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林廣記 · 後集卷八

蔡正孫 《詩林廣記》
秦少游 少游名觀,蘇子曕以賢良薦於哲宗,除博士,遷正字。紹聖坐黨,編置郴州。長於議論,文麗而思深,當世重之。 東坡嘗有書薦少游於荊公,云:「向屢言高郵進士秦觀太虛,公亦粗知其人,今得其詩文數十首,拜呈。詞格高下,固已無逃於左右。外此,博綜史傳,通曉佛書,若此類未易一一數也。」 黃山谷詩云:「東南淮海維揚州,國士無雙秦少游。欲攀天關守九虎,但有筆力回萬牛。」 荊公《答東坡書》云:「示及秦君詩,適葉致遠一見,亦以謂清新婉麗,鮑、謝似之。公奇秦君,口之而不置。我得其詩,手之而不釋。」 呂氏云:「少游《過嶺後》詩,嚴重高古,自成一家,與舊作不同。」 朱文公云:「山谷詩云『對客揮毫秦少游』,蓋少游只一筆寫去,重意重字皆不問,然好處亦自是絕好。」 《臞翁詩評》云:「秦少游詩,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 秋意題邢敦夫扇 月團新碾瀹花瓷,飲罷呼兒課楚詞。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 《雪浪齋日記》云:「少游詩甚麗,如『青蟲相對吐秋絲』之句是也。」 《王直方詩話》云:「少游嘗以真字題此絕於邢敦夫扇上,黃山谷見之,乃於扇背復作小草題一絕,皆自所作也。」 [附]山谷題邢敦夫扇 黃葉委庭觀九州,小蟲催女獻功裘。金錢滿地無人費,百斛明珠薏苡秋。 少游後見此詩,云:「逼我太甚。」 牽牛花 銀漢初移漏欲殘,步虛人倚玉欄干。仙衣染得天邊碧,乞與人間向曉看。 《桐江詩話》云:「此少游汝南作教官時,於程文通會間席上賦,此真佳作也。」 晚出右掖門 金爵觚稜轉夕暉,飄飄宮葉墮秋衣。出門塵漲如黃霧,始覺身從天上歸。 《王直方詩話》云:「少游嘗因晚出右掖門,作此一絕。識者以為少游作一黃門校勘而炫耀如此,必不能遠到也。」 秋日 連卷雌霓掛西樓,逐雨追晴意未休。安得萬妝相向舞,酒酣聊把作纏頭。 《藝苑雌黃》云:「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於理方善。如東坡《觀崔白冬景圖》云:『扶桑大繭如瓮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此語豪而甚工。石敏若《橘林文中詠雪》有『燕南雪花大於掌,冰柱懸檐一千丈』之語,豪則豪矣,然安得爾高屋邪?余觀太白《北風行》雲『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雲『白髮三千丈』,其句可謂豪矣,奈無此理,何如少游《秋日》絕句,則可謂語豪而工者也。」 獻東坡 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 《王直方詩話》云:「杭有西湖,而潁亦有西湖,皆為游宴之勝。而東坡連守二州,其初得潁也,有潁人在坐云:『內翰但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郡事。』蓋言其訟簡也。少游因作一絕獻之。後東坡到潁,有《謝執政啟》云:『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典二邦,迭為西湖之長。』或雲秦少章作。」 睡足軒 長年憂患百端慵,開斥僧坊頗有功。地徹蔽虧僧界靜,人除荒穢玉奩空。青天併入揮毫里,白鳥時來隱几中。最是人間佳絕處,夢殘風鐵響丁東。 《冷齋夜話》云:「老杜詩云:『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荊公云:『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鄭谷云:『林下聽經秋苑鹿,江邊掃葉夕陽僧。』以事不錯綜,則不成文章。若直敘之,則曰:『鸚鵡啄殘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以紅稻於上,以鳳凰於下者,錯綜之也。言繰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云為麥也。秦少游得其意,特發奇語而作此。詩中四句,皆有錯綜之體。」 暢道姑 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烏紗裹寒玉。超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霧閣雲窗人莫窺,門前車馬任東西。禮罷曉壇春日靜,落紅滿地乳鴉啼。 《桐江詩話》云:「暢姓惟汝南有之,其族尤奉道。男女為黃冠者,十之八九。時有女冠暢道姑,姿色妍麗,神仙中人也。少游挑之不得,乃作詩云。」 納涼 攜杖來追柳外涼,畫橋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 呂氏《童蒙訓》云:「少游此詩,閒雅嚴重。又云:『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李公擇以為謝家兄弟得意不能過也。」 邗溝 霜落邗溝積水清,寒星無數傍船明。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 按:邗溝,在淮東路高郵軍。少游又有《寄東坡》詩云:「鮮鯽經年漬醽醁,團臍紫蟹脂填腹。後春蓴茁滑於酥,先社姜芽肥勝肉。」亦形容高郵風物也。 《庚溪詩話》云:「白道猷有詩曰:『連峰數千里,修林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雞鳴知有人。』後秦少游云:『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僧道潛云:『隔林仿佛聞機杼,知有人家住翠微。』其源乃出於道猷而更加鍛煉,亦可謂善奪胎者也。」 和黃法曹憶建溪梅花 海陵參軍不枯槁,醉憶梅花愁絕倒。為憐一樹傍寒溪,花水多情自相惱。清淚斑斑知有恨,恨春相逢苦不早。甘心結子待君來,洗雨梳風為誰好。誰雲廣平心似鐵,不惜珠璣與揮掃。月落參橫畫角哀,暗香銷盡令人老。天分四時不相貸,孤芳轉盼同衰草。要須健步遠移歸,亂插繁華向晴昊。 《詩話》云:「少游此詩,東坡謂其壓倒林逋。觀其稱許之辭,則愛重之意可見矣。」 胡苕溪云:「秦太虛《和黃法曹憶梅花》詩,但只平穩,亦無驚人語。子瞻繼之,以唱首第二韻是『倒』字,故有『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之句,亦是趁韻而已,非謂太虛此詩真能壓倒林逋也。林逋『暗香疏影』之句,古今詩人尚不曾道得到,第恐未易壓倒耳。人不細味太虛詩,遂謂誠然,過矣。」 [附]東坡和秦太虛梅花 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東坡先生心已灰,為愛君詩被花惱。多情立馬待黃昏,殘雪消遲月出早。江頭千樹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處,點綴裙腰紛不掃。萬里春隨逐客來,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開我已病,今年對花還草草。不知風雨卷春歸,收拾余香還畀昊。 前輩謂東坡《梅花》詩有押暾字韻三首,皆絕妙,擺落陳言,古今人未嘗經道者。愚謂此篇語意亦高妙,如「竹外一枝斜更好」之句,寫出梅花幽獨閒靜之趣,真不在「暗香疏影」之下也。 和參僚 樓闕過朝雨,參差動霽光。衣冠分禁路,雲氣繞宮牆。亂絮迷春闊,嫣花困日長。平康在何處,十裡帶垂楊。 《王直方詩話》云:「參僚舊有一詩寄少游,少游和之。後孫莘老嘗讀此詩,至末句云:『這小子又賤發也。』少游後編《淮海集》,遂改雲『經旬牽酒伴,猶未獻《長楊》』。」 郭功甫 功甫名祥正,母夢李太白而生,少有詩名。梅聖俞曰:「天才如此,真太白後身也。」王荊公亦嘆美其詩。潘子真云:「袁世弼宦遊當塗,時功父未冠,世弼愛其才,薦於梅聖俞,自是有聲。既壯,頗恃其才,下筆曾不經意。論者或惜其造語無刻厲之功。」 郭清逸云:「如功甫豈易得,但置之作者中,便覺有優劣耳。如晉、楚之輕剽,不當威、文之節制也。」 《遁齋閒覽》云:「功甫曾《題人山居》一聯云:『謝家莊上無多景,只有黃鸝三兩聲。』荊公命工繪為圖,自題其上云:『此是功甫《題山居》詩處。』即遣人以金酒鍾並圖遺之。」 東坡守錢塘,功甫過之,出詩一軸示東坡,先自吟誦,聲振左右。既罷,謂坡曰:「祥正此詩幾分?」東坡曰:「十分來也。」祥正驚喜問之,坡曰:「七分來是讀,三分來是詩,豈不十分也?」 《詩話》云:「郭功甫詩,如大排筵席,終日揖遜,而適口者少。」 金山行 金山杳在滄溟中,雪崖冰柱浮仙宮。乾坤扶持自今古,日月仿佛懸西東。我泛靈槎出塵世,搜索異境窺神功。一朝登臨望嘆息,四時想像何其雄。捲簾夜閣掛北斗,大鯨駕浪吹長空。舟摧岸斷豈足數,往往霹靂捶蛟龍。寒蟾八月盪瑤海,秋光上下磨青銅。鳥飛不盡暮天碧,漁歌忽斷蘆花風。蓬萊久聞未成往,壯觀絕致遙應同。潮生潮落夜還曉,物與數會誰能窮。百年形影浪自苦,便欲此地安微躬。白雲南來入長望,又起歸興隨征鴻。 《王直方詩話》云:「郭功甫自梅聖俞贈詩有『採石月下訪謫仙』之語,以為李白後身,緣此有名。功甫《金山行》『鳥飛不盡暮天碧,漁歌忽斷蘆花風』之句,大為荊公稱賞。」 胡苕溪云:「功甫《金山行》,造語豪壯,全篇世多未之見也。」 [附]梅聖俞採石月贈郭功甫 採石月下訪謫仙,夜披錦袍坐釣船。醉中愛月江底懸,以手弄月身翻然。不應暴落飢蛟涎,便當騎鯨上青天。青山有冢人謾傳,卻來人間知幾年。在昔孰識汾陽王,納官貰死義難忘。今觀郭裔奇俊郎,眉目真似攻文章。死生往復猶康莊,樹穴探環知姓羊。 《詩話》云:「梅聖俞作《採石月》,益信捉月之說。按:李陽冰《太白集序》謂『白疾亟,枕上授簡,俾為集序』,初無捉月之說。豈古不吊溺,故史氏為白諱邪?抑小說多妄,而詩老好奇,姑以發新意邪?」 胡苕溪云:「李白從永王璘之辟,璘敗當誅,郭子儀請解官以贖其罪,有詔長流夜郎。聖俞用事,尤為親切,若非姓郭,亦難用矣。羊祜年五歲,令乳母取所弄金環。乳母曰:『汝先無此物。』祜即詣鄰人李氏東垣桑木穴中探得之。主人驚曰:『此吾亡兒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知李氏子則祜前身也。」 鳳凰台次太白韻 高台不見鳳凰游,浩浩長江入海流。舞罷青娥同去國,戰殘白骨尚盈丘。風搖落日吹行棹,潮擁新沙換故洲。結綺臨春無處覓,年年荒草向人愁。 《余話》云:「郭功甫嘗與王荊公登金陵鳳凰台,追次李太白韻,援筆立成,一座盡傾。」白句人能誦之,郭詩罕有記者。今紀於右。 [附]李太白鳳凰台詩見前集太白詩類。 寄東坡 平生才力信瑰奇,今在窮荒豈易歸。正似雪林枝上畫,羽翰雖好不能飛。 功甫觀東坡畫雪雀有感,作詩寄惠州。後東坡北歸,又用前韻寄之。 用前韻寄東坡 秋霜春雨不同時,萬里今從海外歸。已出網羅毛羽在,卻尋雲跡帖天飛。 按:此詩東坡北歸後,次其韻答之。今附於左。 [附]東坡次韻郭功甫二首 早知臭腐即神奇,海北天南總是歸。九萬里風安稅駕,雲鵬今悔不卑飛。 可憐倦馬不知時,空羨騎鯨得所歸。玉局西南天一角,萬人沙苑看孤飛。 按:《年譜》云:元符三年庚辰,自儋移廉,又移舒、永,提舉成都玉局觀。 訪隱者 一徑沿崖踏蒼壁,半塢寒雲抱泉石。山翁酒熟不出門,殘花滿地無行跡。 山寺老僧 逢人寂無語,結草日棲禪。但見岩花笑,龐眉不記年。 西村 遠近皆僧剎,西村八九家。得魚無賣處,沽酒入蘆花。 黃玉林云:「功甫詩如此數絕,真得太白體,宜為諸老之所稱賞也。」 陳簡齋 簡齋名與義,字去非。少學詩於崔鶠德符。嘗問作詩之要,崔曰:「凡作詩,工拙所未論,大要忌俗而已。」後以《墨梅》詩見知於徽廟。高宗朝,參大政,有《簡齋集》行於世。 葛勝仲序《簡齋詩集》云:「世言詩能窮人,予謂詩不惟不能窮人,且能達人。孰謂詩人例窮哉?故參知政事西洛陳公某,少踔厲不群,篇籍之在世無不讀,既讀輒記不忘。政和三年,以上舍解褐,分教輔郡,益沉酣書傳,大肆於詩文。天分既高,用心亦苦,務一洗舊常畦徑,意不拔俗,語不驚人,不輕出也。宣和中,徽宗皇帝見其所賦《墨梅》詩,善之,亟命召對,有見晚之嗟,遂登冊府,擢掌符璽而進用矣。會兵興搶攘,避地湖廣,泛洞庭,上九嶷羅浮,雖流離困厄,而能以山川秀傑之氣益昌其詩。故晚年賦詠尤工,縉紳士庶爭傳誦,而旗亭傳舍,摘句題寫殆遍,號稱『新體』。今天子夢想名士,以台郎召還,益以詩文被簡注,遍掌內外翰,年幾何,遂以器業預政。所謂詩能達人,公殆其一也。」 朱文公云:「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只一直說。如簡齋詩云『亂雲交翠壁,細雨濕青林』之類,他是什麼句法?」 胡苕溪云:「陳去非詩,如『疏疏一簾雨,淡淡滿枝花』,『官里簿書何日了,樓頭風雨見秋來』,『客子光陰詩卷里,杏花消息雨聲中』,皆平淡而有工。」 劉後村云:「元祐後,詩人迭起:一種則波瀾富而句律疏,一種則鍛煉精而情性遠。要之不出蘇、黃二體而已。及簡齋出,始以老杜為師,第其品格,當在諸家之上。」 《滄浪詩體》云:「簡齋自是一體,亦本江西之派而小異耳。」 和張規臣水墨梅五絕 刻畫無鹽丑不除,此花風韻更清姝。從教變白能為黑,桃李依然是仆奴。 病眼昏花已數年,只應梅蕊故依然。誰教也作陳玄面,眼亂初逢未敢憐。 粲粲江南萬玉妃,別來幾度見春歸。相逢京洛渾依舊,惟恨緇塵染素衣。 含章檐下春風面,造化功成秋兔毫。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 自讀西湖處士詞,年年臨水看幽姿。晴窗畫出橫斜影,絕勝前村夜雪時。 文公《語錄》云:「高宗最愛簡齋『客子光陰詩卷里,杏花消息雨聲中。』又曰:座間且說簡齋《墨梅》詩何者最勝?或以『皋』字韻一首為對。先生曰:『不如「相逢京洛渾依舊,惟恨緇塵染素衣」。』」 《後村詩話》云:「簡齋《墨梅》之類,尚是少作。建炎以後,避地湖嶠,行路萬里,詩益奇壯。」 胡苕溪云:「簡齋《墨梅》皋字韻一絕,徽廟召對稱賞,自此知名,仕宦亦浸顯。陳無己所以謂之『詩能達人矣,未見其窮也』。葛魯卿序《簡齋集》亦用此語,蓋為是也。」 夜賦[一] 泊舟華容縣,湖水終夜明。悽然不能寐,左右菰蒲聲。窮途事多違,勝處心亦驚。三更螢火鬧,萬里天河橫。阿瞞狼狽地,山澤空崢嶸。強弱與興衰,今古莽難平[二]。腐儒憂平世,況復值甲兵。終然無寸策,白髮滿頭生。 《後村詩話》云:「簡齋此詩,造次不忘憂愛,以簡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第其品格,故當在諸家之上也。」 胡苕溪云:「去非舊有詩云:『風流丘壑真吾事,籌策廟堂非所知。』其後登政府,無所建明,卒如其言。」愚謂:此詩末句云:「終然無寸策,白髮滿頭生。」其意亦頗類此。 [一]「夜賦」題原作「五言」,據《增廣箋注簡齋詩集》改。 [二]「阿瞞」四句原缺,據同上補。 海棠 海棠默默要詩催,日暮紫綿無數開。欲識此花奇絕處,明朝有雨試重來。 《復齋漫錄》云:「鄭谷曾有《海棠》詩云:『穠艷最宜新著雨,妖嬈全在欲開時。』歐公以鄭詩為格卑,去非之詩用此意也。然陳雖本鄭意,便覺才力相去不侔矣。山谷亦有『紫綿揉色海棠開』之句。」 感事 喪亂那堪說,干戈竟未休。公卿危左衽,江漢故東流。[一]風斷黃龍府,雲移白鷺洲。云何舒國步,持底副君憂。世事非難料,吾生本自浮。[二]菊花紛四野,作意為誰秋。 劉後村云:「簡齋此詩,頗逼老杜。」 [一]「喪亂」四句原缺,據《增廣箋注簡齋詩集》補。 [二]「云何」四句原缺,據同上補。 題池亭 聊將兩蓬鬢,起照十丈鏡。微波喜搖人,小立待其定。 《詩說雋永》云:「京師葆真宮垂楊映照,有山林之趣。去非將罷尚符璽日,題其池亭雲,蓋有深意寓也。」 劉大資輓詩 天柱欹傾日,堂堂墮虜圍。遂聞王蠋死,不見華元歸。一代名超古,千年淚染衣。當時如有繼,猶足變危機。 又 一死公餘事,由來虜亦人。使知臨難日,猶有不欺臣。河洛傾遺憤,英雄嘆後塵。煌煌中興業,公合冠麒麟。 按:靖康三年,北壁守御官劉大資韐,金虜欲用為樞密,不肯受。是夕,自書片紙寄家,曰:「貞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兩君。況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予所以死也。」付指揮使陳瓘、劉玠,乘間入城,歸報諸子。闔戶,以衣絛自縊而死。 重陽 憶得甲辰重九日,天恩曾預宴城東。龍沙北望西風冷,誰折黃花壽兩宮。 愚謂:簡齋此詩,悲慨之情溢於言外,有老杜風。此後村所以謂其「造次不忘憂愛」也。 次韻周教授秋懷 一官不辨作生涯,幾見秋風卷岸沙。宋玉有文悲落木,陶潛無酒對黃花。天機袞袞山新瘦,世事悠悠日自斜。誤矣載書三十乘,東門何地不宜瓜。 黃玉林云:「『天機袞袞山新瘦,世事悠悠日自斜』之句,真合在蘇、黃之右。晉張華嘗載書三十乘。」 春曉 朝來庭樹有鳴禽,紅綠扶春上遠林。忽有好詩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難尋。 《小園解後錄》云:「簡齋此詩,觀其末後兩句,則詩之為詩,豈可以作意為之邪?」 韓子蒼 子蒼名駒,呂居仁作《江西宗派圖》,置子蒼於其間,而子蒼不悅。子蒼嘗云:「作詩文當得文人印可,乃自不疑,所以前輩汲汲於求知也。」 蘇黃門初見韓詩,自云:「恍然再見儲光羲也。」《欒城集》中有《題韓駒秀才詩卷》一絕云:「唐朝文士例能詩,李杜高深到者稀。我讀君詩笑無語,恍然再見儲光羲。」 《臞翁詩評》云:「韓子蒼詩,如梨園按樂,排比得倫。」 題畫太一真人 太一真人蓮葉舟,脫巾露發寒颼颼。輕風為帆浪為楫,臥看玉宇浮中流。中流蕩漾翠綃舞,穩如龍驤萬斛舉。不是峰頭十丈花,世間那有葉如許。龍眠畫手老入神,尺素幻出真天人。恍然坐我水仙府,蒼煙萬頃波粼粼。玉堂學士今劉向,禁直岧嶢九天上。不須對此融心神,會植青藜夜相訪。 胡苕溪云:「李伯時畫太一真人臥一大蓮葉中,手執書一卷仰讀,蕭然有物外之思。子蒼題詩其上,語意絕妙,真能詠盡此畫也。」 題畫宮女 睡起昭陽暗淡妝,不知緣底背斜陽。若教轉盼一回首,三十六宮無粉光。 胡苕溪云:「李伯時畫背面宮女,子蒼題此詩其上,乃用東坡《續麗人行》中語意,然不及坡之偉麗也。」 [附]東坡續麗人行 深宮無人春晝長,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鶯啼空斷腸。畫工欲畫無窮意,背立春風初破睡。若教回首更嫣然,陽城下蔡俱風靡。杜陵飢客眼長寒,蹇驢破帽隨金鞍。隔花臨水時一見,只許腰肢背後看。心醉歸來茅屋底,方信人間有西子。君不見孟光舉案與眉齊,何曾背面傷春啼。 《詩注》云:「李仲謀家有周昉畫背面欠伸內人,極精,戲作此詩。」 真妃上馬圖 翠華欲幸長生殿,立馬樓前待貴妃。尚覓君王一回顧,金鞍欲上故遲遲。 胡苕溪云:「子蒼《題明皇真妃上馬圖》詩,意極佳。余舊觀《蔡天啟集》,其集中亦有此詩,然不知竟是誰作也?」 和李上舍冬日 北風吹日晝多陰,日暮擁階黃葉深。倦鵲繞枝翻凍影,飛鴻摩月墮孤音。推愁不去如相覓,與老無期稍見侵。顧藉微官少年事,病來那復一分心。 《復齋漫錄》云:「子蒼《和李上舍冬日》詩『日暮擁階黃葉深』之句,最為世所推賞,故李彭商老有建除體贈子蒼云:『滿朝以詩名,何獨遺大雅。平生黃葉句,摸索便知價。』蓋是時子蒼自館職斥宰分寧時也。」 和館中上元游葆真宮觀燈 開卷愛公如李益,解言明月逐人來。多情好共春流轉,刻燭題詩又一回。 《復齋漫錄》云:「『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此唐蘇味道《上元夜》詩也。子蒼以為李益,何邪?然蘇味道之意,乃取梁朱超《望月》詩耳。朱云:『惟余故樓月,遠近必隨人。』」 謝信守連鵬舉送酒 上饒藉甚文章守,曾共紫薇花下杯。鈴閣晝閒思老病,故教從事送春來。 《復齋漫錄》云:「唐皮日休《謝人送酒》詩亦有『青州從事』之語。子蒼此詩意思頗同,當有辨其優劣者。」 [附]皮日休謝人送酒 門巷寂寥空紫苔,先生應渴解酲杯。醉中不得相親問,故遣青州從事來。 晉桓溫有主簿善別酒味,以好者為青州從事,謂青州有齊郡,言「到臍」也。 代葛亞卿作 君住江濱起畫樓,妾居海角送潮頭。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流。 《復齋漫錄》云:「晁元忠《西歸》詩云:『安得龍山潮,駕回安河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子蒼之詩取此意也。唐孫叔向有《經昭應溫泉》詩云:『一道泉迴繞御溝,先皇曾向此中游。雖然水是無情物,也到宮前咽不流。』子蒼末句又用孫語也。」 胡苕溪云:「余以《陵陽集》閱之,子蒼十絕為葛亞卿作,皆別離之詞。必亞卿與一娼別,子蒼代賦此詩。其詩有云:『妾願為雲逐畫檣,君言十日看歸航。』以此可知也。又有云:『初合雙鬟觸事羞,離筵酌酒強回頭。縱言眼軟偏饒淚,莫道心痴不解愁。』亦佳句也。徐師川曾跋此詩云。」 [附]徐師川跋子蒼代葛亞卿詩 夏木陰陰欲放船,黃鸝啼了落花天。十詩盡說人間事,付與風流葛稚川。 送宜黃丞周表卿 昔年束帶侍明光,曾見揮毫照對御床。將為驊騮已騰踏,不知鵰鶚尚摧藏。官居四合峰巒雨綠,驛路千林橘柚霜黃。莫為艱難歸故里戀鄉關留不去,漢廷今重甲科郎。 《室中語》云:「公賦此詩送表卿,及表卿既行久之,乃改『對』字作『照』字。蓋子瞻《送孫勉》詩有云:『君為淮南秀,文彩照金殿。』注云:『君嘗考中進士第一人也。』改『綠』為『雨』、『黃』為『霜』。又改『莫戀鄉關留不去』為『莫為艱難歸故里』,益見其工,此詩之所以不厭改也。公又《題辛仲及鬥牛圖》詩云:『好事誰如公子賢,斷縑求買不論錢。』後改雲『千金買畫亦欣然』,亦於卷中斷取舊詩別題之。」 進退韻近體 盜賊猶如此,蒼生困未蘇。今年起安石,不用哭包胥。子去朝行在,人應問老夫。髭鬚衰白盡,瘦地日攜鋤。 胡苕溪云:「鄭谷等共定今體詩格,一進一退韻。如李師中《送唐介》七言八句詩是也。子蒼於五言八句近體詩亦用此格,蓋蘇、夫字在十虞韻,胥、鋤字在九魚韻。」 [附]李師中送唐介 孤忠自許眾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於山。並游英俊顏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天為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 《緗素雜記》云:「鄭谷與僧齊己、黃損共定今體詩格,云:『凡詩用韻,有數格,一曰葫蘆,一曰轆轤,一曰進退。葫蘆韻者,先二後四;轆轤韻者,雙出雙入;進退韻者,一進一退。失此則繆矣。』李師中此詩正所謂進退韻格也。難、寒二字在二十五寒韻,山、還二字在二十八山韻。誠合體格,豈率爾而為之哉?近閱《冷齋夜話》載當時唐、李對答語言,乃以此詩為落韻詩,蓋渠不見鄭谷所定詩格有進退之說,而妄為云云也。」 《倦遊雜錄》云:「唐介為台官,廷疏宰相文彥博以燈籠錦媚貴妃,致位宰相。仁宗怒,謫介英州別駕。朝中士大夫以詩送行者頗眾,獨待制李師中一篇為人傳誦。」 過汴河 汴水日馳三百里,扁舟東下更開帆。旦辭杞國風微北,夜泊寧陵月正南。老樹挾霜鳴窣窣,寒花承露落毿毿。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 《小園解後錄》云:「唐人詩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幾回驚妾夢,不得過遼西。』人有問詩法於韓子蒼,子蒼令讀此詩以為法。子蒼有《過汴河》詩云『汴水日馳三百里』云云,人有問詩法於呂居仁,居仁令參子蒼此詩以為法。後之學者,熟讀此二篇,思過半矣。」