生日用中見和樂之趣,無所執、無所悲也。《騷經》懷亡國昏主,托于美人芳草,是已移其哀憤之情聊作消遣。昔人美《離騷》不怨君,其實亡國之怨如執而不舍,乃人間之悲劇,即天地之勁氣也。後世小說寫悲境,必以喜劇結,亦由情無所執耳。使其有堅執之情,則於缺憾處,必永為不可彌縫之長恨,將引起人對命運或神道與自然及社會各方面提出問題,而有奮鬥與改造之願望;若於缺憾而虛構團圓,正見其情感易消逝而無所固執,在己無力量,於人無感發。後之小說家承屈子之流而益下,未足尚也。要之中國人鮮堅執之情,此可於多方面征述,茲不暇詳。
就哲學上超知之詣言,非知不外馳、情無僻執,無由臻此甚深微妙境界。然在一般人,並不能達哲學上最高之境,而不肯努力向外追求以擴其知,又無堅執之情,則其社會未有不趨於委靡,而其文化終不無病麇之存在。中國人誠宜融攝西洋以自廣,但吾先哲長處畢竟不可舍失。
或問:西方文化無病麇乎?答曰:西洋人如終不由中哲反己一路,即終不得實證天地萬物一體之真,終不識自性,外馳而不反,只向外求知而不務反求諸己,知識愈多而於人生本性日益茫然。長淪於有取,以喪其真。有取一詞借用佛典,取者,追求義。如知識方面之追求,則以理為外在而努力向外窮索,如獵者之疲於奔逐而其神明恆無超脫之一境,卒不得默識本原,是有取之害也。欲望方面之追求,則凡名利權力種種,皆其所貪得無饜而盲目以追逐之者,甚至為一己之野心與偏見及為一國家一民族之私利而追求不已,構成滔天大禍,卒以毀人者自毀,此又有取之巨害也。是焉得無病麇乎?中西文化宜互相融和,以反己之學立本,則努力求知乃依自性而起大用,無逐末之患也。並心外馳,知見紛雜,而不見本原,無有歸宿,則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中西學術,合之兩美,離則兩傷。
仲光記
父親云:德慧一詞,本《孟子》。德慧者,最高的智慧,無有倒妄,故以德慧名之。實則,德慧即是本體之發用,雜染盡而明體顯,非修養功深,不獲發現。若常途所云理智者,則由吾人於實際生活中計有外在世界,因實用之需乃向外逐物而生知解,此知解力以漸發展盛大而成為一種明辨作用,明者,明睿或明察;辨者,辨析。所謂理智是也。此緣實用陶煉得來,未能離染,故與德慧截然殊異。《新論》卷上《明宗章》談量智處,可參考。此義詳說,當俟《量論》。哲學雖不遺理智,畢竟當超理智,而趣入德慧,方是極詣。
父親語諸生云:不通西學,難發揮吾先聖哲之學,此意不待詳說。然治西學者,如無特別慧解、無超出的眼光,則又驚炫於西哲理論之精嚴、條理之茂密,而不得穆然遐思、卓然曠觀,以察其根柢、詳其條貫、識其言外之意,而辨其得失、衡其短長,則又,至此為句。如牧豎入五都之市,目眩於五光十色,其神遂亂,如此,則將陷於西哲之網羅,無可反求諸己,終不識固有家珍。自清末以來,吾國學子甘為洋奴,無獨立研究之精神,此吾所痛。願汝曹立志,毋自菲薄。哲學有國民性,西洋學者嘗有是言,吾國人如欲發揚獨立精神,必賴哲學家首先發揚吾之固有之哲學精神,若如今日國內哲學界之東塗西抹,浮淺混亂,長此不變,中國人將萬世為奴,深堪危懼!
新論平章儒佛諸大問題之申述(黃艮庸答子琴)
鄧子琴教授閱僧人評《新唯識論》之文,頗詫異其說,轉黃艮庸教授複閱。僧人誣亂佛法,妄議儒學,甚可哀!艮庸遂與子琴一書,逐條辨析,約八萬字左右,並錄副寄呈吾父改定。艮庸從游吾父最久,閱此可見一家之學。仲光附記。
子琴吾兄:承囑複審僧人評《新唯識論》文字,謂其於《新論》平章儒佛至當不易處全沒理會,囑為辨正。非獨師門之學不容誤解,而儒佛本真實亦未堪變亂,謹審正如下:
評文有云:《新論》體用說的根本假定,根源於滿足求知的願欲,為了給宇宙以說明。然而釋迦說法,不是為了如何說明宇宙、如何滿足求知者的願欲,相反的,遇到這樣的玄學者,照例是默然不答,讓他反躬自省去云云。
審曰:《新論》開宗明義曰:今造此論,為欲悟諸究玄學者,令知一切物的本體非是離自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識所行境界,唯是反求實證相應故。評者不通玩全書根本精神,而但摘一二語,謂其只是根源於滿足求知的願欲,如此輕率,殊可惜!又復應知,學者所以己達達人與成己成物也,佛氏亦云自度他度,因明則雲自悟悟他,試問他度與悟他是否宜因眾生求知之願欲而隨機開悟?如佛法完全斥絕知識,則浩浩三藏皆眾生不可以知識去理會者,而諸佛菩薩果何所謂而說法乎?須知《新論》已明示本體非是知識所行境界,而欲眾生之反求實證,到此,則必隨順眾生求知之願欲而隨機開悟,即因眾生所有之知識而方便善巧,以祛其迷而使之悟。筌者,所以在魚,而筌非魚固也,使不設筌,則何由得魚乎?蹄者,所以在兔,而兔非蹄固也,使不循蹄,則何由獲兔乎?玄學上超知之詣,畢竟須從知識方面種種遮撥、種種開誘,而後有上達之幾,若一往反知,何由趣入超知境地?評者如於《新論》及《十力語要》《讀經示要》諸書果肯留意,當不至輕詆若是也。
評者又云:佛法的動機,不外乎為己的出離心,為他的悲愍心,所以釋迦的教化,不是為了少數玄學者之玄談,而是普為一切眾生的依怙。
審曰:評者言佛法的動機,卻將為己、為他二心截成兩片。此若出自一般居士,猶無足怪,而出於披法服者之口,似未安。評者既鄙棄玄學者的玄談,則於諸佛發心處,應有深切感觸而不為猜度之浮詞。今如評文所云,為己只是出離心,將一意為己而無悲愍眾生心歟?又如為他只是悲愍心,而不欲眾生同出離生死,則悲愍復何所濟?《唯識述記》卷一,辨教時機有雲「諸異生類,無明所盲,起惑造業,迷執有我,於生死海,淪沒無依。故大悲尊,初成佛巳,仙人鹿苑,轉四諦輪」云云。可見悲愍者,正欲拔彼淪沒生死海之眾生同出離故。尤復須知,諸佛菩薩心中,原無為他為己二種可分。《大論》說:「菩薩以他為自,悲愍眾生,即是自悲,有一眾生不成佛,則我終不成佛。」決無有獨為己而求出離之心。評者若於大乘法義聞熏有素,似不當以小乘自利之智猜測佛心。
評文又云:依佛法,此現時的苦迫,惟有從察果明因中,正見苦迫的原因何在,而後給予改善,才能得到蘇息。所以佛法的中心論題不是本體論,而是因果相關的緣起論。不僅世間的因果如此,就是無為、涅槃,也是從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指出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
審曰:「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云云,此依彼而無一語,不知何解?倘雲若此依彼而有,彼無故此無,例如行此。依無明彼。而有,十二緣生中,首無明緣行,謂由無明故,行乃得生,故說無明為行之緣。無明滅故,行滅。如此說者,即符經義。今如評者所謂法則,則當雲此行依彼無明而有,必依彼無明而滅,此成何話?經論言,若法此依彼有,彼滅故此滅者,正顯緣起法無實自性。評者乃於其中妄立一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此大迷謬。既雲依彼而有矣,又雲依彼而無,則是彼尚未滅,而此依之以無也。此已依彼而有,如何又依彼而無乎?
評文中所云「不僅世間的因果如此,就是無為、涅槃,也是從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云云。據此,即無為、涅槃,亦有因果,亦是緣生法,則無為與有為何殊,涅槃與生死不異。評者果從何處得此妙義?夫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六度大義,極明白彰著也。生死未盡,評者所云世間因果,即屬生死。不可到涅槃彼岸,經義誠然。若雲涅槃無為法亦有因果、亦是緣生,大小經論,何曾有如是胡說?無為法自性,無造無作,不可說是緣生法也。涅槃自性寂滅,不可說是緣生法也。評者所云,指出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不知何解?生死未盡,則不可證得無為涅槃,非無為是有為、涅槃同生死。而評者曰「不僅世間的因果如此」云云,何迷謬至是乎?
評者又云:如離此緣起的中道教說,即難免與神學同化。《新論》並不知此,離開了因果緣起,說本體、說勢用、說轉變、說生滅云云。
審曰:評者若果了解緣起說,應知佛家畢竟是神我論。《攝大乘論》所謂第一緣起,即是阿賴耶識中含藏一切種子,此阿賴耶識亦稱第八識,是眾生各各具有的。奘師《規矩頌》雲「去後來先作主公」,謂人死時,此識最後捨去,故云去後;人生時,此識最先來投入胎中,故云來先。奘師實據諸經論之義而為此頌,即小乘中所謂細意識與窮生死蘊等,其義亦與賴耶同。《三十論》可參考,毋須繁說。據此,則佛家承認人本有不隨形骸俱死之神識,與外教之靈魂說實無所異,雖其對於神識之說明不必同於外教,而其神識與靈魂之義相當,則不容否認,同計人生有不隨形骸俱盡之主公故。佛家雖破外道神我說,而骨子裡,則神識何殊神我!吾謂佛教亦是多神論者,義據甚明。而評者猶輕詆神學,此則承佛教一向排斥外道之門戶見,而自忘其根柢與人同也。
評者視緣起說為佛家思想之中心,此其所見似是。但評者竟不悟緣起說中,以第一緣起,即阿賴耶識為根底,如無此識,則所謂流轉與還滅,兩不得成。流轉與還滅,須詳十二緣生與四諦義,此本釋迦始唱,大乘各派思想皆根據於此。奉佛法者,若弗知注重,豈不違教!流轉者誰乎?當知有賴耶識故。還滅者誰乎?當知賴耶雖舍,而非無物,以轉得清淨,即得無垢識故。諸論言轉依者,有二義:一轉舍離染,即舍賴耶;二轉得清淨,即得無垢識。《攝大乘論》首明第一緣起,此宜深玩。無著菩薩特造斯論,授其弟世親,誘之棄小入大,斯論何等重要!而評者乃泛談緣起,不悟其中有根底在,釋尊有知,能勿心痛?佛教徒如泛談緣起,將其中根底如賴耶識者,置之不問,則緣起說與今西洋哲學家之關係論,雖持說有粗密之異,西洋學者出於學術發達之後,持說自密。而大旨要自無殊。果如此,則佛教之精神與面目剝喪殆盡,佛教徒不如皈依今人羅素輩,而無取為佛弟子矣。余以為真佛教徒,當堅守其崇高之信仰,從教理之有所不可顛仆處,特加發揮,身體而力行之。其教理之不必是處,亦存其舊說,而無須曲解,但不必強人之信從。誠如此,則佛法自尊,而何慮乎人之攻難?
評者雲「由於不覺時間的幻惑性,所以有尋求宇宙根源的願欲」云云。此語之上文及其下文,均有幾長段,實皆浮詞。時間與空間問題,在哲學及科學上,其解說甚繁,而各有極精博之論證。幻惑性云云,評者既未申明義據,何得妄說幻惑?評文有一段雲「如時間現有前後相,但加以推究,如前而又前,落於無窮的前前中。無窮,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云云。據此,則評者已肯定時間是無窮的存在。因為無窮的意義與無有的意義截然不同,若於本無有者而橫計為有,如旋火輪之類,實無有輪,可雲幻惑性。今說時間是無窮的,此無窮的便是橫盡虛空、豎窮永劫的物事。如此,則評者計時間是萬法實體,云何可說為幻惑性歟?至雲無窮,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無窮既是萬法實體,不可頭上安頭再找根源,評者此語卻是。印度古代有時計外道,評者如衍其緒,未嘗不可,惜乎又誤說為幻惑性,則自教相違。
評文又雲「如前而又前,到達前之邊沿,但這還是否定了時間,因然時間是永遠向前伸展的,沒有以前,即不成為時間,也即不成其為存在了」云云。評者此段話又不妥。既曰前而又前,到達前之邊沿矣,依此義據而下斷案,只可曰更無有一法前於時間者。易言之,即時間之前更無前。如此,則時間已是最後的實在,云何可說沒有以前,即不成為時間,也即不成其為存在了乎?依評者所說時間義,只可說更無有前於時間者,而時間之為實在無疑矣。假如依俗諦義,而說時間是分位假法,本非實物,即不可計有前後相存在者,而世俗執取時間相,確是幻惑。如此說者,不違佛法。惜乎評者全不了此,而妄承認有前後相,並依妄計之前後相上,反覆申說,終於自陷。
評者拚命反對玄學家尋求宇宙根源,佛教徒有此愚談,殊堪詫異。根源與本始等字,皆本體之形容詞。如佛家真如,一名眾生界,由依真起妄故名。參考《大論倫記》。詳玩斯義,是眾生妄相皆依真而起,則真如本體真如本體四字,作複詞用。對妄法或諸行言,即有為其因源與本始等義,妄法或諸行,即謂眾生。是諸妄法所依之以起故。注意。僧叡序《大智論》有云:「變化兆於物始,而始始者無始。」詳此雲物始者,謂諸行緣會頓起之相;始始者,謂物始之所依以始者,即謂真如。而此真如,更無有始,故復贊之以無始。《勝鬘經》言「徹法源底」,源者,具雲本源;底者,具雲根底。謂徹了諸法之根源,易言之,即徹了諸法實相。相字有二釋:一相狀義,二體義。此雲實相,猶雲實體,實體即本體之異語。略舉一二文證,則根源即本體之形容詞,稍有知者,於此當無疑。佛家真如,即本體之名,謂佛家不求證本體可乎?自地前,無量修行,以至登地,見道位中,本智發現,始證真如,即為證得本體之候。然染未盡故,猶須自初地以歷十地之終,斷染既盡,始得真體常現在前。此中真體,用為法身之異語,法身亦即真如之別名。是故經言,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雖有而非真。非不見,至此為一長句。評者若解悟經文,自知尋求宇宙根源是佛教徒最大願欲,而可曰根源不當求耶?經所云徹法源底,若不希求,云何得徹耶?地前迄地上,無量劫修行,果何為耶?非求證真耶?玄學家求之而得徹與否,其求之方有誤與否,此皆別是一問題,而必向根源處希求,則是玄學所有事。佛教所由興,亦只為此事。如不見真如,即不能了悟諸行皆如幻事等,幻有而非真。即不能,至此為句。三藏十二部經,皆不得已而方便說法,只欲引眾生以求徹根源,見真如。令其無迷執諸行、淪沒生死海、靡所依止。令其無三字,一氣貫下。今汝僧徒乃遮撥根源,此真怪事。佛法果為不求根源之教乎?佛教徒固可不求根源而率眾生以習於流浪而無所依歸乎?是而可忍,孰不可忍!
凡哲學家不談本體者,並非謂萬化無有根源,只恐談者各以意想猜測,故不如勿談耳。若夫徹法源底之希求,則是人智之最高發展。學者心欲斥絕之,若自甘墮沒則可,以此托於佛門,釋尊能勿痛乎?
評者謂「由於玄學家不覺時間的幻惑性,所以有尋求宇宙根源的願欲」云云。不知何故有此妄想?古今玄學界大哲,在其始學時,對宇宙人生根本問題而希求解決,其智慧之超悟與心情之發越,極廣大、極幽深、極博究精窮之能事,何至如評者所云由於不覺時間的幻惑性云云乎?以凡愚而測上哲之智量,何異斥鷃搶榆枋之間而卑視天池乎?自來反對玄學者,只有從知識論或認識論方面而批評之,大概以為專任理智與用思辨之術者,不必與真理相應而已。至其思想之誤在何許,則疏決而判別之者,非有宏通精奧之識者莫能為。西哲如康德,吾國哲人如王船山先生,於此皆有特識。但船山之言皆散記,辭亦簡要,學子滑口讀過,每不覺耳。評者所謂由於不覺時間的幻惑性云云,不知於《新論》及古今玄學家有何相干?《新論》明示一切物相與時相空相都無實故,始談體用。易言之,正以覺了時間的幻惑性,才明宇宙根源。使其不了時相等是幻,則將如素樸的實在論者,妄執現象界為實在,豈復有根源可求、有本體可說乎?豈復,至此為句。《新論·成物章》依大用流行之翕的動勢上,假說物相及時空相,此乃以方便善巧,隨順世間,安立俗諦,非謂物相及時空相為實在也。入真諦故,無相可著;本無一切物及時空等相。順俗諦故,不拒諸相。此自龍樹,迄於清辨,密意可尋。《新論》宏廓深達,如非有智,何易悟人!
評文力詆神學,似於神字未求解。神字之含義,略言以二。一曰,神者,造物主之謂,即視為具有人格者,凡宗教家所奉之神,即此義。二曰,「體物不遺之謂神」,此語出《中庸》。體物不遺者,言其遍萬物實體而無有一物得遺之以成其為物者,此即深窮宇宙本體而嘆為神。神者,贊其妙不可測也,故神即為本體之形容詞。亦即為本體之名。此神非超越於萬有之外而為造物主,乃即於一一物而皆見為神,故說體物不遺。佛經亦言,「一切法亦如也,乃至彌勒亦如也」,其義與《中庸》相和會。《易系傳》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也。」從來注家於此悉無的解,實則體物不遺一語全從此出。《中庸》本演《易》之書也。中國人治學好為耳食,而不求實解,喜言佛教為無神論。實則佛教之內容極複雜,一方面對死生問題,有個體的生命永恆之要求,賴耶雖舍,而轉成無垢識,是個體的生命無斷絕也。明明為多我論;一方面在本體論上,遮撥作者,內典所云作者,猶言造物主。而承有諸法實性,猶言實體。所謂真如,又近泛神論。吾固知佛教徒恆推其教法高出九天之上,必不許泛神論與彼教相近。實則義解淺深及理論善巧與否,彼此當有懸殊,而佛之真如與儒之言天、言道、言誠、言理等等者,要皆含有泛神論的意義,謂之無相近處可乎?須知窮理至極,當承萬物必有本體,否則生滅無常、變動不居之一一現象或一一物,豈是憑空現起!《論語》「子在川上,喟然嘆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深遠哉斯言也!此於變而觀實相也。夫通晝夜而不已於逝者,可以喻大用流行之頓起頓滅而無息也。才滅即生,故滅滅不停,即是生生不住,斯雲無息。其所以無息者,則由有實體也;有實體故,方顯為起滅無息之大用。如其無體,實體,省言體。則誰為起滅無息者乎?譬如逝水,若無質,則誰為不舍晝夜之逝者乎?氫二氧一,合而成水,氫氧者,逝水之質也。此中以逝水喻現象或一切物,以逝水之質喻本體。孔子之嘆,良有以也。夫言乎體,具雲本體。則備萬理,肇萬化,不動而變,動者動作。本體無形無象,非可擬之於人,謂其有意志、能造作也,故云不動。然萬化由之以成,故曰不動而變。此《中庸》語。無為而無不為,無為猶上雲不動;無不為者,謂其成為萬物也。是乃至妙而不可測也。一切學術,莫非窮究萬物之理,然窮至極處,終歸不可測。不可測故,謂之神。評者惡言神,試反求諸己,汝眼惡乎能視?汝耳惡乎能聞?乃至汝身惡乎能觸?凡人但迷執眼耳鼻舌身,以自成為頑物,而自喪其視明聽聰之神,則妄計無神而已矣!
夫外道所謂神,未離其自所妄執之相,釋尊遮撥,吾無間然。若夫吾生固有之神,即是遍為天地萬物實體之神,此若可遮,則乾坤毀、人性滅,有是理乎?哲學家之持泛神論者,自無儒佛致廣大、盡精微,與體神居靈之勝詣,體神之體,謂實現諸己也。人能體神,則人即神也。居靈,亦體神義,複詞也。而其變更宗教之神道思想,乃於萬有而皆見為神,則亦於儒佛有可融通處。可者,僅可而未盡之詞。其推度所及,亦有足多者。晚世學術,專向外求理而無反諸自性之功,精以析物而拙於窮神,《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窮神意義,深廣無邊,千古幾人識得。故淺夫昏子樂趨時尚,喜為無神之論。學不究其真,理不窮其至,適使人生墮沒、自甘物化,至於人類都無靈性生活,同為猛獸,不相殘以俱毀而不止,豈不悲哉!佛家證得涅槃,寂靜圓明,涅槃,真如之別名。寂靜者,離一切惑染相故。圓明者,澄明之至,無虧欠故,是一切知之源故,本來自明,非後起故。非神而何!真解佛法者,除在其死生觀念方面有不死之神識為多我論而外,當知其在本體論方面,無彼外道所執之依他神,宗教家信有超越萬有之造物主,為具有人格者,是謂依他。以他為神,曰依他神,釋尊所遮撥者此也。而有自性神。就本體在吾人分上言之,則曰自性。性體清淨圓明,至神者也,曰自性神。於此不辨,概曰無神,是障至真之極,極之為言,萬化之宗,萬物之本,此至真至實者也,此理不容障蔽。滅生人之性,當墮無間獄,可不怖乎!
《新論》在本體論上,自性神的意義與儒佛皆有融會處,而究與佛氏有大相殊別者。佛家於性體寂靜方面證會獨深,而不免滯寂;《新論》則明性體至靜而健以動,至寂而生化無窮,此其所以歸宗大易,終與佛氏有判若天淵者在。此等義海,廣大淵深,學者須於了解文字或理論之外而別有致力處,方可領會。否則如與盲人談色彩,何能相喻?
佛家對死生問題方面之多我論,即人各有不隨肉體俱死之神識,如所謂「去後來先作主公」者,此乃《新論》所存而不論。
猶復應知,就諸教有超越萬有造物主,即依他神而言,是一神教,就一一物各各有自性神而言,是泛神論,二者不當歧視,而當融和。佛教自釋迦已明自性自度,無有外道之依他神。迄大乘空有諸菩薩,遮作者尤力。作者,謂外道之依他神。及淨土宗興,雖有念自性佛之言,以融歸自教之了義,然實將自性神推出去而尊之為他,乃依之以起超越感。人生唯賴此超越感,始有所嚮往、有所依歸,人生無上寶貴之虔誠嚴肅,於是乎存。此不唯人生之要求如是,而理實如是。經言「一切法亦如也」,舊譯真如,多只用一如字。則如為萬有之大原。如為一切法之本體,即可義說為萬有之大原,以一切法由如而有故。又言「乃至彌勒亦如也」,則克就彌勒本人分上說,而如為彌勒之自性。由彌勒亦如言之,當知如者是吾人自性神。由一切法亦如言之,當知如者是吾人自性神,亦即是萬有大原。本無個體之拘限與分畛,實乃無定在而無不在,故有超越各個體而為絕對義。由此義故,當說如者,不唯是吾人自性神而已,亦即是依他神。以此自性神,非限於吾之一身,即有他義,此乃吾之所依以有生者,亦名依他神。
佛教經典中破依他神者,蓋因外教解悟未透,不免以人之觀念而測神,故從其迷謬處破之。後學緣文言而起執,遂與外道成水火,門庭分立,真理日晦,甚可哀也!及禪家興,離語言文字而直反諸自性,此是佛門中一奇蹟。淨土宗興,而著重依他,佛門更添一奇蹟。研佛法者,當由大小教理,以窮至禪、淨,而後見佛教之盛,日由內而融乎外,謂外道。日由淺而入乎深,日由狹而至乎廣,日由小而進乎大,日由表而逼乎里,日由支離而歸乎易簡。佛法以善變遷、富容納成其偉大,與中土儒家之善變、宏納而偉大也相同。
中國佛徒自昔以來,好以尊法於九天之上而排斥固有學術為能事,不知推至天外,便與人間絕緣。佛法到中國,除介紹者可勿論而外,其信向之者雖累世不絕,罕有精析之才,深入其阻以會其通,而復游於其外以窺大道之全也。《新論》自是千餘年來特創之作,雖於佛法多所彈正,而其遮法相以顯法性,見法性已,仍不妨成立諸法相。其大旨,折儒佛之衷而建皇極,謂於佛法有匡正、有推演則可,謂為佛法之敵,則大謬不然也。
儒者宗六經,而《易》為五經之原。《易》明乾元始物,而曰「乃統天」,此言天者,謂太空諸天體也。諸天乃形氣之至大者,天且為其所統,況物之細者乎?此即前釋體物不遺之義。是乾元即一神,一者,絕對義,非算數之一。亦即前所云依他神。又曰「萬物各正性命」,即一一物皆以乾元為體,而一一物莫非乾元。《乾》之《象》曰「群龍無首」,即此義。龍以象乾元。群龍之象,謂於一一物皆見乾元。無首者,非如外道計有超脫一切物而獨在之上神也。故克就某物具有乾元而言,即乾元為其自性神。
道家,儒之別子也。老之言道,道者,本體之目。曰「象帝之先」,是依他神也。莊生曰「道在屎尿,道在瓦礫」,是物各具自性神義。禪師家說「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是依他神義。又有曰「鬧市中有天子」,鬧市喻眾生妄識撞擾,而其本心未嘗不在,故云有天子。本心是吾身之主,《論語》所謂非禮勿視聽言動者即此。是自性神義。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是依他神義;曰「形色天性也」,又曰「踐形」,是自性神義。孟子「踐形」一詞,妙極。道體之流行,而成乎眾形,此一一形,皆道體之所擬成,而藉以自表現者,故一一形。皆道體之所主宰與所流行,形色即天性者謂此。學者誠明乎此,不妄執其七尺之形以障道,而常保任道心,使得恆主乎形而流行不息。是形即道,方名踐形。以佛義通之,若於色身而證得法身,亦踐形義。老雲「大患有身」,猶未徹在。以上略舉諸家,毋待繁稱博引。
夫神之為義,可析言以二:曰依他與自性。但二者雖可分說,而究不可分;不可分,而又不妨分說,其妙在此,其難窮在此,其不可思議在此。印度外道之以天神為作者,與西洋受自希伯來之一神教,皆於依他與自性二義,可分說而不可分,不可分而又不妨分說處,未能透悟,故不免差毫釐而謬千里。彼等以超越感盛揚依他,而忘卻超越萬有之一神為吾所依之他者,乃即是吾之自性,元非外在,吾人更不可以擬人之觀念測神也。孟子言「盡心,則知性、知天」,十力語要卷三有一書談及孟子此義,須參看。彼等所不悟也。諸佛菩薩嚴遮作者,豈有私見!差若毫釐,謬逾千里,何忍不遮?又何忍不嚴?後嗣不視祖意,徒分門戶,卒不悟依他或一神義,未可過非。但繩其失,則在己之自性神與超越的一神,元來不二,而末學無知,只持門戶,弗求真理,必欲力拒外教,甚至流為無神論。眾生迷妄可哀,至此而極。
外道崇依他,而未真了依他即其在己之自性,而未二字,一氣貫至此。為佛所破,已如上說。若夫反識自性而不知在己之自性,元是超越小己而遍為天地萬物實體,此雖遍現為各個體,而實不限於任何個體,是乃一真絕待。《易》雲「首出庶物」,老雲「獨立無匹」,禪師雲「不與萬法為侶」,皆明理實如是。學者倘於此無深悟,但粗能反己而識自性外無獨在之上神,卻不悟自性元是越形骸的小己而遍為萬法實體、夐然絕待,卻不悟三字,一氣貫至此。此中萬法,即天地萬物之都稱。便以自性至大無外,而忘卻形骸的小己雖本具有自性,亦可以墜退而障其自性,而忘卻三字,一氣貫下。於是起大我慢,以為自性外,無天無帝,無所嚴畏,以無所嚴畏,故卒陷迷妄,無所依歸。如吾國明季王學末流,「滿街都是聖人」,正中此病。若復深悟,即自性即依他,元是超越小己,若復,至此為句。便覺常有一物,此是絕對的。不限於腔子裡,亦不離於腔子裡,腔子裡,借用宋儒語,謂胸懷。常赫然鑒臨,無斯須之間容吾規避。此物也,不謂之天不得,不謂之帝不得,此約依他言。不謂之我亦不得,此約自性言,是中我者,可雲大我或真我,非是小己。是通自性神與依他神而不二者也,是通一神教與泛神論而不二者也。
《新論》首立能變為萬化之大原、萬有之本體,此與上語,重複言之耳。參考語體本上卷《轉變章》。是依他義。即此能變妙體,能變妙體四字,亦複詞。物物各具,是自性義。《明宗章》舉大海水與眾漚喻,言每一漚皆攬全大海水為其體,以喻物各具有本體之全。即此本體,每一物具有之,而為其物自己性命,故就物言之,為其自性神。自性與依他,可分說而究不可分,不可分而又不妨分說,此義在新論中已甚顯然。又復應知,《新論》在其即用顯體之方面,即用顯體一詞,其意義極難方。今以喻明,如已知眾漚無自體,其體即是大海水,便於眾漚相而目之為大海水,即用顯體,義亦猶是。眾漚喻用,大海水喻體。即於大用流行之勢而說為體,體字,具雲本體。他處准知。此是萬物的統體,亦是一一物各具的,但一一物各具的,即是萬物統體的,而萬物統體的,也即是一一物各具的。參考語體本《功能》《成物》《明心》諸章。三十六年鄂省印行本略有改易字句。從一一物各具言,是物自性神;從萬物統體言,是超越乎一一物而絕待,是一神,亦即是依他神。由物對一神起超越感,便奉為他,而依歸之,曰依他。《新論》本非無神論,但評者所譏刺之神的意義,決不是《新論》之神的意義,此望虛懷猛省。
熊先生近年嘗言,《新論》歸宿處在《明心章》。欲令人反識自性,自本自根,自信自肯,自肯,用宗門語。自發自造,此是第一義諦。但人生易役於小體,孟子云「從其小體為小人」,小體謂身軀。萬惡皆由從小體而起,佛家破薩迦耶見,即身見,義與此通。每難自拔,須仗他力,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頗思造《窮神論》,匯諸一神教、佛法、西洋哲學、道宗、儒學,一爐而冶,佑神立極,佑神者,近世人生墮沒,失其神明,須佑助之以復其神也。立極猶言立人極,人能不自絕於神,始立人道之極,以拯生人。老當衰亂,無可與言,每當把筆,輒復寡興,終於不果。據此可想見先生之苦。然吾儕猶望先生能成斯論,以與《新論》相為表里。天不喪道,來者難知,冀有孤燈,炳茲長夜。
評者身為僧徒,而敢挾無神之念,至堪哀痛!評者既駁《新唯識論》,當擁護佛家舊《論》。舊《論》初頌雲「稽首唯識性」,此語不知評者作何解?按基《疏》云:「稽首二字,顯能敬相。以首至地,故名稽首。此唯身業,義顯意語二業亦敬。」意初發動,名意業。即此意念表出諸口,名語業;見諸身體動作,名身業。又曰:「起殷靜心,策殊勝業,策者策動。最虔誠,最清淨,名殊勝業。申誠歸仰。」又曰:「唯識相性不同,相即他,相者相狀,猶雲現象。此中依他一句,與吾前文雲依他神者,詞同而義不同。此言他者,猶言緣,一切物唯依眾緣而起,都無實物,故言依他。詳熊先生《佛家名相通釋》。唯是有為;一切法相,有生滅故,名有為。性即是識,圓成自體,唯是真如。」唯識二字,當分廣義狹義。狹義則對境彰名;廣則言識,便攝天地萬物在內,以不許有離識獨在之物故。性字作體字解,其義則看如何用法。此中性字即以目識之圓成自體。言圓成自體者,圓成雖無形無相,而不是空無的物事,是有自體的,故云圓成自體。圓者圓滿,無虧欠故;成者現成,亘古現成,不同依他諸相有生滅故。此無生滅,故說名成。復言唯是真如者,此圓成即是真如。真謂真實,離虛妄故;如謂常如其性,無變易故。《百法疏》雲「真即是如」,此中則以識之實體,即是圓成,亦云真如。「唯識之性,名唯識性。」識之實體,名唯識性。據此可見諸佛菩薩申誠歸仰真如,所以律己教人者如是。試問此與《詩》言「對越上帝」及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之心,有二致否?
一神教所謂上帝,若將擬人的妄執除遣,斯與真如有甚差別?當知萬有實體是超越一一物而獨立無匹的,畢竟有神的意義,但不可以擬人的妄執去理會耳。在吾人之自性神與遍為萬有實體之一神,就吾人對之起越越感而申誠歸仰言,則曰依他神。本無彼此。何以故?一神與自性神,不可說如父子,父子有彼此之分,究非一人,而神不爾。王船山《讀四書大全說》言「天大而命小,命大而性小」,則有彼此之層級大小,實不悟天命性也。亦無內外。何以故?物與物對,可分內外,而遍為萬物實體之神,本無對故,即無內外,復無同異。何以故?由無彼此,即無異相可說,異相無故,同相亦無。復無能所。何以故?神非如人之有意志造作,不可說為能造,雖現為萬有,而此萬有亦神用自然之運,非如人造器具,其自身在器具之外。神雖遍現作一一物,實不離一一物而獨存,乃遍在一一物中而為之主。「一一微塵,皆有佛性」與「道在瓦礫」諸語,非是玄談。故不可以萬有說為神之所造。一即是多,神本至一,而遍在一一物,則一而多矣。多即是一,物物各具有自性神,是多也;而物物各具之神,元非各別的,並不隨物形而有分,則多即是一。至哉神也,無得而稱焉!人之申誠歸仰於神,即孟子所謂從其大體而為大人。大人之意義至深廣。大者,絕對之稱,非與小為對之詞。與神為一,方是大人。否則從其小體,便自絕於神。而行屍走肉,不成為人,是謂物化。物化者,神道隱,隱者,不得顯發,即喪其神。人道熄。以上皆本諸熊先生近年之言。
僧徒悍然無神,試問真如不神,諸佛菩薩何故竭誠稽首,豈其智不汝若耶?王船山先生著書,詈陽明以洪水猛獸,晚而有悟也,與其弟子唐須竹曰:粥飯在盂,阿誰造匕箸入口?汝真行屍走肉,不知操匕箸者誰耶?
評者雖僧徒,似於內典絕不反己切究,其滿紙浮詞都是由浸潤于洋本本者所中之毒。評者以反對神學化自旌異,而於神義,究何所了?余望僧人落實閉戶,深研自教,少作外慕工夫,佛法或有昌明之望。
評文有云:儒家的文化代表庸眾的人生觀,缺乏出世思想,局限於平凡的淺近的現實云云。
審曰:佛家出世的動機,確是代表庸眾心理。庸眾起惑造業,既造惡業,而復怖苦,乃求出離。此等出世思想元屬妄想,至少亦是幻想。妄者,迷惑過重,故與幻稍別。須知世間本無實物,何須求出?又出向何處?世間以外,有別處所可托足乎?如逃虛空,寧有逃所?故唯庸眾起茲妄想。然有須辨者,釋迦與諸大菩薩出世之想,雖雲代表庸眾,但其內心深處專在怖畏生死;大小經論談佛發心處,總不外此。雖雲庸眾亦同斯感,然其感易失,其情不專,現實之沉溺易搖其生死之怖。故庸眾雖亦怖生死海苦,而終無修道之勇。證以吾國今日軍人、官僚、豪商、名士多皈佛奉僧,而於世間利樂貪求益甚,可見其怖生死念與世情常相倚伏。釋迦與其後學諸大菩薩於生死苦所感至真至切,至深至專,故能毅然孤往,精進修行,其異於庸眾者在此。然必謂怖苦與畏生死、求出離之感非庸眾心理所同然,則為不通之論。妄欲推尊佛教,而實自暴露其無智之甚也。凡宗教思想之發生與流布,無有不基於庸眾心理者,否則不能成為宗教。假設有人慾創一教而超脫於庸眾心之外,必為庸眾所不接受,尚得成為教乎?中國人最不肯舍財利,獨作佛事可募化,足證佛教植基於庸眾心理。而評者乃以代表庸眾薄儒家,不知何故發此妄語?
佛教由怖生死海苦而求出世,故走入反人生的路向。其於本體亦但證會空寂,空非空無之謂。以無形相、無方所、無惑障故,名空。卻不悟至空而健動也,至寂而生化不竭也。不悟至此為句。釋迦氏道行誠高,惜其發心只著眼世間,世間,即彼所謂生死海。故墮偏見,而非大中至正之道也。若言道統,正朔自在尼山。
儒者之學,孔子始集大成。孔子天縱之聖,直從乾元始物而萬物各正性命處,萬物各得乾元大正之理以為其性命,即物物皆是乾元。詳玩熊先生《新論》及《讀經示要》。明示天人不二,天即乾元,亦即本體之目。天在人,而人即天,相對即是絕對,本來不二。物我無間。同體故無間。故率性而行,就天命在吾人分上言之,即曰性;人能率性,則人即天。朱子云「天理流行」,可深玩。則小己之相自舍。有己相即是我執。孔子「四毋」,其一無我;孟氏雲「上下與天地同流」,則無小己之執可知已。小己相舍故,即無生死;執小己故,方有生死。已無小己,生死相自空。小己與生死相空故,便無世間相。有小己生死流轉相故,方名世間。已無小己流轉之相,故世間相空。孟子「形色即天性」一語中含無量甚深微妙義,證會至此,何有世間相可說?世間相已無,更於何處作求出想?《論語》「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此語中亦含無量甚深微妙義。聞道之聞字甚吃緊,非乍聞之謂,乃念念不舍此聞,即六十耳順之聞,亦即耳根圓通之境。夕死可矣者,正顯無死。老雲「正言若反」,此類句子是也。聞道即證人無待,生死海相畢境空,何死之有?《論語》一書,秦漢以來經生莫能讀;僧徒慧者挾門戶見,亦莫能讀,況其劣者乎!
儒者之道,直從天德流行處著眼,天德謂本體,與佛言圓成或真如者相當。但佛氏偏領會其寂,故不於本體上說流行。而儒者則於寂而見其生生化化不息之健,二家遂殊途。《新論》乃納之同歸。將令有慧者一直超悟,悟個什麼?是甚境界?勿粗心看去。遠離世相;世相謂小己與生死苦等相。而於庸眾,則因其所性之德以天德之在人而言,則為吾人所性之德。而制為禮,上文因字吃緊。因其性德而制禮,即順其所固有之天則,而引發之於日用之中,非由他力制之以相劫持也。不識此意,未可與言儒者禮教,此義深微。使其視聽言動,一切不入於非禮,節其為己之私,《左傳》言禮主讓,所以節制己私。禮之意,總是時時在在於一己外,須顧及他人。易言之,即視人猶己。興其反始之感,反始,見《禮記》。始謂本體,其在人也,則為人所以生之理,亦名為性。人之為禮,實反諸其性德之不得不然。如與國人交,止於信;若謂失信,恐人不我與。然世蓋有專恃狡詐以馭眾者,唯反求其良知,則終不敢以狡詐為是。良知者性也,故禮之重信,乃從反始而然也。舉此一例,可概其餘。而人道尊、天德顯矣。人道尊者,人能念念由禮,即肉身便是法身,至尊無上,孟子言天爵者此也。人能由禮,則人道即是天德顯現。宗門大德雲「信手所捫,莫非真如」,是此境界。有道之世,禮化大行,人間世即是常、樂、我、淨。涅槃四德曰常樂我淨。何以言之?禮主反始,是真常之德,不隨物變易者也。如拜君之禮儀雖廢,而此禮儀之本意只是忠,此忠永無可廢。忠於立身,忠於應事接物,無往不有忠之禮意存焉!余可准知。故禮意者,常德也。違禮即亂,人己俱苦;循禮則人皆得所,是至樂也。禮以節私,是主宰義,即我義。人人有禮,則全世界是天則秩然、文理粲然之禮世界,無有一毫濁亂,是淨義,惡有舍世間而可求涅槃者哉!儒者之道,高矣美矣,至矣盡矣,誰復有智而妄見為局於平凡淺近的現實乎哉!廣大悉備者儒,極高明而道中庸者儒,尊德性而道問學者儒,西洋人能道問學,而於尊德性太隔在。範圍天地曲成萬物者儒,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者儒。輔相意義極深,順萬物之自然而輔之,使其自樹自宜而已,非任獨裁者以己意宰物也。今之遏絕群眾自由者,不識此義。佛之教,欲眾生趣性海是也。而發心必厭生死海,即厭世間而求出離,《阿含》等經以厭離二字速屬成詞。則人海已枯,而性海何存乎?儒者之道,不呵人海以生死海,乃即於人海而見性海,故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佛氏畏人間世險苦,一直孤往,雖難矣,而能忍欲者,則為之猶易。儒者明知人間世伏奇險大苦於平易之中,而安之不怖,反求其本,反求吾所以生之本原,乃識萬有皆真理之流行。小己相舍,即無世間相,險無不夷,苦復何有?其身不離庸眾,而實離群獨立;雖離群獨立,而實又不離庸眾。其於人倫日用,一切隨乎庸眾,而實有不隨者存;雖有不隨者存,而究一切隨乎庸眾。此其所為,真難之又難,而無絕妙好詞可以形容此難。余故曰:若言道統,正朔當在尼山。佛氏究是偏統,能偏故顯獨至、顯奇蹟。不觀於佛,無以知儒;不歸於儒,終未免有舍人海而求性海之蔽。偏正互顯,儒佛相需,會而通之,王道平平。胡為僧徒曾是弗思,而妄詬儒?
評文又雲「儒家雖亦感到天地不與聖人同憂,終究是不了了之,未濟」。此以俗腸而議聖量,不亦悲哉!熊先生《讀經示要》第一講談治化九義中有曰:是故《大易》終於《未濟》。未濟,人道之窮也。《春秋》以西狩獲麟終。獲麟,嘆道窮也。嗚呼窮矣!而有無窮者存,無窮者,願欲也。當其窮,而有無窮之願欲。所以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易》《春秋》所寄意,甚深微妙,其至矣哉!凡夫智小,處窮絕願,豈不悲哉!又《新論》語體本中卷《功能章》有曰:險阻不窮,所以征其剛健;神化無盡,亦以有夫剝極。若有小心,睹宇宙之廣大,剝相不必厭,所以成其廣大。將恐怖而不可解。《易》道終於《未濟》,不為凡愚說也。綜上諸文,義旨深遠。聖人作《易》,終以《未濟》,而其仁天下萬世之心終無已止。故於《易系傳》明其意曰「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此義須詳熊先生《黃海化學社講詞》。又曰「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天地萬物痛養相關之憂與愛,此本體之流行也,此剝而必復之幾也。故又曰「窮則變,變則通」云云,此是何等境界!唯佛氏大悲弘願與此相應,而曰以不了了之乎?佛言眾生具五種姓,共闡提種姓終不成佛,吾國慈恩宗承傳斯義,《法華五百問》嘗攻難不休。然闡提雖有佛性,理當作佛;而事實上,其障過重,畢竟不成佛,則無容否認。據此,眾生不得度盡,仍是《大易》未濟之義也。試問佛氏亦是不了了之否?佛氏有悲願在:有一眾生不作佛,我終不成佛。其憂之切、愛之深,與吾聖人無二致。評者既披法服、誦經書,而於先聖先佛深遠之觀照及其誠切偉大之精神,竟一毫無所感悟,何哉?
評文引《大易》「天地之大德曰生」,以為儒家是覺得宇宙間充滿了生之和諧,因推想到擬人的天或天地云云。此乃時下洋本本的論調。《大易》言生或仁,是實證乾元性海,吃緊。豈同凡夫情見,由貪著世間故,便覺宇宙間充滿生之和諧!評者本不悟乾元性海生生仁德,乃妄以自家痴見輕侮聖言。《大易》分明於《乾》著「亢龍有悔」,於《坤》顯「元黃血戰」,他處更不勝引,何曾只見宇宙間充滿生之和諧?評者於《易經》未曾讀過,何故妄議《易》?和諧必待有不和諧而後見,宇宙充滿和諧一詞,根本不能成立。既無不和諧處,則和諧又從何覺得?評者若平日果有此覺,當知是汝妄覺,無關實理。
性海大德曰生,天地所以象性海。漢儒言象者,譬喻義。凡人皆以為天地生育萬物,故以為性海生德之象,而意不在天地也。漢《易》家皆雲《易經》無一字不是象,此語甚吃緊,不知此事,絕不可讀《易》。《大易》顯乾元性體,是否有一神教擬人之嫌,稍有哲學頭腦者當自知之。如果不知,必是無頭腦者也,否則必挾私見以橫議者也。
評者讚嘆老子天地不仁、芻狗萬物之言,又雲老子領會到滅滅不已的殺機,並贊其有些出世的傾向。評者似甚怕滅,似受佛家怖死的影響。其實如克就性體言,性之德只是生,只是和。此中生字,不與滅或死對,而是絕對生的義;和字非與不和對,而是絕對的和義。正如涅槃言常,非與無常為相對之詞;乃至言淨,非與不淨為相對之詞。評者如不悟,幸勿遽起反感,不妨苦參一番。若談到本體之流行,流行即是本體顯為大用。有反始遂其和,老雲「反者道之動」,確不錯。有生即有滅,大用流行必非一味平板板地。獨則不化,《易》家此義最宜深玩。反者所以顯其和,無反則獨而不化,奚以見和?才生即滅者,故不暫住故,一息守故,大化斯停,焉有新生?《新論》說滅滅不停即是生生不已,皇皇勝義,而汝弗喻;天發殺機,偽書妄談,胡可取是,以衡《易》道?評者引《陰符經》,不知其偽。須知儒者生生,克就用言,吃緊。與佛言生死之生截然異旨。佛之言生,即十二緣生義,無明為導首,後來大乘賴耶生相即承十二緣生之旨,而別用一種方式即一套理論以演之,其骨髓則一也。章太炎不悟賴耶生義與儒家天命之性絕非同物,不悟,一氣貫至此。天者,本體之名;命者,流行義。天命猶言本體之流行。性即天命,但以其為人所以生之理,則曰性。意混為一談,章氏平生屢以賴耶生相言儒之生生義,垂老不悟。熊先生嘗正其謬,見《十力語要》卷一。夫佛氏生死之生,明明就妄識流轉處說,非就清淨性海上說;《大易》乾元生生仁德,即顯清淨性海之德也。佛家著在出世,故於性海只證其寂,而不會其生生盛德,此其根本差謬處。《新論》不得不救其偏,因而以歸宗於《大易》,非故與佛門立異也。《易》言「天地大德曰生」,正以象乾元性海,何可謬作一神教之擬人觀念會去?
老子天地不仁、芻狗萬物之論,是滯於物象以測化理,此言化者,即謂大用流行。正墮凡情窠臼。從物象著眼者,必計有小己與萬物相對。在相對的世界中,小己有生死苦,又復以己逐物,即有求不得苦,乃至種種不可勝說苦。又物我對峙,遂發生種種罪行,人間成萬惡稠林,廣宇為一大火宅。老子興嘆在此也。莊生祖述老氏,不得已而委心任化,委其心於無用之地,以任造化之自爾,故以我為鼠肝、為蟲臂,我皆任之而已,無自力可致也。成乎玩世。熊先生《讀經示要》第二講評斥莊生為從來談莊者所不悟。先生近有《漆園記》,雖小文,而義據極深切。老莊著眼處與佛家接近,故佛法東來,彼為先導,確不偶然。然彼非能出世者,熊先生《十力語要》各卷中曾有說及。出世雖有反人生之嫌,雖偏,而偏得有氣力;老莊玩世,其流便一毫氣力也無。評者欲引與釋尊同調,釋尊當不受也。
夫滯於物象而不得超悟者,則人生常限於苦逼與罪惡之中,《易》之《坎》《訟》《剝》《否》《困》等卦明知此事,然終不起厭離想者,則其著眼處在超物而直趣上達。《易系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此中形字是昭著義。無方無相,而非空無,故言昭著。絕待故言上。此乃遍為萬物實體者,是謂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此中形字,是形物義。本體顯為大用流行,即有翕而成形之方面,形即退墜,故說為下。以其形下,謂之器。《論語》言「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上達謂證得本體也;下達謂滯於物象,即執有小己而與物對峙,最甘於下墜而迷失其本體者也。子路問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從來注《論語》者,於此章均茫然不會。夫子呵斥子路,令其反己而求吾所以生之理,好上達天德天德謂本體。《中庸》曰:苟不固聰明睿智,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而不囿於器。小己相舍,伊誰有死?何須以死問哉?子路之問,正是迷情,夫子呵以「未知生」,則警之上達。船山詩所謂「拔地雷聲驚筍夢」者,似此氣象。《讀經示要》說子路所問之死是十二支中老死之死,十二支亦名十二緣生。而夫子答未知生之生,則非十二緣生之生。此是宣聖釋迦根本異趣處,惜乎迷者弗辨也!
夫於一一物象而迷執為實有如是器界者,則內而堅執小己,外而逐物。於是物慾之無饜足,與物我相角逐間,發生無量無邊罪惡,及小己之死苦,皆無可解免,此固厭離思想與玩世思想所由生。若其懷樂生之情而實不足語於上達者,則雖歌頌帝力,贊造物之美麗,實亦由迷妄之情固結於中,而不自知所以耳。總之,評者以厭離世間與玩世思想為根據而批評儒家,是極大謬妄;以樂生思想猜測儒家,又是極大謬妄。儒者之道興庸眾同行而異情,所行同,而情實異也。異情而同行。其著眼處不在世間,即於一一物象而不作一一物象想,即於,至此為句。於器界不作器界想,世間相舍故,一一物象或器界都無故,所執無而能執亦無。能執,謂小己。孟子「形色天性也」一語,天者,本體之名。性即天也,但以為人物所以生之理而言,則曰性。直含佛氏《大般若》無量甚深微妙義,有其長處而無其流弊。《般若》破相以顯性,相者,即孟子所云形色,亦即本文所云物象或器界與小己相。何如不破相而直於相顯性?何如,至此為句。破之固以遮執,而亦易流於耽空,且有性相不得融一之過,故孟子語更妙也。誠知形色即天性,則於世間直證為天性流行,豈復有世間相乎?於一一物象或器界直認為天性顯現,豈復有物象或器界相乎?於小己直證入天性,豈復有小己相乎?孟子即相顯性,則不待破相而相縛已無。相縛者,凡夫迷執於相,即為相所縛而不得見性也。譬如小孩臨洋岸,只認取一一眾漚相,而不知為大海水之顯;有成年人語以眾漚即是大海水,則漚相不待破,而自無漚相之縛矣。《般若》破相顯性者也,孟子即相顯性者也。孟子此言,蓋從乾元始物與萬物各正性命處體認得來,一言而發《大易》之蘊,蓋孔子嫡嗣,孟氏去孔子未遠,而自稱願學孔子。儒學之大宗也。識得形色即天性,則盡性所以踐形,盡者,實現天性而無所虧欠也。於形而盡性,則形即性也,盡性即踐形也。踐形即是盡性。故孟子之人生觀在集義、養氣,以究於至大至剛、充塞天地之盛,此中天地一詞,猶言全宇宙。是即人即天地,即世間即乾元性海也。孟子之學出於《易》,確然無疑。至此則何有厭離?又何有於玩?若言樂生,則非樂其小己之生也,非樂其與物相待之生也,非安於現實之謂也。嗚呼!凡夫不識此境界,諸宗教、哲學家識此境界者亦罕矣。漢唐迄清,註疏之儒,名儒而實無預於儒也。宋以來義理之儒則雜於佛與道,大概偏從虛寂測天命,其得孔孟之意者寡矣。何況近世僧徒,可了真儒乎?
評者又雲「物種的仁,即被解說為道德的根源」,據此,評者於高深學術似太缺乏素養。文字之初興,多是表示實物,其時人智尚淺,即抽象的作用尚不足;及學術以漸發達,則每沿用其原有之字,離其本義而引申之,以表達其最高之理念。如我之一字,原本身見,其後引申為法我,則已甚抽象。更引申為涅槃四德之我,涅槃本真如別名,設有攻佛者曰佛家以身見為真如也,評者以為然否?如若不然,休誤言仁。
評文又雲「論到出離,佛家從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確信苦痛有解決的可能」云云。此一定律,自是評者代諸佛所立者,諸佛斷未肯承認。諸經論說緣生法,固雲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如十二支中,無明緣行,無明滅故行滅,余准可知。此明緣生法都無自性,似無須評者代諸佛別立一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須知有為法一名生滅法,此是世間及佛法所共許,但生而必滅固已,而是否才生即滅,乃別是一問題。今評者忽為諸佛代立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則有無量過。所以者何?佛家大有談緣生法,有染分依他與淨分依他之分。他者,緣義。依他眾緣而起,曰依他起。故依他即緣生義。於染分依他,應雲才生即滅,才滅即生,但遇對治,則不續生,若泛雲滅不必生,而不以對治簡,則無明遇淨對治,亦非決定不生也。將佛之修行,一切唐捐,此豈小過!淨分依他,若如評者滅不必生,則佛法將成斷見外道,又豈小過!經論克就緣生說,而雲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正顯緣生法無自性,立言恰恰如量。評者泛立生滅定律,自應包通各方面的法義,何可如此糊塗?評者悍然侮老宿只讀佛家半部唯識,竊恐汝半部佛書未曾讀過。又汝好言定律,亦知佛經所談與科學說物理不同否?而可以定律亂解佛說乎?
尤奇者,評者於其所立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下,緊接確信苦痛有徹底解脫的可能而為一長句,據此,則佛氏之解脫,只依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以得之,凡佛教三藏所說萬行,皆成廢話。所以者何?一切法既循生必滅而滅不必生之定律,則無事於修行,而自然澈底解脫故。無怪評者滿紙緣起,而不悟佛家緣起義畢竟不同哲學家之關係論也。此不獨未通佛法,即就中國與遠西哲學言,人生超脫塵累之最高境界,豈是隨具自生自滅而得之者哉?評者身為僧人,何故若斯愚妄?念此不覺愴然。
評者又雲「對於苦迫的世間,稱此解脫為出世」云云。解脫果只如此,則何須高談佛法?匹夫匹婦自經溝壑,便已解脫眾苦。即不如此說,而鄉村渾樸老農終生不作世間苦迫想,何嘗不解脫?何不可名出世?須知三藏十二部經,一方抉發眾生惑染相,何等深細!何等森嚴!一方闡明諸佛菩薩行願及果相,修行為因,所證得之境名果。何等廣大!何等真切!何等清淨莊嚴!評者於此等處若稍有觸,何敢如是而言解脫?諺雲聾者不畏雷,以不聞故;不知有難說之境而敢說,亦以不聞故。至解脫是否離此世間而別有在?吾每遇人間及此。當知解脫亦不離此世間而別有在。眾生穢土,諸佛淨土,同處各遍故。諸經論中已言之,茲不及檢舉。亦非即此世聞,淨穢雖同處而實各別,互不相入故。要之,解脫境界終是宗教的神境,與吾聖人與天合德之詣,當不必並為一談。吾人信之與否,別是一事,而其意義甚嚴格,萬不可以俗情妄作解也。
評文又云:由於正覺現前,情見與業習的治滅,開拓出明淨心地,不為世法苦樂等所惑亂。有此正覺行於世間,才能釋迦那樣的如蓮花而不染,迦葉那樣的如虛空而不著。如此的出世,似乎不可以呵毀,否則《新論》所標揭的自證相應,先該自動取消。不是這番出世的人生觀,《新論》從那裡去發見空空寂寂的窮於讚嘆,儒家能有此一著嗎?
此一段話,評者直將佛教根本精神完全掃蕩。須知佛教中本富於哲學思想,其理境直是窮高極深,惟此土儒宗適與冥契,而遠西哲匠純恃理智思辨以見長者,解析雖精密,究無可攀援高深之理境。須知,至此為長句。今日僧徒疑熊先生毀佛,實皆不通《新論》;真通《新論》,必不謂熊先生毀佛也。熊先生於佛教之哲學思想方面,確吸其真精實髓而變化之,以明體用不二之詣、空空寂寂而生化無窮、健動不已之神,以明,至此為句。以救佛家耽空溺寂與性相不得融一之弊。後有達者,當識斯意。但余有一緊要語告評者:熊先生平日教學者,每謂佛氏發心是對眾生淪溺生死苦海起大悲心,而其究極之希願,仍在度脫眾生盡離火宅,而趣寂滅海。所謂度脫,即《阿含》所云「不受後有」,後者,後世。有之一詞,省言之,則謂眾生身及世間。不受者,謂滅度已,不復於後世來為眾生也。非謂既得明淨心在世間而不染,便是出世。非謂二字,至此為句。倘佛之出世果如評者所云,則諸佛菩薩何故有厭離生死海等胡亂語,豈非自暴露其心地染污,竟於世間妄詬為生死海耶?豈非,至此為句。若止在世不染即名出世,更無出世法者,則程子「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二語,廓然大公,非如虛空而不著乎?物來順應,非如蓮花而不染乎?已足抵消佛家三藏十二部經。而佛氏無量無邊說法,直可以老氏所云「多言數窮」者譏之。即付之秦火,無不痛快,惡用是紛紛者為耶?佛家十二部經與儒者六經四子,兩相比較,其於真理之無窮無盡各有證會獨深處。吾人若求融會貫通,自別為一事;但兩家骨子裡不同處,究不可亂。一為出世之教,一為融貫天人之學,天人不二,自無所謂出世。須各存其精神與面目,此熊先生論學主張,萬不容忽。
佛徒順俗而言入世,則諸佛菩薩立教根本精神完全掃蕩以盡,名為護佛法而適以毀法,不獨釋尊不願有此逆子,而佛法毀壞亦是人類精神界一大損失也。熊先生並不反對佛教,嘗言佛氏照察眾生無量無邊惑染相及諸苦相,與其大悲大願,盡未來際不舍眾生,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大雄無畏精神,真乃念念服膺,而不敢失、不忍失。即其度脫眾生之願,不惜大地平沉、虛空粉碎,無論可作到與否,而人類無始時來在長夜中,亦應有此超脫智慧與勝遠情懷、勇悍力量,何必順凡情而諱言出世乎?以上皆熊先生言。先生固常言出世之行,未免行怪。亦常言向何處出?此則就其融貫天人,不落世間想之義據上說,當有是言;若就眾生無始顛倒方面而談,佛家出世思想,自是昏域中忽燃智炬,惡容毀熄!先生每云:天地間只儒佛二家之學足以表現宇宙精神。二者本有可融會,至理元無疆界;而二家思想出發處究有別,則有不當混亂者,切忌混亂。余嘗問:先生《新論》終歸宗於儒家《大易》何耶?先生曰:汝自會去。久之又曰:汝深玩《論語》,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何言者,形容其寂也,寂寂而時行物生,此天之所以為天地。聖人與天合德之旨,合之一字,只是措詞方便,實則說到合天,則人即是天,非以此合彼也,須善會。畢竟與佛家所謂證涅槃自有不同者在。萬有之實體,儒者謂之天,佛家亦謂之涅槃,然佛證涅槃只是寂,天則不唯寂也,二家所證不全同。此間確有許多大問題,惜乎儒佛二家學者都是膠執文字,不可得忘言默會之人與之窮極真際,恐言之徒惹無謂糾紛,不如緘默。世愈衰亂,獨學無神解之人。昔羅什門下有三千四大之盛,什公有四大弟子,尚懷「哀鸞孤桐上,清音徹九天」之痛,而余之孤苦,則什公當日無從夢見也。先生此言,為之心戚!
熊先生嘗言:出世之教與融貫天人之學,分明是對於宇宙人生根本問題而各有看法不同。佛家以緣起說緣起與緣生二詞本通用,但亦有別義,見基師《述記》等,此中則據通義言。明諸法無自性,此中諸法,猶雲萬物或萬有。至俗雲宇宙者,本萬物之都稱。佛書雖無宇宙一詞,而諸法或諸行及有為法或生滅法諸名詞,則亦概萬物或萬有而總稱之也。無自性者,即謂萬物都無實自體,萬有都不是實在的也。今之新物理學,幾窺見宇宙萬象皆空,已為佛法張目。此中幾窺云云之幾字,甚吃緊,幾之為言,以其未能深澈也。物理學只將有實質的觀念打消,而近於空,實則此解甚粗。佛家觀空,窮玄究妙而極微奧,非熟玩《大般若》而得言外意者,難與談此。物理學家何足語《般若》哉!至其抉發人生無量無邊惑相、苦相,可謂上窮霄壤、下達黃泉,無不究盡。此其所以普為群生說法,欲令離生死海而趣入清淨寂滅海,所謂離欲,一切惑染,總名為欲,寂海則遠離諸欲也。滅諸惑永滅名滅;寂海湛然,非諸惑所著處故,亦名滅。息沒已。據十二緣生義,眾生之生也,緣惑而生,惑相滅盡故,即生相滅盡,雲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有無亦不應說,非有非無亦不應說,甚深廣大無量無數皆悉寂滅。嗚呼!無上甚深微妙難窮哉!清淨寂滅海也。後來大乘雖言無住,大乘無住涅槃,則以眾生未度盡故,既不住生死而亦不住涅槃,遂名無住涅槃。對治小乘自了之私,盛言不舍眾生、不舍世間,此是悲智輔翼,用而常寂。菩薩不住涅槃,常以非智輔翼發起無邊功用,而恆不失其自性之寂。要其本願,終欲令一切眾生皆入寂滅海,與釋迦主旨,元無二致。若曲解大乘,謂其變更出世教義,即以在世不染名為出世,則順世外道之名,真可加於大乘,豈大乘所願受哉?綜觀三藏十二部經,總是悲愍眾生流轉生死海,起無量惑,造無量業,業謂罪惡業。受無量苦,故乃誓願拔出,令趣寂海。一切外教都無如是出世了義,了悟最高,無不究竟,故云了義。此乃人類思想界之最空脫、最奇亦最有趣者。陷溺現實之人生,亦應受此一番警覺,其可毀方為圓以變更佛法本旨哉!
儒者融貫天人之學,明萬有資始於備萬理、含萬德、肇萬化之一元,所謂乾元。備萬理云云,此雖《新論》之旨,而《新論》實發揮《易》義。乾元遍為萬物實體,即於一一物而皆見為乾元,是故於器而見道,器即道之著也。於氣而顯理,氣即理之顯也。於物而知神,物即神之顯也。於形下而識形上,形下即是形上,非可二之也。於形色而睹天性,形形色色,莫非天性著現,故睹天性則形色之見已亡。於相對而證入絕對,於萬物而識其本體,即相對是絕對。於小己而透悟大我,若悟在己之自性與超越萬有之實體,是一非二,則小己之相遣,而知天地萬物皆吾同體,是孟子所云萬物皆備之我,乃大我也。於肉體而悟為神帝。上帝非超脫肉體而外在故。徹乎此者,不獨無生死海可厭離,實乃於人間世而顯天德。人生日新盛德,富有大業,一皆天德之行健不息也。範圍天地之化,裁成天地之道,此上言天地者,即謂自然界。曰範圍、曰裁成,即因自然力而改造之、利用之,以適於人生。曲成萬物,曲成者,順物之性而成之,使各自治自主,非有強力者宰制之也。輔相萬物,輔相者,但導物以相互助而已,不可鉗束之使失其自由。極乎天地咸位、萬物並育,一皆天德之行健不息也。人稟天德以成人能,即於人道實現天德,天人本不二,非可求天道於人道之外也。《新論》體用不二之旨,亦是融貫天人,繼《大易》而有作,扶儒學於將墜。矧丁衰亂,昏弱託庇空王;魏晉以來,每逢衰世,人心趨向空寂之教。今日軍人、官僚、商人、名士,其昏惡而不自安者,多虛慕佛法,其軟弱不自振者,亦稍舍佛書一二話頭以自遣,此為最不良現象。雖於佛法本身實無關,然其假託,甚可惡。拯溺救焚,究非趣寂者所任。體天之健,儒學攸資,《新論》朋儒,非偶然也。
出世法,極高明而未能道中庸,其厭離生死海而高趣寂滅海之希願,可謂人類思想界最空脫之境。此等思想,非高明之資不堪鑽仰,而昏弱之徒托於此,則由其愚昧已甚,不解佛之法之真耳。
融貫天人之學,極高明而道中庸。唯其一直上達,上達,謂達天德,即人即天。復玩前文。故乃德用充周,無虧欠曰充,無限量曰周。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不作小己流轉想,即無生死海想。又其於庸眾之驟難上達者,則因斯人之性人稟天德而生,即為其性。而興禮樂之化,輔以政製法紀,養成群體生活良習,並育而不相害。故《論語》曰「人之生也直」,又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此直字甚嚴格,理非倒妄,故以直言。佛家言真如,亦以理非倒妄故名,此義深微,切忌淺解。人之生也,本具直理而生,三代聖者,即因人性本具之直而行直道之治。若夫梟桀之流,以野心與偏見宰割萬物,鉗束生人,蠱惑眾庶,則是顛倒迷妄,違反人性者也。儒者實現天德於人間世,故不似佛氏以無明為導首來說人生,以賴耶染污來說人生,賴耶骨子仍據十二緣生義,已如前說。德人叔本華之學,即受佛氏之影響而誤。故不似三字,至此為句。亦不以世間為罪惡稠林,為火宅,為生死海,為大苦聚,為如露如電、如幻如化。亦不以,至此為句。體天德而成人能,即人道而實現天德,上二語,吃緊。故曰極高明而道中庸。佛氏終不免舍人道而索天德於寂滅之鄉,雖復對彼眾生從無始來錮於形、囿於習,而不克顯其天德者,可以破其纏縛,雖復,至此為一逗。而衡以天人不二之旨,則失之遠矣。
科學精於析物,畢竟不可以知天。曾遇一精研物理學者,彼云:今日物理學已明宇宙無有實物。即已接近於佛氏之空觀,但吾意則欲究明宇宙由空而現為有之理,以此欲研佛經云云。彼亦曾向熊先生道此意。先生對彼之探索此一大問題極感興趣。但謂此一問題之探索已進入本體論,而佛家之本體論決不能對彼有所啟發,佛家以真如為萬有之本體,而其談真如,只是寂靜,只是無為,只是不生滅。可參考《新論》中卷。必須由《新論》以探《大易》言外之意,復以《大易》與《新論》反覆參證,而識體用之妙,則宇宙萬象雖有而未嘗不空,雖空而未嘗不有之故,可得而明矣。熊先生又言:科學純憑理智或知識去辨物析理,專從此用功者,決不可證得本體。儒者之學,非反理智,非廢思辨。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易系傳》曰「智周萬物」,《大學》主「格物」,此皆可證也。但聖人知天合天之詣,知天之知,是證會義,非知識之知。合天者,即人即天。見前注。必於人生日用中,有極深極純之修養工夫,極深云云之極字,吃緊。而後可上達天德,而後可與天為徒。與天為徒,借用莊子語,所以形容人即是天,非但為徒而已,須善會。若恃理智思辨以窮玄,只是以己測彼,彼,謂天。終不與實理相應也。譬如未親觸火者,其思維中構畫火相,而火之明相與熱度為何等,究非其構畫所及也。《新論》卷下之二《附錄》曾言,哲學為思修交盡之學,熊先生嘗欲為《量論》暢發此義。此中意廣大深微,非於東方聖哲之學有素養者,難與論此。又復應知,科學總以其所研究之對象為外在世界。而所謂萬有之本體,從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而言,則為吾人之自性,故不可妄計本體為離自心而外在之境,誤以測物之方法推度之也。故不可,至此為句。先生嘗言:學貴知類,不可以科學萬能而輕毀儒者融貫天人之學。有科學而無儒學,則科學知識終不能探萬化之大原,將長陷於支離破碎之域,科學解析宇宙,由玄學家視之,則謂其支離破碎,而科學之長亦在是。科學必賴有儒學為依歸,由思修交盡而底於窮神知化、盡性至命,盡性至命,見《新論》下卷《成物章》,《讀經示要》第二講解釋尤詳,此即聖人合天之詣。則天地萬物同體之仁油然不容已,而人類不至以科學智能為自毀之具,此可斷言也。學不極於知天,天,謂本體,可復玩前文。則天地萬物同體之愛愛即仁。終不顯發。佛氏唯證見真如,即知眾生同體,始起大悲,此與儒學合符處,然其道在出世,究非天人不二之旨,則前已言之。
哲學家談本體者,大概以其理智推求所得之最後實在,說為宇宙本體,而不悟此實在者,是偏為萬有實體,亦即是吾人所以生之理,而為吾人之自性,固不待外求也。向外推求,徒滋疑眩,將如宗門所呵為騎驢覓驢,是不自識之甚也。故儒者盡人合天之詣,人稟天德而生,故必實現其本具之天德,方是盡人道。能盡人道,則人即天也,故曰合天德。非徒任理智推求者所可至。儒者之學,不反理智,而卒達於超越理智之境,超越理智之境,謂聖人合天之境。則修養於日用踐履之地,至於純是天理流行,天理即天德。離形氣之縛,念念能循天理,則形氣皆天理之運用,故離縛;否則拘於形氣,而天理被障。如非禮勿視聽言動,即離形氣縛也。亡小己之私,離形氣縛,即法執破;小己之私已亡,即我執盡。孔子四毋及語顏子「克己復禮」是也。是以即人即天也。熟玩六經四子而得言外意,則聖學固非僅任理智者,斯與哲學家專力處不必同,其所造之境自迥別。學不歸於儒,終與真理為二,真理一詞,《新論》時用為本體之代語,此中亦謂之天。盡人合天,即天人不二。理智推求之功,未足語此。此儒學所以貫百氏而宏納眾流也。
一切學術思想,必以儒者融貫天人之學為其依歸,人生始不陷於倒妄。出世之教,奇而失正,偏而不中,佛氏自稱為大醫王,用其說以為沉迷現實而不反者之攻伐劑,無論有效與否,治療不容已也。若有少數英資,熾然懷超世之感者,勇悍而逆造化,造化,謂本體之流行。高蹈寂海,則亦人生之孤詣,獨往焉可也。
評者自承佛家出世而詆儒者無出世想。及罷評者之言,則以在世不染名出世,乃欲陰托於儒,以變亂佛家本義。又不悟儒者盡人道而合天德,其於世間有經綸之盛,而一本天德之流行,元來不存世間想,即無所謂入,更何所謂出。六經四子中,尋不著入世一詞,大可玩味。
評文又雲「涅槃是什麼,還有什麼生命去與涅槃冥合的」云云。異哉僧人自叛佛教而至於斯!佛家如果不承認有個體的生命相續不絕者,則人死而即無,何有生死海淪沒無依之可怖?且死而即無,又誰為得大涅槃者乎?須知佛家得涅槃,與儒者合天大有不同者。儒言形色即天性,又言盡心則知性知天,明心性天三名而實一也。心者,言其為吾一身之主也;性者,言其為吾所以生之理也;天者,言其為吾人與天地萬物之統體也。同此本體,曰統體。故心即是性,性即是天。吾人能涵養與擴充其本心之德用而無虧蔽,是謂盡心。盡心即性顯,性顯即吾人當下便是天,即凡所感攝之一一世界、一一境物,亦莫非天理呈現,天是備萬理的,故亦言天理。故曰形色天性也。儒者言合天,理實如是;佛氏證涅槃,畢竟別有宗教意義。今引《成唯識論》四涅槃文,間引《述記》如下:
一、本來自性清淨涅槃。謂一切法相真如理。按謂一切法相之真如理,是本來自性涅槃也。真如即本體之名。又言理者,真如亦名真理,此為複詞。雖有客染,按自外至曰客,染謂惑障等。此非真如性體上所本有,故名客染。而本性淨。按真如之本性,恆清淨無染。具無數量微妙功德,無生無滅,湛若虛空,按無生故無滅,不生滅故,湛若虛空。佛家談本體,總是如此。一切有情,平等共有,與一切法不一不異,按是一切之本體,不異;非即一切法,故云不一。離一切相,一切分別。尋思路絕,按顯唯內證。名言道斷,按非名言安足處故,異有為法。唯真聖者自內所證。其性本寂,故名涅槃。
二、有餘依涅槃。謂即真如出煩惱障。雖有微苦所依未滅,而障永寂,故名涅槃。
《述記》「顯其因盡,苦依未盡,按因,謂煩惱。苦者微苦。苦依者,微苦之所依。此所依猶存,雲未盡。異熟猶在,按異熟,謂第八識染業種未盡之位。參考《佛家名相通釋》。名有餘依,依者身也」云云。據《記》所云云,身是苦之所依,故《論》雲微苦所依。異熟猶在,即仍須受眾生身,未得出離世間,不受後有也,故《論》雲微苦所依未滅。
三、無餘依涅槃。謂即真如出生死苦。按眾生共具有真如體,眾生淪溺生死海受諸苦,即真如未出生死海苦。今者眾生斷煩惱障既盡,已離生死苦,即是真如出苦。煩惱既盡,余依亦滅。依,謂身,即上有餘中微苦所依也。上之有餘,以余惑未盡,即微苦之所依身未滅,故云余依。今此煩惱既盡,即不復墮世間受眾生身,雲余依亦滅。眾苦永寂,故名涅槃。
《述記》「有漏苦果所依永盡」云云。按有漏者,染污義。苦果者,煩惱對所招苦而名因。苦對因而名果。苦果之所依,即身也。永盡者,惑因與苦果已盡,則永不墮世間,受眾生身,故云所依永盡。
四、無住處涅槃。謂即真如出所知障。大悲般若,常所輔翼,由斯不住生死涅槃。不住生死海,亦不住涅槃,二俱不住故,名無住涅槃。利樂有情,窮未來際,用而常寂,故名涅槃。
《述記》:「出所知障者,顯唯菩薩得,謂得無住涅槃。非二乘,二乘不能出所知障。」所知障,從所障而得名。基師云:言所知者,即一切法若有若無,皆所知故。由法執類,覆所知境,令智不生,名所知障。二乘雖斷煩惱障,猶未斷所知障。煩惱亦名惑,此惑相甚複雜而深細,眾生由惑故生。二乘能斷此,而所知障猶存,可見其難斷。
詳上四義,第一自性,則明一切法之本體,名真如理,此言一切法者,即通眾生或天地萬物而總目之也。亦名自性清淨涅槃。自性之名,則克就眾生分上而目之,宗門所云本心是也。涅槃是一,元來只此自性涅槃。雲胡於自性外復有三涅槃耶?理實涅槃本無四種,其後三者,則因眾生雖具有自性涅槃,而由有客染故,障蔽自性,結生相續,客染,謂煩惱等。結者結縛,亦目煩惱。由諸惑結,不可解故,生死流傳,相續不絕。《二十論》即以相續名人,最有義味。於生死海淪沒無依,故真如體亦隨眾生墮生死苦,難有出期。是故三乘因聞佛法,勤策修行,斷諸染障,由障斷故,如體方顯,如體,具雲真如體。障斷盡否,如體出障亦因之,如雲障月,雲消多分,月出多分,雲全消,月亦全出。因此說有後三涅槃。則從真如即自性涅槃出障之分位而別立三名,雖非如體可析以四,而依斷障所顯得言,卻有四涅槃可說。
已明後三涅槃依如體出障之分位而說。今次當知,二乘聖者,得二及三,謂有餘與無餘。其後三有餘、無餘及無住。通得者,唯菩薩。《述記》於第三無餘中雲通三乘釋,可知菩薩非得無餘不能無住。何以故?無住中雲,於生死、涅槃,二俱不在,若菩薩不得無餘涅槃,何能不住生死乎?三乘功修吃緊處,全在無餘,無餘則惑盡也。有餘中,異熟猶在,尚受後有,謂於來世受人身或其他眾生身。不得離生死海,即是住生死,障惑未盡也。及至無餘,則惑已盡,而不住生死,方是自度已畢。小乘至此,便為止境,而菩薩不然,自度事畢,不忘他度,眾生同體故。他度亦自度中事,若只自了生死,不復度生,生者,具雲眾生。即自度未得圓滿。是故菩薩得無餘已,不住生死,而仍不住涅槃。此所謂涅槃,即無餘涅槃也。有餘涅槃,未了生死;由得無餘,方乃不住生死。而今復不住此無餘涅槃,是謂生死、涅槃,二俱不住。其所以二俱不住者,則以眾生未度盡故。菩薩常以悲智用,般若系譯音,其義即智慧。而不譯智慧者,以此雲智慧,含義深遠,恐濫俗解故。利樂眾生,盡未來際,不復舍離,用而常寂,故名涅槃。據此則無住涅槃即是己得無餘,而不住無餘,常以悲智度生,不舍世間,大乘之異於小宗者在是。夫無餘而終以無住,猶《易》之《既濟》而終於《未濟》也。聖人體大明而能愛,此中體字,是體現義,即含有保任與擴充等義。《乾》曰大明,《系傳》曰安土敦仁,故能愛。吉凶與民同患,亦見《系傳》。猶無住之意也。
四涅槃義,略疏如上。今欲告評者以三事:一、佛經雖雲不壞世間相而說實相,下相字,非相狀義。實相猶雲實體。不壞云云者,即於世間相而見真實,佛書亦譯真如為真實。究與孟子「形色即天性」意義不同。佛家是出世之教,菩薩必得無餘,真如離障,進而無住,不舍世間,始於世間相而見實相,此其宗教思想與吾儒似有同而實不同者也。儒者證真之談,無有宗教意義雜於其間。
二、佛之出世,決定是出離生死海,即斷苦依。依,謂身,如人身或其他眾生身。有餘涅槃,異熟猶在。微苦所依未滅,猶是住生死。必至無餘,方於生死而得不住。談何容易妄以在世不染名出世耶?在世不染,豈必佛教!稍能寡慾者,即可不染。以此等俗見而言出世,菩薩有知,能不心痛?儒者盡人合天,無世可出,更何所謂入!「等閒識得東風面,喻知天也。萬紫千紅總是春」,此喻一切物皆天也,一切動念處與舉足下足處,皆天理流行也。此等詩句,從孔門一貫、孟子左右逢源語得來,甚深微妙,非凡愚所了。無住菩薩,用而常寂,似此境界。然佛氏必出而後入,方能見得如此,卻是宗教異儒學處。
然復當知,吾言出而後入者,指菩薩已得無餘,不住生死,而亦不住無餘涅槃言。其不住涅槃,即不舍世間,故謂其出而後入也。但此所云入,決不是變更佛教出世本旨,其入也,正所以完成其出世之希願耳。我已不住生死,此中我者,設為菩薩之自謂,下准知。自度事畢乎?猶未也。眾生與我一體也,眾和生未度盡,則我自度未完成也。是故不住涅槃,即仍入世。常以悲智,不舍眾生,盡未來際,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此菩薩本願也。無住涅槃明明為度眾生而施設,僧人奈何不悟!妄以世間情見改易出世教義,叛佛至是,大可惜哉!凡經論中每有不舍世間等語句,皆就菩薩道言,即就無住涅槃言,菩薩入世,乃所以完成其出世之希願,切忌誤解。
三、佛家確信吾人本有個體的生命不隨形骸生滅,奘師言賴耶「去後來先作主公」。曰來先,則汝形骸未生時,汝之個體的生命無始時來已有之;曰去後,則汝形骸滅時,汝之生命豈斷絕耶?賴耶一名,雖非大小各宗通用,而此詞所表者,即有個體的生命,則佛家皆不外此。如窮生死蘊等,亦與賴耶大旨不異。汝試潛心深玩三藏十二部經,諸佛菩薩是為何發心?為何悲愍眾生墮生死海?為何於地前地上無量劫修行?為何得無餘涅槃而猶不住?託名佛子,而於世尊大事因緣全不求解、全不相信,妄臆入涅槃而苦依滅時,謂身滅時。即無所有。佛言:寧可我見如須彌山,不可空見懷增上慢。豈非預知來世有愚痴類將毀教法,乃嚴厲垂戒乎?夫有餘涅槃,苦依未滅,即猶受人等身,其有個體的生命在,固不待言。入無餘時,出生死海苦,煩惱既盡,余依亦盡,依謂身。詳前。只是不復墮世間受人等身耳,非謂其個體的生命斷絕也。生命之具,而非即是生命,故菩薩入無餘時,世間身已滅,《論》雲苦所依者,世間身。而菩薩之生命非斷絕也。如其入涅槃而生命斷,則諸佛菩薩何故長劫苦修,以求得涅槃而自絕其生命乎?佛菩薩果如此以求得涅槃,則與匹夫匹婦自經溝壑之情亦無異,豈不可痛而又可笑哉!又復當知,無住涅槃中,菩薩不住生死,即由其已得無餘故也,若未得無餘,何能不住生死乎?至不住涅槃之雲,實即已得無餘而不住耳,此義前文明示,無可狐疑。倘如評者所云「涅槃是什麼,還有什麼生命去與涅槃冥合的」云云,則菩薩得無餘時,其生命即已斷絕無所有,則後之無住涅槃是誰所得?豈呼虛空來得此涅槃耶?叫虛空來利樂有情耶?夫無住涅槃,自大乘空宗肇興,首先提唱,大之異小,端在於是。無著世親力挽大空末流之弊,起而唱有,《成論》是世親以來十師之結晶。其末後談四涅槃,是佛家無量法義之總會處,是其精神與命脈所在處,是大小根本不二處,小乘千言萬語,歸於得無餘涅槃;大乘千言萬語,亦必歸於得無餘,而後乃無住,否則無住無可談也。故大小有根本不二處,即無餘涅槃。誰有智者而於斯不了乎?是龍樹、提婆、無著、世親同其大處,二家施設異,而此真歸宿處不得有異。是自《阿含》以迄《大般若》,乃至《華嚴》等經有一貫處。詳玩上諸句義。評者有云:涅槃是什麼,還有世間可出離的。吾且問汝:曾讀佛書否?任取佛家一部經或論,其所破的迷執相是世間相否?其所厭離的生死海是世間否?六度明明捨生死此岸到涅槃彼岸,是有世間可出離否?《成論》談有餘等三涅槃,明明曰真如出煩惱障,曰真如出生死苦,曰真如出所知障,是有世間可出離否?曰余依亦滅,是有世間可出離否?佛法若不出離世間,還可得涅槃否?評者若是在家人,亂談佛法,猶不足怪;託名佛子,而知見如此,真堪悼惜!《新論》博大謹嚴,每下一義,都自其真實心中流出,無半字虛妄,評者竟絕不虛心,身在佛門,何可若是?評者復以《新論》此處所談與外道神我離系獨存、及小我與大梵合一相像,以謂誤解佛教,此實評者自誤。佛家破外道之我,只破其妄計或妄執之我,而其自宗實非無我論也。破大梵天,亦破其妄計,不如實知,不能如其實而知之也。而佛氏本來自性清淨涅槃,實與大梵有融會處。佛教徒不識世尊與諸大菩薩本意,遂與外道競立門戶,隔絕太過,而真理之在人心本有同然者,遂不可見。吃緊。此實大道之巨障,而眾生迷妄與鬥爭,所由不可解也。《新論》寄託高遠,自非超悟之資,何堪論此!
評者又雲「大乘的不同儒家,即以出世的空慧掃盡世俗仁愛的情見,而使之化為不礙真智的大悲」云云。評者最令人痛惜者,即其染世間洋本本之毒過深,滿紙浮詞,無一明確觀念。如言緣生,而不知有第八識,元非無我。言涅槃,而墮空見,不知無餘涅槃,余依亦滅,而非無物,使其無物,則後之無住,而利樂有情者其誰乎?至言出世,則評者明明言在世不染名出世,又明明言涅槃是什麼、還有世間可出離的,據此可見評者不承認涅槃是由出世間而得,此已謬極。斷煩惱障,方得涅槃,大義炳然,如何不覺?煩惱障者,非佛氏所謂世間相乎?若不出離世間,何涅槃可得?評者於佛家出世本義,根本無正確之理解,今乃忽然推尊大乘的出世空慧,既不明了佛家出世本義,徒拈得出世二字而言出世空慧,究是如何的一個空慧乎?且評者後文,力主大乘空宗非是破相顯性,何為於此妄說空慧?小乘人空,未得法空,故無空慧;大乘證法空,故云空慧。法空是何義?汝雲空宗不破相,是空個什麼?既不了何謂法空,云何妄言出世空慧?
評者以仁愛為世情見,尤可痛傷。佛教與儒學雖出發點各有不同,而儒之仁愛與佛之大悲,謂之有異則不得。儒之仁民愛物是世俗情見,佛之大悲眾生非世俗情見乎?出世與否,確有同異,而人生本性之發用流行為萬物或眾生同體之仁愛或大悲者,則不可以門戶愚見而妄分異同也。此處妄有異同,則人性將毀,佛種將斷,是而可忍孰不可忍!且愛字義訓有二:仁愛之愛是至善也;姑息之愛即貪愛,謂之情見可也。佛典談及染心所中之愛,則是貪愛,非仁愛也。字義未究,而誣儒佛,未知其可也。
評文列儒家於人天乘,此承往昔僧徒之謬說,而不自知其非也。儒者所言天命或天道之天,非佛教所謂人天之天也。評者如能理解吾上文所說,則天字之義,無須復贅;若猶不了,則余更無多言之必要。真理自在天地間,能悟者片言而悟,不悟者終無如之何!
評者又云:「儒家何處說仁是空寂的?」吾且問汝:三法印結歸涅槃寂靜,寂義是靜義,故連屬成詞。又佛典寂字亦與空字連屬成詞,曰空寂。此土道典,亦以靜字與虛字連屬成詞曰虛靜。虛靜之與空寂,二家意義縱有淺深,而大旨從同,則無可諱也。寂靜即離欲,即無擾動相,故言寂靜即有空或虛義相連屬也。此等名詞既已審定,試檢《論語》,子曰「仁者靜」,非以空寂說仁乎?又曰「仁者樂山」,山者,無擾動相,所以象仁體寂靜。孔子作《易》,字字皆象,此處亦然。又有天何言哉,時行物生之嘆!嘆者,讚嘆。無言者,形容空寂也;時行物生,是空寂而能仁也。聖言高渾,非澄懷體之,未有能喻者也。
評者又詆《新論》讚美空寂,而怕說出世,即是《新論》的根本情見云云。此甚錯誤。熊先生嘗言:吾並不反對出世法,但不認為大中至正之道。此中有無窮的意義,甚難與一般人言,佛教中人有教僻,更不好談。即如前文所云,儒者形色即天性與佛氏不壞假名而說實相假名謂世間,世相不實,皆假名故。畢竟不同者,儒者只稱實而談,緣其一直超悟,無有小己之迷執,故於世間根本不曾作世間相想,即無生死海可怖,無世間相可厭離。盡心即知性知天,本無客染,故乃直於形色而見天性。此是證量境界,始終不雜一毫宗教意義。佛氏起初發心,便同情庸眾,有小己淪溺生死海之熱烈感觸,開端便是宗教熱情,與儒家聖人直由智慧澈證自本自根者異轍。自本自根者,謂萬有之原不離自心而外覓。前雲二家思想出發處不同者以此。但佛教有一特殊處,凡宗教家每任情感去皈向超越之上神,佛教則遮撥擬人的上神。不唯如此,而且戒定慧三學交修,由戒引定,由定發慧,其理智作用與思辨力之明睿,誠有超過世智辨聰處。然其空想與幻想處亦不少。佛教雖駁外道之神,而其自宗之神味確甚深。三界六趣諸天,自佛典說來,儼然親歷之境,人死而其生命非消滅,理所可有,儒者祭神如神在,恰到好處。而必曰諸天與諸鬼趣等世界如何如何,儼然一部信史,余以為不如聖人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最為理智。此中理智一詞形容其不作空想與幻想。凡言神者,應分以二,曰宗教家擬人之神與哲學家所謂宇宙大心亦為為神。宇宙大心即是吾人各具之心,實非二也。佛家畢竟宗教神味過重,不獨非無神論而已。其諸天與諸鬼趣,可謂多神論。縱雲界趣等說,隨順民俗而談,不必與其中心思想有關,然從其教理方面衡之,頗覺其富於懸空的辨析,辨析極重要,但失之懸空即有病。要令采者有荊棘多於寶物之感。讀佛書,如入山采寶,必遍歷荊棘而後得寶。佛家窮大極深處,無可否認;而夾雜空想幻想,亦無可否認。佛法畢竟是宗教,宗教精神吾人決不可少;但出世主張,如有畸俊超然孤往,固無復反對,要非斯人常道。儒學極高明而道中庸,致廣大而盡精微,通天人而一之,至矣盡矣!高矣美矣!無得而稱矣!《新論》終融佛以入儒,其寄意深遠矣哉!
評文有云:我以為《新論》原期融會儒佛,然彼於有意無意中始終有一情見存在,即揚儒抑佛的觀念云云。
審曰:融會者,非於二者之中擇其有可類比之語句以相附會之謂也。附會則是拉雜,無可言學術。融會之業,必自有宗主,而遍征百氏,集思廣益,取人所長,違人所短,以恢宏大道而無礙通途者也。譬如具有生命的人體,常吸收動植等養料而變化之,以創新其生命力,是為融會;非自身本無生命,而東取一塊石,西拾一木頭,兩相堆集成垃圾桶可以謂之融會也。非自,至此為句。熊先生之學,據其自述,從少年以至中年,本經無數變遷。弱冠革命,曾毀宣聖、謗六經;中間曾歸心佛家唯識論;四十左右,復不滿於唯識師之一套理論,頗傾向空宗;其後對佛家出世思想,認為是由厭離生死海之動機而有反造化之異想,此等出世法未免偏而失中、奇而失正,在熊先生本人頗不贊同。因此反己體認人生真性,歷有年所,漸悟天人不二之旨。忽然回憶少時所讀《易經》,始覺己所驚為自得者,乃吾聖人所已寓之於《大易》,但卦爻之理不易明,其辭皆象,又非泥於象者所可喻。自此乃歸宗儒家《大易》,而毀其舊日依據世親迄十師遺教所造之《唯識學概論》,遂改作《新唯識論》,明體用不可分而又無妨分,雖無妨分而究不二,融貫天人,融佛入儒,本諸其所自見與自信,非故意抑揚也。
又復當知,熊先生在其自己立場,本不贊同出世法,故有所融攝亦有所捨棄;在其對於思想而說,並不反對出世法。先生認為人類對於其自己的生命有永恆之要求,同時有拔出其生命於塵海、以高趣寂海之希願,佛法於此確予人以強大之提振而堅定其信念。但熊先生又謂:吾人如有合天之詣,則於塵海而證得寂海,更無所謂出世。然眾生根器不一,其思想與信仰接近佛教者自不少,當任人之信教自由雲。
《新論》融會佛說處自不少。即如種子義,僧家只謂《新論》對此橫施破斥,並有謂不應以種子為多元論者。熊先生嘗面答某僧云:《攝大乘論》言「於阿賴耶識中,若愚第一緣起,或有分別夙作為因,如尼乾子等,計有先業,為諸行之因。或有分別自在變化為因」婆羅門等,計有大自在天能變化故,為諸行之因。云云。此中一大段話,明明將諸外道所自構畫安立之本體一一破斥,而創明第一緣起即種子者,是為諸法之因。諸法,猶言諸行,解見前注。參考《攝大乘論》無著世親二釋及《新論》中卷《功能》下。此有明文,何容否認?種子本為多數,輕意菩薩云:「無量諸種子,其數如雨滴。」不謂之多元,而將何說?《攝論》是無著親造,以授其弟世親,厥後世親盛宣唯識,始終未失此規矩。無著兄弟是唯識開山,此不可據,其又奚據?某僧無以難也。實則《新論》於本體論及宇宙論方面,取消種子說,而於人生論及心理學方面,仍融攝種子說。中卷《功能》下談染習淨習處,與《明心章》談心所處,宏深透闢,得未曾有。縛於染習,即物化而不入,亦即失其天性;舍染創淨,所以成人能,即所以顯天性。人之創淨不息,即是實現其在己本具行健不已之天也。嗚呼!斯理微矣。成人能便顯天德,天人豈有二乎?種子義,經《新論》融化而意義頓異其舊,淺者莫之省耳。
評者謂《新論》不曾虛心理解完整的佛法,而只是偏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新論》以為大乘還是出世的,不知佛家的入涅槃本與《新論》不同等語。此一段話,吾前文本已破訖,可不復贅。評者身為僧人,而於佛教竟絕不通曉,似是而非四字,猶談不到也。評者談緣生,不知有第一緣起,即含藏一切種子之阿賴耶識,賴耶之名詞且置,究竟佛家是否以為人死後即無耶?如其無也,還有甚佛教可說?經論中亦時有呵斥凡夫作死後有、死後無等計度者,此乃別有密意,切不可胡亂作解,謂死後便無也。如其果無,佛菩薩何故悲憫眾生輪轉生死海?何故修六度要捨生死此岸到涅槃彼岸?今日佛法雖衰,恐佛門中猶不少淨信賢達,未必悉與評者同其見解。假如佛法非謂死後果無,則入無餘涅槃時,菩薩余依滅盡,余依即身,巳解見前。而其個體的生命可雲消滅無所有耶?評者在前一段中已攻擊《新論》,而謂「還有什麼生命去與涅槃冥合的」云云,今在此段又胡亂輕詆一頓。禮之一字,吾無責於評者之必要。試問菩薩得無餘涅槃時,若如評者所計根本無生命在,此時只是空空如也、一無所有,佛氏之空寂果如此乎?佛菩薩長劫修行,只求如此,則與愚夫愚婦自經溝壑之見何異?更可怪者,評者說得涅槃時,全無所有,而在此段中,再行申明佛家的入涅槃本與《新論》所說不同云云。須知《新論》說三乘聖者入涅槃時,不是其生命隨身俱滅,即入涅槃不是斷見,不是空得無所有。因此大乘菩薩已得無餘涅槃,而為眾生未度盡故,仍不住涅槃、不舍眾生。此在前文本已引據《成論》解釋明白,評者似一向少讀佛書,即讀亦不求了解,滿紙是鄉諺所謂橫扯。如評者此段有雲「大乘涅槃畢竟寂滅,而悲智宛然,令一切眾生成佛」云云。夫評者談入涅槃,明明反《新論》,明明是斷見,而此中文又說悲智宛然,試問斷滅而無所有之空寂中,尚有悲智可說否?評者只橫扯一些話頭,而其胸中竟不問此等話頭當作何解,此真怪事!評者此段提及完整的佛法一語,亦知完整的骨髓在何許否?如人身所以成其完整者,以有骨髓在故,若去其骨髓,則完整者立時消散矣。佛法之完整,自有骨髓在,否則何以別異於世間法?此個骨髓是甚麼?緣生是同於哲學家之關係論,而無有所謂窮生死蘊或賴耶識乎?果真無我乎?菩薩入無餘涅槃時,便生命隨身俱盡乎?此個骨髓一空,則佛之教法全盤俱毀。評者對佛法尚得許有似是而非之解否?
評者此文,橫扯不堪,實不必辨。但念世亂如斯,人人缺乏信仰,只迷執肉體,若佛教徒亦隨順世俗而忽視自宗骨髓,則世道復何攸賴!余欲辨正之動機,實在乎此。甚願評者多作靜慮工夫,擔當法運,毋自誤也。
評者謂《新論》有取於台賢,隱而不言,為掠美或藏拙云云。此不獨有意橫誣,而亦太不了解學問之事。中外古今談哲學者,著述雖極多,綜其大要觀之,哲學上之問題何在,名家皆不約而同注意到,至其對於問題之解決,則各哲學家之見解不能一致。然此不一致之情形並非極紛亂無緒,卻可類別之為若干流派,流者,類義。試檢幾部哲學史便可見。不論何地何時之學者,觀其著述,總可分屬之於某一流派。其在同流共派之中,各個之所見或所說自有大體從同,或許多說法相合之處。至其從同與相合者,或後之於前,彼之於此,曾受影響;而亦有後未讀前之書,此未閱彼之籍,竟有遙契處者。此心此理自有同然,孟子、象山之言,深可玩味。評者必謂《新論》有合於台賢即是有取於台賢,而又坐以取則掠美、未取而不言即是藏拙云云,試問《新論》之體系果與台賢同否?《新論·附錄》中答人書曾言台賢淵源所自,不能外於大空大有,此語自是誠諦。一般人皆言台賢是中國思想,此與詬理學實是禪宗者同一錯誤。凡一學派之思想,受時代影響或外來影響而有變易於其所承接之古學,此另是一事;至其骨髓與所承接之古學為相反、為相承,此個分別極緊要。佛法是出世之教,儒者為融貫天人之學,此是二家骨髓不同處。理學儘管受禪師影響,而其骨髓確與古儒學為相承;台賢儘管以中國思想附會佛法,而其骨髓確已反固有而歸宗出世法。又復當知,佛教東來,宣譯之業,要以羅什之介紹大空、奘師之介紹大有皆為較有系統之傳譯,足資研討。奘師未出之前,真諦古學頗盛行,台賢多資於是,後來亦受奘門影響,此中不暇討論及斯。但謂台賢淵源所自,不外大空大有,此語終無有錯。
《新論》體用不二義,一方由佛法中談真如只是無為、只是不生滅、只是寂靜,其與有為法或生滅法無融會處,一方鑒於西洋談本體者,其於本體與現象亦多欠圓融;因此,潛思默識,歷年良久,而後斷然以體用不二立說。先生初欲求印度之真,先從奘譯唯識入手,後乃上探什師,此土諸宗實所未究。《新論》文言本出後,有人謂其近華嚴,先生嘗涉獵一過,謂其有甚好處,惜不免混亂。閱《疏抄》時,以老病未及隨筆抉其得失,嘗以為恨事。台宗則迄今未多翻閱,此實情也。華嚴理事圓融,以視大乘諸經生滅與不生滅折成二片者,誠有異,與《新論》體用不二義,本較接近。但其於本原處雖有見,畢竟失之渾淪,只說到理成事與事即理而止,事上欠解析,即不能施設宇宙論,此還是印度佛家本旨。宇宙是如何而有的?如何而顯現?在吾國之《大易》與《老》《莊》,均有精透說明,印度佛家獨不爾。評者在第二段中所云「佛氏於此,照例默然不答」,此語卻是。佛家何故不許問宇宙如何而有?在佛教中人,固以不可思議四字來神聖與莊嚴此種意趣。其實,如果要說宇宙如何而有,則宇宙即是依本體之流行而假施設。佛氏出世法於本體只見為寂滅,亦云寂靜。終不許於本體說流行或生化也。《新論》明由體成用,用者,即依本體之流行而立名,本體是備萬理、合萬德而流行不息的物事,即於其流行中有一翕一之勢上,而名為用。詳在《新論·轉變》《功能》諸章。於用而設施宇宙,又即於用識體,而乃真體之顯,故不妨說心為體,以心之名依立故。翕便物化,心則恆如其本體之自性,故於此識體也。此體用義與台賢相似有幾許,望評者且細心,若不會,姑置可也,何用相誣!全性起修,即元者善之長義,亦自誠明義。孟曰「誠者天之道也」,其在人則謂之性。明,即見性工夫,一切修為,皆明也。自誠而明,是全性起修何疑?全修在性,率性之謂道也。此等句子,時見稱引。小大無礙,莊子有明文。主伴互融、一多相攝等義,華嚴家實自卦爻中體玩得之。然西洋哲學家亦多能言及。何用少見多怪,以為華嚴獨發之秘乎?海漚等喻,既是譬喻,亦何足言!即物游玄,便自見得。心同理同,互不相襲。此皆枝節,無關根底。若雲襲取,則佛教自其肇創,以至後來小宗大乘之發展,隨時皆有所取資於外道,而乃破斥外道不遺餘力,然世未有以此議佛氏者何耶?老子後於孔,今人考據殆無異議。儒言道,老亦言道;儒言陰陽,老亦言陰陽,此乃根本大義相同,非枝節之合而已。然老攻擊儒家甚厲,從來未有詆老氏學非自得,亦未有疑其襲儒言而反抹煞之者何耶?良知始見孟子,而陽明自謂其發明良知為千古之一快,世未有疑陽明襲孟子者何耶?張人李人,五官百體無不似也,而世不謂張人即是李人者何耶?伯樂相馬,得之於牝牡驪黃之外,得其蘊藏故也。牝牡驪黃,天下之馬無弗同也,而馬各自有其蘊藏,則不得而強同也。豈唯相馬,讀書者若只求之於文句或理論之間,而不了解其中之所蘊藏,徒妄生異同、妄為是非,則與著者本旨無干,亦無所損,只自誤而已矣。
評者又云:「《新論》繼承理學的傳統,以『寂然不動』、『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神無方而易無體』說明儒家知道寂然的真體,此空此寂即是佛家所見的,於是乎會通《般若》與禪宗。其實佛明空寂,彼此間也還有差別,淺深偏圓不等,那裡能憑此依稀仿佛的片言只句,作為儒佛見體寂同一的確證。」此段話,卻是門戶見。華梵聖哲澈了大本大源之言,甲乙不約而同言到,其所以同言到者,實由其同見到,其所以同見到者,實由心同理同。孟子象山皆說同心同理,此是無上甚深第一義語,千聖莫能違。心有所不同者,必非大明之心,障染未盡也;《易》之《乾》言大明,佛曰圓明。理有所不同者,必所見非真,要非理果無實,令人不得同見也。儒者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參考熊先生《讀經示要》第二卷,即佛氏所謂澈法源底也。窮至此究竟處,說「寂然不動」,不動者,無昏擾義。說「無聲無臭」,說「神無方,易無體」,神者,神化;易者,變易。此皆就本體之流行言。換句話說,即就本體之全現為大用而言。無方者,無有方所;無體者,無有形體。此與佛氏見到空寂,無方所、無形體等義,名空,非空無之謂。確是於大本大源處,同有所見之一方。此中一方二字吃緊。本體空寂,無方而化也神,無形而不窮於變易,所謂動而健、生化不測也。佛氏出世法於此一方,卻不與儒者同其所見,然於空寂之一方,卻是佛與儒同其所見。今評者必曰此空此寂即是佛家所見的,而於聖人所言寂然不動與無聲無臭、無方無體等了義語,竟悍然詆為依稀仿佛的片言只句,此等門戶見,實有未安。佛家浩浩三藏,蔽以三法印,三法印歸於一寂,《大智論》有明文。《大易》「寂然不動」一語,赫然確爾,與佛世尊心心相印,何得以私意抑揚?無聲無臭,無方無體,《大般若》千言萬語,無非密顯此義。上聖圓音,一字中含無量甚深微妙義,一句中表無量甚深微妙義。證真之言,何事於多?喋喋多言,徒令眾生緣名言而起執,佛家小宗大乘諸論師,每有此失。宗門起而掃蕩,真是一摑一掌血、一棒一條痕,可不悟哉!夫辨異同者,辨之於理而已。明明證真之言,字字金科玉律,而曰「依稀仿佛」,虛懷究理者,何敢為此言?何忍為此言?評者甚至以無思、無為、寂然等語為談蓍龜,如斯戲論,未免侮聖言。明儒有詬佛家涅槃之寂為厭生死而逃之冥漠反成鬼趣者,評者亦以為然否?
無思無為,即非有意想造作之謂。此即異乎一神教擬人的觀念,佛與儒此處有何差別?稍有頭腦者,當不至謬想孔子言天同於景教等也。評者疑《新論》談本體、談唯心,便與西洋學者混同。佛家真如是遍為萬法實體,又曰「三界唯心」云云,亦與西洋人混同否?《新論》談儒家修養,何曾說即是儒家的修養?明明謂佛家只證到空寂,而不悟生化之健,正由儒佛修養有不同處,故所得成效異耳。評者有雲「以此為彼」,不知果何所謂?獨復須知,萬事萬理總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克就異點而言,固無可強同。克就同點而言,亦無可立異。儒佛修養,有其異點,自亦有其同點,若一往談異,必佛法全不是道,而後可雲耳。
學字有多義。《學而章》之學字,是覺義,則漢儒古訓也。五十知天命之命,非神的意志,非神的賜予,則《易·無妄》之象有明證,評者橫扯作甚。
評者又云:「儒家說仁、說良知,都是人類異於禽獸的特性,故仁或良知不是一切法所同的。」此實不究儒學。《易》明乾元始萬物,故曰萬物各正性命,注家皆謂萬物各得乾元大正之理,以為其性命也。儒言萬物,猶佛書雲一切法,萬物之本性,皆是乾元。漢儒言乾為仁,又曰乾知大始,言乾以其知而大始萬物也。此中知字義深,顯乾是明照之體。大者讚詞。據此,乾元即仁,亦即良知,可見仁或良知即是萬物或一切法共有的本性,言萬物,而人類在其中。豈唯人類獨有之乎?程子言「仁者渾然與萬物同體」,即據《易》義。評者全不求解何耶?夫仁或良知,雖一切法同有,而植物及無生物則不能顯發之。動物已稍露端倪,互助論者所發見之事實,皆可證明動物已有仁或良知在,否則只有相噬,何能互助?《大易》之義,顯然不誣。但動物雖有此端倪,而畢竟甚曖昧,未能顯發。能顯發之者,厥惟人類。故從萬物本性上說,任何物通有仁或良知,不唯人類有之而已。從萬物不免受形氣之限而言,則唯人類能顯發其仁或良知,而可以謂之特殊。故儒學崇勉人道,使之盡己性以盡物性,達於天地位、萬物育之盛,而全體大用畢竟呈露,無所虧蔽矣。至矣大哉!孰得而稱諸!《華嚴·性相品》雲,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是從眾生本性言。然余經又說闡提畢竟不成佛,又說修行唯在人道,諸天與地獄等眾皆難修。佛氏雖說得空闊,事實上還同儒者,人道為本也。
評者又云:「禪者不像儒者繳繞於倫常圈子裡的,理學家那裡理會得。」此等語真可哀!王陽明常嘆佛氏出家,想逃人倫之累,卻先已有累在心。儒家則不然,有父子,還他一個孝慈,何父子之累?有兄弟,還他一個友愛,何兄弟之累?有夫婦,還他一個有別,何夫婦之累?若以貪嗔痴三毒繳繞自心,即逃出倫常之外,畢竟造業受苦,有何好處?此可哀者一。儒者倫常,那有圈子可說?《大學》三綱八目,格致誠正統於修身,自身推之家國以至天下。天下者,天地萬物之都稱。故儒者倫誼不限於人類。極至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裁成天地,輔相萬物,終成天地咸位、萬物並育,修齊治平之效已舉,而猶曰慎以終始,猶如佛位有不放逸數也。儒道至大無外,至高無上,而評者橫計有圈子,作繭自縛,驢年出,此可哀者二。吾以誠心告評者,昭烈帝曰「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今人渾是貪嗔痴,有甚倫常?出家人竟毀及此,忍不戒與!釋尊教人孝父母,度其弟及妻子以及眾生,與孟子親親、仁民、愛物,果何差別?其敬念之哉!
評者此段,極詆禪與理之渾沌。凡不同流派的思想並行,終當有出而融會者,此為中外古今之公例。拘門戶者,不知觀其會通,而大道始喪矣。理學家於禪,融到好處與否,是別一問題;而其志業,則不容菲薄也。猶復須知,自魏晉之衰,北中國全陷於鳥獸之俗,南朝亦失淳風,唐只太宗一代稱盛,藩鎮非胡帥者無幾,承以五代之主,又皆胡人,此長期中,人理殆盡,吾夏族之衰自此始。非以良心深研歷史而不同考據家態度者,殆不能感覺此長期之黑暗與慘毒。佛之徒,皈命空王,忘懷世事,民生無所賴,此是事實。五代最慘,而禪學於時特盛。熊先生言:自唐至五代,佛門中許多過量英雄,若戮力世法,爾時世運或別是一局面。此說不為無理。兩宋諸儒,承衰微之運,又承漢以來儒學久絕於經師之手,而佛教適乘機以入,取中國文化與學術之統而代之,如今日全盤西化之局。兩宋諸大哲,始董理堯舜湯文以迄孔子之道統、學統、治統。自是而吾民族始知有人道之尊、人倫之重、中夏聖賢學術之可寶、數千年文明之可慕,於是興自信之念,有自大自立之風。雖元起漠北,掃蕩歐亞,曾不百年,因南宋昔在江浙,理學植根深厚,明祖卒借之以興,成光復華夏之偉業。明代人才甚盛,晚明學術思想發達,則王學解放理性之所啟。此時本不當亡國,惜乎繼體之主皆昏庸,其亡國於邊區之東胡,則由其時民主思想未開,不知改革帝制,遂至群眾渙散而亡。故明季諸大哲,如船山亭林梨洲等,皆以理學家盛倡民治,而欲革帝制,不幸神州已臨厄運,而業考據者遂趨附胡主,斬理學之緒。中夏至今,民德日衰,民智日浮亂,社會無中心思想,危亡將甚於昔。稍有人心者,平心靜氣思之,理學自是中華民族一線血脈,何容輕侮!宋明諸老先生之學,上究天人之故,下窮道德與治化之原,王伯義利之辨,正是今日帝國主義者與資本主義者之對症藥。根柢深厚,踐履篤實,後生何忍過自輕狂,率意詆毀!論學術,求至道,無分於夷夏,外國有聖賢,吾人當敬奉,本國有聖賢,奈何欲鄙視?釋尊與宣聖,雖各有特異處,而必謂一在人乘,一高出三界之外,此有何種尺度可以量度?龍樹提婆無著世親諸菩薩與程朱陸王諸大哲,所學不必同,而互有短長,亦有何種尺度可判其高下?吾儕當以平等心敬禮中外聖賢,而學理異同與得失,則一衡以公明之心。熊先生嘗言:至理無窮無盡,中外古今乃至未來,任何上聖,其學之所造,總有異點,總有同點,乃至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大同大異、小同小異,互相觀待,紛紜複雜,妙不可詰,唯無門戶見而善觀會通者,乃可漸近於真理。惜乎千古學人,求有胸懷豁達者極不易!窮理之事,本乎神解,胸懷拘礙而神解得透者,星球余信其可毀,而獨不信有斯事。先生此言,大矣廣哉!曾是有知,忍不服膺?先生又言:「禪宗諸大德,視教中諸大菩薩,論長則各有其長,求短亦各有所短,入主出奴亦不必。混沌自是未流之失,而且任何上哲,其明之所在即其蔽之所伏,於此有所明,於彼即有所蔽故。此蔽處正是渾沌。誰能一口吞下真理之大全,絕無渾沌?」先生此言,又有趣也。又曰:宋明儒病在拘礙,頗欠活潑。此意難言,吾人宜承其志願以上追孔門。據此,可見評者議《新論》承理學傳統,太隔閡在。評者又云:《新論》雖然不同情籠統與附會,可是並沒有離開這套作風云云。吾告評者:離開與否,且讓後來具眼人判斷。評文此段末後,純是意見作祟,大義均詳於前,無須贅答。
評文談空宗與有宗,今摘其談空宗之要點如次:
(一)《新論》談空宗,一言以蔽之曰「破相顯性」。然而我敢說破相顯性不是空宗的空,決非《般若經》與龍樹論的空義,反而是空宗的敵論者有宗。
(二)《新論》根本沒有懂得空宗,以為空即破一切法相,於是想入非非,以為緣生是遮詮,而不是表詮。龍樹是否破四緣?《新論》慢作主張。《智論》三十二,論到四緣說「但以少智之人,著於四緣,而生邪論,為破著故,說言諸法空。般若波羅密中,但除邪見,不破四緣」。凡《中論》《智論》破盪一切,都應作如此解。《新論》以空為破相,可說全盤誤解。
(三)空宗的空,是自性空,當體即空,宛然顯現處即畢竟空寂,畢竟空寂即是宛然顯現,所以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宗的空,非《新論》遮撥現象的空。遮撥現象即是破壞世俗、抹煞現實。也不是遮撥現象而顯實性。遮撥現象所顯的即是神化,玄學的神之別名。《中論》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即空即假的中觀論者,與有宗大大的不同。空宗是緣起論的,說緣起即空,不是說沒有,所以與有宗唯識論不同。依此即空的緣起,在相依相待的因果論中能成立一切法,所以不幻想宇宙的實體作為現象的根源。與《涅槃經》等不同,空宗也說即空寂的緣起為現象,即緣起的空寂為本性,但本性不是萬有實體,即此緣起的空性。經說一切法自性不可得,即是一切法之自性。中略。真如、涅槃,非離緣起而別有實體。
(四)《新論》誤解《般若》為只是發明生滅如幻,以為必須有一不空非幻的實體。中略。如《般若經》說「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虛妄,空寂。不生不滅不如化;真實,不空。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所以《新論》如要論究《般若》義,還得更進一步。
審曰:評者謂緣生不是遮詮,當是表詮。故又雲空宗是緣起論的,說緣起即空,不是說沒有。余望評者細心將《成論》與《中論》等仔細對讀。《成論》成立四緣,而說一切法仗因托緣而起,稍有頭腦者,知其是表詮。《中論》等卻將一一緣遮撥得一無所有,如何不是遮詮?此真怪論。評者引《智論》「但除邪見,不破四緣」之語,以為空宗是緣起論,此實誤解。《智論》於此語之前,有申明其密意之一段文雲「汝不知般若波羅密相,以是故說般若波羅密中四緣皆不可得。般若波羅密於一切法無所舍,畢竟清淨,無諸戲論。如佛說有四緣,但以少智之人著於四緣而生邪論,為破著故,說言諸法實空、無所破」云云。案凡言舍者,必是執有實法,方言舍;凡言破者,必是執此實法,方言破。般若波羅密中,無有所執實法故,即無所舍、無所破。《論》文於此段下又有雲「菩薩行般若波羅密,如是觀四緣,心無所著。雖分別是法,而知其空,皆如幻化。幻化中雖有種種別異,智者觀之,知無有實,但誑於眼,為分別知。凡夫人法,皆是顛倒虛誑而無有實,故有四緣。中略。菩薩於般若波羅密中,無有一法定性可取故,則不可破」云云。詳此論意,系據般若波羅密中無一法定性可取,即入第一義。無四緣相可取,即無四緣相可破,此無上了義也。愚者若起一毫誤解,便計空宗成立四緣,即住顛倒虛誑法中。此正《論》文所謂「凡夫人法,皆顛倒虛誑而無有實,故有四緣」,論主已預防誤解,而評者竟不慎思何耶?
《智論》三十二所說「般若波羅密中四緣皆不可得」云云,讀者務須注意般若波羅密中一語,此乃克就般若波羅密中說,易言之,即克就第一義諦說。讀者從「四緣皆不可得」至「畢竟清淨,無諸戲論」云云,細心玩味,當知是克就第一義諦說也。若未入第一義諦者,尚住世間顛倒虛誑法中,便須為之破除四緣,令離顛倒虛誑而悟入真實。易言之,即須泯除緣生相而證入法性,此即《新論》所謂破相顯性。《智論》此段文,須與《中論·觀四諦品》中世俗諦與第一義諦及《觀法品》《觀因緣品》參互詳究,求通神旨。如終不悟,務望存疑,慎勿尋章摘句,遇著《智論》三十二有「不破四緣」一語,便謂空宗是緣起論,不承有法性也。佛書難讀,空宗為尤,理趣幽玄,辭旨奧折,淺智粗心者讀之或全無解,或執取單辭片說以為解,甚可悼也!
評者云:「說緣起即空,不是說沒有。」此中空字是何意義?如是空無之空,何故又雲不是說沒有?如非空無之空,此是何義?但評者又有雲「空宗的空,是自性空,當體即空,宛然顯現處即畢竟空寂,畢竟空寂即是宛然顯現。中略。空宗的空,非《新論》遮撥現象的空」。據此,則評者所云空,畢竟無明確觀念。評者已雲自性空,則是一切法之自體本來是空無的,不如此解,而將何解?下語又以宛然顯現處即畢竟空寂回互言之,則一切法自性幻有,畢竟不即是空無,是與句首自性空恰成矛盾,此於邏輯必不可通。假如雲幻有之法即無自性,故可雲空者,如此,必須了解《中論》所以施設真俗二諦之故。《中論·觀四諦品》雲「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若人不能知,分別於二諦,則於深佛法,不知真實義。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言諸法自性本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諸賢聖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於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云云。據此中第一義諦,則一切法自性本空,空無。但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評者所云「宛然顯現」者即此。吾前引《智論》談四緣義,所云「凡夫人法,皆是顛倒虛誑而無有實,故有四緣」者,即《中論》之世諦,評者妙悟所得者即此。其實,「諸聖賢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皇皇聖文,胡可不究?第一義諦中,無緣生相,吃緊。故言「一切法皆空、無生」。此與《智論》言「般若波羅密中無有四緣相可破」者,密意吻合。《中論》又云:「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下文即自釋雲「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何以故?眾緣具足和合而物生,是物屬眾因緣,故無自性,無自性故空。空亦復空,如定執空,即毀世諦,故言空亦復空以遮之。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言空之為言,亦是假名說也。夫言緣生法空矣,即非有也。今又言空亦假名,則非無也。故下言離有無云云。離有無二邊故,名為中道。是法無性故,緣生法無自性。不得言有;亦無空故,不得言無」。無性故非有,此約第一義諦言;亦無空故非無,此約俗諦言。又上文有云:「汝謂我著空故,為我生過,我所說性空,空亦復空,無如是過。以有空義故,一切世間出世間法,悉皆成就;若無空義,則皆不成就。」第一義空者,為破相顯性故,即破世間顛倒相故,方假名說空耳。說空,即知世諦不無,如無世諦,為甚說空?故知有空義,則世間出世間法,皆悉成就。詳上述諸文,皆以方便善巧施設二諦,此是空宗大關鍵處。於此著不得一毫誤解,若有一毫誤解,便有差毫釐謬千里之患,可不慎乎!
評者以為《智論》有不破四緣之文,便謂空宗是緣起論,於是不承認空寂有所謂本體。評文有云:「也不是遮撥現象而顯實性。」又雲「空宗是緣起論的,說緣起即空,不是說沒有。依此即空的緣起,在相依相待的因果論中能成立一切法,所以不幻想宇宙的實體作為現象的根源。空宗也說即空寂的緣起為現象,即緣起的空寂為本性,但本性不是萬有實體,即此緣起的空性」云云。評者之主旨在此,但未了解二諦義,則此論終不可通。評者所云「空宗也說即空寂的緣起為現象」,此語不獨無義,而實顯違空宗。即就評者所引據《智論》三十二談四緣中文,明明言「凡夫人法,皆是顛倒虛誑而無有實,故有四緣」,而評者乃雲空寂的緣起,以空寂的三字為緣起之狀詞或規定詞,與《智論》言顛倒虛誑而無有實者,顯然違背。評者又雲「宛然顯現處即畢竟空寂」,此與空寂的緣起一語,同犯大過。須知空寂一詞,決不可與顛倒虛誑無有實者同其含義,此意後談。稍有頭腦者,亦能辨此,如何可以空寂的緣起大痴見誣墮空宗?評者又說「即緣起空寂為本性,但本性不是萬有實體,即此緣起的空性」云云。緣起法,根本屬世諦中顛倒虛誑法,於世間是實,何所謂緣起的空性?猶復須知,如認緣起法為空寂者,即無所謂世間顛倒虛妄法,是破俗諦。《中論》雲「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皇皇聖文,如何可背?此處輕背,則佛教精神根本推翻。《中論》言「若人不知分別二諦,則於深佛法,不知真實義。」此可深省也。
評者只欲反對《新論》以破相顯性言空宗,於是不承有實體,而不承有實體,又不好自圓其說,遂以空寂的勝義加入緣起法上,而曰「即緣起空寂為本性,但本性不是萬有實體,即此緣起的空寂」云云,如此,適以自陷。余初審正評文,至談緣生義,有為無為不分,生死涅槃無辨,已甚詫異,今閱至此,乃知評者迷謬所在。評者若自講其緣起論,而聲明不同佛教之舊,亦可不亂佛法;但必以己意說空宗,且自負為空宗之解人,則佛菩薩有知,自不免心戚也。
評者不承空宗破相顯性,余望評者放下胡亂知見,細玩《中論·觀法品》。今節其扼要處如次:
為度眾生,或說一切實,或說一切不實,或說一切實不實,或說一切非實非不實。
一切實者,推求諸法實性,皆入第一義,平等一相,所謂無相。如諸流異色異味,入於大海,則一色一味。
一切不實者,諸法未入實相時,各各分別觀,皆無有實;但眾緣和合,故有。
一切實不實者,眾生有三品,有上中下。上者觀諸法相,非實非不實;中者觀諸法相,一切實,一切不實;下者智力淺故,觀諸法相,少實少不實。觀涅槃無為法,不壞,故實;觀生死有為法,虛偽,故不實。
非實非不實者,為破實不實故,說非實非不實。
綜上四門,第一門是密意說,第二門為入第一義方便故說,第三門為眾生於前二門中有執著故說,第四門為破著故說。密意說者,為眾生不了諸法實性故,方令推求,於一一法,皆入第一義。平等一相,所謂無相,然猶未能令眾生不著一切實相故,非了義故,雲密意說。
其次,為入第一義方便故說者,諸法未入實相時,實相,猶雲實性。各各分別觀,皆無實,但眾緣合故有。欲令眾生於緣起法相,勿妄著故,方悟彼實相,如於繩相不妄著故,方於一一繩相悟知是麻。麻,喻實相。故云為入第一義方便故說。
眾生根器不一,觀諸法相,多有著故。此第三門,思之可知。
故第四門說非實非不實。非實者,推求諸法實性入第一義時,若作實相想,亦是著相,為破此著,故云非實。非不實者,若於諸法尚未悟入實性時,聞說諸法皆無實,便執一切不實,此復成著。應知說不實者,欲令於一一法悟入實性,非壞諸法,若見諸法實性已,即一一法皆實,譬如於一一繩相皆了知是麻。故云非不實。又諸法相皆入第一義諦已,而俗諦中不妨施設諸法,故云非不實。如是非實非不實,方為了義。
如上引《中論·觀法品》文,並為略釋。當知空宗非是諸法無實性論者,佛家大乘諸經,無論依妄識以樹義、本真常而為說,要皆未有持無體論者。體者,具雲本體,亦云實性。空宗果如評者所云,只是緣起論,即往顛倒虛誑法中,此成何說?有人言,呂秋逸居士謂佛家思想當作整個的去看,其說之內容如何吾不悉,但各派所宗之經,雖各有扼要之義,而大本大原處,總有血脈相通。如空宗果為無體論者,即是隨緣外道,《大般若》直是戲論,與《華嚴》《深密》《楞伽》《勝鬘》《涅槃》諸經全無可通處,龍樹諸大菩薩,何足為大乘開山?
評文中有云:「幻有二義,一宛然現義,二無自性義。真如、涅槃,非離緣起而別有實體,依相待施設安立的說,即具此幻的二義;依絕待離言非安立的說,即具幻的無自性義。」此等語不知從何說出?安立非安立,即真俗二諦之別名。真諦亦名非安立者,以心行路絕、語言道斷故,此唯證量所得,非言說安足處所,故云非安立諦。此必真知有實性故,有第一義故,乃於真諦名非安立。評者明明說緣起幻法無自性,即是《智論》所謂顛倒虛偽法,《中論》所謂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如何以可顛倒法,說為絕待離言,非安立諦耶?如此侮聖言,終不自覺,佛法將如何?是可哀也。評者知絕待一詞作何解乎?唯諸法宛然幻現而無自性,故說諸法有實性,所謂真如涅槃。吃緊。譬如說繩相是虛幻無自性,故說繩有實性,所謂麻。繩,喻幻法;麻,喻實性。麻本非實性,乃設喻不得已而強為之詞。評者已知幻法是相待的,而又不承有實性,則絕待二字作何解?須知絕待者,非離相待而妄想一個空洞之境名為絕待也;即由於幻法而透悟其實性,如於繩而透悟為麻。便泯相待之相,直於一一幻法皆見為真如涅槃,即是絕待。吃緊。若只執取幻法宛然顯現無自性者為有,而絕不承幻法是依實性故有,則只是相待的幻法,而絕待之名從何安立乎?宜聖曰「必也正名乎」,評者既用絕待之名,當求絕待之義,如何遮撥諸法實性成無體論?此真怪極。
空宗非無體論,已說如前。今次略明破相顯性。空宗《大般若經》《大智》《中》《百》《十二門》四論,凡稍有頭腦者讀之,當知空宗一切掃蕩而實非空見,非獨實性不空,即虛誑法亦不遮,二諦義宜玩。實非空見而一切掃蕩。空宗根本意思,是欲令眾生見性,性者,諸法實性。方不墮顛倒虛妄法中。然欲見性,即非破相不可。譬如無知之孩,只執取繩相,必不能於繩而見其只是麻。成年人慾曉之,必示以繩相是依人工、時日、資具、造作等緣而幻現其相,無實自性,方令彼孩即於繩相而頓悟是麻。繩相不破,麻性不顯;諸法之相不破,即不能見諸法實性。此義不悟,便如長夜昏眠。此義說穿,確是家常便飯,元無奇特。《心經》是《大般若》之撮要,開首便空五蘊,非破相乎?破相非以顯性乎?《新論》已釋得明明白白,而評者毫不求解,橫持己見,不知果何所謂?《心經》且置。《中論·觀法品》云:「問曰:若諸法盡畢竟空,無生無滅,是名諸法實相者。此中實相,猶雲實性。克就實性言,唯是一真絕待,無有所謂諸法之相,故云諸法盡畢竟空。云何入?問如何悟入諸法實性。答曰:滅我我所著故,破人我執。得一切法空,無我慧,破法我執。名為入。」此中一切法空四字,不可滑口讀過。空者,破除義。一切法空,易言之,即破除一切法相也。法相不除,何可悟入諸法實性?空之為言,非於世間顛倒虛偽法上迷執為空寂故名空,非字,一氣貫下。佛法中無此邪見。乃於世間顛倒虛偽法相直破除之,而顯其本來空,空者,空無。第一義諦中,一真絕待,諸法相本來空,非以意空之也。否則不名悟入實性。譬如孩兒未空繩相,終不能於繩而見是麻。《觀法品》又言:「為度眾生,或說一切實,或說一切不實。中略。一切不實者,諸法未入實相時,各各分別觀,皆無有實,但眾緣合故有。」此文不作破相解,將作何解?須知,此中所云將諸法各各分別觀,便見得皆無實,只是眾緣合故有,明明是破除諸法之相。各各分別觀之,便是其破相之方,方者,方法。析物至極微,則物相破矣,極微又析之,則極微亦破。又如分別諸法,知其但眾緣合故有,則諸法之相破,而四緣又各各分別觀之,便知一一緣皆非實有。《中論·觀因緣品》,即四緣一一破盡,文繁不引。還有甚諸法相。各各分別觀者,即解析術。用此術以破諸法相,如剝蕉葉,層層剝去,便無所有。諸法相剝落盡,都無所有,便乃豁然頓悟諸法實性,如孩兒聞繩相不實,便見麻也。破諸相故,說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自性不可得,即是一切法之自性。由舍相已,即顯其實性故。此義深微,凡夫難會。《論》文於各各分別之上,有「諸法未實相時」一語,宜澄心體究。所以破相,正以未見實性故,若已見性,何相可破?《智論》說「般若波羅密於一切法無所舍,無所破」,與此可互明也。《中論·觀法品》明揭破相顯性密意,而評者不悟,且橫攻《新論》,亦何傷於日月乎?
猶復須知,《中論》所以重視二諦者,即為緣起義故。緣起法本是顛倒虛妄法,若不破之,則不可見實性。故欲令眾生入第一義,非破緣起法不可,此《觀因緣品》所由來也。若一往破除,則無顛倒虛妄法,亦無涅槃可說。無修證之事,還談甚佛法?故《觀四諦品》施設二諦,於緣起法,破與不破,兩無妨礙。第一義諦,非破相不可悟入,故緣起法在所必破。《觀法品》及《觀因緣品》,有明文可證。世俗諦中,顛倒虛妄法亦名為實,即緣起法於俗諦非不許有。《智論》三十二說「譬如小兒見水中月,心生愛著,欲取而不能得,心懷憂惱,智者教言:雖可眼見,不可手捉。但破可取,不破可見。菩薩觀知諸法從四緣生,而不取四緣中定相。四緣和合生,如水中月,雖為虛誑無所有,要從水月因緣生,不從余緣有。諸法亦如是,各自從因緣生,亦無定實」云云。詳此,謂四緣雖無定實,而未嘗破斥為無有,即依俗諦義故。余亦嘗遇人言:空宗談緣起法,或時決定破斥,或時似不破,甚似詭辨。余曰:非也!此中關捩子在二諦義,如不了此,便生眩惑。甚且尋章摘句,妄作主張,以為如此如此,則微秕蔽目而天地全暗矣。可不慎乎!
《新論》根本在明體用,首須識得體,其討論及於空宗者,特取其第一義諦、破相顯性之方便法門。實則此方便法門即是究竟理趣,故可說空宗全部意思即在乎是,其餘千頭萬緒,要無不會歸於此者。《新論》不涉及宗教思想,故於顛倒虛妄與因果鉤連之緣起法,為俗諦所不遮者,《新論》無論列之必要。學者求之空宗典冊,可自得之。熊先生云:《新論》亦含二諦義,俟《量論》方詳。真諦則於認識方面,遮撥現象而識體;俗諦即現象界一一事物,皆隨順世間不妨安立。《成物章》可考按也。評者謂《新論》遮撥現象即是破壞世俗、抹煞現實,不知《新論》首先標明從認識方面而談識體,識者,認識。則於現象而見真體,自不執取現象,此非凡夫境界。肇公雲「悲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對真而莫覺,此可味也!從認識上說,識取第一義,並無妨礙於俗諦之現實。《新論》微妙,評者弗思耳。
評者雲「《般若經》說:『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自註:虛妄,空寂。不生不滅不如化;自註:真實,不空。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所以《新論》如要論究《般若》義,還得更進」云云。評者於此中,引經說生滅如化下,自注虛妄、空寂二詞,大有過患。空寂與虛妄,何可並為一談?此不止差毫釐謬千里也。空寂是涅槃義,空非空無之空,亦非以幻現而無自性名空。幻現而自性者,如依他法固可言空,然與寂字連用成複詞者,則此空字亦是寂義,即涅槃義。空而不無,四德具備,所謂常樂我淨是也,如何可與虛妄一詞同解?虛妄是眾生顛倒法,屬俗諦;空寂是離世間顛倒法,所謂涅槃、真如。《經》雲「不生不滅不如化」者即此,評者注云「真實,不空」是也,此屬第一義諦。評者因不解《般若》,而誤想空宗是無體論,遂以空寂一詞視為與虛妄同其含義,不獨毀壞《大經》,而佛教根本歸宿處乃完全推翻矣。《般若》是群經之王、諸佛之母,果是持無體論,而安住顛倒虛妄中者乎?龍樹菩薩果如此,倘在吾前,當一棒打殺與狗吃;若不如此,此罪在誰?《經》雲「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即《中論·觀法品》說一切不實義;其雲「不生不滅不如化」,即《觀法品》說一切實義;又雲「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即《觀法品》非實非不實義。此在前文已解釋明白。評者竟誤會經文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句,遂妄主張空宗果是無體論、是一切如化論者,謬解經義,稍有識者當能辨之。
熊先生嘗自言:弱冠時,一日登高,睹秋草零落,忽生悲感,推想天地萬物皆歸無何有之鄉。壬子,在武昌,一日正午,坐人力車過大街,天無片雲,白日朗然,車中無思無念,忽爾眼見街道石板如幻如化,形象與原見之石亦不異,但石體不實,猶如幻化。擬之浮雲尚不可,浮雲猶實在極矣!見房屋如此,見一切人坐者立者皆如此,見人說話口動亦如此,仰視天、俯視地,一切如幻如化。平常視天,即所謂蒼然大圜氣界,並無不實在感,此時頓覺大圜氣界如幻如化、毫不實在。視車及車夫,皆如幻如化。但視自身猶如故,無幻化感。吾視商店兩人對話時,口動,面帶笑容,皆幻化人也。忽起念雲,哀哉!人生乃如是耶?愴然欲泣,即視覺一切復其舊。爾後思此境,不可再得;迄今就衰,終不再現。當時曾告友人李四光仲揆,彼大笑云:我知此意。並雲彼在日本東京市上,見群眾擾攘狀,亦起一種異感,覺塵世可悲。余曰:此與吾之感,恐不必同也。又曾告蔡孑老,孑老曰:此幻覺耳。語一老僧,曰:此夙生定境發現耳。先生自述此事。又曰:平生探窮宇宙人生諸大問題,就現象方面言,一切猶如幻化,於此確信不疑;但有無真實根源,苦參實究,老夫揮了許多血汗。求之宋明,不滿;求之六經四子,猶不深契;求之老莊,乍喜而卒舍之;求之佛家唯識,始好而終不謂然;求之《般若》,大喜,而嫌其未免耽空也。最後力反之自心,久而恍然有悟,始嘆儒家《大易》、佛氏《般若》,皆於真實根源甚深處確有發明。儒者窮神,而不深體夫寂然處,將慮滯有之患;佛法歸寂,而過喻幻化,反有耽空之累。《經》雲「設復有法勝涅槃者,我說亦復如幻如化」,幻化之喻,本謂空寂至極,不可作實物推測。然不悟者,或謂涅槃、真如只是假名,竟無所有,則幻化之喻適成大過,故云過喻。於寂而識夫生生健動之神,於生生健動之神而見其湛然沖寂,反求諸心,理實如是。自此,復探《華嚴》《楞伽》《涅槃》等經,更回思無著、世親之學,以及此土晚周諸子,逮於宗門大德、宋明諸老,眾賢群聖,造詣不齊,而皆各有得力處。乃至西哲所究宣者,亦莫非大道之散著,析其異而會其通,去所短而融所長,則一致而百慮之奇詭,殊途而同歸之至妙,乃恢恢乎備有諸己。而後信:證真,即妄法皆真;隨妄,則淪沒無倚。感懷世變,亟欲宏儒。德治禮治,根源性地,所以挽失性者之慘酷,而使世間不異涅槃者,非可徒恃空教也。凡人為學,眼光透上天去,還須遍視大平地上萬類始得。天在上乎?地面地下無非天也。仰視而不俯察,未可雲見天也,況其未能仰視而妄臆見天者乎?先生此言,足為拘守門戶者戒,乘便書之於此,今當回複本文。
《經》為初學說生滅如化,明是破相;說不生不滅不如化,明是顯性。為久學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則慮人聞真實法,謂諸法實性,亦云本體。又復執實,故說一切如化,以遮其執,要非否定本體成一切如化之論也。《大經》此文《大般若經》,亦稱《大經》。與前引《中論·觀法品》文,互相和會,是為空宗所宗經論宏綱巨領所在。其說法雖變化萬端,不可捉摸,而執此綱領以刊定之,則如珠走盤,縱橫移轉,而未嘗無所守之范域也。《新論》言:空宗一往破執,破即成執。生滅如化,不生滅亦如化,聞者遂作一切如化想,無有真實根源,將令眾生永墮顛倒虛妄中,豈不悲哉!清辨《掌珍》已雲「無為無有實,不起,似空華」,以彼聰明,猶惡取空,又何責於評者乎!朱子曰「教學者如扶醉人,扶得東來西又倒」,大哉斯言!至有義味。
先生嘗言:佛書未易讀,讀者必具四條件:一、抽象力極高,天資低者,虛懷困學,亦可養成。否則於其高廣幽深之玄境,不可攀援。二、分析力極強,否則於其方方面面無窮的義蘊,尋不著端緒與脈理。三、會通力極大,否則如盲人摸索大罟,十指觸入百千孔穴,將縛於一孔或數孔之間,終不得其綱領所在,而猶自謂提挈全網也,不大可哀歟?四、必有廣大心、真實心,非徒在語言文字上作活計,以膚亂知解誑無知、趨勢途者。有此修養,方許了解文字而終會意於文字之外,與十方三世諸佛相見。智慧之神,不會來舍於雜染心,此事宜知。上四條件,缺一不得,而第四為根本。如條件不具而談佛學,只墮煙海中,自害害人,有何了局?自佛法東來,吾國思想界少有好影響,而世莫之省耳。又曰:儒者之學從人生日用中體現真理,六經四子皆因事因人隨機紀錄之詞,非有意述作也,非欲為理論也,此與佛家根本不同處。佛家諸菩薩著書度眾,皆以工巧心經營一套理論,故於因明特為游意,而儒者不爾也。吾儕少時,輕堯舜、薄文周、非孔孟,宋明更不值一罵;中年而後,漸有所悟;老而日益親切。惜當衰亂,學絕道喪,此意無可與言。余相信,托於儒、托於佛者,始有儒佛高下之爭;真儒、真佛,則異而知其類、暌而知其通,決不會起諍也。先生此言,至為沉痛,隨機觸及,述之於此。空宗成為一切如化之論,余不覺愴然戚戚於懷。因念吾儕讀書往往辜負聖賢心事,故引先生之言如右,所冀有實心作人、實心向學者,能勿以輕心遇古籍也。
將空宗說為空的緣起論,說為如幻如化,無有實體,無有根源,不顧《智論》有「凡夫人法,顛倒虛誑,故有四緣」之明文,不顧二字,至此為句。大乘無上甚深微妙法毀壞至此,稍有慧者,何能不為諸佛悲痛?哲學中有現象論者,其在知識與理論方面自有精密可喜處,若就窮理而言,卻甚淺薄,以不足語於徹法源底之事故。《勝鬘經》徹法源底語,含義極深廣。佛家緣起說與現象論及關係論者,其骨髓全無似處,何可誤解緣起一詞,便否認諸法實性,取消本體?評者勿托空宗,吾無怪焉,以此壞大乘法,是而可忍,孰不可忍!
佛法千言萬語,無非歸宿證真兩字。真之為言,萬法實體也,人生真性也,萬有根源也,為甚修一切行、斷一切障,求證真故。如無真實法,謂本體。則諸經論言修、言斷,如彼森嚴峻厲,如彼重複言之而不稍休,豈非瘋狂?《大經》與四論無量言說,只明個一切如幻化,只叫眾生永住顛倒虛妄中,是成甚佛?
《新論》談空,揭明從認識論方面破相顯性,此是正法眼藏。眾生所現見諸法相,猶俗雲現象。確是《智論》所言「顛倒虛誑」,而無有實。今之科學發明已足證實此理。例如瓶子只是一聚白與堅等相,此即法相,此即現象。科學家分析此一聚堅白等相只是一聚元子電子,而此一聚堅白等相確是虛誑,無有實,然猶曰有元子電子也。及科學進步,又知電子無實質,不可作小顆粒想,則元子電子還是虛誑,無有實法。由此可知,空宗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大經》,見前引。生滅,即諸法相之通名,以一切物皆有生滅故云。說一切不實,《中論·觀法品》,見前引。令凡夫人破除虛誑不實諸法相,即無顛倒執著,往日視為玄談,今已得科學為之張目。但科學只做到破相初步,如佛法,則破相之意義甚深,此姑不談。而不知有諸法實性,即不見本體,此與佛法太隔遠在。科學家只是憑析物的方法發見諸法相是虛誑不實,破相雖作到,而無可與之言顯性;空宗密意,卻是令人勿認取此虛誑的法相而當透悟其本體,亦云實性。所謂真如、涅槃。猶如成年人教小孩勿認取繩相,而當透悟其只是麻。此義深微,吾且借《中庸》語以明之。《中庸》引《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程子釋曰「上下察者,天地間皆實理始著之謂」。夫鳶、魚,法相也;天、淵,亦法相也;飛、躍,亦法相也。今於此一一法相都不作一一法相想,即鳶、魚、天、淵、飛、躍等相俱破也。而直見為實理昭著,即見性。此是何等理境!科學方法何能用到此處?科學知識何可湊泊得上?科學破相而不能顯性,此一問題非常重要,但此中不便討論,當還入本義。空宗一面破相,說生滅如化,說一切非實;一面即顯性,說不生不滅實性,亦云本體。不如化,真實。說一切實。均見前引。初學人聞此,始破相縛,凡夫人見鳶魚只是鳶魚,見天淵只是天淵,見飛躍只是飛躍,而不悟實理昭著,是為諸相所縛;今聞佛說一切非實、如化,故相縛破也。乃即於諸相而悟入其實性。如破除鳶魚天淵等相,即於此而見實理昭著,見其性也。故破相顯性者,只是認識的智性不受縛於虛誑之相而透識其本體,所謂法空慧即此。佛為初學人說諸法相即生滅法。不實如化已,復為說諸法實性即不生滅法。真實不如化,所以啟發初學人法空慧,將自悟入實性。此其機權微妙,儒者所謂循循善誘也。佛明明說生滅虛誑相如化,而揭示有不生不滅法、即虛誑之實體是不如化者,大義炳如白日,評者胡為妄臆空宗是緣起論、無有本體,竟以空實性而不空妄相誣墮空宗乎?評者鑄此大錯,或因為久學人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句,遂致眩惑;實則此末後語,正恐人於實性起執故,復來一番掃蕩。如吾國程朱諸師談心性,較之涅槃,其拘礙立見,正由諸師不免將心性當作內在一實物事執持之,所以差失。觀此,佛為久學人說一切如化,實有深意。為久學人說五字,最不可忽,久學人已深悟入實性,但恐於此起執,故與之說如化,恰是當機。若與初學人說此,則法相已破,又無實性,而無真實根源可為歸宿,永住顛倒虛誑中,則佛種斷、慧命絕矣。豈不悲哉!然佛雖為久學人說,畢竟掃蕩太過,易滋眾生之惑,有宗起而矯之,誠有以也。《新論》衡空宗,洞見本原,字字不虛不妄,末容輕議。余於此往復申說,亦不憚煩,誠以大空之學為大有各派所承,即禪淨諸家亦須匯歸於是,否則未能無執。哲學家談形上學,不究乎此,無以滌除成見。空宗理趣幽玄,而其根底不容損壞,根底一失,即其無量言說皆成膚亂。余懷無限意,難為今人言。
評者謂《新論》解說《心經》似是而非,共舉三點:一、謂「析至極微,分析至鄰虛,僅是分破空,而不能真知自性空」。此等無知真可哀!試問佛典處處將五蘊一一分析,以明無我。今用評者之言以難之曰僅是分破我,而不能真知無我,諸佛受過否?
二、謂「對於空即是色,卻不能反過來說此真如即是幻相宛然之色法,而增益為離相寂然真理即是色法之實性」云云。此則本其痴想空宗為空真寂實性,而不空顛倒妄相,因以曲解《心經》而妄詆《新論》。
三、謂「《新論》言《心經》空五蘊而不空無為,不知《心經》明明說無智亦無得,無智即無能證得的現觀,無得即無所證得的真如無為」云云。評者不承有實性,故以真如、無為、涅槃等名,皆作為假名說,因此,遂不許空宗有現觀。現觀,證解也。無實真如,即無證解可說。《大經》與四論無一字本之現觀,即皆虛妄語,龍樹諸菩薩被汝一筆抹煞,而況《新論》乎?須知,無智者,無有能證得之相,非謂無現觀也。若果無現觀智,佛法成甚東西?無得者,無有所證得之相,非謂無有真如無為法也。若於智證真如時,有所得相,即墮虛妄,經所以遮執,非遮智與無為也。使遮智與無為,即佛法根本推翻,汝何故為僧?此真可哀!
評者謂「破相顯性不是空宗的空,反而是空宗的敵者有宗」。此等無知語,真屬創聞。余極力排除主觀,虛衷以逆索評者此種實想之所由來,久之發覺評者卻未解得一相字,故有此痴想,成大矯亂。在有宗唯識論,分別法相有時或省言法,或省言相,或亦言諸法自性。法性,有時或省言性,或易文曰實性,或亦曰實相,或亦曰諸法自性,以於諸法而識真如,即可說真如是諸法之自性故。此與在法相上亦言自性者,意義絕不同。凡諸異名,可隨文求解,毋勞舉證。本甚明白。性相二字,有時互用,並非淆亂,須求訓釋。《唯識述記》卷一疏釋頌文「稽首唯識性」處,言唯識性相不同。相即依他,唯是有為;中略。性即是識圓成自體,唯是真如,無為無漏,唯識之性,名唯識性。本文前曾節引《記》文,並附註,可覆玩。又曰:「為簡依他,故說識性。何故須簡?有漏依他,不可敬故;無漏依他,亦俗諦故,非最勝故,非諸聖法真實性故,此真實性,是聖者斷障之所顯得,凡夫雖具,而不得顯,故以聖法簡之。非所證故,略不敬也。」據此,則性相二詞之義界,基《記》卷端便已訓釋明確。相即依他,唯是有為。性即是識圓成自體,唯是真如無為。此中識字是廣義,舉能緣即攝所緣,故此言識,即無異言一切法也。相字之所指目者,即是依他、有為法。基師親譯《唯識》,又經奘師審定,其說自是確據,如謂不可據,則中國譯籍只合一概推翻,還談甚佛教!
如評者以為性相之分只在有宗唯然,則基師明言「相即依他,是有為;性即圓成真如,是無為」,據此,性相之分即是有為無為之分,亦即是生滅不生滅之分。生滅,即有為之別名;不生不滅,即無為之別名。豈止有宗分別性相,佛教各宗皆同茲義據,基師此疏,可罵他謬誤否?余意,只有痴想《般若》為只空法性真如無為,而不空緣起虛誑相者,余意二字,一氣貫至此。可以大罵特罵基師無知胡亂。基師親稟奘師,空宗所宗之《大般若經》,即奘師所特別竭其全副心力以譯出者。《般若》所說法,有生滅或有為與不生不滅或無為之分,猶之哲學上有實體與現象之分,《易》家有形上形下之分,此等名詞之分別,皆非不根於實義者。若泯此類分別,必是於本體信不及而妄持說者,此輩唯依現象界構畫而成一套理論,即只談有為,無所謂無為;只談生滅,無所謂不生滅,只談法相,無所謂法性;只談現象,無所謂實體;只談形下,無所謂形上,此輩二字,一氣貫下為句。此乃思想與理論之必然。吃緊。如其不解此意,便無法與談學問事,又談甚佛法?若果識此意,即基師說「相是依他有為,性是真如無為」,確是綜佛教各宗同稟之大義而通言之。佛教中絕無有以虛誑之依他法為立命之地者,故性相之分,在佛教各宗皆然。惟第一義諦中是否破相,則大空、大有爭端所在。評者於空有兩無所知,並於一極重要之相字尚未知是指目甚麼,豈不哀哉!
評者如知相即依他,唯是有為,則何至有「破相顯性是空宗敵者有宗」之夢語?須知依他即緣起義,他謂緣,依他眾緣而起曰依他起。故依他即緣起之別名。有宗經論有那一部曾如《中論·觀因緣品》之破斥四緣乎?稍有頭腦者,讀幾部有宗書,當不至痴想有宗曾破緣起義也。評者年力尚少,自居佛弟子,我慢異常,而於佛書字句竟不仔細理會,出家一場,何苦如此?評文言有宗有兩種類型:其一,虛妄為本的唯識論,如無著世親學云云。如此妄誣菩薩,毫不畏罪可乎?無著、世親何至以虛妄為本而造論乎?以此自害害人,當墮地獄,尚足為菩薩乎?唯識之論,明明歸於轉識成智。轉有二義,轉舍、轉得,謂轉舍雜染,轉得清淨。故虛妄是其所必舍,而謂其以虛妄為本,二菩薩受此不白之冤,於汝安乎?無著世親學,只矯空教末流之弊,其骨髓仍在《大經》《四論》。《成論》「歸無所得」,猶《般若》密意也。為唯識正名,當曰明妄趣真宗,不可誣以虛妄為本也。評者以空實性而不空顛倒虛誑法之痴想墮空宗,並復誣及有宗,今日佛教雖衰,而中國之大,賢比丘猶當不少,豈盡受汝誑乎?無著世親短處,只在其種子論,一切錯謬皆緣此而生。種子論之最不可通者,莫如法爾本有種,二重本體之嫌疑在此。即立真如,又立本有種,且於二者之關係無所說明,非二重而何?又種子與果,俱時而有,評者既已承認,尚未至如粗涉佛典者,根本不了果俱有義而恣妄談。尚未,至此為句。但評者必反對《新論》種現對立之評判,則又挾私而自陷錯誤。評文中有雲「我要指出唯識宗是緣起論的,是以因果、能所成立一切的」云云。此處忽爾將破相二字忘卻,既知是緣起論,何故道他破相?相即緣起,如前已說。此事且置。今應問:果俱有義,如何不是種現對立?種子是能生者,故名因;現行是所生者,故名果。評者已者唯識宗是以因果、能所成立一切,則能生之因法即種子者,與所生之果法即現行,既是同時並在,如何道種現非對立?又就唯識種現說之體系而言,賴耶識亦有自種子,賴耶之種種子,省言種。與前七識之種,均藏在賴耶自體內而為賴耶之所緣相分。即為賴耶所知之一種境相。賴耶於種為能緣者,種於賴耶為所緣,亦是能所對立。又前七識從其自種生時,既自為現行界,而其自種此時則猶眠伏賴耶自體中,故前七種與其所生前七現行識現行,即識之別名,今合用為複詞。並不同處,非能所對立而何?彼種現說之體系確如是,何必為之曲諱?種現對立既無疑,則其犯兩重世界之過失,又何容否認?不一不異,若就大海水與眾漚之喻上說,方為恰當。舊唯識師種子,於俗諦是有實自體的,於真諦亦是幻有而非無;從種而生之現,是與其自種同時並在,此於俗諦是有實自體的,於真諦亦是幻有而非無。種現明是一潛一顯兩重世界,種藏伏賴耶中,是沉隱的世界;現行識,方是顯現的世界。雖強以不一不異言之,究是異而不一。佛家諸菩薩任何說法,總是要劈得極開無融會處,而後又來說個不一不異,譬如將一小動物的生機體切成幾段幾片,再將段段片片說為不一不異,終不與生機體相應。唐李泌謂德宗曰:「陛下與濮固懷恩,譬如破葉不可復完。」吾於佛家諸大菩薩之說法,總不免有此感,非獨有宗如是,空宗亦然,例如生滅與不生滅開作兩片說去,卻不肯說生滅即是不生滅的實性之顯現。非獨大乘如是,小乘無弗然者。此意茲不及詳,明者當自得之。
熊先生嘗言:舊唯識師談種現,如在心理學上說,此謂哲學的心理學。若科學的心理學則不涉及本體,而只依據生理與經驗以說明精神現象,與哲學之談自有大不同者,此不及論。而不以之組成宇宙論,則有重大之價值。如依據《楞伽》《涅槃》《華嚴》《勝鬘》等經而談真常心,另以種現義作為習氣或妄心之說明,而歸於順真常心以創淨習,即融會孟子擴充義,救耽空滯寂之流弊,儒佛可一爐而冶,理實如是,反已體之自見。
《新論·明宗章》首揭出性智,即通《楞伽》等之如來藏,與《華嚴》之合毗盧遮那文殊普賢觀音而為一性海,並《成論》之四智,及《大易》之仁,宋儒德性之知,陽明良知,皆融會為一。《功能章》談習氣、及《明心章》說習心,則因舊師種現義而變通之,至本體論與宇宙論方面,則以體用不二為宗極。即依本體之流行而立用名,用上說為一翕一而成變化。
用由體現,不可離用而覓體。不可離用覓體故,即於用而識體,易言之,即於流行識主宰。然復須知,用一翕一,翕即有物化之傾向,疑於不成為用矣,嚴格談用,唯是用,以不失其本體之自性故。此雲自性,猶言本體自具之德,德有二義,曰德性、曰德用,如空寂、虛靜、空、虛,皆非空無之謂,以無形體、無方所、無作意故,名空、名虛。寂者,無迷暗、無擾亂之謂,靜亦然。清淨、剛健、純善、生生化化流行不息、進進不墜,進而又進,曰進進。以其具向上之性,恆不墜退,雲不墜。皆其德也。萬德咸備,萬理具足,不可勝舉,故總說言本體有其自性,是其流行不已而自性恆不改易也,否則不成實體,雲胡現用?
用具翕二勢,翕勢物化,唯不舍失其本體自性,故可於而名為心,亦不妨於而說為本體。故內在於吾人之真常心或性智,即是宇宙實體;宇宙實體,亦即是內在吾人之性智真常心。吾人與天地萬物本為一體,無二本故。就吾人分上言,此性智、真常心,即是吾人之真己;《新論》所謂本心或性智,即真常心之異名。就一一物言,即一一物各各具有真常心。然克就真常心遍為萬有之實體而說,即真常心是超越天地萬物而獨立無匹。言天地萬物,猶雲萬有,即攝吾人在內可知。本文前面曾言萬物各具之自性神,言萬物,即賅吾人在內。即是絕待之一神;絕待之一神,即是萬物各具之自性神。所謂一為無量、無量為一是也。此神即真常心之目,與宗教家言神而雜以擬人之觀念者絕不同。《新論》性智,即真常心,亦云本心。由即用見體義故,便於用上說體。夫心之名,本依而立,,用也,今以心而說為真常者,真常,即本體之名。由即用說體故耳。《新論·明心章》首明此義。空寂而生化不測,虛靜而健動不屈,不屈,謂無窮竭。是吾人所反求而自識者也。《新論》匯通《大易》與《般若》,自明自見而始言之,非取兩不相容之說而強求其通也。
翕之勢似與反,而實為之具,故翕終從,即物隨心轉,而物莫非心也。
空宗只以不生不滅言體,以空寂言體,空,非空無之謂,詳《新論》。故不於體上說流行,即不能依真體之顯現而施設宇宙。《新論》議其短在此,可謂精核之評。空宗雖於俗諦不破緣起,然但視為虛誑法,由眾生顛倒故有,第一義諦於四緣即破除。《新論》救此失,故明由體成用,而用上即可施設宇宙;復以由體成用義故,便可於用識體,即一一物皆是全真。此《新論》骨髓,所以有異乎空宗也。
有宗之學,即無著世親學。其短處只在種現說,以阿賴耶識中一切種子亦名功能。說明宇宙人生,而遮撥外道之梵天神我等說。參考《攝大乘》等論。彼計含藏一切種之賴耶識,亦從其自種而生,賴耶與其自種系同時而有,故賴耶能藏其自種。詳《成論》及《述記》等。彼又以器界即俗雲自然界或天地。與吾人根身,均是賴耶識之相分,此根器相分各從其自種而生,至其分別八個識為一切相分、見分,皆各從自種生,其說極繁瑣,今不及詳。有宗之宇宙論,確太穿鑿,《新論》廣破,無可曲諱。然《新論》雖彈正其種現說之失,並不以此減損有宗之價值。熊先生嘗言印度人頗好為鑿空之論。種現說,在吾人今日衡之雖不滿,然在當時,為融攝各派思想與理論計,自為精密而有力之偉論。種子義,實從數論自性及外道極微說修改而成,賴耶識亦從外道神我說而修改得來,其間枝節之義又多與小乘對照而立,茲不暇論。且有宗之以種現成說變更以前之緣起義,而寓構造之旨,雖不必應理,然試探其所以矯正宗教之本意,則有大不可忽者。空宗於第一義諦破一切相,遮撥四緣不遺餘力,《心經》為《般若》撮要,首曰「照見五蘊皆空」,五蘊,有為法也,亦即緣起法也,言空,即遣除盡淨,竟無所有。《新論》斷為破相顯性,確爾無疑。有宗之興,正為空宗破相即破緣起。而矯其失,故盛演三性義而成立依他。依他,即緣起之別名。二者相爭之基地,即是依他有為法,一破一成,顯然互不相容。《新論》語體本中卷。《功能章下》明明揭示此事,而評者竟絕不通曉,反謂有宗破相,豈不愚哉!
空宗重要關鍵在二諦。俗諦不破四緣,有世間顛倒法故,方有涅槃,亦由第一義中說空故,知有世出世法。說空。即知有世間法,否則何所空?由空世間顛倒法故,知有出世間法,詳玩《中論·觀四諦品》。真諦即第一義。則破緣起法以顯性,而於性體亦不許作實物想,所以破執,非破性也。評者不了此勝義,乃謂空宗是無體論者,豈不哀哉!
有宗重要關鍵在三性,三性主要義在成立依他,此與空宗針鋒相對。但有一問題,空宗第一義中破一切相,即得法空慧而不墮法執,今若成立依他而不破相,豈非自墮法執乎?有宗為釋此難,故說三性,三性中初性即解決此問題。
三性者:一遍計所執自性,二依他起自性,三圓成實自性。三性名義,《新論》語體本中卷。《功能章》已疏釋明白,但非字字注意亦難解了,所望學者肯虛心耳。
遍計所執自性,應分三項以明之。
一、能遍計,謂意識周遍計度,是能遍計。
二、所遍計,謂依他法。依他起,省雲依他。
三、遍計之所執,謂人我與法我,如依五蘊而執有實我,此是人我執;如於五蘊中一一法上而堅執著此是實物,當知才作是想,便名法執。
依他起自性者,即諸有為法,省雲有為。亦名生滅法,省雲生滅。其實即是五蘊法。五蘊中總分色心二聚,色,猶雲物。聚者類義。五蘊法,總分心物二類。此色心諸行,行者謂有相狀幻現,遷流不住,猶俗雲現象也。有問:心無相狀?答曰:否。雖非如色法之可目見,而非無相狀,汝反體之自知。唯依眾緣合而現起故,眾緣,謂四緣。都無實自性故,性者,體義,無自體者猶雲不是獨立的實在的物事。故以此色心法說為依他起自性,亦云依他法,亦名緣起法。有宗說依他,於俗諦是實有,於真諦則謂之幻有而非無,此是與空宗根本不同處。空宗緣起,即依他。俗諦是顛倒虛誑法,詳前。第一義中即真諦。四緣則破除淨盡。
圓成實自性,即是真如,此是一切法之實性。此中一切法,謂色心諸行,亦即依他。
詳此三性義,有宗之中堅思想在第二性依他,此與空宗恰恰相反,稍有頭腦者,一對照便可知。
空宗直下破相,相,即依他有為法,詳前。所以顯性,而於性體又恐人作實物執著。原夫人生習於實用,其於一切事理無往不堅執為實,本此心習而猜度宇宙根源,即於一切法之實性亦將當作實物而想像之,且堅執之,如此,則性亦成相,直是作繭自縛,其何以堪!故經復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見前。所以防人於性體上起執,其用意深微已極矣。而評者乃妄臆空宗是空法性而不空緣起虛誑相,豈不哀哉!余昔游熊先生門下,有人問:空宗盪一切相,似乎中外思想界罕有如是者何耶?先生曰:佛家之學自止觀來,空宗修空觀,自不容著一毫相,故於法性不容起執,於性起執即於性體之上增益妄相,此空宗所以力遮也。從來哲學家只作思辨工夫,不修觀行,行者,修為義。觀即是行,曰觀行。宜不了此。昔馬大師言「即心即佛」,後言「非心非佛」,其門下梅子和尚聞之曰:這老漢又誤煞天下人,儘管他非心非佛,我只是即心即佛。人以告馬祖,祖曰:梅子熟了也。世之習空教者,烏可妄執一切如化而惡取空,以自害害人哉!
有宗不破相即成立依他。而妙演三性義,則以為法執之起,正由能遍計意識。對於所遍計法即依他法。而妄起我法執,此我法執純依妄情上有,妄情,謂能遍計。理實無有。無有如妄情所執之實我實法也。但所遍計之依他法,不可說無,吃緊。即此依法之實性,所謂圓成真如,一真絕待,理絕言思,不可於此著空見,自不待言。有宗以為只破遍計所執,即是於依他法上無有執,亦即是於依他法而透悟其實性圓成真如,都無妄執,此其所以不破相而自不墮法執也。空宗破相,即空法執。有宗分別執與相依他。是兩事。執,依妄情故有,照妄即執空;相,則真諦不無,去執乃於相而見性。此有宗矯正空宗之功,實有不容忽視者。三性確是有宗勝義,不必為空宗所及。《新論》於有宗矯正空教之本旨,固極贊同,惜乎今日學子莫知注意,乃妄疑《新論》詆毀無著世親學,豈不痴哉!
然有宗矯正空宗之本旨雖善,惜其於法性真如,仍承空宗之舊。只是不生不滅,不許言生;只是無為,不許言無為而無不為;只許言如如不動,不許言流行。而所謂依他法,究與實性真如為如何之關係,終不可得而明。若唯以不問宇宙如何而有為佛氏密意所存,不容於此作批評者,則既已說依他法,又說實性真如,獨以何義而於依他法與真如之關係竟不許發問?豈非怪事!又有宗之言依他,只是種現互為緣,而首立法爾本有種為現法之因。一切現行相分、見分,得名現行界,亦得名現法。其於現法又析得極零碎,則推求其種,自不得不極多,輕意菩薩言「無量諸種子,其數如雨滴」。此無量種皆聚集賴耶識中,而與其所生現法判為潛顯兩重世界,且既以本有種為現法初因,又復承有法性真如,並不說明種與如之關係,如者,具雲真如。則兩重本體之嫌亦無可否認。況複種分染淨,新熏系後起,可雲無關實性。本有種之染性者,是否與真如實性有關,此皆未有說明。若細核之,其所謂依他,即種現說者,實含無量矛盾,難以言之成理,不徒有鑿空之患而已。自斯學東來,歷千餘祀,聰明睿智之儔,不知凡幾,皆驚其奧賾,苦其難通,《新論》出而後肅清霾霧,此功何可沒哉!
《新論》明由體成用,則用即是體之顯現,體與用本不二而究有分,可分而實不二,故不必問體與用之關係,以其本不二故。佛氏之依他法與真如,一為不生不滅,即無為。一為生滅,即有為。明明說成二片,即不能不問其關係。而佛氏畢竟未有說明,此可謂根本缺憾。《新論》發明體用,始徹法源底,無支離之病。又復由大用流行之跡象上假說萬物,一方可隨順俗諦,說萬物條然宛然相依相待而有,融攝關係論;關係論與緣起說,貌似而實不同,則以緣起說之骨髓在有個體的生命,即妄識流轉故。《新論》不涉及此。一方可趣入第一義諦,乃即用而識體,即流行即主宰,即現象即真實,不待破相而性顯,此與空宗異。亦無性相不圓融過。有宗相即依他,不可說由體現;性即圓成真如,不可說流行。性相終欠圓融。《新論》即用而識體,便無此失。《新論》在宇宙論方面可善巧施設,而與本體論血脈相通,在本體論方面,不說本體是不流行的;即在宇宙論方面,可依本體之流行,即所謂大用之一翕一,而施設宇宙。故血脈相通。佛氏法性是不生滅,相是生滅,便說成隔絕。自有談玄以來,至易簡、至圓融無礙者,無如《新論》,誰是有知而可妄毀!
評文談性相與體用,有曰:《新論》分辨性相與體用,貶抑佛家,是非常錯誤的。不知性與相對立的說明,以相為現象,以性為本體,在佛教經論中不是一般的,惟有在能所證知認識論中,才有以相知性、泯相證性的相對意義。在一般的因果、體用、理事、真俗中,或說性,或說相,二者可以互用,並無嚴格的差別。
審曰:性相、體用,余在斥評文談空有中已極分明,本無復贅之必要。惟念評者思想總不入軌範,又不忍無說。評文謂「以相為現象,性為性體,在佛教經論中不是一般的」云云,此甚錯誤,評者總由誣墮空宗是空法性而不空緣起虛誑相之妄相在中作祟,故作是說。須知佛家性相二詞各有所指,決不是兩個空名詞,此處正須忘言默會。佛教小乘且勿論,大乘空有兩輪,確由人生論發展而談實性,即相當於哲學上所謂宇宙本體。空宗施設二諦,而有第一義,即依實性而設,若只承認緣起虛誑相而無所謂實性,則何有第一義可言乎?《般若》明明分別說生滅與不生滅,或有為與無為。明明說涅槃,何可誤解《般若》為無體論?有宗開山無著、世親二大菩薩,雖別唱有教,而與空宗根本不同處,只是三性中依他,一於真諦破而不立,一則認為幻有非常而已。其立淨分依他,尤有深旨,此中不便申釋。關於法性真如,空宗破執之語氣過重,有宗雖意存矯正,然終不謂龍樹有空法性之邪見也。《成論述記》自是基師親稟奘師之緒論,其攻擊惡取空者,只在空教末流之清辨,而絕不涉及龍樹提婆。且空宗唯一根據之《大般若經》,實譯自奘師之手,倘《般若》果為空實性而不空緣起虛誑相之妄說,奘師為有宗大哲,何至宣譯此經,備極尊崇?降一步言之,《述記》何故攻惡取空者性相皆空,只在清辨,而不及龍樹乎?《般若》明明為初學人說生滅如化、不生不滅不如化,明明法性真實,其為久學人說一切如化者,只是遮執,非破法性,不可誤解也。《中論·觀四諦品》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首二語,即空除緣起法。第三語,空亦假名,則緣起雖空,而非一切空無,於俗諦中非無緣起虛誑相,於第一義中明有實性,故空之一詞亦應空除,不可妄計一切皆空也。此語意義深微,非深心體認不得其旨。第四語,明中道者,緣起法空故非有,第一義中諸法實性不空故非無,所以為中道也。大乘空有二輪都無空法性之淺見邪說,此乃無上根本大義,必須認定。王輔嗣說《易》雲「會之有宗,統之有元」。斯義誠千古不磨。在知識上說,世間學術,如科學等。各部門的知識,在每一部門中雖自成體系,而對於宇宙之渾全以言,畢竟是各限於一部門。故一切知識之學,必須有其統會之宗與元,否則知識終陷於散殊之域而無統會處,人生將無最高之蘄向,有日趨墮落之憂,此義非淺夫俗子所逮聞也。如俗暢言,當別為論。猶復須知,人生具向上之要求,如無此要求,即不成為人類。故常有一種超越感。超越感者,即恆自覺有超越小己與萬物之無上真實根源為其所申誠歸仰。一神教者,視此根源為外在。儒者之言性與佛家之言真常心,則視此根源是遍為萬有實體,而亦是內在於吾人當躬,即為一身之主者。此非靈魂的意義,須善會。儒者有殺身成仁,即為平日富於超越感,其生活非虛浮空蕩而無所歸宿,故臨難有此勇氣。佛氏有投身飼虎,亦以此故。宗教與玄學雖分途,而窮究真實根源之精神則有其大同,不容否認。但一由信仰,此就耶教言,佛教固篤於信仰,而極尚理智思惟。一任理智,此就西洋哲學家言,若吾儒之學,雖是理智的,而非僅以思辨為能事。故有教與學之分耳。空宗首唱無住涅槃,不舍眾生,悲願弘大,豈不究真實根源者乎?求之《大經》《四論》,本無此淺見邪說。區區之忱,唯望評者悔悟。
評者又謂「惟有在能所證知認識論中,才有以相知性、泯相證性的相對意義」云云,此誤不小。評者完全不解證量一詞。須知克就證言,便無能所相可分,如何可說以相知性?既雲以相,即有相存,有相存矣,胡云知性?又雲「泯相證性的相對意義」,太不成話!既雲泯相,何有相對?評者於此大根本處,何乃絕無理會?證量是何境界,評者知否?《新論》說空宗在認識論方面破相顯性,此為導引學者趣入證量,而非克就證量立言,不當誤會。至雲說性、說相,可以互用,則隨行文之便,而意義自當隨文領取,未堪淆亂。如實性,亦得雲實相,則此相字是體相義,非相狀義。又如說識以了別為自性,識即相也,則此自性是克就識相而目之,此性雖亦作體字釋,卻是自體之體,與實體之體字絕不同義。舉此二例,可概其餘。評者每於佛書辭義不求真解,更無論言外之意,任在這裡涉獵得一義,那裡復涉獵得一義,終於真義沒理會處。古今學人不蹈此敗闕者無幾,真修行人,務須痛戒。
評者有云:「佛法本來不以性相為對立的根本論題。」余則謂佛法是否以此為根本論題,不妨暫置,望先了解性相二詞。佛教三藏十二部經,謂其於哲學上所謂宇宙論無所涉及,則非教僻至深,未有以為然者。今試從宇宙論以究佛之旨,則佛教如非安住虛妄法中而不究真實根源者,自不能不於法相而窮其實性。法相略當於哲學上現象一詞,實性猶雲實體。基師《成論述記》分別性相,非其臆說,亦非限於有宗一家之言,各宗皆可以義准。倘於此猶疑基師,則必其人頭腦不清,難與析義,置之可也。佛之徒有言,佛教不許有離心外在的宇宙,故無宇宙論,而只談人生。余詰之曰:汝知佛教析觀五蘊都不可得實人乎,為甚有人生可談?性相二詞,如已解得。則是否根本論題,似不待論。
評文有云:佛以為諸行是虛誑妄取相的,不可執為實有,所以以幻化陽焰比喻他。又云:流轉不已的諸行,觀為無常、無我,而證得涅槃,說為不生不滅的無為云云。
評者此段話,還是空法性的痴想橫梗於中。今應問者:既雲諸行是虛誑妄取相,卻須知諸行者,色心二法之都稱。色法且置,汝心既是虛誑妄取相的痴物,憑誰而修無常無我的正觀?又雲「即於諸行,觀為無常、無我,便是證得涅槃,說為不生不滅」,據汝此言,則涅槃、無為、圓成、真如、不生不滅等名,皆變為虛用之詞,不得為實性或本體之目。目者,名目。如仲尼即為孔子其人之目。十二部經被汝一手推翻,吾疑汝頗大膽。然看到下文有雲「有為實性即無為」,始知評者只緣不通辭義而陷此罪過,是可哀也!須知有為實性之雲,本於有為下、實性上,中涵一之字為介詞,而佛書譯者求高渾,往往不用介詞,讀者非精通文理,便易誤會。夫言有為之實性即無為,則無為是有為之實性,而不即是有為明矣。有為是相,前引基師語,相即依他,是有為,此義無可搖奪。空宗說有為相純是虛誑無實,只言無實,不謂無此虛誑相也,俗諦不破四緣者以此。但評者竟只認取此緣起虛誑無實之相,而橫欲空法性,妄計有為即無為,且疑性相分別只在有宗唯識為然,其文中於實性一詞全不求解,只滑口讀過,悍然以空宗為無體論者,無體,謂無本體。豈不哀哉!夫法性一詞,具雲諸法實性,猶雲宇宙本體。或時亦省言性,圓成、真如、涅槃、無為、不生不滅,皆其名字也,稍讀佛書者當知之。評者身為僧人,於此無上甚深大根本處不能悟,而亦不求悟,且欲泯性相之分而即以相為性,妄臆有為即是無為,卻不悟有為實性即無為一語中,其實性二字萬不可忽、萬不可不求解。譬如說冰之實性即水,冰相只是虛誑無實,雖現此相,此相者,謂冰相,下同。而本來空。冰相無自性,即本來空,非以意空之也。但冰之實性即水,此非空無。有為相不實,而有為之實性即無為,此不可說空,冰相,喻有為相;水,喻有為之實性無為。應如理思。當如其理之實而思之,不可妄猜也。評者談空宗,只承認緣起有為虛誑相,而空除有為之實性,即所謂真如涅槃,通觀評者全文意思,只是如此。以此誣空宗為無體論。評文分量頗不少,其糾紛與浮亂令人難閱,本不足辨,而卒反覆以辨正之者,誠念佛法不當誣亂。今世之真志乎佛法者既少,能解佛書文字者益少,誤墮煙瘴,即損慧命,吾是以不忍無辨,而此苦則無可言矣。
《智論》卷三十一云:「智者於有為法不得其相,有為之相,虛誑無實,其自相本空,故云不得其相。知但假名。曰有為法者,但假名耳。以此假名導引凡夫,知其虛誑無實,無生無作,有為本無自性,何生何作?心無所著。中略。複次離有為,則無無為,所以者何?有為法實相,即是無為。此中實相,猶雲實性。無為相者,則非有為。但為眾生顛倒故,分別說。有為相著,生滅住異。有為法生起,名生相;生已而滅,名滅相;方住時,名住相;有變異故,名異相,是有為法之四相。無為相者,不生不滅,不住不異,是為入佛法之初門。若無為法有相者,則是有為。」為初學人分別說無為相異有為相,其實,無為法不可以相求之也。若妄計無為有相者,則無為何殊有為乎?又曰:「第一義空者,第一義名諸法實相,不破不壞故,是諸法實相亦空。何以故?無受無著故。」以無受無著,名空,非空無之謂。又曰:「一切有為法及虛空,非智緣盡。智緣盡者,如說正智是能緣,真如是所緣者,則是猶有智緣之相,今智與如相俱泯,即能所相俱空,是謂智緣盡。此明證量義也。《心經》雲「無智亦無得」,即此義。云何無上法、智緣盡?智緣盡,即無上法也。智緣盡即是涅槃,涅槃中亦無涅槃相,涅槃空是第一義空。中略。貪等諸煩惱斷,是名有餘涅槃;聖人今世所受五眾盡,五眾,即五蘊。更不復受,是名無餘涅槃。不得言涅槃無,以眾生聞涅槃名生邪見,著涅槃音聲而作戲論,若有若無,以眾,至此為一讀。以破著故,說涅槃空。注意。若人著有,是著世間;若著無,則著涅槃。破是凡人所著涅槃,不破聖人所得涅槃,聖人於一切法中不取相故。聖人得涅槃,不於涅槃作有相或無相想,故云不取相。貪等諸煩惱假名為縛,若修道,解是縛,得解脫,即名涅槃,更無有法名為涅槃。若已得解脫而更計有法名為涅槃,便是將涅槃當作一物事來猜想,便是取相,故《論》言「得解脫即名涅槃」云云。《論》只遮於涅槃取相,非謂涅槃空,此處須虛懷體究,切勿誤會。如人被械得脫,而作戲論:是械是腳,何者是解脫?是人可笑,於腳械外更求解脫。眾生亦如是,離五眾械,更求解脫法。」五眾即是虛誑法,亦即是械。離此械已而更求解脫法,即又取相,又復被械,經論不許人於涅槃作有相想者以此。據《智論》此文,只遮於涅槃取相,實非空涅槃。《新論》談空,無一字妄下,而評者不善會經論文旨,實為可惜!《智論》卷三十七云:「法性者,諸法實相,除心中無明結使,無明即惑,亦名為結使。結縛人故名結;惑能役使人故,亦名使。除者,斷除之,猶儒者雲克己也。以清淨實觀得諸法本性,名為法性。注意:緣起諸法自有本性,若只認取虛誑相而不見其本性,便妄空法性,此自陷使結中也。性名真實。注意:只認取緣起虛誑相而不承有緣起之實性,是無真實,明明違經論。以眾生邪觀,故縛;正觀,故解。」正觀,即解縛也,除無明結使,即得諸法本性,無有我邪法執,是名正觀。據此,以清淨實觀即得諸法本性,性名真實,則緣起虛誑相不即是諸法本性甚明,何可執相而空性乎?
佛家在量論方面,量論,猶雲認識論。就斷惑證真言,即於相而識性,故性相不一不異。然從本體論方面衡之,佛家以相與性,剖作生滅相與不生滅性或有為無為二片說去,其於體上不許言生、不許言變、不許言流行,故不可說由體現用,即無以施設宇宙。有宗成立依他,已談宇宙論,但其圓成真如與為現界因緣之本有種作何關係?未有說明。因此,佛家之量論與宇宙論無融會處。宇宙論一詞有廣義、狹義,狹義即謂現象界,廣義則通本體與現象而總言之。今此中宇宙論一詞,即廣義。《新論》謂佛家在本體論方面由有出世情見故,不悟體用不二,此千年來暗室孤燈也,後有達者,當知抉擇。
評者謂法相一詞不是斥指已成物象而名之,以此攻《新論》卻是自安迷霧。《智論》明言「四緣是顛倒虛誑,無有實」,此虛誑相不實,而於世俗亦非無者,正是物象,汝不悟哪?且評文明言「緣即相依相待的關係性」云云,若未成物象,豈有相依相待的關係可說乎?以相依相待互相關係而有,說明物象不實,此則誠然。卻須知,相依相待互相關係而有者,正是克就物象上說,如無物象,說甚相依相待?說甚關係?《新論》克就用言,即無物象。佛家不說體現為用,然說有為之實性即無為,此實性無為,即第一義,是有物象否?第一義中破四緣,汝不悟哪?評文隨處引佛典而皆不求解,又何怪不通《新論》乎?
評文又云:「佛法所說體用的體,與《新論》的自體相近。」此是無端添一葛藤。《新論》體用二詞,須從《新論》之整個體系中求解釋,此與佛書及他書中有時用體用二詞者不必同,稍有頭腦者,讀《新論》決不至誤會。而且《新論》中卷《功能章》對此二詞特為解說,鄂省三十六年印行本中卷末有《後記》,更闡發精詳。商務館本缺後記。若以《新論》體用義准諸佛法,則《新論》所云體者,相當佛家之法性真如,但弗說為不生滅或無為法;所云用者,略當佛家之生滅法。亦名有為法。此中略字,注意。佛家生滅即緣起法,是染污性,有宗淨分依他,當別論。彼不說體現為用,其緣起法非真如現為,故與《新論》所云用者異義。《新論》用由體現,即非染污,污染則是人生後起惡習,與用無干。據此,則《新論》用義似與佛談生滅法者迥異,而復雲略當者何耶?應知《新論》於用上施設宇宙,佛家緣起法,俗諦實有,亦即於此說宇宙萬象,緣起法者,即色心諸行,俗雲宇宙,即色心諸行之都稱。故云略相當也。評者於《新論》及佛法,兩無所解,而曰「佛說體用之體,與《新論》的自體相近」,不知果何所指?
評文又曰「佛法是沒有以體為真如實性的」。此真愚極!實性之性在佛書中即作體字釋,汝未讀唐人註疏乎?如前所說,有為之實性即無為。此實性一詞與哲學上言實體及明儒言本體者,其所指目者都無有異,但解釋不必同。所指目同而解釋不必同者,如桌子一詞,兩人說此詞時,所指目者全同,而一人據常識說桌子實有,一人據哲理說桌子不實,此解釋之異,而二人於桌子一詞所目者,未嘗有異也。各家於實體一詞,其所指目者無不同,但解釋不必同,亦猶此譬。有為法者,色心諸行之都稱,俗雲宇宙萬象,即此有為法是。故佛法中言有為之實性,猶雲宇宙實體,辭義分明,而汝不會,豈不惜哉!此義屢詳前文,茲復贅說,誠念佛法根本處不可晦也,余豈不憚煩哉!真如雖有十一名及七名見諸經論,而皆以諸法實性為言。如流轉真如一名,非謂流轉即是真如也。經論明曰「諸行無始世來流轉實性」,此實性一詞,實伏有之字為介詞,而汝不會,妄意真如即目流轉,實則正顯真如是流轉法之實性,曰流轉真如,依主釋也。自余諸名,皆應准知。辭義不通,誣亂大法,身托佛門,如何不戒?評者又有「佛法以為存在的即流行的」云云,凡一大段話,無一語不浮亂,總由只認取虛誑相而不知有實性,所以陷濃霧中,曾無一隙之明。
評者誤會《新論》遮撥現象,不悟《新論》明由體成用,即於用上施設現象,稍有頭腦者自知之。又謂《新論》神化,而神字作何解?評者尚不知。此則余已詳說如前,無復贅之必要。又謂《新論》離開常途的因果觀,此則誠然,《新論》不涉及宗教,故不談果報。然評者謂佛法中談緣起只是相依相待的幻相,而絕口不談賴耶識,則因果何存?既無世間因果,即無涅槃,則勝義從何開顯?無怪評者抵死不承有實性。又復應知,《新論》明由體現用,則萬有無非勝義,即俗全真;又修正舊師種子義而明業習流轉並未毀壞世間因果之所依據,汝乃一無所知何耶?
評者謂空宗決不是離用言體,此甚錯誤。須知空宗所謂顛倒虛誑的緣起法,不謂之用而何謂?評者文中曾引《阿含經》中佛稱世間法為行,也稱為有為,行與有為的字根,與作業及力用相同云云,據此審定佛家有為法亦名生滅法,亦名緣起法。即屬《新論》所云用。評者原無異議,用字之所指目者,既已決定。再說體字,評文引述推宗龍樹之天台學者談證悟,有見真諦及見中道二說,西藏所傳龍樹中觀見,亦有主絕無戲論及主現有空雙聚二家,而自斷之曰「這可見離用契體,應說泯相證性及即用顯體,應說融相即性」云云。評者於此處明言離用契體,則一切法之本體不無可知;明言泯相證性,則諸法實性非空可知。如此,則評文中體字或性字與哲學上本體一詞所指目者亦不能有異。體用兩詞義界都已核定,今從宇宙論的觀點審察空宗,彼空宗。於體上唯顯空寂,而無有生生化化不息之健,非離用談體而何?彼於用上唯說顛倒虛誑,此虛誑法不可雲由體現為,是又離體而談用也。
自釋迦唱教,首說十二緣生,以宇宙從迷暗而開發,人生從迷暗而肇有,此乃不向真實明淨源頭上理會,直從吾人有生以後拘於形氣成乎染習處著眼,以視吾《大易》直由乾元始物及萬物各正性命處開顯,孰得孰失?如有具慧眼者,自當明辨,不必期凡愚之共了也。《新論》歸宗《大易》,良不偶然。
至雲「一切法即是畢竟空,畢竟空不礙一切法」,正是《新論》理趣。本體無形無象、無作意、無惑染,非畢竟空而何?由體現用,雖翕宛然而都不暫住,無有定相可得,一切法即畢竟空,何消說得?然大有流行,雖不暫住而翕宛然,眾相俱成,卻是畢竟空不礙一切法。
評者又舉經中「依無住本,立一切法」等語,佛家慣技,說一切法析成各個碎片,及知其不可通,又來說向圓通去,無如粉碎之各片終究無法圓融。彼之無住本元是空寂、是不生不滅,其一切法即諸行元是力用、是生滅,既已碎成二片,今卻要說「依無住本,立一切法」等語,吾不知一片不生滅與另一片生滅如何融會?此一關捩子轉不得,休言依無住本立一切法,休言不動真際建立諸法,休言我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評者不須忿詬《新論》輕議諸大菩薩,其實《新論》只救智者千慮之一失,而於其窮玄探微之理趣,未嘗不有所依據與推演也。禪與淨諸大德不縛於教,而其所深造自得者,並不與教中言外之意相背。可惜束教之徒死於句下,難與語斯事耳。評者又謂《新論》誤解虛空喻。彼義實如是,非執喻以相責也。
《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新論》疏釋正確,而評者絕不留意,乃妄取以附會其空實性而不空緣起虛誑相之謬說,且以此證成佛說空寂即是生化,欲破斥《新論》評佛失當。不悟佛說本性相分清。空寂是斥就性體而言,非謂本無實性,只於緣起法上說之為性也。非謂,一氣貫下。緣起是就虛誑相上言之,是染污性,與《新論》所云生化絕不可相混。《新論》生化是用、即體之顯,前文曾略辨,如何可以緣起虛誑之生化混同真體流行之生化?評者此說,於佛法及《新論》,兩皆無據,兩不可通。
評者有雲「《新論》的根本謬誤,以佛法的泯相證性為離用言體,即於佛法作道理會」云云。評者自陷根本錯誤而不自省,反誣《新論》。佛家浩浩三藏明明說了許多道理,且用邏輯為破他宗、立自義之工具,與儒者體現真理於人生實踐之中、不尚理論者,根本異趣,此事顯然。佛家本以說道理為能事,故宗門不滿之,而首唱不立語言文字以救其失。宗門雖矯枉嫌過,然諸菩薩及論師好說道理則無可諱言。《新論》從其說道理之闕失處而繩正之,與宗門用心略同,而態度較好,以其不廢教理之探討,足為實修之助也,道理且置。評者此中本意,似謂諸佛泯相證性之談為導引學人入證量之階梯,此即偏從量論的觀點來理會佛說;然有萬不容忽者,佛氏無量無邊言說,不限於量論一方面,還須從多方面去理會。如汝所舉《經》雲「依無住本,立一切法」及「不動真際,建立諸法」等語,此則明明屬宇宙論方面之談,未可作泯相證性理會也。但試究其如何建立諸法,則見夫一片是不生不滅的空寂真際,亦云無住本。一片是生滅的緣起虛誑相,以《新論》衡之,分明體用成二片。其於道理上有闕失,《新論·功能章》辨析精確,聖人復起,不能易也。《新論》明由體現用,而即於用上立一切法,大乘空有二輪未竟之緒,至《新論》而始完成。《新論》本繼述大乘菩薩之志事,非違反大乘也,而佛門中必欲攻《新論》,誠所未喻。余閱至此,尤感興趣者,昔從游熊先生門下,嘗叩體用義於佛經有所本否?先生即舉「依無住本,立一切法」及「不動真際,建立諸法」二語,曰:此與乾元始物意思可融會,惜空宗二諦,仍未圓融。先生意謂,雖說真俗相依而有,但生滅、不生滅究是二片。有宗三性成立依他,更由斷染而說淨分依他,以視空宗說緣起不別說淨分依他者,用意較深;但其說真如不生滅,仍與空宗同,則本有淨種即與真如成二重本體,云何可通?余潛思累年,始揭體用不二義。明由體現用,而於用上立一切法,緣起之義但可於大用流行之跡象上施設,乃空宗所謂虛誑相也。如不明體現為用,則如空宗俗諦中緣起承十二緣生之說,宇宙人生無有真實根源,只是無端而有一團迷暗現起,此成何說?有宗看透此失,故成立淨分依他,宇宙人生自有本有淨種為因,不可說為染污,其染污者客塵耳,非其本然也。有宗此處確正空宗之失,有功大法,惜其淨種生滅與真如不生滅終成兩片。余乃斬斷一切葛藤,直說由體現用,而依大用之一翕一建立諸法;又修正種子義純言習氣,染污則是客塵,淨習則率性以成人能,人極立而天道顯,天人實不二,此《新論》所以融儒佛而一貫也。先生自明述作之旨如此,宏廓深遠,莫如《新論》,真切易簡,莫如《新論》。雖世道衰微,此學此理無可講於今日,真理自在天地間,老氏所以有下士聞道大笑,不笑不足以為道之樂也。
又復應知,佛書中說泯相證性,此即《新論》評空宗處所云「破相顯性」,評者在前面反《新論》,今忽又與《新論》一致。泯者,泯滅義及泯除義,皆是破義。為導引學人入證量故說。導引二字,注意。若克就證量言,便無所謂相,更何所泯?此屬量論方面之談。若夫顯示性德,則屬本體論方面之談。佛家在本體論方面,總是以空寂或寂靜顯性。顯者,獨言明示其為如此如此也。一切宗派,說法無量,印以三法印,前二印會歸第三涅槃寂靜。此與《大易》無方無體、寂然不動而有生生化化不息之健者,此中不動,非靜止之詞,乃無昏擾義。兩相對照,其於性德之證會有偏全,灼然可辨。佛氏為出世教,宜其於空寂之領納特深,亦提揭獨重,無足怪者;《新論》融會儒佛,始無偏蔽,未見性人只在言說上轉,終不喻斯旨也。評者讀佛書,不能從各方面去理會,乃謂《新論》評佛離用言體,是由誤解泯相證性、引歸證量之談,而妄有此評,自家讀書用思不入軌範而妄攻人,大可惜哉!《易》家曰「辭也者,各指其所之」,此語涵邏輯上無量義,辭之所之屬於何方面或何範圍,此不可不深辨也。於此不辨,一切大迷亂由茲而起,可不慎乎!評者此處一大段話,矯亂不堪,如諸佛菩薩有知,恐只合付之一嘆。
評文中有雲「無為與空寂當然可說為諸行的否定,但這不是自性的否定,當下含攝得否定之否定的」云云。余閱至此,適一佛學家至,見之頗動悲憤,曰:無為空寂,奈何做諸行的否定說去?佛法乃至此耶?余曰:評者本不承有諸法實性,無怪其然,但不應以此說佛法耳!否定之否定,此語原出馬學,馬學本之黑學黑格爾學。而已異於黑,評者用此語是否有當於馬氏,此中似不必談;惟評者用此語而演之曰說無生,而更說無不生,此言無生是生之否定,但此否定當下含攝得否定之否定,所以更說無不生,評者以此為妙之又妙。但據評者之主張,說無不生,當下又含攝得否定之否定,必更說無生,若依此式循環轉下去,如下:
生 肯定
無生 否定(含攝否定之否定)
無不生 否定之否定(又含攝否定之否定)
無生 否定之否定
依上式,無生又再否定,遞轉下去還歸無生,如此循環演去,佛法談體畢竟無生,《新論》所言未堪搖奪。
「佛家最初說五蘊,色心平列,近二元,《新論》似曾說過。」一近字,甚吃緊。非謂佛氏持二元論也。就法相上言,色心相依俱現,心非色之副產物,色亦非心之副產物,故近二元。但諸行之實性,即自性涅槃,諸行者,色心二法之都稱。此乃本心,與色法相依俱現之心,是依本心之發用故有,而非即是本心。不可謂之色法也。佛法究是唯心論,但與西洋唯心論者所唯之心不必同,彼等未能發見離染之本心耳!《新論》自是唯心論,但已融儒佛為一爐,即以空寂而有生生化化不息之健者,是諸行實性,名為本心。《新論·明心章》融通仁寂而談,此乃從來所未有,惜乎今人以馳逞雜亂聞見為學而不務反己,難悟此理趣耳!
物質宇宙本來是無,此說何可否認?《易》曰「變動不居」,此不居二字甚吃緊,不居哪有物質存在?由科學言之,可以說宇宙是能力之發現;自《新論》言之,如計能力為實有,尚是一種執著相。故應說言大用流行有其翕之一方面,即此翕勢漸轉而粗,可以謂之能力,但不可計執為實在的物事。故科學上所云能力,猶不即是《新論》所云用,此義宜知。能力尚不可執實,而執有實物質可乎?
神者,不測之稱,窮理至極,無復有上於此者,故說為極。心行路絕,語言道斷,心行者,心之所游履曰行,如思辨或思考時,即謂心行。語言即心行之表出諸口或文字者也。理之極處,思辨所不及,故云心行之路絕;言說形容不到,故云語言之道斷。故言不測,故說為神。《新論》神義,是否宗教家擬人之神,稍有頭腦者自知。
五蘊之色或四大,皆就俗諦立言,即順世間情見而言;《新論》談生化是就真體之德性與德用而言。世俗在實色上,見為不滯礙、不凝固,自是俗見。名家雲「雞三足」,俗只見雞兩足,行動無滯礙,那有三足?然名家曰三足者,有所以能行者,神也;其神亡,而兩足立成僵物,即滯礙而不行矣。執物而不能窮神,難與言哉!
《新論·成物章》後,談《坎》《離》義,最有沖旨。須知萬物各具之生命,即是宇宙大生命,此大生命之顯發其自力也,不得不凝成為一切物以為表現其自力之資具;然已成資具,即生命本身將有為其所縛之患,是謂坎陷。自然界之無機物階段,其時生命或心靈只是《乾》之初爻,隱而未見。後來生機體發展,而生命心靈始盛著,卻非本無今有,乃由隱之顯耳。如本無生命心靈,焉得後來忽有?無能生有,決無此理。有無二詞與隱顯二詞,須分別理會,不容混亂。有而未顯,只是隱,不可謂無,顯而可見謂之有,不可謂無,人皆知之;隱而不顯只是隱,不可說無,則人能知之者鮮矣。通乎隱顯之義,則無機物階段,只是生命在其運用資具或通過物質之進程中必經之坎陷。然生命要是備萬德而健進不已,畢竟解縛而顯其主宰之勝用。如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乃至馳逞發狂,此皆見吾人生命有被縛於資具或物質之患。然儒經曰「視思明,聽思聰」,乃至思曰睿,又曰非禮勿視聽言動,則又可見吾人生命或心靈究是官天地、府萬物,而不失其主宰之勝能。唯人生若自墮沒,如《禮經》所謂「人化物」,孟子所謂「從其小體為小人」者,則乃錮蔽其大生命與心靈而不得顯發,是則人能不修所以致此。佛法在未得有餘涅槃以前,真如不得出煩惱障,亦是此理。評者乃疑心的本身不夠健全,然則真如未出障時,豈是真如身不夠健全耶?斯理玄微,非可以凡情猜度,能悟斯貴,未悟何若存疑?
善惡問題,中外古今紛無定論。《新論》本已說得明白,而評者竟不體會。其實孟子性善,千古定論;孫卿復言性惡,似與孟水火,而實互不相妨。抉擇孫孟而知各有其所明。以孫還孫,以孟還孟,互不相礙者,清儒汪縉大紳其人也。世皆以汪子為佛之徒,不知汪實儒者,茲不及論。然評者已不會《新論》,縱聞汪說,亦復何補?
法空慧及一切智智,豈可從雜染中得來?欲斷雜染,非定不濟。定力不深,智慧不生。熊先生《讀智論抄》有一段可考證,此處不容浮語虛詞諍論。武侯戒甥書猶曰「才須學也,學須靜也」,而況求得一切智智,可無定乎?為佛之徒而輕視靜定,未知其可也!
《新論》所謂慧,相當於俗雲理智,《新論》亦謂之量智,故別於智而言之,文言本《明宗章》已有自注申明。評者誤會為觀察慧,則未審《新論》但據凡位立言,觀察慧必轉依而後有,得此則周通萬物而無所謂逐外也。然非定力深、惑障盡、智體呈露者,不得有此,談何容易!《新論》注重靜定工夫,是就發現性智即得本體。而言。凡夫逐物之知正是妄識,不可返識自性,千聖同此見地,非《新論》創談也。
評者所以棄絕禪定,由其不承有諸行實性即本體之根本謬誤而來,此根本謬誤不除,自無法與言禪定。評者極力反對廓然離系、顯發性智、契會本體,以此為一般神學及玄學者同一路數,如印度婆羅門教及佛教末流,佛梵同化,與儒佛一家者,大抵如此云云。余以為諸大學派雖各各有互異處,然同歸於廓然離系、顯發性智、契會本體,此根本處不容有異,唯各各所造有淺深、偏全與實證、相似之分。諸大學派間所以有異同或諍論,即因淺深、偏全與實證、相似等等不齊而起,但於根本處決無異論。因此,諸派學者有互相商討及攻難之餘地。今評者極力反對廓然離系、顯發性智、契會本體,已將根本處推翻,還有什麼深遠道理可說?理之極處,至大無外,極高無上曰遠,幽奧難窮曰深,凡愚不得攀援及此。民國以來學子,有打倒玄學鬼之聲,無怪其然。舍此根本而言學,唯依亂識尋求世智,亂識一詞見《攝論》等。凡夫雜染或散亂之心,名為亂識。世智亦佛書屢見之名詞,凡世間知識技能之學,通名世智。即凡為知識之學者,其知識不成體系,技能未有專長,但務膚雜見聞者,亦世智所攝。自不感觸禪定重要。
評文有雲「釋迦本教,不但不由靜證體,而且還有不必深入的。如慧解脫阿羅漢,沒有得到根本定,僅得未到定,甚至一剎間電光喻定,即能證得涅槃,與深入禪定者的俱解脫羅漢,在息妄體真的解脫方面毫無差別。從定發慧,不過說真慧,要在不散亂心中成就,那裡一定要靜慮之功造乎其極」云云。評者身在僧列,竟有「釋迦本教,不但不由靜證體,而且不必深入」之言,此真愚極,稍有頭腦者,讀過半部佛書,恐不會贊同此言。評者所舉不必深入之例,大粗心在,得未到定、甚至一剎間電光喻定一剎間之定力,喻如電光之一閃,其促不可形容,曰電光喻定。即證涅槃者,在其未證以前之未到定中,不知經歷若干長劫修持始有此頓證之效。電光喻定,亦是此一剎以前,有無量功修,方獲頓證。頓之為頓,實積漸而至,舍漸言頓,是末學未通教理之過,不宜襲之以自誤也。真慧,要在不散亂心中成就,評者已知,而又謂不要靜慮功夫造極,此正病根所在。須知不散亂心,非就有漏心中暫時染緣不至及遇勝緣妄念乍伏,可以謂之不散亂心也,非字,一氣貫下。佛家地前地上無量修行是為甚麼?如不散亂心毋須費大力而得到,則諸佛何故徒自苦為?孔子言求仁必由克己,又曰「仁者先難而後獲」,此亦與佛法相印證。人生不可自甘墮沒,幸勿以時俗知見自誤。
評者疑《新論》偏於定而略於觀,此甚錯誤。須知禪定與般若,雖分言之而實際上不可分。禪定之義為靜慮。靜即止而慮即觀,止故無囂亂相,觀故照了一切法相,法性及法相皆如實照了,而離虛妄分別,方是慮,亦云觀,此慮義與觀義極嚴格。非制其心於不用之地可雲禪定也。般若是智慧義,非禪定已深、亂識已舍,不得有此智慧。故言定,即有觀在;言觀,必由定發。不定之心,恆是虛妄分別,雖於俗諦知識有所當,終不可入真理,非佛法中所云觀也,此義宜知。
就證量言,能證之智與所證之理,本非二事,佛說無有如外智,無有智外如,此是了義語。證量中本無能所之分,有能所即不名證量,此義須認清。宗門說自己認識自己,此話老實,用不著許多閒言語,悟此者可與談證量。
評者好談緣起論,其實佛家此義,是由破斥外道之神我說而自成其另一神我說,始有此緣起義,余屢聞熊先生言及此,深思之極有味。余初研佛書時,見其破外道神我甚力,然說佛法本旨言,則確不謂人之生無所自、死無所有,卻明明是為吾身自有去後來先之主公見前。淪溺生死海,期拔出之,此非神我而何?胡為破外道乎?及聞先生言,乃知佛氏以緣起義來說明神我,確高明於外道者甚遠,此意如要說,便太麻煩,姑不論。評者將佛教之神我置諸勿論而空言緣起,茲不論其違教與否,須知空言緣起,亦不過如哲學家之關係論。只在物象上著眼,發見一切事物互相關聯而有,絕沒有獨立的固定的實物,即無自性義。其見地只及此而止。倘由此而進窮之,或可悟入本體之流行,即歸於《新論》之體用義,始識宇宙自有真源,人生自有真性,人生真性,即是宇宙真源,宇宙真源,即是人生真性,雖分別為言而實非有二。不空而空,體用真實不空,而一切物象只依流行之跡象假為之名,所謂化跡是也。化跡如旋火輪,此則是空。空而不空。一切物象緣起不實,是空義;本體流行即所謂大用不息,是不空義。老雲「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吾無以名之,字之曰神」。
評者言心,只認緣起法,即色心相對之心,而不見真常心。是可哀愍!評者誤計空宗是空法性,不空緣起,遂執取緣起幻象為立命之所,此如認賊作子,適以自害。評者因妄臆空宗是空法性,遂謂談真常心者,如《楞伽》《勝鬘》《涅槃》等經,屬有宗之另一派。其實空宗早談真常心,《大智論》卷四十一云:「心相常清淨故,如虛空相常清淨。煙雲塵霧假來覆蔽,不淨,心亦如是。常自清淨,無明等諸煩惱客塵來覆蔽故,以為不淨;除去煩惱,如本清淨。」此非真常心而何?此與《新論》所言性智或本心,亦非二物。評者必謂談真常僅屬有宗之一系,是將空有判為絕不相通之二途,甚違教理。昔奘師為有宗上哲,而空宗之根本大經,即由彼所宣譯,基師亦承宣空教,足見空有雖各自成宗、各有獨到,要未可謂其根本處不一。誠宜辨其別異,以觀其會通,而後不至以一曲之見蔽大道。
評文有雲「如佛教的唯心論者,從相分見分而到證自證分,從六識七識到如來藏識」云云。評者於四分義似絕未索解,此真怪事!每一心心所,各各有四分,只是以分析法來分析每一心為此四分而已,言心,即攝心所可知。並非內向的工夫由相見至第四分一步一步的體驗進去。又如八識之談,亦是分析說來,不是內向的工夫從眼等識一步一步體驗到賴耶或如來藏。
攝色歸心,並不壞色,只是色不離心獨在。攝智歸理,元不廢智用,良以智即是理,理遍現為色心而無礙,故智周萬物而無閡。智即心,亦即理,色亦即理,故理周通乎萬物而無閡,為其理之一也。評者於此不悟,余欲無言。
評文舉《新論》不大不小的錯誤共十項,今審決如下:
第一,謂《新論》不知經部師可以緣無生心云云。評者似指《新論》卷上第二章破經部師極微計處而言,不悟《新論》此處只明和合色是假法,無有為五識所緣緣義。《觀所緣緣論》頌雲「和合於五識,和合,具雲和合色。設所緣、非緣,設者,縱詞。縱許和合色是意識之所緣慮,而終非是引生眼等識之緣。彼體實無故,彼者,謂和合色,和合色是假法,無實自體。猶如第二月」。經部師亦不說五識緣第二月,故以為喻。《新論》據此說和合色是假法,不得為引發五識之緣,此緣,謂所緣緣。有何錯誤?汝自向善知識問《觀所緣緣論》去。陳那菩薩豈不知經部緣無生心而說和合色於五識非是緣?此必有故,汝妄吠作甚!大乘非不緣無,而雲變似無之相分為所緣緣。
第二,色法無有等無間緣,據佛家各宗多數主張及大乘論定之義而說,何容妄難?如說佛家破我執,縱有以犢子計我難之者,而說者終無過。
第三,剎那即妄念之異名,基師明文,《新論》引據之以為非時間義者,此有深義,汝自不了耳!妄念才生即滅,無有暫住,詐現而非實,故假說剎那。而時間義,據佛家說依諸行相續流轉假立為時,若法已生已滅,立過去時;此若未生,立未來時;已生未滅,立現在時,故時有過現未等分段。《瑜伽》及《百法論》中說為不相應行法之一,《雜集》等論,並可參考。佛家雖以時為分位假法,而不妨隨順世俗說有過現未等分段,故時間相與妄念頓起頓滅之相,實有不同。因作時間解時,即計有分段,便成空間之變形故;空間是有分段的,今計時間有分段,即是空間之變形。妄念頓起頓滅,無有分段可得,故基師以妄念言剎那,方可表示生滅之無住與不息者,唯是妙用不測,不測之謂神。正未可作分段相。此中理趣深微,非達於化者,無可與語也。但如了解剎那本非世俗時間義,卻亦不妨假說為時間,唯此時間是內自體認生生化化、健動而無住與不息之流,一向新新而起、故故不留,因假施設時間義,但不容以世俗時間觀念應用於此。自非超悟之資,深解《新論》,未有能識斯理趣者也,而於評者何尤?
第四,評者不承認空宗是站在認識論上說話,《新論》認為空宗所說雖包通許多方面,但主要的意思在破除情見、導入證量,故如是雲。
第五,賴耶見分說為不可知,評者謂《新論》只說了一半。據《成論》雲,不可知者謂此行相極微細故,難可了知;《述記》雲「見分行相,難可了知」。或此所緣內執受境,《述記》,內執受境,即有漏種,及有根身。亦微細故,外器世間,量難測故,名不可知。詳此,則《論》文於所緣相分但置或言,實重在顯示見分為不可知。《新論》即據《論》旨而談。此中尚別有解,茲不及詳。
第六,因緣種子。名為作者,余緣名作具,《成論述記》確可檢,此際不暇查卷數。
第七,評者謂無著無本有種義,確不然。《攝論》等談三法展轉、因果同時。三法者,本有種為因,親生現行,現行復為因,親薰生新種,此無著義也。彼計無始創起之現行,必有本有種為其因故。
第八,佛家所謂根,雖通攝者多,畢竟以五淨色根為主要,佛說淨色根明明別於扶根塵,如何道他是物?六塵境方是世俗所謂物。五淨色根,非心法,自不待言。
第九,成佛方舍賴耶,此佛氏究竟了義。《新論》據此而談,誰雲錯誤?地上入觀雖無漏,出觀則否。如瘧根未斷,終不可謂無瘧人;十地未成佛,終不可謂無漏顯現。
第十,自性涅槃,既眾生本有,為甚又立漏無漏種?且評文雲「無漏種子無始以來成就」,何故第七項中不承認無著立本有種?評者自相矛盾且不論,惟此無漏種與自性涅槃作何關係?唯識師究未有說明,若細推之,其過甚多。總之,唯識師於本分事畢竟不曾究了,徙恃聞熏,勤求外鑠,如木無根,雖外蒙雨露,何可滋生?《新論》繩正,其功甚大,百世俟聖而不惑可也。
附識:本文有一段云:智即是理,理遍現為色心而無礙,故智周萬物而無閡。自注云:智即心,亦即理,色亦即理,故智周通乎萬物而無閡,為其理之一也。熊先生攝智歸理,義極重要,而難索解人。可參玩鄂省印《新論》語體本中卷後,《附錄》釋理一則,及本書答徐見心君言「心即理、物亦即理」諸文。
與馮君談佛家種子義
佛家派別甚繁,說法極多,非以思辨謹嚴之態度治之,未有不混亂也。種子義,《瑜伽師地論》頗采有古義,與後來無著兄弟唯識論之種子說全不相同。《瑜伽》為類書,無著所總輯,其中收集材料甚富。然無著編輯此書,其每分之大意,分猶篇章。則自有匠心運其間也。
古種子義,此土無專譯,今不可詳。余著《佛家名相通釋》部甲於種子條下曾采《瑜伽》五十二說「云何非析諸行別有實物名為種子?言非分析諸行,而謂離諸行本身別有一一實物名為種子也。非字,一氣貫下。亦非余處?言非別有實物潛存他處可名種子也。然即諸行如是種姓、種姓,猶言種類。如是等生、如一葉剎剎前滅後生,自類相續,曰類相續、曰等生。一葉如是,他物准知。如是安布,諸種類物,各各等生,現前顯現,曰安布。名為種子,即依諸行種類、等生、安布諸相上,假名種子。亦名為果。果對種子而得名,種子既依諸行而假說,則果亦如之。果與種子不相雜亂,若望過去諸行,即此名果,現在諸行望彼之過去而言,即此現在行相名為果,以現在從過去而生故。若望未來諸行,即此名種子」現在諸行望未來而言,即此現在行相又名為種子,以現在為未來續生之因故。云云。據此,種子與果均依諸行相上假為之名,非異諸行別有實物可名種子。例如現前一棵樹,自其根言之,此根從其前前剎剎不住。謂無一剎那頃有故物留住也。易言之,即剎剎滅故生新,是其前前恆為後後作生因,故應說其前望後名種,後後恆續前前而生,故應說其後望前名果。此根一向剎剎前滅後生,而因滅果生恆在一剎頃,不可妄計從因滅至果生中間尚有時分也,如前滅後生之間有時分,則後不續前而中斷矣,故此雲前前與後後,皆不得已而為之名,未容以世俗鐘錶計算之時間觀念應用到此,是義宜知。就樹根言,此根前前為後後作生因,假說其前為後之種,已如上述。更就樹根言,義復同上,乃至樹葉及花與實一一皆如上義。是故一棵樹,其根干枝葉花實各各自類等生而安布者,皆非各別有實種子故生,只是各各剎剎續前而生,現在一剎頃之根為前一剎頃根之果,現在一剎頃之干為前一剎頃干之果,乃至現在一剎頃之實為前一剎頃實之果,凡言乃至者,中間略而不舉故。諸果同時並有,亦可雲果俱有。但此與無著兄弟唯識論之種子義決不可並為一談。若見種子及果等名詞,便不管各派異義而混同作解,黑白不分,麥豆莫辨,此之謂大混亂,以此言佛學,未知其可。
上所引據《瑜伽》文,吾名為古義,次說無著兄弟唯識論之種子義。彼等成立賴耶識以含藏種子。賴耶一名藏識,以是種子所藏處故。種子在賴耶中,為賴耶所緣之境。有宗經論,皆有明文。
種子是實有的,是個別的。易言之,即是異諸行別有一一實物名為種子,並有其所藏之處,恰恰與古義相反。輕意菩薩《意業論》言「無量諸種子,其數如雨滴」,此印度菩薩明文,非吾臆造。八識各各不共種,甚至每一識更分心與心所,而每一心心所且各各不同種,又復每一心與其心所各各析為二分,雖有四分三分之談,此有別義,可略之。二分者,相與見也。如眼識所緣色境,名相分;了色境者,名見分。余可類推。護法諸師說每一心或每一心所,其相見二分,各各不同種。據此可見種子為無量數,輕意菩薩擬之雨滴無量,誠哉然也!
一切種子皆為能生;一切相分見分,皆是種子之所生。
種子既為實物,已如前說;一切相分見分各各從其自種子而生時,即此一切相見各各為實物。如眼識相見二分是實有,乃至賴耶識相見二分亦是實有。故一切相見,通名現行。現者,現前顯著義。行者,遷流義。俗雲宇宙萬有者,即此所云現行是。
既明定種現各有自體,現者,謂一切相見。所以種生現時,現行已另成一個顯著的物事,故名現行。而其種子始終潛藏在賴耶識裡面,並非舍失其自體而轉變為現行,此時種現兩物同時並有,一隱一顯。無著兄弟唯識論談種子六義中之果俱有義,正謂此現果與其因即種子同時俱有,現行對其種而名果,故云現果。《成論述記》疏釋詳明。《新論》駁其如母生子為兩人,自是的論。種現各有自體,一隱一顯,明明成兩界,豈容曲辨?
此土唯識之學,唐以前真諦所傳,頗多不同於奘師所介,吾常欲董理之而鮮暇。奘師所宏,只是無著世親一家之學,十師推衍世親學,愈以懸空解析為能,吾《新論》所斥破者,奘師所介之學而已。印度有宗古師各派之說,今難詳征。吾意真諦學比奘師所傳宣者較好,惜乎今之作佛教史者於此無考。
自抗戰結束,國家危機益甚,老夫無心談學,乘便寫此,冀供研治經論之功,如不謂然,即可姑置。
與林宰平
前日哲學會,弟最後言推理之事,皆先有一全之觀測,次乃致察於分,終必遍察眾分,皆足以證實其全,而後其最初之觀測乃得成立。否則必捨棄之,又別設臆。但此時設臆,仍是先觀其全而後致察於分也。兄疑全之一字或可以言哲學,而於科學方法似不可通,此則由弟當時言詞簡略,致兄有此疑耳。弟所謂全之意義,本有簡別。就科學言,則某種公則或原理對於其所統馭之許多散殊事物自可說名為全,而散殊事物則其分也。因明三支比量與三段論式排列不必同,而意義則一。茲舉因明比量五分法為例:
聲是無常宗
所作性故因
凡所作者皆是無常,同喻體。如瓶等同喻依
凡非所作皆是其常,異喻體。如虛空異喻依
聲是所作,故聲無常合
如上比量,當其設臆聲是無常時,實已有統馭一切所作法之一公則,即凡所作者皆是無常之公則在,此即吾之所謂全。以此公則對於其所統馭之一切所作法而言,可名為全故。次則求同、求異,而見夫同品定有,如瓶等是所作,定是無常。異品遍無,如虛空非所作,皆是其常,而無無常。因以斷定聲是所作,故聲無常。據此比量,雖似先測眾分而後歸納於一公則之下始得其全,實則設臆聲是無常時,已有一凡所作者皆是無常之全理,即公則。方據之以實測眾分。及其匯同簡異、一一不爽,而同類事物中之全理乃的然昭著無疑耳。弟謂推理,先觀全而後察於分,科學方法實亦不外是者,意只如此。倘設臆時無全理為據,則於一一事物不取共相,如聞聲只知是聲,見瓶等只知是瓶等。而心上不作凡所作者皆是無常的全理的觀測,即無有所據以分測瓶等一一所作法,而聲是所作、故聲無常之斷案,又如何得立?此中有甚多意思,茲不及詳。
弟所云全,自科學言則全者對曲而得名,曲謂散殊。即依許多散殊事物之公則或原理而名之為全,亦云全理,似無不妥。若就哲學言,此雲哲學,實即形上學。則全者乃無對之稱,所謂萬化之真源、萬物之本體是也。此言萬物,而人在其中可知。前在會中,東蓀兄似曾言人生有一根本要求,即我人與宇宙不可分離而實打成一片,因此而小己之生死見自然泯絕云云。東蓀在國難中,不以生死易節,其得力蓋在此。孟實繼起發問:哲學發端,如果是因有個總的要求,此總的是什麼?余因舉《易》之《觀》卦曰「觀我生」。於此反己理會,自然一針見血。大凡哲學家如只任理智或知識去推求宇宙第一因,則層層推求終不可得最後之因,《大智度》所謂「推求愈深,眩惑滋甚」。《般若經》掃蕩一切知見,寄意深遠,惜乎古今少人會得!惟超悟人,初亦未嘗不任理智推求,但迷途知返,於是不肯過分信任理智,乃返而觀我生。觀之為言,神明離染,湛然睿照。生者,《易》所謂生生不息之元也,天地萬物統資始乎此一元。故觀我生則知天地萬物與我同體,無內外可分,無彼此之間,子玄所云「稱性玄同」是也。東蓀雲「打成一片」,猶是強為之詞,本來一片,何待打成?孟實問總的是什麼?反己自識而已矣。但此境界非理智推求所及,唯放舍推求而默然內證乃得之。宋人小詞雲「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正謂此也。回頭云云,喻反己自識;燈火云云,喻推求不起,默然內證時,正是本體呈露也。
玄學求見本體。本體自是全的,是不可剖分的。此唯證相應,非可以推度而得。故哲學之極詣是超理智的。
然則哲學必反理智歟?曰:否、否!言超理智,非反理智之謂也。哲學求見本體,初未嘗不任理智推度,莊生《齊物》曰「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耳」,玩此語氣,似亦自述當初推度之情。及其悟到自本自根與「朝徹而後見獨」之雲,獨謂本體。則已超理智而歸諸證會矣。從來哲學家由理智推度而達於超理智的證會境地者,自不乏人,但莊子進於超知之境而遂至反知,則吾所不許。此中有無限意思,茲不暇論。
觀與證有分,此意難言,證之詣極矣。觀者,智慧初啟也;證則智慧盛顯矣。
知識富者,不必有智慧,以其未離雜染故也。智慧盛者,知識皆轉為智慧,不可曰求智慧者無事於知識也。
刻急理行裝,心緒紛亂,又時有客至,寫此不能達意。此民三十六年,吾父返北平,及冬初回漢時與宰翁書。今於故紙中檢出,存之於此。次女仲光記。
仲光記
父囑同學研究船山書,語之云:船山在哲學方面之發明,余嘗綜以明有、尊生、主動、率性四義,見《讀經示要》第二講。此所以救宋明溺於二氏之弊,功緒甚偉。其為學之方面甚多,如哲學、本體論、宇宙論、人生論、認識論。政法、社會等學,多有獨辟之處,為漢以來群儒所不逮。然其於各方面雖有許多精思妙語,但未能分別門類、詳細發揮。如虛君共和之論,船山明明說到,而只寥寥數字,不曾盛闡明之。諸如此類,不可勝舉。是不足為船山病,中國學術界,自漢以後,諸子百家之業久廢,分類研究尚無其風,思辨之術更非素講,船山雖天縱,其能絕不為時地所限乎?余平生於古今人,多有少之所歆,移時而鄙,獨至船山,則高山仰止,垂老弗變,其書感人之深如此。
又曰:船山不幸而宗橫渠,故於本原處始終不透。余嘗欲取其《全書》中凡談及道體者,條列而辨正之,卒以心所欲為而未得為者極多,竟鮮此暇。
李仲強,粵梅縣人,從吾父問學,為人樸實篤厚。嘗言其父國圻少與程壁光同學,甲午日冠,我海軍失利,壁光時在某兵艦,曾向日軍遞降書。其後李鴻章起用壁光,入見時,李公大呼壁光名,斥責之曰:爾曾向日遞降書,知罪否?聲色俱厲。壁光抗聲曰:大帥勿提此役,大帥亦不得無罪。李公遽改笑容曰:程壁光,很好,很好。自此對壁光信任益專,壁光卒為海軍名將。國圻亦海軍界耆德,與壁光至交,常道其遺事雲。吾父曰:李少荃以雄才,學於湘鄉,明足以知人,智足以自反,大度足以容物,故為一代巨人。自昔衰世逞志者,昏狂自恣,喜用仆圉,朝夕獻諛,不聞己過,卒至危敗。少荃深於史,故成就卓然。
與友人
弟近來殊怕用心,然不用心時,雜染習氣亦易紛擾於中,憧憧擾擾者不可名狀。內經雲「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此可畏也。欲得乾元性海流行無間,此事真難。六十餘年為學,尚是凡夫,能無愧悚?
與某生
夫邏輯之所可貴者,以其術存乎解析故也。自家用思時,恆注意解析,則意理之條貫與底蘊一經精剖自然昭著,而免於模糊與籠統之弊矣。《易系》所謂精義入神,至可玩也。審核古今人立說之當否,亦妙於解析,蓋凡浮妄不根之談,未有經解析而不立破者。雖然,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既非天才,又未曾按步就班作過困勉工夫,或任一己浮亂思想,或涉獵書籍,而自無深根固蒂之道,任何學問都無幸成之理,邏輯何獨不然?吾望汝勿效世人輕談學問,且以少年寶貴光陰及有限之聰明與精力,找著一種學問死心踏地鑽研去。汝既卒業大學,普通知識應有相當基礎,今後便當開始專門研究。如其一意專精佛學,則聚精會神於此,日就月將,不求速獲,久道化成,必有深造自得之一日。至與佛學相關之諸學,如心理學、名學及中西哲學等等,亦皆隨時用心探究。英文勿曠廢。聞西洋書籍原文較易了解,譯本乃多不通。汝曾學過英文,則時時練習,無令生疏,不獨便於看西書,將來或可譯中為西,豈非快事!汝且安心所業,每日公餘靜坐看書,汝勿謂事務牽擾未能多讀書也。天下事只要勿間斷,今日看五頁書、了解若干義理,明日看五頁書,又了解若干義理,日日如此,行之十年,自當六通四辟,豁然貫通,此患汝不為耳。汝今念念不安現狀而只欲求學,只此便是而耗心力於無用之地,易言之,即自尋死路。若將不安現狀而欲求學之念放下,卻落落實實即在現狀之下安心所學,不急不迫,無怠無荒,日日行之,決不間斷,吾敢斷言,汝學問之進步將若決江河莫之能御矣。人皆具有心力而不知所以用之,此真可惜!吾久欲寫一信與汝,苦無精力;然不寫,卻不安於懷。汝畢竟是誠篤人,吾故不能已於言也。某生於吾不相信,此不足怪,乃其可憐耳。其識不及此,非其心術有差謬也。新年見子,總有不通暢意思,望深切自省。心不通暢即與道理隔絕,不堪學問,務反求其不通暢之根,必努力拔去。
與李生
吾子勸於讀覽,習于思索,頗以為慰。然此等工夫,只合以無怠無荒、不急不迫八字行之。若操之過急,不唯無益,而且害生,不可不慎也。
學問之要,儒曰立志,佛曰發心,今人視此為閒言語,學之所由絕、道之所由喪也。吾已衰年,自計少時亦是狂妄度日,三十後漸有真懺悔,自是迄於衰境,猶是知及之、仁不能守之域,吾不敢欺天也。世之知我者,見吾一生未輕表襮,未謀名利,未涉官場,以為吾亦庶幾不愧古人。其實,此但以跡論耳。若夫洗心藏密之地,出王游衍之中,《詩》「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中有主而不昧,外肆應而無窮,吾間有之而實不能常也。顏子之三月,吾實不敢自許;程朱陸王諸老先生之誠切謹嚴,吾有愧多矣,可自欺乎?所堪自慰者,一生不敢作偽,以自欺欺人天耳。夫吾為學至老而自嘆尚如此,汝曹錮於時俗,但以聞見與思索為務,尚不知有立志與發心之事,汝必自謂已志學矣,而非吾所謂志也。此吾所深懼也。夫心志不真誠,即私慾與惑染日益增長。私慾與惑染增長,即神智蔽塞,而欲悟至理與大道,此實不可得也。理道與神智非二也,吃緊。佛家唯識言真如是所證、正智為能證,此戲論也。正智、真如,不可分能所也。詳玩《新論》,當自得之。若就妄識分上言,則分能所誠然,理見極時,是名證會,則非以能行於所,非以此知彼也。學至私盡、惑斷,即真理顯現,自家身心渾是真理呈露。由其自明自了,謂之神智。實則非真理別為一境,神智又別為一物也。嗟夫!此學難言,於今尤甚。汝若悟及此,當知為學於見聞思索外,更大有致力處也。若只是各以知解構畫組成一套理論,所謂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者,古今中外,實繁有徒,彼乃學其所學,非吾所謂學也。
與友人
世間學,只要天資不太蠢,血氣未衰,肯用功,便足期成。特別學術,特別人物,非恃尋常天資、尋常血氣之勇所能為力,須有一副真願力。願力培養得厚,火然而光徹,鼓枻而舟行,浩然而天地塞,所謂大自在者此也。聰明知慮,器也,鑿之深入、斧之利斫,視用斧與鑿者之力量為如何,此俗所知也。聰明而無大願力,則斧鑿雖具,亦奚為哉?老哥之病在獨善而擔荷之願力不足,此所以常有老而學不成之懼。弟固亦兢兢焉,恐所願之不得達,然與兄之情乃大異。弟所慮者,非一己之學無所就,特欲深造而導無限無盡之人類於光明之域,終夜而彷徨,嚶鳴而求友。問何以然?不自知也。自反亦嘗有夾雜及浮泛不真切處,然棄暗就明、舍狹致廣、背小向大,則嘗以之自勵也。甚願老哥豎起兩肩,充其願而強其魄,一日千里,弟敢預祝。至於世間文籍,取捨宜嚴。昨歲以來,嘗投藥石,而兄似未大採用者,此亦吃虧之一端也。弟於學,最善用掉背不顧之精神,自省卻不至走入粗疏。如兄看僧人緣論疏,弟則極不願以之入眼,此層友人亦多異於我者。彼等於僧俗雜誌亦喜瀏覽,弟則斷斷乎不多閱也。不閱亦何害?如精力有餘而翻閱之,猶曰藉以覘庸俗之情懷;若忙如吾兄,則願自惜眼力可也。唯古今專家宏著,則當窮探力索而必不可畏難,優哉游哉,日日而探索之,久則自有豁然油然之樂矣。漱溟欲為曲阜書院,不知果進行否?文化事業,定須倡自民間,一涉官場,便無絲毫效用。弟若在國立大學,講學有年,想不能有一毫影響於學風。國庠人物複雜,譬如阿賴耶識含藏無量無邊雜染種子,縱有一二清淨種子儲蓄其間,而力微勢孤,終不能發起現行也。此札系由高君民國十二年日記中抄寄來者,非本年之稿,姑存之於此。三十七年冬,女仲光附識。
與林宰平
前得由寧轉杭一信,似問及諸友由學涉事之情況。據聞精神頗不差,此可慰。唯將來事功如何,不敢斷言。吾料二三君子,亦猶李剛主諸儒之所志而已。李氏承顏先生之學,以有用為臬極,欲一矯兩宋以來儒者疏於濟世成務之短。會當胡虜盜據,不便入仕,因以游於在朝公卿,下及州縣之幕。本三物之旨,欲佐主者以化民成俗。此就世儒言,其魄力不可謂不宏,其心愿不可謂不偉。然吾若高懸一格以衡之,則不能不為李氏惜也。夫就社會言之,其各方面相互影響之故,至蕃變隱約而難言也。凡一社會之生存,自外表以言,若專恃乎政治生產等方面領袖倡導之人物,坐而言者,似非貴。又凡開導一世之人物,其學說或思想之傳播,亦必其為一般人所共了。至若括囊萬有、超出物表,即與社會上現實問題無關之人物,其所實踐而獨喻者,不獨一世所不能了,甚至歷千百祀而不可得一遙契之人,此等人物、此等思想,縱可謂為社會之寶物,究何所影響於社會耶?今之持此論者頗不少,實則此輩僅泛觀社會之外表而不能深窺其根底也。凡社會所以生存之根底,即由超出物表之大人有其實踐獨喻、眾所不知之偉大精神,無形中感觸庶類,有如春氣潛運、百昌昭蘇而不知其所以,莊生所謂「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者,正謂此也。大底衰亂之世,乾坤幾熄,將欲起死回生,必有此等出類拔萃之大人獨凝生理,徐以感被眾槁而反致諸同生之域,所謂剝極而復者以此也。言及乎此,則李氏之所短,可得而詳已。彼其汲汲皇皇於用世之術,而根底之學修之不深宏、養之不朴茂,講之於人人莫不相悅以解,其感人之效也淺。李氏所以無救於皇漢民族之傾覆,而當時甘心事虜、無復人氣者,反批李氏以為名高,斯豈其本懷所及度,直由其根底尚欠深遠故耳。跡諸友用心,仿佛李氏,吾所望之者,本學以施之於事,即事而驗其所學,又且於應事外,尚有閒適而孤往之工夫,使根底強大而枝葉暢達,則遠非李氏之儕。即與吾輩行藏殊異,要自不害其為同。但慮感觸多端,神解難期超拔。又書生善持大正,濟變之才不足,當世猶未有曾、胡,匡濟徒成虛願。此所云云,未審有一節之當否,乞兄審度見示。自來中央大學,忽忽二十日,不得好住處。神經衰弱最怕擾,而同住多男女生,日夜狂叫不堪。近移來杭州西湖廣化寺,高樓俯瞰明湖,前對吳山,後倚葛嶺,如星小島孤峙湖中。憑欄而望,蒼蒼者天,明明者水,湖不波,如監明,故云。悠悠遠山,浩浩東海,目窮於望,遙感於懷。況複錢江若帶,帆舟往來,時有鳥聲掠過虛空,獨如梵唱。會此眾妙,幾忘亂離。兄與漱溟皆不得偕,以此相思,何堪惆悵!
前信發後,昨又得由杭州轉來掛號信。對於南來,仍是尼父無可無不可之態,此大不可也。兄既無所取於寂寞之幽燕,來此尚有二三樂與數辰夕之人,奚為其不決耶?興趣是生命,亦即是學問。滔滔天下,吾儕可與煦沫以相提撕激發而不孤寞抑塞、淪於退墜梏亡者,當世有幾?詩人伐木之歌,宣尼不孤之嘆,寄意深長,此豈可一旦忽哉!兄年將五十,弟亦四十餘,皆耿耿孤衷,不舍蒼生憂患,又臨天地玄黃之會,感物興懷,若非同契相助以精進,恐力量不充而易流於波動之情懷,將如昔人所謂憂能傷人者矣。以此相思,所關極大。吾儕何忍拆散,成為勞燕分飛,寧不為平生志願計耶?漱溟及平叔、艮庸二子,本約之共聚於寧。渠既留粵,則彼尚有四五人堪慰寂寞。若我兩人,則斷斷不容異處。弟之在寧也,氣味薰感,殊無多人。石岑迫於生計,不能離商務館而赴寧。若吾兄者,內抱孤貞而外不戾俗,誠不似弟之過僻,然孤寄於鳥棲獸走之荒城,所見者何事?所聞者何事?所與往還周旋者何物?稍一觸思,其能不黯然神傷而欲盡耶?弟不可無兄,而兄又何可無弟耶?又錫予渾含,兄嘗服其雅量,耦庚天真爛漫,秋一為學縝密,素履沖澹,宜黃一代大師,氣魄甚偉,兄皆當與游處。更有石岑,野氣縱橫,兄雖與之神交有素,尚未促膝共發狂嘯,久懷愛而不見之忱,空興在水一方之感,奚不翩然遵海而南,勷成盛會?江南地衍物博,值此新秋,天高氣爽,登鐘山遠眺,大江東注,海不揚波,上矚遙空,迥遠無極,我歟人歟?天歟地歟?渾兮浩兮,欲辯忘言!孰謂宰平不肯同此樂哉?以上與宰翁二信,似是民國十六年間事,亦宰翁交來者。女仲光記。
與林宰平
世事至此,真是民族存亡生死關頭。朋友中如有留心政治者,不必問其能力長短,只看他有無興會。若彼真有興會,即望肯去努力。都來談學問,亦是不得了也。弟與兄對政治鼓不起興會來,這個莫可如何;然憂時之念、救世之心,未嘗不切,只是性情不耐與政途為緣。自問不合供疏附與後先奔走之任,而又無導引萬類之宏才,只合以書生終老而已。漱溟願力弘大,思想多獨到處,年來研究鄉村建設問題,不欲問政權,卻慮迂緩難有濟也。
今年決心不念世事,恐念及有礙所學。政治為大家利害所關,群力橫衝直闖,總有辟出一條道路之日,但迷途與險難自所必經,無可倖免耳。學術有各人神解獨到處,不但並世賢豪未必同調,即千載而上、千載而下,或莫有測吾心之所偏至者,吾安可自舍自荒耶?今當把握此心,任他天翻地覆,吾不離學而從政。以上二信,由宰翁交來。民國十四五年間,吾父與梁漱溟、石蘅青、林宰平諸先生同在舊京,念北洋軍閥將傾,天下事不堪復壞,常商量出處,其後吾父與宰翁終不出。此即吾父當時與宰翁決定不出之二信也。姑存於此。三十七年冬女仲光記。
仲光記
父親舉《華嚴疏抄》四十八引《經》云:「佛性者,名第一義空。無形相、無惑障,故名空,非空無也。第一義空,即諸法實性之名。第一義空,名為智慧,此二不一,以為佛性。」第一義空,以其在人而言,則名為智慧。故第一義空與智慧二名,實非有二也,總名佛性。又曰:「以性從相,則唯眾生得有佛性,有智慧故。牆壁瓦礫無有智慧,故無佛性。若以相從性,第一義空無所不在,在牆壁等皆是第一義空,云何非性?」愚按牆壁等從其本性而言,即是佛性,但不顯耳。
問《十力叢書印行記》中引大人語,似有融思辨入體認義,此何謂?父親舉《大論》八十三《攝異門分》云:「現量為依,說名思唯;比量為依,說名分別。」此義宏深,難得解人。世間所云思辨,只是比量分別;如科學知識經證明不誤者,固是比量,而異非量。哲學家之推求與推論等,或是比量,甚至成乎非量者為多。吾所云思辨,即佛氏所云思維。此以體認為依據,體認猶雲現量。遠離倒妄,《深密經》所云「如理作意,無倒思唯」是也。此等思辨冥應實理,故云融入體認者,以其不同虛妄分別故,須善會。
《智論》卷九十二有云:「畢竟空,唯是一法實,余者無性,故皆虛誑。」余讀至此,問父親云:此雲一法實者,當指諸法實性,所謂真如、無為而言乎?父親曰:汝已會得,但不可於實性作物想。
問:如瓶等物,依俗諦言,皆是實有,佛氏說為假名,何耶?父親舉《成實論》卷十三云:「俗諦謂但假名,無有自體,俗諦中所認為實在的事物,其實但是假名,非有一一獨立實在的事物也,是雲無自體。如色等因緣成瓶,如以白色及堅度等因緣而成立瓶之名,實則無有實瓶,但假名瓶而已。五陰因緣成人。如以色等五陰為因緣而成立人之名,實則無有實人,亦假名人而已。以上參考《佛家名相通釋》部甲。上古時人慾用物故,萬物生時為立名字,所謂瓶等;若直是法,則不可得用,故說世諦。汝熟味此段文義可也。」又舉《成實》卷十《無明品》云:「隨逐假名,名為無明。」命予小子終身細玩。凡夫日常生心動念以及一切學問知識,無往不是隨逐假名,可哀也!萬事萬物無量名義,皆假名也,而人乃於諸假名種種分別、種種執著、種種追求、種種爭論,是謂隨逐假名。
父親偶舉《疏抄》七十六引《經》偈云:「我今解了如來性,如來今在我身中,我與如來無差別,如來即是我真如。」謂此偈極親切,初學宜深體之。
父親序王伯尹《清聞齋詩稿》有云:余平生不能詩,亦未學詩。析物則強探力索,侈於求知;窮玄則深極研幾,究於無始。究無始則神斂而遺感,侈求知則思密而沉興。詩也者,感物起興,得天理自然之妙機,接乎外而動乎中,亦緣其素所存於中者裕,故其接於外也融融。余於詩味,非全無領納,獨惜所學異方,未及致力於此也。
問:體認一詞,後儒始言之,大人今以為現量之異名,恐佛教徒不謂然。父親曰:哲學之術語,有可承舊名而更定其義者,即不須別創名。余談現量,不全同佛家本義,擬於作《量論》時特為說明。《量論》雖未及作,而吾之意思於《新論》及《語要》中時有散見,若細心人自可看出。《新論》卷四附錄答謝幼偉曾略談體認一詞,《語要》卷三王准記語中談證會義即是現量義,亦即是體認義。余以最高之體認即現量,亦名證量。王准記云:每日宜有一段時間凝神定氣,除浮思雜念及一切想像與推度,唯是澄然忘念,此中至虛至寂,而意不同木石,卻炯然自了,即是證也,即本體呈露也。又曰:夫證會者,一切放下,不雜記憶,不起分別,此時無能所、無內外,唯是真體現前,默然自喻,而萬理齊彰者也。余所謂最高之體認即現量者以此。注意涵養工夫,久自識得。
仲光記語
父親與一人函,口授不肖代筆,未能達意,然於當世學風足資警惕。略云:今宜發揚孔門之學,以為吾國中心思想,此中有千言萬語難說,略明此意。人類進化,學問與知能方方面面日益複雜,誠如華嚴家言宇宙無量,然則紛紛歧歧可乎?王輔嗣雲「統之有宗,會之有元」,此不刊之論也。征之物理,八大行星各各自動固也,然皆以太陽為其共繞之中心。假令八緯各各紛歧,還成甚宇宙乎?原子電子之系統,亦如日系。足知物理界雖萬殊,而必有宗以統之,有元以會之,思想界又何獨不然?一國之學術與思想,總應有其宗元之所在,一國家之教育必本此宗元而定為宗旨。宗元既立,而後學子有共同信守,足以維繫身心、激揚志氣、淖厲風發,堪為齊民矜式。今自清季以來,四五十年間,學校之教唯日以稗販為能事,不知宗旨何在。人習於卑下,而反盛自高賢,事之可痛,無逾於此。試考察各上庠名家學者之所成就,理工諸科,其專家之業深造至何等,吾儕門外漢,姑不妄論;法科之教者、學者,對世事研究,對國計民生諸實際問題有能窮析條流,真知利弊,究了得失根源而後定救治之方案,坐而言者可以起而行,如唐之姚、宋足為救時良相者其誰乎?夫相曰救時,並不足言開物成務與百年大計,則其為良,亦有限耳。今乃並此無之。稍有心者思之,能不痛耶?文科當為一國思想之發源地,為各科學之主幹,尤其中心思想之闡揚必有賴於文科。今各大學文科,巨子顯學,最上不過考據之業,下者猶不敢與以考據之名,只是耳剽目竊、多所雜綴、擴大篇幅、出洋本本或騰報紙以馳聲譽而已。至其所考核而陳列之題材,尤瑣碎無謂,誠不知其居上庠而神遊目注者,如是之瑣碎卑陋!既不能窮神知化,又無一材一藝之長可資實用。若夫哲學有國民性,凡有高深文化之民族,其哲學上家派縱多,而其一國家或一族類特有之精神必彼此不約而皆能儘量表現之,此之謂國民性。例如印度佛家談本體,究極空寂,中國道家談本體,證會虛靜,表面看來似相近也;然印度人有出世思想,奘師雲「九十六道,並務超生」。超生者,超脫生死海,即出世,不獨佛家如是。中國人不爾。故老之言道,道者,本體之名。曰「無為而無不為」,佛氏談體,則只曰無為而已,決不於真常體上說無為而無不為也。真常體,複詞。有則真常,即謂體也。此例不勝舉。道家無出世主張,故自老莊迄宋明之為道者,多攻獨裁、倡自由。《十力語要》及《讀經示要》二書,曾略及之。吾國僧徒,從來遇夷狄盜賊為帝,則依附以弘法,真正治道家學術者,卻無此事。哲學不宜失國民性,於此可見。今海內為哲學者,於本國學術既賤視之若無物,不知古人著書雖無體系,而其思想囊括大宇、窮深極幽,決非零碎感想也。善學者由其散著之文以會其無盡之意,而因以自窺天地之純全,則道備於己,官天地,府萬物,富有日新而無窮盡,孰是有知而謂無物哉!今學子都不肯虛心求固有學術,本根盡剝而唐慕外人。誠使有深造於外人,若玄奘於無著世親學,吾猶俯首稱慶;不幸今人於外學絕不深求,甚至於中外均無所究,而急欲以邏輯自標、以論道自貴,吾恐大道非淺薄可窺,邏輯亦不當如彼瑣碎。董子《繁露》,根本《易》《春秋》以明邏輯旨要,有曰:「物莫不有凡號,案凡號謂玄名與公名。號莫不有散名,案散名者,謂於事物之散殊而以分析之術求之,乃隨物名為之名,孫卿所云散名之加於萬物者是也。是故事各順於名。案事物萬殊矣,而有散名以舉其自相,有凡號以舉其共相,乃至賾而不可亂,故曰事各順於名。名各順於天,案天者,自然之理,理實如是,非吾人以私意妄構也。佛家窮理至竟,歸本法爾道理,法爾者,自然義,與此雲順於天同旨。天人之際,合而為一,案名發於人而應於天理,故天人合一。同而通理,案依於散殊而求其統類,觀其會通,即於散殊而得共相,是謂同而通理。動而相益,案先物而起判斷,征之動用,而效益不爽,是謂動而相益。順而相受,案各個命題於其全體系中,互相順成而無相違反,是謂順而相受。謂之德道。」案德者,得也;道者,由義。思維所以得成規範而行為所必由也,故云謂之德道。詳此雲事各順於名、名各順於天與同而通理、動而相益、順而相受,皆邏輯上甚深宏大之義,中外談邏輯者,莫能外也。今人只鑽瑣碎,無有遠旨,學不宏通,思苦狹陋,故知任何學術,不窺古人堂奧,難啟新猷。後生崇尚浮虛,弗求深造,視名聲易得、學問易談,古人暗然日章之業永絕於今世,豈不悲哉!各上庠名教授,以哲學稱家者,孰是中外之學真正虛懷誠意樸實頭地下過工夫?吾年向衰,丁茲衰亂,實不忍媚世。浮淺混亂,無如哲學界,盲以導盲,醉以扶醉,中心思想從何得有?國民性焉得不斫喪以盡?人才從何養得?危亡雖不一因,而此則其主因也。不肖謹案:此段話切中時弊,自愧未能暢發。然此等意見具見《讀經示要》,當世竟莫之省,此誠無可如何者。父親嘗言:一個人必有自立之精神,而後可採納他人之長;若自甘暴棄,未有能學人者也。一個有高深文化之國家,歷史悠久,自有其特殊精神。此等精神之表現固在其民群生活種種方面,難以概述,而凡一有文化之國家,其哲學思想界之主流尤為其特殊精神之寶藏。此等寶藏可以隨時演變與擴充,斷無可根本遣棄之理。若根本遣棄,即無所據以為演變,無所據以為擴充。譬如園夫接木,必厚培其根本,而後可以他木之枝接納於此木之莖,使之吸收異質、發榮滋長、別成一新物事。未聞此木根本摧殘無餘而可接納他枝以自活也。今人之智不及園夫,妄欲完全毀棄其所固有,而唯學東施效西子之顰。自清末廢科舉、設學校以來,於今五十餘年,步步趨入全盤西化之路。實則西洋人之精神與學術思想及其行動,皆非今日擁上庠稱名流者所得有其分毫。而固有之積累,則不分好壞而一切唾棄,乃至掃蕩以盡矣,而國人獨不自省何耶?
父親丁亥返北庠,曾與胡先驌氏談及今之大學無可言學術及養才。胡氏謂今人知識實比民初進步,勿太悲觀。吾父曰:公所言者,我非不知。然真學術不是浮泛知識,首須脫去依傍,有獨立研究的精神,有宏遠的規模,有深沉的風範,有雄大的氣魄。若只以耳剽目竊之功,稍襲外人膚表,涉獵本國古書,都不窮源徹底、析條分流,都不二字,一氣貫下。更不尋言外之意,只管粗心浮氣、逞妄立說、洋本滿天下,果何當於理道?又曰:公言知識進步,卻須明白知識之多於前是時代的進步,如今鄉村婦孺皆知有原子彈,此等知識在民初為老師宿儒所不聞,公以為今之婦孺其知識果高於昔之老師宿儒乎?今之一切刊物,自無識者觀之,驚嘆許多知識,自有識者見之,都是無根底的浮話而已。此意難為今人言。佛說有法眼、慧眼,孟子曰我知言,今世如有佛氏或孟子出,其於今人之言,正不知作何感想?又曰:今日各大學教者學者,知識似多於前,但與之論理、論事,便覺其理解力太差,說向深遠處與真是處,他便不會,許多浮雜知見梗塞其胸次,雖墨氏之辯、釋尊之廣長舌,恐也無如他何!言至此,胡氏頻點首。
仲光記語之二
父親避寇難於川時,常規設中國哲學研究所,卒無法募款,事遂罷。三十六年回北庠,頗有意商胡校長於北庠附設之。繼知其不必言,終未言。父親茲談及當時講學意思,記錄如左:今日各大學文科,皆習為雜碎考據,哲學與文學方面,既不足言思想。歷史為民族精神所系,前代大政治家,其涵養身心之道與經綸世務之業,多由精研歷史、監觀往事資其觀感、益其神智、養其氣魄,而後能據既往以測方來,不迷於得失成敗之故,不失其因革損益之宜。其於古今人物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所以激揚其精神志氣而完成其偉大人格者,歷史教訓尤為重大。近世曾、胡、左諸公,皆深於歷史,甚至千軍萬馬中,日必讀史,其成為一代偉人決不偶然。今日各大學法科學政治經濟者,只知讀外籍,玩空理論,而於本國人情及當世利弊曾不留心考索。至其憤激現狀,往往因自身利害之私而不自覺,乃自居公憤,實無《大易》所謂「吉凶與民同患」之心。吾在清末,見革命黨志士,實未有以反己之意去研經史者。蓋清代漢學家,純是考據風氣,治學與其作人無關係,其治史不過以考定故事自務博雅而已,於世務素漠不關心,雖熟讀百代之史,終不能開啟其德慧,不能引發其精神志願,故於歷史中不能得到政治經濟等知識。其本既虧,一切無感觸。清末志士無救於國、無救於其自身,此事彰明,追原作俑,不能不歸咎於考據學風之為害烈也。此等學風深入社會,使人失其為學之本,而一般人終不悟也。今之學風士習比清儒尤變本加厲,治歷史者,形形色色,吾不欲言,即欲言之,亦無從說起。
余欲籌辦中國哲學研究所,以哲學為主課,而史學、文學及政治社會諸科學皆須兼治。史學以廣義言,亦攝社會科學,今此別出之。哲學以中國哲學思想為主,而西洋與印度皆須兼治。文史政治社會諸學,並須中外融通不待言。
哲學方法,則思辨與體認須並重,余欲為《量論》一書明此義,茲不及詳。體認非修養不能臻,故余常以哲學為思修交盡之學。
哲學之至者,固期養成超世人物,如古所謂聖賢,而尤期養成各方面事功人才。舍事功而言理道,則理為空理、道為迂道。猶復須知,科學知識,其長在專門,而短亦在是,莊生所謂天下各得一察焉以自好,不睹天地之純全,科學家不免此病,唯哲學不限於某一部門的知識,故宜求通識。
史學以本國史為主,而外國史須旁考。治史必有哲學家作人之精神、經世之志願,而後可運用考據方法,搜集史料,以窮究民群治亂並運會推遷之故,與一切制度、法紀、風習沿革之由,及個人對歷史上人物覺感所系,在在運以精思,不可徒作故事玩弄。凡治史者,必以鄭所魚《心史》、方正學《正統論》、王洙《宋史質》、顧亭林《日知錄》、王船山《黃書》《讀通鑑論》《宋論》等書為根本,然後可博覽歷朝專史及諸編年史與《通典》《通志》《通考》等書,旁及歷代名臣文集之類。中國自漢以來,二三千年間長為夷狄與盜賊交相宰割之局,吾自受書以至衰年,常痛心於此。此事,漢以後之史家須負責任,民族、民主二種思想被歷史家毀棄盡淨,完全失去《春秋》經旨。《春秋》三世義歸趣太平,國界種界終於泯除,人類一切平等,互相生養,猶如一體,無有相陵奪相侵害者;然在未入太平之前,則國家思想、民族思想必須涵養肫摯,不容捨棄。但其所謂民族,亦以同一國土,能敦義禮,而認為同一族類,並非狹隘之血統觀念,此所以為人道之隆也。國各自愛自立,族各自愛自立,則無強凌弱、智欺愚、眾暴寡之事,而世界乃大同,人類始太平。倘有一國一族不自愛不自立者,則人間世無可望平等,而弱者必見奪於強,愚者必見害於智,寡者必見侮於眾,世界惡乎大同?人道惡乎太平?《春秋》最高之蘄向在太平,而必以國家民族思想為達到太平之階梯,此義無可易也。但國族思想不容狹隘,自愛其國而不可侵他國,自愛其族而不可侵他族,若懷侵略之志,如今帝國主義者所為,則世界終無由大同,而人類將趨於自毀。《春秋》於侵略者,斥之以夷狄,等之於烏獸,其誅絕之嚴如此,聖人重人道而憂天下來世也無已,其仁矣哉!漢以後史家,受豢養於夷與盜之帝,即尊之如天,親之如父,為之謳頌其鳥獸之行,而何有乎國家民族思想?可痛哉!可恥哉!二十五史也。民族、民主諸思想不發達,漢以後史家賤猘,不容不負責也。二三千年間,有明聖間出焉,鄭所南《心史》,則民族思想上繼《麟經》也;方公《正統論》,黜夷狄,民族思想也,黜盜賊,民主思想也;王洙《宋史質》,以明朝贈皇,上承宋統,亦民族思想也;船山、亭林之書,並富於民族、民主思想,皆《春秋》經之羽翼也。有此數部書端其本,而後治群史方可避史家污賤之惡毒,但取其材料而究明得失可也。史家之至鄙賤、至無知無恥者,無逾魏收。唐太宗雖得統於北庭之夷,而不直收之所為,此其所以為千古之英也。司馬溫公《資治通鑑》,昔人推尊備至,足見奴隸思想入人太深耳。溫公於民族、民主思想全無所有,純是以帝制思想為根據而造此書,其大旨不外希望為帝者鑒過去成敗興亡而致謹於用人行政之際,行政毋病民,用人唯賢,則以成以興,否則敗亡。《通鑑》之書,予人主以鑒者如此,至於人臣事君之道,尤其所致詳。故此書純為帝制之書,揆之《春秋》,則聖人惡之,必不稍寬也。然其書終不可不讀。近世政體雖變,群治雖複雜萬端,然當一國行政之任者,於用人賢否、行政得失,必敬慎周詳而不敢忽,其可於歷史取鑒之處猶不少,凡夷與盜及愚賤官僚市儈等禍國禍民之奸謀與惡事,必不可容於今之世。能如是取鑒,則吾民國治定功成亦久矣,然則溫公是書可輕棄乎?吾國吾族經二三千年夷與盜之摧殘,人民在暴力之下偷生,習於種種不幸之敗德,如效順外人為虎作倀而無恥,初清,湯斌、陸隴其之徒皆然,況武人乎?自私而不知有公,偷避而不能見義勇為,此皆在暴力下偷生必有之惡果。然中國人有唐虞迄春秋戰國之高深文化,民質甚優,其智力頗不低,高明俊偉之人物衰世猶不無,中華民族畢竟有優點;但須領導者能寬大以養之,而勿操之過急、束之太嚴,須如慈母之扶育小孩然。如此,不數十年,中國人必為大地上最優良之民族,吾敢斷言。吾望今後歷史家能以愛國愛族之心而治史,幸勿自毀!
政治社會諸學,須研西洋書籍,自不待言。然於六經、四子、諸史及歷朝名人文集,雖不克全讀,總宜擇要薰習。一則感受先聖賢成己成物之精神志願而不甘凡鄙,二則熟悉過去社會得失。如某家子弟對其家族先世至現在之一切情形,聞見愈親,關切益至,將如何興利除弊,如何革故鼎新,其下手必不鹵莽滅裂,而有實事求是之效矣。今各大學法科,教者學者,其心只為利祿而來,其生活又深染於都市惡習,其所讀之書又只是遠西學者之理論,而於本國社會一切脫離,欲其卒業從政可以為治,不亦難乎?民國垂四十年,革命不知幾度,吾總覺革命不難,革命而能建設誠難之又難,此非注意養才不可也。猶復須知,吾國自清季以來,只是逐層崩潰,而實難言革命,吾人不可不自省。
文學自漢以後之詩文家,甚少有可道者。詩人除少數觸境抒情、表現其閒適、悠遠、沖澹之生活為不容菲薄者外,自余感遇之作,得君而喜、失官而戚。散文如序、傳、碑、志諸作,亦以記述職官、讚揚榮寵,居其大半。中國人卑鄙之官僚思想,由於漢以下愚賤詩文家之養成者為多。余於詩古文辭甚少嘗玩,魏晉人詩文華而無實,氣勢復薄,尤所不喜。學者宜熟讀《三百篇》《楚辭》《左傳》《國語》及於《史》《漢》,能味其質實意味,亦大佳;至於練習著述之文,則諸子書、佛經、宋明大師語錄,皆不可不讀,船山、亭林遺書,讀之意味深長。
余在川時,籌辦研究所,原想寫一文字詳述教學旨趣,後因其事不成,即不複寫。今閒談及此,殊略甚。當時意思自多,茲不盡憶。餘年未二十,即投身兵營,以謀革命。三十左右,自審非事功之才,故專力於學術一途。老而感世變愈深,覺得今日中國人,過去之毒根未拔,一旦接觸外化,則又群習於浮淺混亂,依外力轉,而無自樹之道。抗戰時,吾作《讀經示要》一書,確甚重要,惜乎今人不省也!
答唐生
劉念台言意,系依《大學》誠意而言,吾故不能不就《大學》誠意而論。主宰是無為,有為者人功也。吾上次一信,來函若未寓目者何耶?前言良知主宰是要致,良知主宰,作複詞用。致者,推擴之謂,推擴工夫即順良知主宰而著人力,人能弘道以此也。順主宰而推擴去,才無自欺,故曰「欲誠意者,先致其知也」;誠只是毋自欺,《大學》明文。不能順良知主宰而努力推擴,鮮不陷於自欺者。《新論·明心章》特提揭即工夫即本體,此予苦心處。若無推擴之人功,主宰只是無為,將被私慾隔礙,以至善善不能行,惡惡不能去,非道弘人故也。若吾子之意,良知善善惡惡之幾,常能主宰乎念慮之間,果如此,則人人不待修為,自然都是聖人矣,誰無此良知善善惡惡之幾者?吾子又言:良知善善惡惡之幾,常有定向乎善而不容昧者,即名之為意,由是,而意不特為心之所發,亦即心之所存,存發只是一幾云云。似欲調合陽明、念台二家之說,以為言之成理,殊不知良知善善惡惡而定向乎善之幾,既是所發與所存為一,則何以人人不儘是聖賢而幾乎皆是禽獸耶?孟子曰「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庶民所去之幾希,即良知善善惡惡定向乎善而不容昧之幾也,君子所存之幾希,亦即良知善善惡惡定向乎善而不容昧之幾也。船山曰「庶民者,禽獸也」。然則庶民何故去其良知善善惡惡之幾而為禽獸乎?吾子云:良知善善惡惡之幾,即名為意,且申之曰存發一幾。今征諸庶民,則其發與存卻不是良知之意,縱如念台別名之曰念,然試問何以成乎禽獸之念而去其良知之意?此個原因安在?若於此不切實反勘,而空說道理,空談歷史,恐無所昭示於人。望虛懷切究一番是幸。
吾《新論》歸重人能,特提即工夫即本體,此是從血汗中得來。然爾時尚是大段見得此意,及作《讀經示要》,取《大學》首章以明六經之綱領旨趣,乃於誠意處改正朱、王在好惡之情上說誠之誤,而特注重毋自欺,又歸本致知之致。到此,始親切。但在講《大學》處,只好依他之體系而立說,卻未提出一志字。《大學》於此不提志字,因為開端便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其地位盡高,故不言志而志早已立定也。其工夫扼重在毋自欺與致知之致,已自謹嚴至極,發用無窮,乃真是賅費隱、徹體用也。但此地位太高,吾故於第二講首以立志。從來儒者都知志之一字最重要,而志字之義云何似少深究。此吾《示要》所已剴切明辨者也。然《示要》中尚有一種意思未明白提出,因當時寫得急促。此種意思,蓋謂天人之間須有一個樞紐,即志是也。吾人之真性,固是得天之全,譬如每一漚皆攬全大海水以為其體,人皆得天之全,亦猶此。應說人即天也。然從另一方面說,人雖稟天而生,但既生以後,便為形氣之物而不易復其本來稟受之天,所以良知主宰雖有善善惡惡及定向乎善而不容昧之幾,無奈人生不免為形氣所限,終有如陽明所謂隨順軀殼起念之危險,即人每物化而失其天。孟子言庶民所以去其幾希而成乎禽獸者,以此也。學者誠反已而精察之,便自喻。
夫能反己而毋自欺者,必先有立志以為之本。志且未立,則已物化而失其天,帝謂不通,帝謂,見《詩經》。帝或天,即吾人內在之性智或良知,非外在之上神也。謂者,性智知善知惡,若詔示吾人者然。不通者,良知已被障礙而不得顯也。渾是一團惑障。從何可得毋自欺乎?《大學》者,大人之學,根本就已立志者說,故於誠意處單刀直入而言毋自欺,此親切至極也。余以為志者,天人之樞紐,天而不致流於物化者,志為之也。志不立,則人之於天直是樞斷紐絕,將成乎頑物,何以復其天乎?孔子自言十五志學,《孟子·養氣章》說「志,氣之帥也」。有志以為之帥,則人之所以通乎天之樞紐在是,循此樞紐,而動用一順乎天。久之則人即天,而天即人。先儒所謂盡人合天,合之一字,猶是費詞,費者,虛費。天人畢竟不二,非以此合彼也。但就始學言,必以志為天人之樞紐,此則吾平生親切體驗之言,垂老而益識之明,持之堅也。此樞紐樹不起,則毋自欺不能談;毋自欺作不到而言涵養操存,其不陷於惡者鮮矣!
念台言意有定向。不悟有定向者,乃良知之發用自然如是,非可於良知或心體之上別構一重意來說有定向也。念台曰「《大學》之言心也,曰忿懥、恐懼、好樂、憂患而已,此四者,心之體也」。此言明明違背經文,經曰「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乃至「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今乃曰此四者心之體,此成何話?夫專以情言心體,則心乃佛氏所呵為無明之心也,《大易·乾卦》以仁顯心體,而必曰大明、必曰知,豈有離知與明而言情可以指目心體者乎?念台此語已罪過無邊,其下文即徑接曰:「其言意也,其字,謂《大學》。則曰好好色、惡惡臭。好惡者,此心最初之幾,即四者之所自來。」此語尤邪謬。夫善言此心最初之幾者,孟子四端千的萬當,以其於性之見端處言情,則情為隨順大明真體而顯發之情,故此情即性,而非好好色、惡惡臭之情也。好好色、惡惡臭之情是與形骸俱起之習氣所成,非真性也。此等好惡,無有大明或良知為之宰也。念台謂為忿懥等四者之所自來,誠是也。《大學》說此四者令心不得其正,念台乃謂此四者來自此心最初之幾,何其邪愚至是乎?以念台之說與孟子四端之說對照,稍有知者,孰忍朋念台而違孟子乎?
念台又承上而言之曰「故意蘊於心,非心之所發也」。彼既以忿懥等四者所自來之好惡之初幾言意,又即以意蘊於心而非心之所發,是其為說,明明將心與意區別兩層來說,蘊於心者方是意,則意不即是心也明甚。其下又徑接之曰「又就意中指出最初之幾,則僅有知善知惡之知而已,此即意之不可欺者也。故知藏於意,非意之所起也」云云。夫念台在上文明明誣《大學》而橫計曰「其言意也,則曰好好色、惡惡臭。好惡者,此心最初之幾」云云,是明明以好惡之情言意,今卻曰「就意中指出最初之幾,則僅有知善知惡之知而已」,夫好惡之情中而有知善知惡之知,則此知必是佛家隨惑中所謂不正知,必非良知之知也。
夫貞明而無障蔽者,心體也。《易》義如是,釋與道亦同證及此。未有指好惡之情為心體者也。好惡之情,形而後有者也,若認賊作子,則本明之心既失,好惡如何得正乎?王學末流至於念台,不堪設想矣!今日尚可張此迷霧乎?其曰知非意之所起,卻是;曰知藏於意,便大迷謬。念台所謂意者,好惡之情也。好惡不失其正者,固是良知發用,不當曰此知藏於好惡中也;好惡失其正時,良知早已被障,而謂良知藏於好惡中可乎?念台談義理,不迷謬者甚稀。在好惡之情中而言知善知惡,此正是今日人心陷溺所在。今人喪盡良心,正在此,不謂念台衣缽流傳至今耶?
吾《讀經示要》所謂意者,是依本心即是良知之發用而得名。良知備萬理,無知無不知,是吾人內在主宰,不可於良知或心體之中又建一層主宰名意。
只認取虛寂、明覺之本體,畢竟靠不住者。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宣聖此言實為義海。《新論》專提工夫即本體者,正以此故。黃宗羲嘗曰:象山以識得本體為始功,而慈湖以是為究竟,此慈湖之失其傳也。慈湖平生履踐無一瑕玷,在暗室如臨上帝,耄耋猶兢兢,未嘗須臾放逸,其工夫嚴密如此,獨其教人直下顯體,以為不起意即無往非真體流行,不必更有所事。其實學者何堪語此?慈湖門下鮮有成才,正由其立教有失,不可無戒。工夫基於立志,志未立定,那有工夫?如木無根,那有莖幹枝葉?余言志為天人之樞紐,此須留意。諸葛公戒甥書曰「使庶幾之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此志,即是工夫,亦即是本體。《讀經示要》第二講,可熟玩。武侯之言,簡約而無所不包通,與孟子必有事焉、勿忘勿助之意相發明。工夫只在揭然有所存。孟子必有事焉,正是揭然有所存。惻然之感,則揭然而存者,自然不容已之幾也。若不存時,即本體已失,私情私慾用事,焉有惻然而感者乎?故曰工夫只在揭然有所存也。孟子言持志,陽明曰責志,此是工夫下手處。保任固有虛寂貞明健動之真,周行乎萬事萬物而不殆,工夫無懈弛,即是本體無窮盡。天人合一之學,如是而已。合一二字須善會,非以此合彼也。
答楊鈞
《新論》說翕故成物,則物是幻象可知。俗計物動,亦大誤。若知所以成物者為翕之勢,則知動者非有實物故動,乃由幻現物象之翕勢遷流不住。而人於此不察,妄睹物動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